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温柔

凤栖宫主殿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砰”地合拢,震得周遭玉阶微震。

鞠景立于殿外,呆立半晌,心中满是惊疑。

这局势当真大出意料,孔素娥此番雷霆震怒,远超他事先筹谋。

他暗暗思忖:“这番弄巧成拙,反倒惹得师尊愈发火大。夫人早先便出言点拨,偏生我未能拿捏住那份分寸,戏演得太过真切,反倒触了她的逆鳞。这下可好,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鞠景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丹田内九转金丹真气流转,将心头那股躁动强压下去。

事已至此,懊恼无益,唯有去寻殷芸绮商议对策。

自己将这摊水搅浑,惹得孔素娥大发雷霆,如今也只能去求自家大老婆出谋划策。

夫妻同心,这等关头低头求援,倒也算不得丢人。

他顺着来时的白玉回廊往客房走去。

推门入内,屋内空无一人。

鞠景稍一转念,便明了殷芸绮定是去寻那魔修曲沐霞盘道去了。

他在屋内踱了几步,终究静不下心,决意出门去寻殷芸绮。

只可惜这凤栖宫占地极广,曲沐霞被羁押于何处,他全然不晓得。

鞠景索性在宫苑之中信步闲逛,刻意避开孔素娥所在的方位,免得再触怒这位大乘期巅峰的煞星。

他在重重殿宇间穿行,也不计较能否寻得见人。

行至一处偏僻庭院,忽闻破空之声大作。

鞠景定睛望去,但见院中落叶纷飞,一道倩影伴着森寒剑光流转腾挪,剑招凌厉刚猛,透着一股斩破一切的锐气。

那练剑之人正是戴玉婵。

这位烈云山庄出身的侠女青丝高束,几缕乱发随风轻舞,尽显武林儿女的飒爽英姿。

她眼角那粒天生的泪痣,又在刚强之中添了几分凄艳的妩媚。

她着一袭红白相间的长裙,腰间束以银色腰带,长剑挥洒间,裙摆翻飞,宛若一团烈火在庭院中纵情燃烧。

鞠景停下脚步,静静端详。

戴玉婵的武功路数与天衍宗的妙华仙子颇有几分神似,皆是百折不挠、宁折不弯的剑意。

但细究之下,妙华的剑法中满是杀伐果决的霸道,而戴玉婵的剑势虽猛,骨子里却藏着一股温婉柔韧。

“少宫主!”

戴玉婵察觉到院外有人,当即收剑入鞘。

长剑归匣,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

她快步走到鞠景跟前,低头敛衽行礼,姿态恭顺,已然将自己摆在了奴婢的位置上。

“是我扰了你练剑。这套剑法气度森严,当真了得。”

鞠景开口称赞,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她那傲人的身段吸引。

那长裙料子掺了冰丝,将她丰腴惹火的身段紧紧包裹,虽在剧烈舞剑,却不显半分摇晃,反倒更显出那惊心动魄的起伏,直叫人移不开眼。

“全仰仗弱水姐姐指点迷津,我这剑法才得以往前迈进一步。”戴玉婵抬起头,见鞠景孤身一人,面上露出几分讶异,问道,“少宫主今日怎会独行?”

在她的印象中,鞠景身边向来是红袖添香,这般形单影只,当属罕见。

“嗯,就我一人。方才去寻师尊说些要紧事,没成想被她老人家直接轰了出来。”鞠景倒也坦荡,毫不遮掩自己的窘态。

眼前这女子迟早要入他的后宅,那些诱人的风光早晚归他所有,单是这般寻思,他心底便生出几分愉悦。

只是一念及孔素娥那罩着寒霜的面容,鞠景又觉颇为棘手。最要命的是,关于林寒生死的正事,他连提都没来得及提。

“先前天魔入侵之祸,还得多谢你挺身而出。若非你及时救场,大伙儿怕是全要交代在那里。”鞠景收敛心神,将话题引到了戴玉婵的功劳上。

提及林寒,他便联想到弱水那诡计多端的做派,进而感念戴玉婵在危局中的抉择。

戴玉婵闻言,微微摇头,眼中浮现愧疚之色,低声道:“少宫主不降罪于我,我已是感恩戴德。说到底,我违逆了您的禁令,私下联络了弱水姐姐。”

这位恪守江湖规矩的侠女,对于自己破坯规矩之举,始终耿耿于怀。

“我并非那等食古不化之人,又怎会怪罪于你?行事论迹亦论心,结果与过程我皆看重。方才那句道谢,乃是发自肺腑。”鞠景温言安抚。

弱水那等大自在天魔,最擅长蛊惑人心,戴玉婵这般直肠子,要她完全避开弱水的算计,当真是强人所难。

“多谢少宫主宽宥!”

听得这番言语,戴玉婵眉眼舒展,面上冷硬的线条柔和下来。

配着眼角那粒泪痣,平白生出许多妩媚。

她抬起手,下意识地想要整理鬓发,借以遮掩鞠景那颇具侵略性的注视。

“你早晚是我房中人,何须这般见外。眼下师尊正在气头上,待过两日她消了气,我便请她老人家出面,为你主持纳妾大典,届时夫人也会在场作见证。”

鞠景略觉尴尬地移开视线。

这女子身段太过惹火,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过去。

不过转念一想,这本就是自己未来的姬妾,多看几眼也是理所应当。

既然被对方察觉,他便顺势将话题引向大典之事,权作掩饰。

“全凭少宫主做主,我绝无二话。我既已立誓,便是少宫主的人了。”

戴玉婵面上浮现释然的笑意。

在她心中,弱水定已将林寒的麻烦料理妥当,如今她终于能毫无挂碍地委身于鞠景。

虽说这归宿与她早年闯荡江湖时的期许大相径庭,但鞠景重情重义,绝非薄幸之徒,这般安排,已是极好的结果。

“理当如此。我能给你的承诺,便是在我力所能及的范畴内,保你最大程度的自在。我不愿你在这深宅大院中,活得如同一件任人摆布的死物。”

戴玉婵身负转阴灵根,此等体质对修炼大有裨益。

无论是孔素娥、殷芸绮,乃至弱水,对此皆是乐见其成。

鞠景对她亦无反感,早将其视作后宅一员,这是板上钉钉的定局。

正因如此,他更愿给她留足体面,让她能喘口顺畅气。

“我早将那些繁文缛节放下了,少宫主为何反倒看不破呢?”戴玉婵凝视着鞠景,听他这番推心置腹的言辞,不禁展颜轻笑。

她愈发察觉鞠景骨子里与她有着相似的执拗,心底暗自欢喜。

“看不破什么?”鞠景一时未明其意。

“我甘愿做您的姬妾,乃是顺从本心,您无需怀有半分愧疚,更无需拿什么来补偿。您不必这般小心翼翼地护着我,权当是对我委身的弥补。因为……我是真心实意想要嫁给您的!”

戴玉婵上前一步,主动握住鞠景的手。

那手掌柔若无骨,温润细腻,惹得鞠景心神激荡。

这等侠骨柔肠,看似坚毅果决,言谈举止却如春风拂面,将人温柔包裹。

若非还有最后一丝理智克制,鞠景只怕早已将这温婉的侠女揽入怀中大加肆虐。

“我清楚了。你这性子,倒真是直来直去。”鞠景摇头轻叹,心中大受震动。

“您不必介怀,我恰恰敬重少宫主这等重情重义的做派。若是可以,大典的日子大可提前些。排场无需铺张,简办即可。”

戴玉婵双眸微动,这番话说得颇为急切。

她修炼的玉女功讲究心境澄明,如今这般迫不及待地想要成婚,已然令她功法气息微乱。

她圆润的耳廓染上红晕,那粒泪痣更显勾魂。

她本意是想表明自己不贪图虚荣排场,可话一出口,却成了最直白的求爱。

“我本就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出身,不过是机缘巧合拜入师尊门下,又承蒙夫人与诸位红颜错爱。大典从简自无不可,只是……此事还需顾及绘仙的颜面。”

面对这等坦诚的剖白,鞠景自当给予回应。

这女子急着出嫁,他自然求之不得。

可他脑中猛地闪过林寒那桩尚未解决的死局。

若是大典办得太快,他取了戴玉婵的转阴红丸,孔素娥定会立刻出手抹杀林寒。

为了拖延时日保下林寒性命,鞠景只能狠下心肠,硬生生扯出慕绘仙来做挡箭牌。

“是我思虑不周,未曾顾及绘仙姐姐的处境。少宫主想得长远,若是草率行事,确会让绘仙姐姐难堪。”

戴玉婵不仅未生妒忌,反倒暗暗松了口气。

方才那般旖旎的氛围,她真怕鞠景一时把持不住。

若是鞠景强求,她绝无可能抗拒。

可婚前若破了身子,玉女功便会彻底废去,此生修为再难寸进。

她原本已抱了必死之心,打算将清白交托后便从容赴死。

如今既然能活下去,她自是极为看重这一身修为。

“绘仙素来识大体,不争这些虚名。但规矩不可废,该给的尊荣,一分也不能少。”

鞠景暗自捏了把冷汗。

若是大典草草办完,师尊那头又未安抚妥当,一旦自己夺了戴玉婵的红丸,林寒便成了一枚毫无价值的弃子,必死无疑。

念及此处,他心急如焚,迫切需要找到殷芸绮来破局。

“玉婵,你可知师尊将曲沐霞关在何处?”气氛已被打断,鞠景索性握紧戴玉婵的手,由她引路。

“少宫主请随我来。”

戴玉婵在前方引路,心底对那曲沐霞颇有微词。

自古正邪不两立,她这等名门正派的侠女,天生便对魔道妖女心存芥蒂。

慕绘仙虽在床笫间放浪,但在外头却是端庄的贤内助;而那曲沐霞行事乖张,衣着暴露,满身皆是邪魔外道的做派。

这等根深蒂固的排斥,实属必然。

“玉婵对那曲姑娘成见极深?”鞠景见她步履匆匆,面色不豫,随口问道。

他自身毫无正邪之分的概念,毕竟他能与上清宫大长老萧帘容床笫缠绵,转头又能与北海魔君殷芸绮恩爱有加,这太荒界的正邪大防,在他眼中不过是虚妄。

两人在宛若迷宫的殿宇间穿行,一路向西。

鞠景本想提议御空飞行,但戴玉婵的手掌柔滑温腻,握在手中极为受用,他便打消了念头,任由她牵着前行。

行至一处偏院的月洞门外,鞠景抬眼便瞧见了殷芸绮与曲沐霞。

殷芸绮依旧着那身月白混青的广袖流仙裙,满头苍银长发随风微动,额前那对赤红的珊瑚荆棘龙角宛若女皇的冠冕。

她负手而立,大乘期巅峰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霸道绝伦,尽显北海龙君的赫赫威仪。

反观曲沐霞,虽处于绝对的劣势,却硬挺着脊梁,死死盯着殷芸绮。她那身惹眼的红色清凉衣裙下,肌肤煞白,显然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本宫最后再问一句,做我夫君的鼎炉,本宫便留你一条全尸!”

殷芸绮右手虚握,一杆散发着无尽煞气的招魂夺魄幡凭空浮现。

幡旗展动,万鬼哀嚎,无数凄厉的冤魂在幡面内外穿梭挣扎,那等惨绝人寰的景象,直教人不寒而栗。

戴玉婵立在院门处,瞧见幡中两道熟悉的面容,心头猛地一颤,险些惊呼出声。

那赫然是昔年名震太荒的剑仙柳河东,以及他的爱妻烟云仙子!

这两人行侠仗义的留影,曾在昆仑镜中广为流传,戴玉婵更是对其推崇备至。

如今亲眼目睹这对神仙眷侣化作幡中饱受折磨的怨魂,她心底涌起一阵难以遏制的惊惧。

“龙君殿下,您昔日亲口应诺,会庇护我树妖一族。我如今别无他求,只想去寻我的族人!”

曲沐霞咬紧牙关,死死抵抗着那股威压。

她肩负着重振树妖一族的重任,更是打心底里抗拒沦为鞠景的鼎炉。

每每梦见与那凡人亲昵,她都会惊出一身冷汗。

“想为你那族群寻个靠山?你大可施展你那狐媚手段,将我夫君伺候得舒舒坦坦。有我夫君这棵大树乘凉,你的族人自然安枕无忧。你不愿留在夫君身边享这等清福,究竟是去寻族人,还是去会情郎?”

殷芸绮言辞如刀,曲沐霞本就煞白的面容登时涨得铁青,身躯剧烈发抖。

“我根本不爱鞠景!龙君殿下何必强人所难?强扭的瓜不甜,鞠景他也不会稀罕!”曲沐霞梗着脖子反驳。

天魔降世的死局中她侥幸逃生,如今摆脱了天魔宗的桎梏,她只想重获自由。

“瓜甜不甜无关紧要,能解渴便是好瓜。你这极品阴灵根,天生就是给夫君采补的料。你若舍不得丢下这身皮囊,大可转修鬼道。本宫向来宽宏大量,自会放你离去!”

殷芸绮上下打量着宁死不屈的曲沐霞,发出一声冷笑。她又岂会在意这妖女爱不爱鞠景?她看中的,不过是这具能让丈夫尽兴把玩的躯壳罢了。

“你这般强留于我,难道就不怕我日后寻机反咬一口……”

曲沐霞话未说完,忽觉心口一阵剧痛,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她的身躯扭曲成不可思议的姿态,一只狰狞可怖的蛊虫自她体内钻出,硬生生将她的元神从肉身中撕扯出来。

曲沐霞的元神在半空中凄厉挣扎,满是无边恐惧。

“去!”

殷芸绮转动手中幡柄。

只见一道残魂自招魂夺魄幡中激射而出,正是那饱受折磨的烟云仙子。

这道残魂在殷芸绮的法力强逼下,直直撞入曲沐霞那具空荡荡的肉身之中。

那具躯体剧烈抽搐了片刻,随即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

“东郎!”

烟云仙子借着曲沐霞的肉身开口,第一句话,第一道目光,皆投向了幡中那个令她魂牵梦萦的男人。

那张原本冷艳的面庞上,此刻布满了痛不欲生的深情。

“烟云!”

幡旗之内,柳河东的元神得以短暂发声,那张鬼脸之上流下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

“烟云仙子,接下来该怎么做,你心里该有数吧?”殷芸绮冷眼旁观,只觉无比畅快。这等摧毁人心的手段,远比一剑杀之来得痛快。

“烟云!莫要答允她!绝不能答应!”

柳河东凄厉的嘶吼声响彻庭院,那张脸扭曲得犹如恶鬼。殷芸绮将爱妻的残魂打入这具妖女的肉身,其险恶用心,他怎会不知?

“东郎,我早就是残花败柳之身,早已受过那鞠景的折辱。如今龙君肯大发慈悲,给我们夫妻留一条活路……”烟云仙子语调凄楚,满是认命的绝望。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我都听见了!是那畜生强迫你的!我全听见了!”

柳河东的元神在幡中疯狂撞击,血泪横流。

殷芸绮唇角的笑意愈发浓烈,她缓缓转过头,视线越过庭院,落在了站在月洞门外的鞠景与戴玉婵身上。

“他们夫妻俩说的,全都不算数。”殷芸绮看着鞠景,语调轻柔,却透着不容违逆的霸道,“夫君,你且说说,你究竟中意哪一种鼎炉?”

正是:

招魂幡动泣幽冥,借骨还躯断旧情。

莫道龙君行事绝,唯期夫婿得欢宁。

看官你道,这殷芸绮好狠辣的手段,好霸道的柔情!

硬生生将那烟云仙子的残魂塞入曲沐霞的温软皮囊中,只为给自家夫君添个趁手的玩物。

这头柳河东在幡中呕血泣泪,那头曲沐霞的生魂在半空凄厉惨嚎。

鞠景立在月洞门前,左手还攥着戴玉婵这等正派侠女的温腻柔荑,眼前却是大老婆亲手炮制的这等灭绝人伦的香艳大戏。

面对殷芸绮那句笑吟吟的“中意哪一种鼎炉”,他这素来口齿伶俐的少宫主,该如何接下这桩艳福?

戴玉婵亲眼目睹这等魔道手段,芳心之中又会掀起何等惊涛骇浪?

毕竟不知鞠景如何发落这满院的活色生香与怨气冲天,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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