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静水猎场暗织罗

天斗城中心,朱雀大街上,一座三层高的朱漆酒楼临街矗立,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正是午时,楼内人声鼎沸,饭菜香气混着酒香从敞开的雕花木窗中飘散出来,与街上车马喧嚣交织成一片繁华市井的生动图景。

三楼临街的雅间听雨轩内,却是另一番静谧景象。

房间不大,布置得却极为雅致。

四壁挂着几幅淡墨山水,墙角紫檀木高几上摆着一盆开得正盛的素心兰,幽幽香气与桌上菜肴的热气淡淡交融。

临街一面是整排的雕花槛窗,此刻半开着,微凉的秋风卷入,拂动了窗前轻垂的竹帘,也送进楼下隐隐约约的市井杂音。

圆桌上已摆开了七八样精致菜肴。

翡翠虾仁晶莹剔透,清蒸鲈鱼卧在青花瓷盘中淋着琥珀色的酱汁,一盅佛跳墙在炭火小炉上温着,醇厚香气袅袅蒸腾。

都是这家醉仙楼的拿手菜,不张扬,却处处见功夫。

苏晚棠坐在主位,今日换了身藕荷色的交领襦裙,外罩月白绣缠枝梅花的半臂,长发松松绾了个堕马髻,斜插一支点翠步摇。

她执着一双象牙箸,正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筷清炒芦笋,动作优雅得仿佛不是在酒楼用饭,而是在自家花园小酌。

只是那身段即便裹在略显宽松的衣裙里,随着她微微倾身的动作,胸前饱满的轮廓依旧若隐若现,腰肢束得纤细,往下却骤然绽开丰腴的弧线,在凳面上压出诱人的凹陷。

“这家醉仙楼换了厨子后,这道蟹粉狮子头倒是比从前更入味了。”她将芦笋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后,才抬眸看向对面,眼波慵懒流转,“岷儿觉得呢?”

墨岷坐在她右手边,依旧是一身再普通不过的深灰色布衣,只是浆洗得干净挺括。

他吃饭的姿势与苏晚棠截然不同,坐得笔直,动作干脆利落,夹菜、送入口中、咀嚼、吞咽,每个环节都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近乎刻板的节奏感,效率极高,却并不粗鲁。

闻言,他停下筷子,点了点头:“火候准,肉馅摔打得也够劲道。师娘若喜欢,回头我问问做法。”

“哎呀,师兄又要去偷师!”坐在墨岷对面的唐灵悦笑嘻嘻地插话。

少女今天穿了身鹅黄撒花襦裙,腰间系着豆绿的丝绦,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剔透。

她吃东西的样子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偷食的松鼠,嘴角还沾了点点酱汁。

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却不安分,时不时瞟向窗外街景,又偷偷打量母亲和师兄。

苏晚棠用绢帕轻轻拭了拭嘴角,瞥了女儿一眼,似笑非笑:“悦儿,吃饭要有吃饭的样子。这般东张西望,成何体统?”

“娘——”唐灵悦拖长了声音撒娇,却还是老老实实坐正了些,只是筷子依旧不停,又夹了块糖醋小排放进碗里,“人家只是觉得,整日闷在堂里,难得出来一趟嘛。这街上多热闹呀!”

墨岷没接话,只是默默盛了碗乳白色的鱼汤,推到苏晚棠面前,又给唐灵悦碗里添了块她多瞄了两眼的蜜汁火方。

苏晚棠接过汤碗,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墨岷的手背,眼波微微一漾,却什么也没说,低头小口啜饮。

热气氤氲中,她长睫低垂,侧脸的线条在窗外漫射的天光里柔和得惊人,那股子平日里刻意流露的慵懒媚意淡去了些,倒显出几分罕见的、居家的恬静。

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窗外,街对面一家绸缎庄的伙计正高声吆喝着新到的江南云锦,几个穿着体面的妇人驻足挑选,清脆的讨价还价声随风飘入;更远处,隐约能听见杂耍艺人敲响的铜锣和孩童的欢呼。

在这片世俗的喧嚣背景音中,这间雅室里的宁静仿佛自成一体,有种不真实的抽离感。

直到桌上菜肴去了大半,唐灵悦满足地摸了摸小腹,眼睛又亮晶晶地转向墨岷:“师兄,我们一会儿去哪儿呀?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不能吃完饭就回去吧?”

苏晚棠放下汤匙,用绢帕轻轻按了按唇角,目光落在女儿那张写满期待的青春脸庞上,眉宇间漾开一丝无可奈何又纵容的宠溺,轻轻摇了摇头:

“你这丫头,就是闲不住。这几日堂里清净,出来走走也好,只是需得跟紧你师兄,莫要乱跑。”她话虽是对着女儿说,眼波却不着痕迹地转向墨岷,带着几分商量的意味。

墨岷将最后一口饭咽下,动作利落地把碗筷摆放整齐,这才抬眼,声音沉稳:“听说今日天斗大拍卖行有场午后的专场,多是些稀有矿物与魂兽材料,也有些来历不明的奇物。师娘和师妹若无事,不妨去看看,就当散心。”

“拍卖会?”唐灵悦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黑葡萄,险些从凳子上蹦起来,“好啊好啊!我还没去过天斗城的大拍卖行呢!娘,我们去看看嘛?”

苏晚棠沉吟片刻,纤长的手指在光滑的桌沿轻轻叩了叩。

她这几日确实有些倦了。

静水堂内,除了前些日那位被调理得神魂颠倒的廷根伯爵夫人,便只剩几个试探着来求滋补的老面孔,都被她以“档期已满”为由暂且挡了回去。

连着几日运转《阴阳交合大悲赋》,既要为马红俊那等“大补”炉鼎疏导那狂暴又精纯的精气,又要应付寻常客人的索求,虽说魂力精进不少,精神上也难免生出些许腻烦。

整日对着那一方天地,和那些或矜持或放荡、骨子里却无不饥渴难耐的男男女女,纵然是她这般心境,有时也觉无趣。

出来走走,沾沾这鲜活的人间烟火气,倒也不错。

“也罢。”她终于轻轻颔首,唇角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了平日待客时刻意流露的媚态,只余下一点真实的放松与慵懒,“总在堂里闷着也无趣。就去瞧瞧吧,若有合眼缘的小玩意儿,拍下一两件也无妨。”

“太好啦!”唐灵悦欢呼一声,随即想起什么,眨巴着大眼睛看向墨岷,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少女特有的狡黠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师兄,咱们……带够钱了吗?那天斗大拍卖行,听说里头的东西都贵得吓人呢。随便一件都要几千上万金魂币吧?”

墨岷闻言,神色未动,只平静地看她一眼。

他宽厚的手掌探入怀中,并非取出什么灰布钱袋,而是缓缓抽出厚厚一叠制作精良、质地特殊的卡片。

那些卡片非金非银,泛着淡淡的魂导金属光泽,每一张都印着天斗帝国皇家银行独有的徽记与密纹。

他将这叠卡片随意地放在桌上,发出沉甸甸、甚至带着点金石相撞般的闷响。

那厚度,少说也有十几张。

每张卡片代表的,都是十万、二十万甚至五十万金魂币的巨额面值。

这叠卡片加起来,价值数百万金魂币,正是静水堂这些年生意做下来,积攒下的庞大财富中最便于携带的一部分。

唐灵悦看着那叠足以让任何见过世面的贵族子弟都咋舌的卡片,下意识地吐了吐粉嫩的小舌头,终究没有再说一句,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眼底却闪烁着更加兴奋的光芒。

又稍坐片刻,以半盏清茶涤去唇齿间的油腻,苏晚棠才款款起身。

墨岷早已立于门侧,招来候着的伙计,随手抛出十几枚金魂币。

那伙计显然训练有素,目光在苏晚棠惊鸿一瞥的身影上惊艳地停留一瞬,便迅速垂眼,恭敬报出数目,接过钱币后便退至一旁,不多看,亦不多问。

三人一前一后出了雅间,沿铺着猩红地毯的旋梯而下。

行至转角,一面巨大的水银镜镶嵌在壁上,光可鉴人。

苏晚棠莲步轻移,经过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镜中映出她云鬓微松、步摇轻颤的模样,眼角眉梢虽染着一丝久居室内的倦意,却在接触到外界光线的刹那,焕发出一种鲜活的晕红。

她极自然地抬手,将一缕垂落的发丝轻轻捋至耳后,指尖那枚珍珠耳铛微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神稍稍一凝。

镜中亦映出身后的墨岷。

他落后两步,身形如苍松劲柏,目光平视前方,对镜中她那堪称刻意流露的风情无动于衷,沉静得宛若真正的护卫。

可只有苏晚棠知晓,这副古井无波的表象之下,蛰伏着何等凶猛炽热的魂力与欲望,恰似深渊潜龙,静待风云。

“娘,师兄,快些呀!”唐灵悦早已蹦跳着下了几级台阶,回头催促,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雀跃。

醉仙楼门口,青幔小车早已备好。

拉车的两匹龙驹神骏异常,毛色油亮如缎,蹄腕粗壮有力,绝非寻常凡品。

墨岷撩开车帘,苏晚棠扶着女儿的手先行上车,自己方才躬身而入。

车内铺着厚厚的雪熊绒垫,小几上温着一壶香茗,水汽袅袅。

马车辘辘,汇入朱雀大街的车水马龙。

车帘微晃,缝隙间漏出街景万千:绸缎庄的锦缎在风中招展,珠宝行的柜台折射着炫目光芒,粗布短打的脚夫扛着货物吆喝穿行,衣着光鲜的商贾摇扇踱步,鬓插珠花的妇人精挑细选……偶尔,一两个身着魂师袍、气息迥异常人的身影匆匆掠过。

这是天斗城最滚烫的脉搏。

欲望、财富、野心、生计,全都赤裸裸地铺陈在烈阳之下,与静水堂幽深窄巷里隐秘发酵的欲望,既泾渭分明,又同根同源。

唐灵悦几乎将脸贴在窗边,看得目不暇接,惊叹连连。

苏晚棠则倚着软垫,闭目养神,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似对外界的喧嚣漠不关心。

唯有交叠于膝上的纤手,戴着玉镯的中指无意识地、极轻地一下下点着手背,泄露了她并非全然入定。

墨岷端坐车门边,身姿如钟。

目光扫过窗外流转的街景,沉静无波,仿佛在看,又仿佛什么也未看。

唯在途经某些挂着古老家族徽记的府邸,或瞥见行人衣饰上特定的暗纹时,他眼底才会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锐芒,随即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约莫一刻钟后,周遭的喧嚣渐被一种更为有序、却也更显压抑的氛围取代。

街道愈发宽阔,两旁建筑愈发恢弘,行人的步伐与谈吐也多了几分矜贵与疏离。

此处已近天斗核心,皇城脚下,贵胄云集。

转过街角,一座庞然大物赫然入目。

通体以深灰巨石砌成的建筑,形制古朴厚重,宛如一头匍匐的远古巨兽。

高耸的拱门上方,悬着一块玄铁匾额,以金漆勾勒出五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天斗大拍卖行。

匾额右下角,镌刻着帝国皇室的雪鹰徽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昭示着其无可置疑的权威。

门前是片开阔的青石广场,此刻已停满车马。

龙驹高昂头颅,车厢或奢华或内敛,无不透着不凡气度。

拍卖行统一的墨蓝服饰如深海暗流,执事们步履匆匆,引导着各方贵客。

墨岷的青幔小车在其中并不起眼,甚至略显朴素。车夫稳稳将车停在广场边缘的阴影里。

车帘掀开,墨岷先一步下车,随即转身,小臂平稳伸出。

一只戴着素纱手套的纤纤玉手搭在他臂上,苏晚棠借力,姿态优雅地躬身下车。

午后烈阳洒在她身上,藕荷色衣裙仿佛镀上一层光晕。

她微微眯了眯眼,抬手在额前轻遮,这再寻常不过的动作,由她做来,却天然带着三分不胜娇柔的媚意。

“娘,你看那边!”唐灵悦早已跳下车,好奇地东张西望,目光在那些华贵马车与衣着不凡的客人身上流转,却半分怯场也无,反而跃跃欲试。

“走吧。”苏晚棠放下手,轻声说道,率先朝那巨兽之口般的拱门走去。

步态从容,腰肢轻摆,裙裾曳地,在光洁如镜的青石上拖出迤逦长影。

明明衣着朴素,置身贵胄云集之地,她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混合了慵懒与书卷气的独特风韵,却让她丝毫不显局促,反倒如闲庭信步于自家后园。

墨岷落后半步,沉默如影。

唐灵悦快走两步,挽住母亲手臂。

母女二人并肩而行,一个妩媚慵懒,一个娇俏灵动,顿时引来无数道目光,惊艳、打量、好奇,乃至不易察觉的审视。

对于这些目光,苏晚棠恍若未觉,只微微侧头,对女儿低声说了句什么。唐灵悦则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间,更添几分鲜活。

就在苏晚棠三人即将踏上通往拍卖行拱门那汉白玉铺就的宽阔台阶时,侧方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夹杂着少女清亮娇憨的低语。

“哥,你快点嘛!都说了午后开场,去晚了好东西都被挑走啦!”

两道年轻的身影从广场另一侧的人流中穿出,拾级而上。

走在前面的少女一身简单的粉色衣裙,长发梳成蝎子辫,随着她轻快的步伐在身后活泼地摆动。

她身姿窈窕,尤其是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在裙摆摇曳间若隐若现,充满了青春矫健的活力。

她脸上带着明快的笑容,正侧头催促身后的人,阳光洒在她精致的侧脸上,肌肤莹润,眼眸清澈灵动,仿佛敛尽了天地间所有的鲜活气。

跟在她身后的少年,穿着朴素的深蓝色劲装,身材挺拔,相貌不算多么俊美逼人,却自有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

他眉宇开阔,眼神温润而深邃,行走间步履稳健,气息内敛,明明年纪不大,却给人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可靠之感。

两拨人几乎同时踏上同一级台阶,距离瞬间拉近。

苏晚棠和唐灵悦这对姿容绝世、气质迥异却同样吸睛的母女,毫无意外地落入了少年眼中。

以他两世为人的心性定力,平日里等闲美色早已难动其心。

然而,眼前这两位女子却着实不同。

那位年长的美妇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自然流露出一股混合了书卷雅致与慵懒媚意的独特风韵,那是一种熟透了的、历经岁月沉淀后绽放出的惊心动魄,与她身旁少女的娇嫩鲜活形成了绝妙的对比与互补。

这种并非刻意卖弄、却仿佛从骨子里沁出来的风情,让少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多停留了那么一瞬。

然而,就在他目光流转,尚未完全收回的刹那——

“嘶……”

腰间软肉传来一阵轻微的、却带着明确警告意味的拧痛。

少年瞬间回神,对上的便是少女微微鼓起脸颊、那双漂亮大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混合着娇嗔与威胁的眸光。

她虽未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哥!

你看哪儿呢!

少年心中苦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平静的模样,只是悄然加快了半步,与少女并肩,同时极其自然地、借着侧身让路的动作,将目光彻底从对面那对母女身上移开,投向了拍卖行敞开的拱门深处,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而另一边,墨岷的目光,在扫过少年时仅仅停顿了微不足道的一刹。

这个蓝衣少年气息沉凝,根基扎实,在这个年纪算是不错,但也仅此而已,引不起他太多兴趣。

他的视线,最终牢牢地、定格在了少女身上。不,更准确地说,是定格在了少女那跃动着无尽生机与活力的身躯之上。

以墨岷常年修炼《阴阳交合大悲赋》、对阴阳二气与生灵本源敏锐到近乎变态的感知,几乎在目光触及少女的瞬间,他体内沉寂的功法便自发地、极其细微地悸动了一下。

这少女……好生奇特!

乍看之下,她魂力等级似乎并不特别突出,但其血脉深处蕴藏的那股勃勃生机,那澎湃雄浑到令人咋舌的生命本源,却如同黑暗中燃烧的炽阳,在墨岷的感知中清晰无比!

更让墨岷心头猛然一跳的是,这少女周身萦绕着一股精纯无比、磅礴浩瀚的至阴气息,这并非修炼某种阴寒功法所致,而是最本源、最原始的纯阴之力,且其品质之高、总量之巨,简直闻所未闻!

这等体质,这等本源……这已不是寻常的“炉鼎”或“补品”,这简直是天地造化孕育出的、万年难遇的绝品瑰宝!

若能以《阴阳交合大悲赋》导引之法,将其体内那浩瀚如海的纯阴本源与生命精气……

仅仅是一个念头闪过,墨岷那早已修炼得古井不波的心境,竟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名为“贪婪”的涟漪。

但他心性何其深沉,所有异样在刹那间便已收敛得滴水不漏,面色依旧沉静如常,目光也早已从少女身上移开,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停留,与打量任何一个路人无异。

他在心中,将那粉色衣裙、蝎子辫、灵动大眼、修长双腿的少女模样,以及她身旁那蓝衣沉静少年的轮廓,清晰地烙印了下来。

就在双方目光交错、心思各异的电光石火间,墨岷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几不可查地轻轻一勾。

一丝淡若无痕、近乎透明的魂力细丝,自他指尖悄无声息地飘出,并非袭向任何人,而是极其精妙地,在少女因侧身与唐三说话、发梢扬起带起一缕微风的刹那,轻柔地卷走了她发丝间飘散出的、一丝淡到极致的少女体香与生命气息。

这气息微弱至极,混杂在拍卖行门口复杂的人气与各类熏香气味中,即便以少年的精神力,在不刻意全力探查的情况下也绝难察觉。

墨岷手腕一翻,那缕缠绕着特殊气息的魂力细丝便如同灵蛇归洞,倏地缩回他袖中,消失不见。

他面色如常,仿佛只是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

做完这一切,墨岷的目光已彻底收回,微微侧身,示意苏晚棠先行。

苏晚棠眼波在他面上一转,似有所觉,却什么也没问,只唇角那抹慵懒的笑意深了一丝,便继续款步向上。

而就在那缕气息被攫取的瞬间,正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少女,娇躯忽然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一种莫名的、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搔过灵魂般的细微异样感掠过心头,让她后颈的寒毛都微微立起了一瞬。

“哥,”她下意识地往少年身边靠了靠,清澈的大眼睛里掠过一丝疑惑与本能的不安,声音也压低了些,“你……有没有觉得,刚才好像……有阵冷风?凉飕飕的。”

少年闻言,脚步微顿。

他本就灵觉敏锐,又身负紫极魔瞳与浩瀚精神力,立刻凝神,无形的精神力以自身为圆心,如水银泻地般向四周悄然铺开,仔细感知着台阶附近每一寸空气的流动、每一道气息的强弱与性质。

然而,墨岷的手法太过高明隐蔽,那缕魂力细丝更是《阴阳交合大悲赋》中记载的、专用于追踪与气息摄取的偏门秘法,早已将那一丝气息完美封存、收敛。

少年的精神力扫过苏晚棠三人时,只觉那美妇人气息慵懒沉静中透着不易察觉的深厚,少女活泼灵动,而那沉默的壮汉则气血雄浑、魂力凝实,却并无任何外放的恶意或针对性的魂力波动。

周遭空气中,除了各种繁杂气息,也并无特殊的阴寒或邪祟能量残留。

“冷风?”少年收回精神力,略一沉吟,抬眼看了看前方高大深邃、内部光线略显幽暗的拍卖行拱门入口,又感受了一下门内隐隐流出的、为保存某些拍卖品而特意维持的凉气,随即温和地笑了笑,抬手自然地轻抚了一下少女的蝎子辫。

“许是这拍卖行里头为了保存物品,设置了特殊的通风与降温法阵,门口有些对流的风。”他声音平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别担心,我仔细探查过了,并无不妥。进去吧,若真是不舒服,我们稍坐片刻便出来。”

少女对少年的判断向来信服,闻言心下稍安,那股莫名的异样感也如潮水般褪去。

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娇憨地“嗯”了一声,将那点不适抛在脑后,重新挽起少年的手臂,脸上恢复了明媚的笑容:“知道啦,哥。那我们快进去,看看今天有什么好玩的!”

两人说着,便并肩步入了拍卖行那光影交错的入口,身影很快消失在内部走廊的拐角。

身后几步远处,苏晚棠三人才不紧不慢地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墨岷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少年和少女消失的方向,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以特殊魂力封存着一缕少女气息的隐形印记。

这缕气息,虽然微弱,但以其独特性与那磅礴生命本源的印记,已足够他在拍卖会结束后,施展追踪秘法,远距离锁定目标的大致方位与移动轨迹。

届时,顺藤摸瓜,查明这少女的根脚来历,便不再是难事。

他面色沉静,随着苏晚棠和唐灵悦,也走入了拍卖行的大门。

………………

午后,廷根伯爵府。

日光透过高耸的玻璃花窗,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斑。

空气中浮动着名贵香料与鲜花混合的淡雅气息,身着统一服饰的仆从在宽阔的走廊间无声穿行,举止规矩得仿佛用尺子量过。

府邸深处,精心打理的花园里,奇花异草争奇斗艳,人造的溪流蜿蜒穿过嶙峋的假山,发出潺潺水声,几只羽毛绚丽的珍禽在树下悠闲踱步。

一切都彰显着老牌贵族的底蕴、财富与一丝不苟的秩序。

那位曾在清池中彻底绽放、沉沦,又在归家后不得不重新披上端庄外衣的伯爵夫人艾琳娜,此刻正独自站在连接主楼与东侧书房的一条僻静回廊拐角处。

她今日穿着一身繁复而保守的墨绿色宫廷长裙,高领,束腰,裙摆宽大,层层叠叠的衬裙与绣花恰到好处地遮掩了所有曲线,只有行走时,才能从那被鲸骨裙撑撑起的裙摆摆动弧度中,窥见一丝属于成熟女性的丰腴尻肉。

脸上薄施脂粉,恰到好处地掩盖了眉眼间残留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与仿佛被滋润过度后的淡淡倦意,恢复了贵妇人应有的、略显疏离的典雅。

一个端着红木托盘、容貌清秀可人的年轻女仆向书房走来,托盘上放着一壶刚沏好的红茶与两只精致的骨瓷茶杯。

见到夫人,女仆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屈膝行礼。

“给我吧。”伯爵夫人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老爷和三夫人还在书房?我正好有些事要与老爷说,顺道送进去。”

“是的,夫人。老爷和三夫人正在书房品鉴新得的画作。”女仆低声回答,乖巧地将托盘递上,手指纤细白皙,是那种养在深宅、未经风雨的柔嫩。

伯爵夫人接过托盘,入手微沉。

她目光在女仆低垂的、露出小段白皙后颈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年轻鲜嫩的肌肤,让她眼底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端着托盘,转身,继续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直到确定自己完全离开了女仆的视线范围,也避开了回廊转角可能出现的其他目光,艾琳娜才停下脚步,背靠着一根冰凉的大理石柱。

她端着托盘的手很稳,呼吸却微微急促了几分。

另一只空着的手,悄无声息地探入自己那被层层裙摆遮掩的腰间,那里缝着一个极其隐秘的暗袋。

指尖触碰到一个比指甲盖略大、以薄如蝉翼的软玉雕成的小盒子。

她的指尖滚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离开静水堂那日,那个沉默如山的壮汉在门口“恭送”时,借着扶她上车的动作,将这冰凉的小玉盒悄然塞入她掌心的情景,以及他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沉稳到近乎冷酷的话语:

“夫人若想看清身边人的‘真面目’,或觉日子乏味……此物或可添些‘意趣’。每次只需发丝般一缕,入水即化,无色无味。寻常人服下,只会觉得精神略振,情思微动……但若本就心旌摇曳,或体质稍弱,便会如干柴遇星火,情欲渐炽,却如隔靴搔痒,愈求而愈不得,辗转反侧,直至……心魔丛生。男子久而精元暗耗,女子……则饥渴日深,非至阳猛药不能慰藉。”

当时她心头剧震,如被烙铁烫到,几乎要失手将那玉盒扔出去。可鬼使神差地,她紧紧攥住了它,如同攥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那时,她捏着那冰凉的小玉盒,想起自己在静水堂调理时,饮下的那些看似清冽、入喉回甘的特殊茶水。

第一次还能维持理智,第二次便有些心猿意马,到了第三次……在那氤氲雾气与滚烫目光下,她近乎癫狂,任凭壮汉粗暴撕掉衣襟,将自己狠狠掼在榻上,以骇人的尺寸彻底贯穿、开拓,直至被那滚烫的种子深深播入花心,登临极乐巅峰。

原来……从那时起,或许更早……自己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饮下了类似的么?

这个念头让她身体深处莫名地窜过一阵混合着羞耻、恍然与隐秘战栗的电流。

难怪……难怪自己会那样轻易地溃不成军,那样彻底地沉沦在从未体验过的、灭顶般的欢愉与……臣服之中。

然而,此刻的羞耻与恍然,并未激起她多少愤怒或后悔。

心底翻腾起的,更多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以及一丝对被征服状态的扭曲认同与回味。

既然已是他的人了……既然已回不到从前……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挑开玉盒的盖子。

里面是浅浅一层近乎透明的、细腻如最上等珍珠粉的粉末,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极其微弱的、妖异的荧光。

她捏起比发丝还要纤细、肉眼几乎难辨的一小撮粉末,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手腕却稳如磐石地轻轻一抖,那点妖异的荧光便悄无声息地落入了托盘上的壶嘴之中。

粉末顺着微热的蒸汽飘入,瞬间消融在深红透亮的茶汤里,无色无味,了无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飞快地合上玉盒,将它重新塞回腰间的暗袋,动作流畅得仿佛早已在心底演练过千百回。

她端起托盘,指尖若有若无地抚过温热的壶身,感受着瓷器下那已被悄然改造过的液体的温度。

然后,她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繁复裙摆的褶皱,仿佛在抚平最后一丝涟漪,也像是在确认那个秘密已随着玉盒一起,被妥帖地掩埋。

做完这一切,这位廷根伯爵夫人,重新挺直了背脊,抬起了下巴,脸上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典雅而略显冷淡的贵妇人表情。

只是,那双眼眸深处,却仿佛有两簇幽暗的、带着冰冷期待与一丝疯狂的火苗,在静静地燃烧。

她端着那壶掺杂了“意趣”的红茶,一步一步,姿态无可挑剔地,向着那间象征着丈夫权威、此刻却正与年轻宠妾“品画”的书房走去。

鞋跟敲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有节奏的“嗒、嗒”声,在这午后静谧而奢华的府邸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意味深长。

………………

青幔小车辚辚驶至阶前,墨岷先是将唐灵悦扶上车,又伸手虚扶了苏晚棠一把。

苏晚棠莲步轻移,衣袂拂过车辕,在踏入车厢前,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似欲回首,却终究未转。

“师兄,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回去么?”唐灵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清丽的脸上写满不解,“说好了待会儿陪娘亲去挑些时新料子的……”

墨岷立于车侧,身形如渊渟岳峙,闻言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如常:“我临时有些要务,需去查证一二。你与师娘先回堂里。”

“可是——”

唐灵悦还想追问,苏晚棠却已安然落座,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搭在女儿肩上,将她往回带了带。

她并未掀帘看向车外的墨岷,只是那慵懒中透着几分威仪的嗓音自车厢内悠悠传出:

“悦儿,听你师兄的。既是有事,便让他去忙。” 她顿了顿,语调里忽然带上一丝极淡的、近乎诱哄的笑意,“倒是方才路过珍宝斋,我看中了几匹流光锦,你若陪我去裁几身新衣,我许你晚间去醉仙楼用饭,如何?”

“真的?娘你说话算话!” 唐灵悦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惊喜的呼声取代了疑虑。

车帘垂下,隔绝了内外。

墨岷微微颔首,吩咐车夫启程。

看着那辆载着静水堂未来主人的青幔小车缓缓汇入人流,驶向城西幽深巷陌的方向,他面上的平和才如潮水般褪去,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立于原地,袖袍轻拂。

那枚以特殊魂力封存着一缕少女气息的隐形印记,正静静躺在他掌心。

指尖魂力如丝如缕,悄然渗入印记之中。

下一刻,墨岷双目微阖,强大的感知顺着那缕印记指引的方向,如无形的蛛网般向远方铺开。

喧嚣的街市、嘈杂的人声在他感知中迅速退后、模糊,唯有那缕精纯至极、宛如暗夜寒月般的纯阴气息,在无数杂乱的气息中,如黑夜中的灯塔般清晰可辨,指引着某个固定的方位。

“找到了。”

他低声自语,声线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猎人锁定猎物后的冰冷专注。

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融入熙攘的人群,朝着那对少年少女离去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

墨岷身形如一道灰色的风,在繁华的天斗城街道上疾掠。

他步伐极大,速度极快,却总能在即将触及行人衣角的刹那,以某种难以言喻的柔韧与精准侧身滑过,未曾带倒一片衣袂,未惊起一声真正的呵斥。

周遭路人只觉一阵迅疾却平稳的风从身旁掠过,抬眼望去,便只看到一个沉默壮硕的背影迅速远去,融入人流。

天斗城的居民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魂师大人总有魂师大人的急事,只要不冲撞到自身,谁又愿意多管闲事?

偶尔有孩童指着那远去的背影发出惊叹,也会被长辈低声喝止,目光中混杂着习以为常与一丝对力量的隐晦敬畏。

墨岷无心理会这些。

他全部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罗盘,牢牢锁定着袖中印记所指引的方向。

那缕纯阴气息如同黑夜中的寒星,虽微弱,却在他特殊的追踪秘法下清晰可辨。

穿过数条喧嚣的主街,拐入相对清静的辅路,周遭的建筑逐渐少了商铺的浮华,多了学院区特有的规整与朝气。

最终,他的脚步在一处看起来颇为别致的学院大门前停下。

“史莱克学院”。

墨岷的目光扫过那块悬挂的匾额,字体谈不上名家风范,甚至有些随意,却自有一股草莽般的硬气。

学院的门面算不得气派,甚至有些寒酸,与城内那些贵族学院不可同日而语,但此刻,学院门前不大的空地上,却聚集了为数不少的人。

人群的中心,一股沉凝如山岳、又暴躁如火山的气息毫不掩饰地扩散开来,将那片区域与周遭隔离开来。

人群自发地围成一个松散的圈,既好奇张望,又不敢过于靠近。

墨岷悄无声息地融入人群边缘,目光如古井无波,向内投去。

只见场中,一名身材极为雄壮、须发皆白却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的老者,正怒目圆睁,浑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强横气势。

他那双蒲扇般的大手虚按,一股沉重如岳的威压正牢牢锁定着前方一人。

被那气势所压的,正是墨岷不久前在拍卖行台阶上见过的那个蓝衣少年。

此刻,少年身姿依旧挺立,只是脚下的地面已然微微下陷,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但他眼神依旧沉静,温润的眸子深处仿佛有两簇幽蓝的火焰在静静燃烧,面对那足以让普通魂尊崩溃的气势压迫,竟无多少慌乱之色,只有全神贯注的凝重。

“倒是好韧的根骨,好稳的心性。”墨岷心中淡漠点评。

这少年魂力不算顶尖,但这份在强压下的沉稳与隐隐透出的精神强度,确有过人之处。

难怪能被那拥有惊世本源的少女称作“哥哥”。

他的目光略略一扫,便轻易在人群中找到了那抹鲜活的粉色。

那蝎子辫少女紧握着小拳头,俏脸绷紧,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里此刻满是毫不掩饰的焦急与担忧,紧紧盯着场中蓝衣少年的背影,红润的嘴唇抿得发白,似乎随时准备冲上去。

她周身那澎湃的生命气息,因情绪的波动而略显激荡,在墨岷的感知中,越发如暗夜明灯般耀眼。

“咦?”

墨岷的目光忽然在少女不远处微微一顿。

那里站着另一名身材壮硕、肤色黝黑的壮硕中年,气息也颇为不弱,而紧挨着那壮硕青年站着的,是一个穿着暗红色衣服、体型微胖的少年。

马红俊。

墨岷立刻认出了这张脸。

几日不见,这少年脸上的虚浮与苍白似乎褪去了一些,但眉宇间那股被酒色掏空根基的晦暗,以及眼底深处因过度放纵而残留的散漫,却逃不过墨岷的眼睛。

此刻,马红俊也是一脸紧张地望着场中,双手无意识地搓动着,额头上甚至见了汗,与旁边那黝黑壮硕中年低声快速说着什么,神色间满是急切。

看到马红俊与那粉衣少女、蓝衣少年同处一地,且神色关切,墨岷心中瞬间了然。

“看来,这位前几日的‘贵客’,与这少年少女乃是同窗,关系匪浅。”

马红俊在此,意味着这史莱克学院,或许比他表面看到的更有意思。

此刻,场中那白发虬髯的老者,正声如洪钟地喝道,内容大致是孙儿被打,要讨个说法,设下赌约云云。

气势汹汹,魂力激荡,引得周围史莱克学院的学员们一阵骚动,更有人面带愤慨。

场中,那蓝衣少年在白发老者泰山压顶般的魂力威逼下,身形已摇摇欲坠,脚下的石板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然而,他眼神中的沉静未曾碎裂,反而在重压之下,隐隐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异变陡生!

少年原本沉静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某种亘古的威严苏醒。

他低吼一声,并非宣泄痛苦,而是如同唤醒沉睡的巨兽。

左掌之中,乌光乍现!

那光芒并不璀璨夺目,却沉重、古朴、带着一股令空间都微微震颤的霸道气息。

一柄通体乌黑、样式古朴至极的锤子,骤然出现在他掌心。

锤身并不巨大,甚至有些短小,但就在它出现的瞬间,以少年为中心,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浩瀚、仿佛能镇压一切的力场轰然扩散!

空气似乎变得粘稠,围观者中魂力稍弱者,胸口猛地一窒,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缓。

那白发老者如山如岳的磅礴气势,在这柄看似不起眼的黑锤出现的刹那,竟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堤坝,骤然一滞,随即,他脸上那滔天的怒焰与霸气,被无与伦比的惊骇、难以置信,以及某种更深沉的、源自血脉与记忆的震撼彻底取代!

“这、这是……!” 老者虬髯颤动,瞳孔缩成了针尖,死死盯着那柄黑锤,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物。

他周身那狂暴的魂力,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先前那副兴师问罪、强压凌人的姿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僵硬的凝固,以及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昊天锤。

即便以墨岷的沉静心性,在看到那柄锤子虚影的瞬间,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也极快地掠过一丝讶然。

天下第一器武魂,昊天宗不传之秘。

这蓝衣少年的来历,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得多,也麻烦得多。

不过,也仅止于此。

昊天锤再强,代表的也只是背后的势力与潜在的麻烦,对他所追寻的本源与体质而言,并无直接助益。

他的目光,仅在那引起轰动的锤子上停留一瞬,便如同最冷静的评估者,迅速移开,重新落回那粉衣少女身上,仿佛在对比两者在他心中的价值权重。

然而,今日的意外似乎格外眷顾这所看似寒酸的学院。

就在场中因昊天锤现身而陷入一种诡异寂静,壮硕老汉尚未完全消化这惊天信息之际——

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一瞬。

一股柔和却浩瀚无匹的魂力,如同无形的天幕,轻轻笼罩了这片区域。

这魂力并不给人压迫感,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绪宁定的奇异力量,但在场的魂师都能清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如渊如海的恐怖深度。

“老猩猩,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好久不见,我们来比划比划好了。

两道身影,仿佛从虚空中迈出,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场边。

为首一人,身着简单的白色长袍,纤尘不染。

看上去大约四十多岁的样子,相貌儒雅温和,面色白皙,一双黑眸深邃宛如古潭。

他只是一介普通人般站在那里,却自然流露出一种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与一种洞悉世情的睿智平和。

他目光温润地扫过场中,尤其在看到那柄悬浮的黑锤时,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深意,但面上笑容依旧令人如沐春风。

七宝琉璃宗宗主,宁风致。

而落后他半步的身影,则与这份温和儒雅截然相反。

那是一名身材瘦长的老者,周身仿佛笼罩在一层虚幻的阴影之中,看不真切具体容貌,只能感受到一股如嶙峋怪石、如九幽寒风的森冷气息。

他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周围的光线都似乎微微扭曲、黯淡了下去,空间都隐隐泛起涟漪。

虽然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但那无形的存在感,便让所有人心头沉甸甸的,仿佛被什么远古凶兽悄然凝视。

封号斗罗,骨斗罗古榕。

在这两位真正立于大陆巅峰的强者降临的瞬间,全场落针可闻。

所有的骚动、议论、惊疑,全都凝固在了喉咙里。

泰坦家族的族长,那位须发皆张的老者,在古榕看似平淡的一瞥下,身形都微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然而,在这足以让任何魂师屏息凝神的时刻,墨岷的目光,却越过了身份显赫的宁风致,越过了气息恐怖的骨斗罗,精准地落在了紧随宁风致身侧、此刻正轻掩着小嘴,美眸圆睁,俏脸上写满了惊讶与某种复杂情绪的少女身上。

宁荣荣。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水蓝色的长裙,衬得肌肤莹白如玉,淡金色的长发在午后阳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与在食堂时的灵动娇俏不同,此刻在父亲与骨爷爷身旁,她身上那股属于七宝琉璃宗小公主的高贵典雅气质展露无遗,只是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里,还残留着惊讶,宛如受惊的小鹿,我见犹怜。

墨岷体内沉寂的《阴阳交合大悲赋》气机,再次自发地、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不同于小舞那磅礴生命本源与至阴气息的炽热耀眼,眼前这少女散发出的,是一种更为内敛、更为精纯的灵秀。

那是属于顶级辅助系武魂的、纯净而无暇的魂力本源,仿佛经过最上等美玉常年温养,晶莹剔透,蕴含着惊人的可塑性与辅助潜能。

若说小舞是浑然天成的天地瑰宝,那这少女便是精心雕琢的传世美玉,各有千秋,却同为世间难寻的极品炉鼎资质。

“七宝琉璃塔的传承者……果然名不虚传。”墨岷心中淡漠评估,目光在宁荣荣纤细的腰肢、初具规模的胸脯曲线以及那张写满惊讶的绝美小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如同扫描般收回,并无丝毫留恋。

极品虽好,但眼下并非时机,且牵扯势力过大。

他的首选目标,依旧是那粉衣少女。

有宁风致与骨斗罗介入,接下来的事情已无悬念。

无非是解释、转圜、乃至招揽。

墨岷对这一切毫无兴趣。

他悄然收敛气息,如同真正的路人,准备转身离去。

热闹看到这里,已足够他获取必要的信息。

就在他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史莱克人群,准备抽身而退的刹那——

仿佛有心电感应,又或是墨岷那与周遭学院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过于独特,人群中,正在为唐三松了口气,又因宁风致、古榕出现而震惊的马红俊,视线下意识地游移,好巧不巧地,越过了攒动的人头,对上了墨岷那双平静无波、正准备移开的眼眸。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马红俊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瞳孔急剧收缩,像是大白天活见了鬼。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惊叫,却又猛地噎住,只剩下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短促气音。

刚刚因唐三亮出昊天锤、宁风致降临而转移的注意力,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回笼。

伴随而来的,是腰间清晰的酸软记忆、静水堂门缝后窥见的那根“攻城锤”的恐怖视觉冲击、那具被钉在墙上贯穿征服的熟媚玉体,以及那日“浊一”室内,自己精元狂泻后深入骨髓的空虚与乏力……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静水堂的看门怪物,这个拥有攻城锤般骇人凶器、将那位高贵美艳的贵族夫人都按在池壁上狠狠贯穿、注入白浆的沉默壮汉,这个仿佛从欲望深渊里爬出来的男人,怎么会出现在史莱克学院门口?

来看热闹?

不,不可能那么简单!

难道是……来找我的?

因为那天的事?

还是说……这个念头让马红俊心底寒气直冒,一股混杂着恐惧、羞耻、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而墨岷,在目光与马红俊对上的刹那,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波澜。

他只是极其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淡漠地,对着脸色煞白的马红俊,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那动作幅度小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马红俊看得清清楚楚。

随即,墨岷不再停留,转身,迈步,灰色的身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迅速模糊,汇入街道另一端的人流,消失不见。

从出现到离开,除了马红俊,似乎再无人注意到这个沉默的旁观者。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马红俊还僵在原地,额头上冷汗涔涔,背后衣衫已被瞬间沁出的冷汗打湿了一片。

周围,宁风致温润的话语正在响起,骨斗罗无形的威压渐渐收敛,唐三收起了昊天锤,小舞扑到唐三身边焦急检查,奥斯卡凑到宁荣荣身边低声说着什么……学院门口重新恢复了某种秩序下的骚动与议论。

但这一切,马红俊都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声音模糊,画面晃动。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心跳如擂鼓,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像两枚冰冷的钉子,将他死死钉在了原地,钉在了那场不堪回首却又蚀骨销魂的荒唐记忆里。

他来了……他竟然找到学院来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马红俊眼睁睁看着那灰色身影即将彻底融入人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蹦出来。

不行!

不能就这么让他走了!

鬼知道这怪物找到学院来到底想干什么,万一、万一是冲着自己那点不堪回首的事来的……

他猛地一激灵,也顾不得许多,胡乱对身边还沉浸在宁风致、骨斗罗降临震撼中的赵无极低喊了一句:“赵老师,我、我肚子疼得厉害,憋不住了!得赶紧去趟茅房!” 话音未落,也根本不等赵无极反应,他臃肿却在此刻爆发出惊人灵活度的身体,已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歪歪扭扭又迅疾无比地挤开人群,朝着墨岷消失的方向猛追过去。

“哎?胖子?这臭小子……”赵无极的粗嗓门在身后响起,带着疑惑,但很快又被场中宁风致温和的言语吸引了过去。

马红俊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喘着粗气,体内那点凤凰邪火此刻全然化作了逃命般的仓皇动力,额前红发被疾跑带起的风吹得乱舞。

穿过两条街,就在他几乎要失去目标,心脏沉入谷底时,终于在前方一个相对僻静的巷口,看到了那个负手而立、仿佛特意在等候他的灰色身影。

墨岷背对着他,身形如山岳般沉稳,似乎正在静静打量着巷子斑驳的老墙。

午后的阳光斜射,将他宽阔的背影拉出长长的影子,几乎将巷口覆盖。

仅仅是看着这个背影,马红俊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最后在距离墨岷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着气,脸上汗水和惊恐交织。

“你、你……” 马红俊喘匀了一口气,直起身,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转过身来的墨岷,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来我们学院干什么?”

墨岷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如同在打量一件物品,无喜无怒,却让马红俊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腰间那股熟悉的酸软感似乎又隐隐泛起。

“找你。” 墨岷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平稳,言简意赅。

“找、找我?” 马红俊心头一紧,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脑海中最糟糕的猜测翻腾起来,难道是静水堂要找自己灭口?

还是说苏姐姐觉得被自己占了便宜,派这看门怪物来教训自己?

或者是……那天偷窥的事被发现了?

“不必紧张。” 墨岷似乎看穿了他心中的惊惶,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受人所托,来传句话。”

“传话?” 马红俊一愣,心脏不争气地猛跳了一下,一股混合着期待、心虚与莫名燥热的情绪瞬间涌上,让他嗓子都有些发干,“是……是苏姐姐?”

问出这句话时,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苏晚棠那张媚意入骨的脸。这几日,他其实过得颇为煎熬。

那日从静水堂归来,头两天他确实是萎靡不振,腰眼酸软,小腹空乏,连带着看什么都觉得索然无味,甚至对修炼都提不起劲,心底深处对那场极乐放纵残留着一丝隐隐的后怕与阴影。

那被彻底掏空、力不从心的感觉,实在太深刻,太打击一个男人的尊严。

然而,凤凰邪火的底蕴与年轻身体强大的恢复力毕竟不容小觑。

在奥斯卡那恢复大香肠和几日休整之后,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空虚感,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身体是恢复了,可某些东西却如同野草,在心底疯长起来。

睡梦中,那双慵懒含媚的桃花眼,那具丰腴熟透、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绝妙胴体,那幽深紧致、能吸魂蚀骨的名器触感,以及苏晚棠最后那似嗔似怨、眼波流转的勾人模样……总在夜深人静时,无比清晰地闯入他的脑海,反复上演,比最真实的记忆还要鲜活、撩人。

起初是零碎的片段,后来便成了连贯的、被他反复咀嚼回味的征服场景。

他想起自己如何将她压在池边,想起她如何从挣扎到瘫软,想起她那破碎的娇吟和彻底迷离的眼神……每一次回想,都让小腹那团邪火烧得更旺。

他想她。 不是朦胧的好感,而是赤裸裸的、带着贪婪与征服欲的肉体想念。

他想再次抚摸那滑腻如脂的雪肤,想再次狠狠揉捏那沉甸甸的丰盈乳鸽,想再次用自己的“本钱”,闯进那销魂蚀骨的幽深秘境,听她用那副又软又媚的嗓子,为自己唱出最羞耻、最浪荡的征服之音。

他甚至在脑中演练了无数次,下次再去,定要准备更充分,表现得更加勇猛持久,定要让她见识到自己真正的厉害,将上次那点银样镴枪头的尴尬彻底洗刷。

这种贪欲与幻想,与他心底那点因被采补而产生的微弱阴影激烈交战。

阴影告诉他,那地方邪性,那女人邪性,再去恐怕真要被吸干。

可贪欲却在他耳边嘶吼:那可是人间极品!

是能让你快活似神仙的绝色尤物!

上次只是意外,是太久没开荤!

下次一定行!

只要得到她,哪怕再被掏空一次也值!

就在这种去与不去、恐惧与渴望的反复撕扯、自我说服的纠结中,墨岷出现了。

此刻,听到“传话”二字,马红俊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苏晚棠。

难道……苏姐姐也想我了?

那天我虽然结束得快了些,但或许……她也食髓知味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口干舌燥,连带着看墨岷那张脸似乎都没那么面目可憎了,甚至隐隐觉得,这家伙说不定是来送好消息的。

他下意识挺了挺胸,试图驱散那点因回忆和对比而生出的心虚,脸上努力挤出一个他自认为从容、实则带着几分期待和急色的笑容,等着墨岷的下文。

墨岷的目光几不可查地掠过马红俊,最终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算是确认。

他向前迈了半步,高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自然而精准,声音平稳地送入马红俊耳中:“师娘让我转告,前次‘调理’旨在疏导你体内淤积的邪火与过量精气,过程难免激烈,恐有疏漏,或于长久根基有碍。她近日研读古籍,偶得一温和固本的疏导古方,念你年轻,潜力深厚,不忍见隐患暗藏。若你得空,可再至静水堂,她可为你细细调理,以求稳固。”

他顿了顿,目光在马红俊脸上那残留的虚浮与眼底重新燃起的跃跃欲试上短暂停留,语气平淡地补充:“师娘还说,你……性子直率,她记得。此番,算是全了上次未尽之事。”

“未尽之事……” 马红俊喃喃重复,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苏晚棠那妩媚慵懒的眉眼、丰腴熟透的身段、以及那蚀骨销魂的滋味,伴随着这句充满暗示的话,再次汹涌袭来,瞬间压倒了那点残存的后怕。

苏姐姐非但没怪他,还惦记着他,怕他伤了根基,要给他细细调理?

一股混合着受宠若惊、虚荣膨胀与强烈生理冲动的热流猛地窜遍全身。

看来,自己那天的表现,或许并非一无是处,至少让苏姐姐记得了!

这沉默寡言的壮汉,也不是来追究或威胁的,反而是来传递这近乎邀约的消息。

“原、原来苏姐姐如此挂心……” 马红俊脸上的惊惶迅速被一种竭力压抑的兴奋取代,他搓着手,腰杆下意识挺了挺,看向墨岷的眼神里恐惧大减,多了几分自以为心照不宣的熟络,“请兄台务必转告苏姐姐,她的好意,红俊心领了!等学院这边诸事稍定,我必定登门叨扰,好好感谢苏姐姐!”

墨岷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眸底深处一片淡漠的平静,无喜无讥。他微微颔首,便要转身。

“兄台留步!” 马红俊见他要走,连忙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脸上堆起笑容,带着试探与讨好,“那个……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日后去静水堂,或许还要多劳兄台关照。”

墨岷脚步微顿,侧首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方道:“墨岷。” 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原来是墨大哥!” 马红俊立刻顺杆爬,笑容更盛,“墨大哥身手了得,气度不凡,在静水堂必定是苏姐姐的左膀右臂。小弟马红俊,史莱克学院学生,日后还请墨大哥多多指点!”

他刻意点出“史莱克学院”,潜意识里或许是想为自己增添几分筹码,显示自己并非毫无根脚的寻常嫖客。

“史莱克学院……” 墨岷低声重复了一句,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再次扫过马红俊,又仿佛透过他,看向了学院大门的方向,那里,之前那场因昊天锤和七宝琉璃宗宗主降临而引起的骚动正在逐渐平息。

“是个有趣的地方。” 他语气平淡地评价,听不出具体意味,但这句话却让马红俊心头微微一跳,不知他指的是学院本身,还是刚才那场风波,亦或是……其他什么人?

不等马红俊细想,墨岷已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方才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味深长的缓速:“马兄弟年纪轻轻,魂力不俗,根基……若经妥善调理,前程可期。静水堂虽是小地方,于固本培元、调和阴阳一道,确有些独到之处。师娘既开了口,马兄弟若来,自有安排。”

这番话,听在马红俊耳中,无异于一颗定心丸,更是一剂强效的诱饵。

“墨大哥所言极是!极是!” 马红俊连连点头,脸上容光焕发,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苏晚棠的调理下重振雄风、魂力精进的景象,“小弟一定尽快安排时间前往!到时还要向墨大哥多多请教!”

墨岷不再多言,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深邃,仿佛已经将眼前这个心思浮动、贪欲与虚荣皆写在脸上的少年看了个通透。

随即,他转身,灰色布衣的身影迈着沉稳的步伐,很快便汇入街道人流,消失不见。

马红俊站在原地,望着墨岷消失的方向,心头火热,之前的恐惧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看来,苏姐姐和这墨岷,对我倒是颇为看重……” 他摸着下巴,眼中闪烁着得意的光芒。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与苏晚棠再续前缘,甚至凭借这层关系,或许还能得到些意想不到的好处。

“得好好想想,下次去,带点什么特别的‘心意’……” 马红俊舔了舔嘴唇,转身朝着学院走去,脚步虽然还有些习惯性的虚浮,但背影却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蠢蠢欲动的轻快。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不仅仅是一个被美色和欲望吸引的客人,更是在他人漫长布局中,一枚主动跳上棋盘、微不足道却又暂时有用的棋子。

而在不远处巷角的阴影里,墨岷并未真正远离。

他静静地立于墙边,气息与阴影几乎融为一体,目光遥望着史莱克学院的方向,焦点却并非那兴冲冲离去的马红俊。

他袖中指尖,那缕以秘法封存的、属于粉衣少女的纯净气息,微微散发着唯有他能感知的、清凉而磅礴的灵韵。

跳板,已经搭上了一个。

他并不急切。

珍宝需待岁月打磨,方能绽放最完美的光华,强行采摘,不过暴殄天物。

他有的是耐心和时间,布下丝线,静待风起。

至于马红俊……墨岷淡漠地收回目光。一个被欲望驱使、自以为是的蠢物罢了,暂时,还有用。

………………

夕阳的余晖为史莱克学院后山那片静谧的林间小屋披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薄纱。

小屋前的空地被精心打理成一个小花园,虽不名贵,但各色野花在夏末的风中摇曳生姿,生机勃勃。

柳二龙今日难得褪下了那身惯常的、便于行动的劲装,换上了一袭鹅黄色的轻纱长裙。

裙摆及踝,面料柔软,随着她浇花的动作轻轻拂过脚踝,勾勒出依旧窈窕的腰身曲线。

长发也未如往日般利落束起,而是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颈侧,柔和了她眉宇间常驻的那份飒爽与刚烈,竟显出一种平日罕见的、如水般的温柔韵致。

她微微俯身,手持长颈铜壶,细致地为每一株花草浇上清水,侧脸在夕阳下线条柔和,长睫低垂,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身散发着一种宁静安然的气息。

弗兰德站在小屋门廊的阴影里,双手抱胸,背靠着门框,鼻梁上的水晶眼镜片后,目光长久地、近乎贪恋地流连在那道鹅黄色的身影上。

他的眼神复杂,有欣赏,有倾慕,有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深刻情愫,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求而不得的淡淡涩然。

他心中不禁再次感慨,时光似乎格外眷顾这个女人。

即便年过四旬,经历了诸多风雨与情伤,她依旧美得惊心动魄,总有一种醇酒般历经沉淀后愈发浓郁的、糅合了成熟风韵与不屈魂火的特质。

尤其是此刻,褪去铠甲般的伪装,不经意流露出的这份静谧与柔和,更让他心旌摇曳,又暗自神伤。

“孩子们最近修炼都很拼命,” 弗兰德率先打破了宁静,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与些许感慨,目光却依旧没有从柳二龙身上移开,“尤其是小怪物们,为了不久后的大赛,个个都铆足了劲。小刚的训练计划……虽然严苛得不近人情,但效果确实显着。他目标是让这群小怪物在大赛前,尽可能都摸到魂宗的边,哪怕只有一个能突破,我们的胜算也能大增。”

提到“小刚”这个名字时,他敏锐地捕捉到柳二龙浇花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虽然她很快恢复了自然,但那股瞬间弥漫开的细微凝滞与伤感,弗兰德却能清晰地感受到。

他心中微叹,转移了话题。

“说起来,红俊那小子,” 弗兰德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些微哭笑不得的神情,“最近修炼倒是比从前主动了不少,邪火的控制也似乎稳了些,很少再嚷嚷着要去泄火。只是……”

“只是什么?” 柳二龙直起身,将铜壶放在一旁的花架上,转过身来,鹅黄色的裙摆荡开一个柔软的弧度。

她看向弗兰德,眉梢微挑,恢复了平日那份利落。

“只是往外跑得勤了。” 弗兰德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与师长固有的担忧,“问他,总是含糊其辞,说是……出去散心,或者见了朋友。每次回来,倒不显疲态,反而常常精神亢奋,眼神发亮,魂力波动有时也略显虚浮,但整体气息又似乎没什么大碍……我有些拿不准,这小子到底在外面折腾什么。”

“精神亢奋?魂力虚浮?” 柳二龙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词,秀美的眉毛微微蹙起。

她想起偶尔在学院里碰到马红俊时,那小子看自己的眼神……那里面压抑的、属于男人对女人的本能欲念,她并非毫无所觉。

只是她向来刚强,且自觉身为师长,加上那孩子似乎对她更多的是某种混合了敬畏的、不敢造次的觊觎,她便也未多加理会,只当是少年人邪火未净时的浮躁。

但此刻结合弗兰德的描述,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频繁外出,归来异常兴奋,魂力状态不稳……这听起来,可不太像正常的散心或交友。

一股责任感油然而生。

自从玉小刚明确而冷淡地再次拒绝与她重续旧情,将全部心力投入对唐三等人的训练后,柳二龙心中那份炽热又痛苦的情感无处安放,便自然而然地,将更多的关注与情感寄托在了史莱克学院和这些孩子们身上。

他们是弗兰德的心血,是小刚如今最看重的事业,也……是她现在所能抓住的最实在的温暖与牵挂。

马红俊是弗兰德的亲传弟子,性子跳脱,邪火缠身,本就是需要更多关注和引导的孩子。

若他真在外面误入歧途,或是被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或事引诱,于他自身是毁灭,于学院也是损失。

尽管察觉到那孩子偶尔流露的、令她不悦的视线,但柳二龙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火与身为师长的包容。

在她心里,这终究是个需要管教和关怀的后辈,是自己那兄长般存在的弗兰德的弟子。

“大哥,” 柳二龙的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丝决断,“红俊这孩子,心性不定,易受外物所惑。他这般异常,不能不管。小刚现在……心思全在训练上,怕是顾不到这些细处。你是院长,事务繁多。这件事,交给我吧。”

弗兰德闻言,眼中闪过欣慰与担忧交织的神色:“二龙,你打算……”

“他不是常出去么?” 柳二龙望向学院主体的方向,目光锐利如昔,方才浇花时的温柔仿佛只是错觉,“下次他再出去,我跟着。远远看着,不让他发觉。倒要瞧瞧,咱们这位‘努力修炼’的弟子,究竟是被什么‘有趣’的事情,勾得如此魂不守舍,又精神百倍。”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鹅黄色的裙摆在山风中轻轻飘动,与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属于赤龙柳二龙的果敢与守护之火,形成了奇特的对比,却愈发显得她整个人柔韧而充满力量。

弗兰德看着她,心中那点因马红俊而起的忧虑,奇异地被一股暖流冲淡了些许。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只要柳二龙决定了的事,便一定会去做,而且会做得很好。

只是,望着她坚定而美丽的侧影,弗兰德心底深处,那丝对她安危的隐忧,以及对马红俊可能卷入麻烦的预感,却始终萦绕不散。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希望,那小子千万别真捅出什么大娄子,更别……把麻烦引到二龙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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