第205章 低头

中土神州,方土秘境。

石林参天,奇岩如剑,直插云霄。

繁茂枝叶交织成盖,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两道人影借着幽暗林影,纵跃如飞,身法轻灵犹如林间飞鸟,于错落石柱间穿梭避让。

“东师兄,旁人欺人太甚,一路死咬不放,真当咱们是泥捏的?为何不回头杀个痛快!”

边惠萍足尖轻点树干,借力腾空,俏脸含煞,妙目中杀气凛然,大有回身拼命之势。

“那是天衍宗同门,一旦走漏风声,你我皆要大祸临头!”

前方剑光开路,东苍临脚踏长剑,星目剑眉间透着森寒。历经诸多磨难敲打,他早已褪去当年那份莽撞,遇事必先定心凝神,剖析利害。

“首尾处理干净,谁能知晓?这帮小人死不足惜。更何况,你真当他们此番大费周章,是为了取咱们性命?”

东苍临放缓剑速,出言宽慰师妹。他面容从容,语调平稳,早将局势看得通透。

“若非图谋性命,又何必苦苦相逼?方才交手,他们招招狠辣,未留半点情面!”

边惠萍频频回首,后方林海中隐有破空呼啸之音传来,追兵紧咬不放。她承袭妙华仙子一脉的火爆脾气,斗志极盛,遇敌向来宁折不弯。

“师妹且细想,大家同为金丹六转修为,他们当真有十足把握将你我击杀?”

东苍临不答反问,循循善诱。

“绝无可能!咱们不回头取他们首级已是万幸,莫非他们自认有李济正那等通天手段?”

边惠萍冷哼一声,神色颇为不屑。正因自忖战力稳操胜券,师兄却一味领着她遁逃,才叫她心头郁结,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如此,咱们若正面迎敌,又有几成把握将他们尽数斩杀?”

东苍临再问。

边惠萍秀眉微蹙,顺着话头思索片刻,答道:“难如登天。我观他们阵中,有人暗藏天阶法宝。退敌易,杀敌难,若是逼急了,保不齐对方祭出什么玉石俱焚的底牌!”

她虽在气头上,却也知晓此时容不得意气用事,一番推演确是据实而论。

“你既看破此节,当知他们为何频频出手。他们图谋的绝非杀人,实乃拖延之计,意在将咱们困死于此,叫咱们在秘境中空手而归!”

东苍临面罩寒霜。

自失去家族庇佑,他在红尘泥沼中摸爬滚打,见惯了尔虞我诈,早已看穿这等借刀杀人、暗度陈仓的诡计。

是以他绝不肯与这群同门多做纠缠。

“原来如此!这帮奸贼是要绊住咱们,好让李济正那伙人安安稳稳去夺那九转金丹的大机缘,当真卑鄙!”

边惠萍怒火顿消,恍然大悟之余,背脊生出阵阵凉意。

若非师兄机警,方才定要中计。

幸得东苍临虚晃一招,抽身退避,否则此刻两人已被拖入苦战泥潭,进退维谷。

“一旦交上手,对方祭出困阵或是拖延类法宝,咱们探索秘境的宝贵光阴便要白白耗尽,殊为不智。”

东苍临见师妹明理,微微点头,算是压住了她的冲动。

“那咱们速速提气,施展十成轻功,甩脱这帮狗皮膏药,先去寻宝。待到宗门大比之时,再叫他们知晓厉害!”

边惠萍分清主次,再无战意,丹田真气运转,便欲提速远遁。

“无妨,他们既敢寻衅,我自不会容他们活着离开秘境,甚至无需咱们亲自动手。”

东苍临双目寒芒大盛,剑诀一引,带着边惠萍折向疾行,直奔前方一处隐秘洞窟。

不多时,后方追兵赶至,在洞外徘徊片刻,终是贪功冒进,随之入内。

光阴流转,一日景况匆匆而过。

东苍临与边惠萍自洞窟深处悠然踱步而出,全无入洞前的局促。边惠萍俏脸泛着红晕,神情振奋,却又带着几分惋惜。

“当真可惜,那天阶兵刃,咱们便这般弃之不理?”

散修日子清苦,边惠萍见宝心切,眼见天阶法宝长埋幽暗秘境,心痛不已。

“待你结成元婴,师尊自会赐下天阶神兵,眼下这些破铜烂铁,不看也罢。”

东苍临眼界早已今非昔比。背靠凤栖宫那等通天势力,这些同门遗落的杂鱼法宝,实难入他法眼,唯有那等后天灵宝,才配叫他费心执掌。

念及此处,他心底对鞠景的抵触竟也淡去大半。

慕绘仙所言极是,如今承蒙鞠景恩惠,权当是那位“小爹”的提前筹谋,来日修为有成,再行报答便是。

“天阶兵刃随便赐?师尊怎会突然这般阔绰,莫不是寻得了哪位飞升大能的遗泽?”

边惠萍对鞠景与妙华仙子的纠葛知之甚少。

听闻师尊许诺元婴期便赐天阶法宝,她仍如坠云里雾里。

自家师尊虽是新晋大乘地仙,可素来两袖清风,骤然暴富,反叫人心中惴惴。

“兴许如此。往后修炼所需,自有宗门与师尊做主,你只管静心闭关便是。”

东苍临心知肚明,师徒几人早已受了鞠景的庇护。他嘴角牵起笑意,这位小爹对待自家人,确是无可挑剔。

“若真是掘了飞升大乘的宝库,那鞠景少宫主,莫非就是师尊的‘宝库’?怪道凤栖宫非要逼师尊下嫁!”

边惠萍心思跳脱,竟误打误撞猜中了几分。只是一想到师尊那般刚烈火爆的性子,又觉荒谬。这等煞星,谁人敢娶?

转念一想,鞠景连北海龙君那等绝世凶妖都能降服,想必此人偏爱这等烈马般的奇女子。

“师妹慎言。凤栖宫少宫主,更是北海龙君的正夫,什么样的宝库能入他的眼?”

东苍临连连摇头,出言打断。鞠景手握的底蕴,远非他们这等底层修士所能揣度,区区大乘宝库,于那人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师兄,我……”

边惠萍自知失言,恐触及东苍临生母改嫁的痛处,登时语塞。

她偷偷打量东苍临,只见这位在洞窟中杀伐果断的师兄,此刻眉头深锁,神色间透着无可奈何的愁绪,欲言又止。

“无碍。只是不知师尊打算如何应对,究竟会不会应下这门亲事。”

东苍临暗自长叹。若师尊当真嫁入凤栖宫,于他而言反是天大的好事,只可惜师尊与鞠景皆无此意。

“以师尊那宁折不弯的性子,断然不肯。可凤栖宫若是雷霆震怒……”

边惠萍思及凤栖宫、上清宫,乃至北海龙君的滔天威压,顿觉呼吸困难。

“皆是我惹下的祸端。其实师尊若能下嫁,也算一桩美事,至少天衍宗的道统传承便有了着落。”

东苍临脱口而出。边惠萍听得满头雾水,师兄这番言辞,全无对夺母仇人的愤恨,反倒透着几分期盼。

“师兄莫不是糊涂了?师尊若无情意,莫说宗主之位,便是将这太荒天下拱手相送,她也绝不低头。”

边惠萍轻笑反驳,她太了解妙华仙子的傲骨。

“确是我糊涂了。休要多言,咱们且去寻那灵蕴。若你我皆能踏足天仙大道,又何惧这等凡俗纷扰。”

东苍临收摄心神。他心知这不过是一厢情愿,唯愿师妹也能寻得一处安稳所在,便如自己那资质平平的母亲,如今也能在凤栖宫得享大道。

“正是此理!分明是那鞠景仗势欺人,强逼师尊,怎能全怪到师兄头上。”

边惠萍急忙宽慰。东苍临见她这般小心翼翼,险些将真相和盘托出。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

知晓真相,只会平添凶险,倒不如让她做个清白局外人。

“走吧,去寻灵蕴。师尊赐下祖传秘境阵图,标了几处隐秘之所,极可能有九转灵蕴现世,咱们逐一探查。”

“难怪师兄知晓那洞窟中布满杀阵,原来早有阵图在手!”

两人计议已定,化作两道流光,隐入秘境深处。

……

中土神州,凤栖宫偏殿静室。

紫铜兽炉内燃着上等苏合香,青烟袅袅,将室内映衬得静谧雅致。案几上摆着几盘灵果,灵气氤氲,满室生香。

鞠景端坐黄花梨大椅上,正与孔素娥、殷芸绮商议那场闹得满城风雨的纳妾仪典。

“算算时日,两月之期将近。该寻个由头,将与妙华仙子的婚约做个了断。师尊既然提起,不妨替我斟酌一二。总不好明言她性子刁钻,我降服不住吧?”

鞠景看向主位上的孔素娥。

孔素娥身着五彩织金锦缎宫装,仪态端庄。

月余未见,她面上早无怒容,反倒透着大权在握的从容淡定。

此番她主动召见,实则是寻了个台阶,暗自服软。

堂堂凤栖宫之主,大乘天仙,竟在徒弟面前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如此说辞,反倒显得真切。你行事向来无所顾忌,天下人皆知你嫌恶她那火爆脾气。”

孔素娥眼波流转,扫过鞠景,目光落在他与殷芸绮交叠的双掌上,虽觉刺眼,却强压下心头酸楚,不好发作。

“这等恶名,由我一力承担便是。反正吃软饭、仗势欺人的名头早已名扬太荒,多一条少一条也无妨,莫要平白污了人家的清誉。”

鞠景向来恩怨分明。仇敌面前,他是冷血魔头;待友待客,却留着三分底线。当日与妙华仙子交锋,不过是口舌之争,断不能当真毁人道基。

“妙华仙子的清誉,只怕也剩不下多少。江湖人称‘拼命剑仙’、‘杀戮仙子’,这名头有时比她本名还要骇人。你这般说,不过是坐实了天下人的猜想。”

孔素娥端起青玉茶盏,将天衍宗的底细娓娓道来。妙华仙子手提玄精古剑,杀伐果决,名声本就带着血腥气。

鞠景若以“性情不合”退婚,世人只会道他无福消受这等母老虎。

当然,若真有那等驯服烈马的癖好,也未尝不可,毕竟连北海龙君这等绝世大妖,都被他治得服服帖帖。

“即便她声名狼藉,我也不能落井下石。此番设局是我思虑不周,过错全在我身。最好寻个法子,将恶名尽数揽下,显出她高风亮节才好。”

鞠景初衷本是借机打压天衍宗气焰,顺道为东苍临解围。谁料妙华师徒皆不愿他插手天衍宗内务,这盘棋倒成了一厢情愿。

“夫君对待旁人,当真怜香惜玉,便是逢场作戏,也要护人周全。”

殷芸绮素手反握住鞠景,苍青眼眸中闪过几分戏谑,佯作拈酸吃醋之态。

“那是自然。越是亲近之人,我越要护在心尖上。比如师尊,比如夫人,你们难道未曾察觉?”

鞠景面不改色,反倒伸手去挠殷芸绮掌心,坦荡回应。他与妙华仙子清清白白,这番话自然说得理直气壮。

“孤倒是不曾察觉。将孤冷落了一个多月,连个问候也无,这便是你的关爱?”

孔素娥语调幽幽,话音虽轻,却清晰无比地落入两人耳中。

鞠景神色一僵,正欲开口认错。

“还不是某位殿下雷霆大发,吓得夫君不敢踏足主殿半步?夫君已然伏低做小,不计前嫌,尊其如母,结果如何?还不是被人扫地出门!”

殷芸绮果断截断鞠景的话头。鞠景对这位大能师尊多有忍让,她殷芸绮可不惯着。堂堂北海龙君,护夫心切,字字句句直戳孔素娥痛处。

她的夫君,她自己都舍不得说句重话,岂容鞠景在此低三下四,更何况还是当着她这正室的面!

鞠景夹在中间,暗自叫苦。孔素娥待他恩重如山,除了偶尔责骂几句,实则倾注了无数心血,他打心底里敬重。

眼下这婆媳交锋的修罗场,他这吃软饭的,须得拿出硬气来平息战火。

“是孤的不是。景儿,师尊年岁长了,一时气迷心窍,不分青红皂白。叫你受了委屈,师尊日后定当补偿,你且莫要记恨。”

出人意料,孔素娥竟顺势服软。

晾了一个半月,这位大乘天仙早已冷静。

她心智若妖,深知鞠景一片纯孝,并无半点逾矩,自己那番无名业火,皆因不伦之念作祟,根本站不住脚。

她非他后宅之人,有何资格拈酸吃醋?她只能是他的师尊,他的长辈。

“师尊言重了,何须补偿?只要师尊息怒,弟子便心满意足,那日之事,我早抛诸脑后了。”

鞠景连声宽慰。当日虽受了些折辱,可思及往日师徒情分,他早便释怀。

“夫人也莫要与师尊置气。千错万错,皆是我惹师尊不快。师尊待我如亲子,我心知肚明。如今咱们一家人坐在一处,和和睦睦,这便是最大的福分。”

鞠景长袖善舞,两头安抚。

两位天仙级大乘修士目光交汇,见鞠景这般极力周旋,终是双双展颜。

“夫君既不计较,明王殿下又亲自开了尊口,本宫若再揪住不放,倒显得不识大体了。”

殷芸绮见好就收。

此番交锋,她这正室大妇稳占上风。

自孔素娥召见戴玉婵等人筹备大典,她便知孔素娥已然退让,这傲娇脾性,终究敌不过对鞠景的溺爱。

“孤绝无与龙君交恶之意。你既是景儿的结发正妻,便也是孤的徒媳。”

孔素娥端起茶盏,掩去眼底那一点晦涩。

只能是徒弟,只能是徒弟……她在心底默念,强行将那份悸动锁死。

静室内气氛转暖,鞠景暗自松了口气,久违的安宁叫他颇为受用。

便在此时,一道灵光穿透窗棂,化作一只栩栩如生的千纸鹤,轻巧落入孔素娥掌心。

孔素娥神识一扫,纸鹤化作飞灰,她神色微变。

“退婚之事,暂且搁置吧。妙华仙子半月前孤身前往方土山,去寻那上古凶兽的晦气,至今未归,杳无音信。”

此言一出,静室之内落针可闻。众人皆知方土山凶险异常,妙华仙子此番孤身涉险,定有隐情。

有诗为证:

凤阁争锋暗敛芒,方土云深隐剑霜。

本欲抽身斩旧怨,谁知孤影入大荒。

看官你道,这妙华仙子堂堂大乘剑修,放着天衍宗的安稳日子不过,为何偏要在这节骨眼上孤身去触那上古凶兽的霉头?

那方土山中究竟藏着何等诡秘凶险,竟教一位大乘天仙音信全无、生死未卜?

鞠景这刚打好腹稿的退婚算盘,经此一遭,又该如何落子?

正是:情丝未断杀劫起,前路茫茫未可知。

欲知妙华仙子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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