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方舟篇——天降小苹果,从鹰角学院转学而来的能天使蕾缪乐因打工与分析员恋爱,初尝假小子类型女友让人欲罢不能(下)

游乐园的一天比分析员和阿能预想的要漫长得多,也快乐得多。

摩天轮是他们玩的第一个项目,也是阿能后来回想起来觉得最珍贵的一个。

分析员在队伍里站了大约十五分钟,期间翻来覆去地研究园区地图上关于摩天轮的介绍文字:'全市最高'、'全透明座舱'、'360度无死角城市全景'。

嘴里念叨着'据说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港口',语气里的兴奋像极了第一次被父母带去动物园的小学生。

阿能站在他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偶尔用余光偷瞄一眼旁边那些挽着男朋友手臂的女生,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两只手始终攥着针织开衫的下摆,指头把柔软的白色面料拧出了好几道褶皱。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

分析员研究完地图之后把注意力转回了阿能身上,他注意到这个女孩自从进入游乐园开始就一直在做一个小动作——每隔几秒钟就会用手拽一下裙摆,试图把它往下拉长哪怕一厘米。

可牛仔A字裙的长度就摆在那里,再怎么拽也不可能拽到膝盖以下,她的努力只是徒劳地暴露了她对穿裙子这件事的严重不适应。

“裙子你穿的很好看,别拽了。”

“……谁拽了。”

阿能的手从裙摆上弹开,像被烫到了一样。

“风、风大而已……我只是挡一下。”

分析员看了她一眼——秋天的风确实有些凉,但今天的天气预报说是二级微风二级,她胳膊上搭着的那件针织开衫都没被吹动,谈何给裙子挡风?

不过他倒是也没有拆穿她。

队伍终于排到了他们。

摩天轮的座舱是全透明的椭圆形设计,外壳用钢化玻璃制成,连地板都是透明的——低头就能看到脚下几十米的地面。

座舱内的空间不大,两个成年人坐进去之后膝盖之间的距离大约只有一个拳头。

座舱的座椅是皮质的软垫,靠背可以微微后仰,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被半包裹在座椅里的。

工作人员拉上了座舱的门,锁扣'咔嗒'一声合上的瞬间,阿能的身体明显绷了一下。

摩天轮开始缓缓转动,座舱从最低点开始上升。

地面上排队的人群、游乐园的彩色地砖、远处过山车的白色轨道——所有的东西都在随着高度的上升而逐渐缩小。

阿能坐在分析员对面,两只手抓着座椅的扶手,指节微微发白。

她不敢往下看——透明的地板让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运动鞋底下几十米处的水泥地面,那种高度带来的眩晕感让她的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害怕就别看下面。”

分析员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温和而沉稳。

“看我。”

阿能抬起头来,分析员的脸就在她正前方大约半米的距离,逆着下午的阳光,轮廓被一圈金色的光边勾勒着。

他在笑——不是那种带着目的性的笑,而是纯粹的、放松的、像一只在草坪上晒够了太阳之后打了个哈欠的大狗那样的温暖的笑。

“第一次坐摩天轮?”

“……嗯。”

阿能的声音小到几乎被风吹散了。

“小时候想坐,但门票太贵了……后来一直忙着打工,就没来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可分析员从那句话里听到了一个从小在拮据中长大的女孩的全部童年——那些站在游乐园门口眼巴巴看着别的孩子被父母牵着走进去的下午,那些在奶茶店后厨刷杯子时听到室友们聊摩天轮有多浪漫时的沉默,那些把所有时间和精力都用来换取生存所需的基本收入而无力顾及'奢侈'二字的漫长岁月。

摩天轮继续上升。

座舱经过支撑塔架的某个节点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咔哒',整个舱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阿能的身体随着那一下晃动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抓着扶手的手指收紧了。

“还在害怕?”

“才没有。”

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丝被戳穿之后急于反驳的倔强。

“只是……只是不太习惯这么高而已。”

分析员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把自己那侧的扶手抬了起来,然后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在狭窄的座舱里挪了两步,坐到了阿能旁边。

座舱又晃了一下。

阿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一个温热的、带着重量和力度的东西靠上了她的右肩。

分析员坐到了她旁边,肩膀贴着肩膀,大腿靠着大腿,两个人的体温透过衣服的布料互相传递着。

“这样会好一点吗?”

阿能没有回答,但她的身体从绷紧的状态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松弛了下来——先是肩膀,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腰,然后是腿。

她的脑袋歪了过去,后脑勺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酒红色的短发蹭着他衬衫的领口。

摩天轮升到了最高点,整个城市都在他们脚下展开——尘白学院的校园在西南方向,红砖教学楼和图书馆的穹顶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暖色的光;港口在东边,起重机的剪影和集装箱堆场的彩色方块拼成了一幅工业风的拼贴画;远处的海岸线划出一道弧形的蓝色边界,海面上反射着夕阳碎裂后的金色鳞光。

风从座舱的通风缝隙里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和远处海水的咸味。

阿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酒红色的发丝飘到了分析员的脸上,蹭过他的鼻尖。

他没有伸手去拨开。

她就那样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看着窗外的城市在夕阳中慢慢染上金色的色调。

摩天轮在最高点停留了大约三十秒——那三十秒里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没有世俗的烦恼,没有酒吧的经营压力,没有昨天白天那些血腥和暴力的记忆。

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个正在缓缓下落的摩天轮座舱。

“分析员。”

“嗯?”

“……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住了。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坐摩天轮。”

她停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坐。”

分析员低下头,嘴唇落在了她的发顶上。

“以后还有很多次呢。”

座舱在最低点停了下来,工作人员打开了门。两个人从座舱里出来的时候阿能的耳朵还是红的,但她的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旋转木马就在摩天轮的斜对面。

相比于摩天轮的浪漫和刺激,旋转木马显然是更偏向'小女生情结'的项目——彩绘的木马在金色的中轴上上下起伏,巴洛克风格的装饰镜和彩色灯泡在夕阳下闪烁着廉价但好看的光芒,背景音乐是一首不知名的法国香颂,旋律甜腻到让人牙疼。

分析员在旋转木马的入口处停下来,转头看阿能。

“你想坐哪个?”

阿能的目光在那些彩绘木马上飘了一圈——有传统的站立式木马,有马车造型的双人座椅,还有几只造型夸张的独角兽和狮子。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一只看起来不太起眼的小木马上。

那匹马的彩绘已经有些褪色了,鬃毛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在一群色彩鲜艳的同伴之间显得格外朴素。

“……那个。”

她指了指那匹褪色的小木马。

“为什么选那个?”

“因为……”

阿能犹豫了一下。

“因为它看起来好像没人选。”

分析员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女孩从骨子里就是这样的——她永远会注意到角落里那个被忽视的、不被选择的、默默待在一边的东西,然后主动走过去。

就像她在满命会所里眼里有活一样,就像她昨晚在阁楼里被他的温柔击溃时一样。

她不会去抢最耀眼的那个位置,但她总是会让被她选中的东西觉得自己是特别的。

分析员帮她买了票。

旋转木马启动的时候,那首法国香颂的音量陡然增大了好几倍,从两侧的喇叭里倾泻出来,几乎要把人的耳膜震穿。

褪色的小木马随着底盘的旋转开始缓缓上下起伏,阿能骑在上面,两只手抓着木马脖子上的铜杆,身体随着起伏的节奏微微上下颠动。

她的裙摆在旋转产生的微风中飘了起来,浅蓝色的牛仔面料在夕阳的暖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酒红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腾出一只手去拨头发,另一只手抓着铜杆的指头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

旋转木马转了三圈。

每一圈经过分析员站立的位置时,阿能都会转过头来看他一眼——第一圈是偷偷的、快速的、目光一碰就移开的偷看;第二圈是大胆了一些的、带着浅浅笑容的正视;第三圈是她举起一只手冲他挥了挥,嘴巴张合着喊了一句什么,但被音乐声盖住了,他听不清。

可分析员看到了她的口型。

她在说:“好开心。”

分析员站在旋转木马的围栏外面,看着那匹褪色的小木马载着酒红色短发的女孩一圈一圈地转过去又转回来,夕阳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身上勾出一圈金色的轮廓。

他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阿能正在笑。

不是那种刻意的、对着镜头摆出来的笑,而是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拍了的情况下、因为纯粹的快乐而自然绽放的笑。

嘴角咧到了最大的弧度,露出了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头顶那枚金色光环在夕阳下亮得像一颗小太阳。

旋转木马停下,阿能从木马上跳下来的时候差点被裙摆绊了一下,她踉跄了一步,分析员的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谢啦。”

她站稳之后没有松开他的手,而是顺势把手指滑下去,扣住了他的手指,五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变化。

射击摊位在旋转木马的东北方向,靠近园区的主干道。

摊位的门面装饰得花里胡哨——红白条纹的遮阳棚、闪烁的彩色灯泡串、挂满了各种大小毛绒玩具的奖品墙。

最大的奖品是一只几乎有半人高的棕色泰迪熊,毛茸茸的,脖子上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红色蝴蝶结,被挂在奖品墙的最顶端。

摊主是一个穿着企鹅外套的中年男人,帽子上缝了两只白色的大眼睛和一张橙色的尖嘴,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圆滚滚的、有些蠢萌的萌物。

“帅哥美女们来打枪了!十块钱十发!打中十个十环送最大奖品哦!”

企鹅老板的声音洪亮而热情,带着一股浓重的市井生意人气息。

分析员拉着阿能走到摊位前面,看了看靶子——标准的游乐园射击靶,十环靶心画在铁皮板的正中央,靶子后面是自动计分的电子显示屏,似乎没什么难度,只是面向业余者的娱乐手段。

他付了十块钱,接过老板递来的那把玩具气枪。

枪很轻。

轻到不正常。

分析员在接过枪的瞬间就皱了一下眉——他虽然不是专业的士兵或射击运动员,但毕竟从小到大都是爱玩爱闹的男孩,有过多次用玩具枪、仿真枪打靶射击的经历,对枪械的重量和手感有基本的判断力。

一把正常的气枪,哪怕是玩具级别的也应该有一定的金属配重来保证射击时的稳定性,可这把枪却轻得像塑料——或许它就是纯塑料打造的廉价玩具,只是表面被喷了一层金属漆来伪装成金属质感。

他没有说什么,举起枪,瞄准了第一个靶子。

砰。

弹丸偏离了靶心,打在了七环的位置。

分析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的射击水平可不至于在这么近的距离还打不准——十环靶心在十米的距离上对他来说几乎是固定靶,闭着眼睛打都应该九环以上。

可这一枪只打了七环。

第二枪。

砰。六环。

第三枪。

砰。五环。

十发子弹打完之后,显示屏上的总分是五十八环——平均每发不到六环。别说十环全中了,连八环都没碰到。

企鹅老板的脸上堆满了那种'哎呀太可惜了就差一点点'的虚伪同情,给他递过来一个企鹅形状的钥匙扣作为参与奖的奖品。

“没事!再来一次嘛!很多人第二次就能打中了!”

分析员盯着那把枪看了两秒,然后把枪放回了柜台上。

他没有再花钱试一次——这把枪的准星绝对是被故意调偏了,大概偏离正常瞄准点两到三个密位,刚好让普通人打不中十环,又恰到好处的让人以为是'自己手抖了'而不是'枪有问题'。

这是游乐园射击摊位最常见的作弊手法,毕竟老板们不是哄着小情侣开心的慈善家,而是真的要赚钱养家糊口的生意人。

看着那个穿着企鹅服老板装唐继续引诱自己消费的表情,分析员明白自己被行业内的潜规则阴了一手,也没打算叫冤,只能苦笑着和阿能道歉:

“没打中……抱歉啊。”

分析员的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歉意——不是那种敷衍的客套,而是真的觉得自己应该帮她赢到那个大熊却没能做到的遗憾。

阿能看了看奖品墙上那只半人高的泰迪熊,又看了看柜台上那把被分析员放回去的玩具枪,再看了看企鹅老板脸上那副'就差一点点'的贱兮兮的表情。

她的眉毛很不服气的挑了起来。

“老板,我能试试吗?”

她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纸币拍在了柜台上。

“能能能!当然能!”

尽头汗水的钱也是钱,企鹅老板可不会嫌弃。

他谄媚的搓着手,把枪递给了阿能。

她拿枪的姿势和分析员截然不同——分析员拿枪的时候是标准的射击姿态,左手托枪管,右手握枪把,枪托抵在肩窝。

阿能则是单手拎着枪,像拎着一瓶矿泉水似的,漫不经心地垂在身侧。

她甚至没有举枪瞄准,就那样垂着手,枪口斜斜地指向地面,歪着头看了看靶子。

那当然不是标准的举枪射击姿势,而是一种更随意的、像扔飞镖一样的抬手,说不定是从某些夸张的、不够写实的枪战电影里学来的手法——手腕一翻,枪口从下方甩上来,在某个不可复制的、完全凭直觉锁定的瞬间扣下了扳机。

但……她竟然打得出奇精准。

砰。

十环。

企鹅老板的笑容僵了一瞬。

砰。

十环。

砰。

十环。

砰!砰!砰!砰!砰!砰!

十发子弹,全部命中十环,显示屏上的数字从0直接跳到了100,然后闪烁了三下,定格在那里。

整个射击摊位安静了大约五秒钟,企鹅老板的表情从'又能宰一个冤大头'到'卧槽有挂'再到'他妈的遇见donk来炸鱼了',在短短五秒内完成了三次剧烈的情绪转换。

阿能把枪放回柜台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平视着企鹅老板——那个表情分析员见过,是她在酒吧里面对喝醉闹事的客人时才有的表情,冷静、强硬、不容置疑。

“老板,我全中来哦。”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把那只最大的玩具熊交出来,快点快点!”

愿赌服输,企鹅老板的嘴角抽搐了两下,用一种'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悲壮表情伸手把奖品墙上那只最大的泰迪熊摘了下来,双手递给了阿能。

“姑、姑娘真是好枪法……”

阿能没理他,接过那只半人高的泰迪熊后一只手臂夹着熊的腰,像夹着一袋大米。

她转过身来看分析员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冷硬切换回了日常的、带着一丝得意的小骄傲。

“走吧,咱们赢了!”

分析员在一旁等着她一只手夹着那只比她上半身还宽的泰迪熊,另一只手自然地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指,五根手指交叉扣好,掌心贴着掌心。

“嗯,回家了。”

虽然确实有那么一些小意外,但在阿能贴在身边的时候,分析员竟然完全提不起兴致去问她是怎么做到的。

他无法分心的专注在她的身上,继续游玩,直到游乐园即将关闭才默默的走出去。

他们在游乐园的出口处回头看了一眼——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橙红色的余晖,和游乐园的彩色灯泡交相辉映。

远处的过山车轨道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摩天轮的轮廓灯已经亮了起来,在深蓝色的夜空背景下画出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光环。

他们的美好约会记忆,已经全都留在了这里,也留在了两人的心里。

回家的路从尘白学院南门绕到东门,再沿着那条种满了法国梧桐的老街走大约十五分钟,就能看到满命会所那扇熟悉的深色木门。

阿能走在分析员的左侧,右手抱着那只半人高的泰迪熊,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扣手指'升级成了'整条手臂环住他的胳膊'。

她的小臂穿过他的大臂弯,整个上半身都微微靠在他的手臂上,脑袋歪着,后脑勺几乎贴着他的肩膀。

那个变化发生得太自然了,从游乐园门口出来的时候还是扣手指,走过第一个路口变成了牵着手,经过尘白学院南门的公交站时她的手滑上来抓住了他的小臂,再走过两个路口之后她的整条手臂就已经环上了他的胳膊,整个人小鸟依人地贴在他的身侧。

如果不是分析员一直在注意她,可能根本不会发现这个渐进式的'入侵'过程——阿能就像一只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你的领地占为己有的猫,每一步都小到让你觉得'这没什么',可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从门口挪到了你的沙发上。

她现在抱着那只泰迪熊的姿势也和刚拿到时完全不同了。

刚拿到的时候还是简单的夹着,像夹一袋米一样毫不客气地箍在腋下;现在是抱着,两只手搂着熊的腰,熊的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歪着,毛茸茸的棕色熊脸和她酒红色的短发挨在一起。

她的步子变小了,像是在刻意在放慢节奏,不想这条路这么快走完。

每走慢一步,就能在他身边多待一秒。

“今天好开心。”

她的声音软软的,从鼻音里透出一层蜜。

“摩天轮好好玩。”

“那我下次带你去坐别的城市的摩天轮。”

“真的?”

“当然。”

“那你说话算话哦。”

“绝对算话。”

阿能把脸往分析员的胳膊上蹭了蹭,像一只确认了领地标记的猫。

“还有旋转木马……我选的那匹马虽然旧旧的,但转起来的时候特别稳。”

“你选东西的眼光一向很好。”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呢?”

“我在陈述事实啊。”

“哼……”

阿能的鼻音里带着笑意,嘴角翘到了眉毛的高度。

“还有射击时候——你看到那个企鹅老板的脸没有?十环全中的时候他的表情……哈哈哈哈!”

她笑出了声,肩膀在他胳膊上抖动着,抱着泰迪熊的手臂因为笑而微微松了又紧。

“他肯定以为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软妹子是来给他送钱的,哈哈哈……结果被我打了个满分,人都吓傻了!”

“你的枪法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嘿嘿。”

阿能得意地笑了两声,然后又往分析员的胳膊上靠了靠。

“小时候我也是经常跟男孩子经常一起玩的,摸枪的手感可不会比你差哦。”

“手感?”

“嗯。就是那种……不用细想,手自己就知道该往哪里指的感觉。”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忽然小声补了一句:

“就像……我知道应该喜欢你一样。不用细想,心自己就知道了。”

分析员的脚步顿了一瞬,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阿能的手更牢固地扣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我也一样。”

阿能没有再接话,她只是把脸更深的埋进了泰迪熊的脑袋上面,毛茸茸的棕色绒毛遮住了那逐渐赤化的小苹果。

两个人就这样靠在一起慢慢地走着。

法国梧桐的落叶在路灯的光线里旋转着飘下来,金黄色和枯褐色的叶片铺满了人行道,踩上去发出沙沙的碎裂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条被揉皱的黑色丝带。

秋天真好。

这样的夜晚真好。

她在他身边真好。

可这种美好在大约走了五分钟之后开始出现了裂痕。

最先引起分析员注意的不是视觉上的变化,而是听觉,这条街上平时可不会这么安静——这是一条连接尘白学院和周边居民区的主干道,双向四车道,两侧的人行道种着法国梧桐。

每天晚上八点左右的时段这条街上应该有放学的学生、遛狗的居民、骑电动车送外卖的小哥、以及从学院方向走过来去东门夜市觅食的年轻人。

可现在街上却没有人了。不是'人少',而是'根本没有人'。

分析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游乐园方向的灯光还亮着,远处的建筑物轮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见。

可他们身后的那段街道上人行道和车道都空空荡荡,连一辆停在道边的车都没有。

他又转头看向前方,满命会所的方向大约还有五百米,路灯还亮着,法国梧桐的树影在灯光下照常摇曳,可那段路上同样没有一个人影。

阿能也感觉到了些许不妙的气氛。

她的手臂从他胳膊上慢慢松开了,整个人从'小鸟依人'的模式切换到了另一种状态——脊背挺直,肩膀微微收紧,下巴微收,重心降低。

那只泰迪熊被她换到了左手,右手空了出来,五根手指微微弯曲,像一只警觉的猫科动物在确认威胁方向。

“老板……”

她的声音压低了。

“怎么没人了?”

分析员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观察——观察路灯的光线、观察路面的状态、观察空气的温度和湿度。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更不对劲儿的东西。

街道两侧开始弥散出一种不正常的雾气,不是秋夜常见的薄雾或者水汽凝结在低温空气中形成的自然现象,那种雾的颜色偏灰,浓稠度很高,像被稀释过的牛奶倒在了空气里,从地面的缝隙、从下水道的铁篦子、从法国梧桐的树根周围一点一点地渗出来,贴着地面缓缓扩散。

雾气的温度很低。

当第一缕雾气触碰到分析员的裤腿时,那股寒意穿透了布料直接渗进了皮肤里。

一种深沉的、像被什么东西注视着时后脊梁骨发麻的寒冷立即侵蚀了分析员的身体。

阿能也立即打了个寒颤,她空着的右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分析员的手腕,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肤里。

“这雾……很不对劲儿。”

“我知道。”

分析员的声音很稳。

“小心点,别离开我的身边。”

阿能点了点头,她的身体往分析员的方向靠了半步,肩膀贴上了他的手臂。

雾气越来越浓了。

从脚踝的高度慢慢上升到了小腿,又从小腿上升到了膝盖。

路灯的光线在雾气中发生了散射,原本暖黄色的灯光变成了一种灰白色的、没有温度的弥漫性光晕,把整条街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失真的大气里。

周围的能见度在急剧下降。

五秒钟前分析员和阿能还能看到前方大约一百米处的路灯灯杆,现在已经缩短到了不到五十米。

雾气像一只正在合拢的巨掌,从四面八方缓缓收缩,把两人包裹在一个越来越小的、灰白色的能见度气泡里。

“老板……”

阿能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她拼命压制的紧张。

“前面好像有人。”

分析员也看到了。

雾气前方大约三十米的位置,那个距离在正常的夜晚可以看得很清楚,但在这团不自然的浓雾中只能看到三个模糊的、深色的人形轮廓。

三个女人。

她们并排站在街道的正中央,像三座被安置在雾气中的雕像,身形在浓雾中被扭曲和拉长,边缘模糊不清,像三道从水底仰望水面时看到的、被波纹扭曲的影子。

分析员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伴随着沉稳细碎的脚步声,她们靠近过来,而分析员也在第一时间认出了最左边那个人——白色的长发,哪怕在灰白色的浓雾中那头白得近乎透明的长发也是绝对不会被认错的。

它们散落在那个人的肩膀上,被夜风吹起了几缕,在路灯的散射光中泛着冷冽的银色光泽。

拉普兰德。

她穿着和昨天白天一模一样的黑色礼服,领口敞着,露出了里面纯白色的衬衫。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间夹着什么东西——在这个距离上看不太清楚,可分析员知道那是什么。

她的嘴角弯着。

那个笑容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把被磨亮的刀刃反射着路灯的光。

至于最右边的那个人……分析员的呼吸停了一拍。

德克萨斯。

她站在与拉普兰德相对的右边位置,像一道安静的、灰色的墙。

她的头发是墨色的,身着黑手党“办事”时标准的黑色西装,比起拉普兰德更精细于外貌的打理,少了她那令人胆寒的疯癫,却多了一份更加从容,更加沉稳的气势。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完全平静。

不像拉普兰德那样带着明显的恶意和戏谑,也不像一个被牵扯进来的无辜路人。

她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目光从雾气中穿过来看着分析员——那种目光让分析员想到了某种大型犬科动物在评估猎物时的、冷静而专业的注视。

这对之前已经找上他,给他带来不小麻烦的没头脑加不高兴组合已经让分析员觉得有点难办了,而今次找上来的显然不止这两个难搞的黑手党大小姐。

那边还有第三个人。

她站在拉普兰德和德克斯的中间,身体微微靠前半步,像是作为三人中的首领站在最前面的位置——她的头发是灰色的,一种介于银白和浅灰之间的、带着冷调的质感,在雾气中反射着微弱的光。

分析员只见过她一次,就是在高架桥车祸现场的那个晚上——他开着从桥头处抢来的大运百吨王反身赶回事故地点,想要救下忍冬的时候,这个女孩正站在燃烧高架桥残骸旁边,灰色的头发在天空盘旋的警用直升机的红蓝闪光灯下交替变换着颜色。

她当时没有说话,只是轻蔑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消失在了倾盆大雨之中。

毫无疑问,这绝对是一朵极度危险,甚至可能让他丢掉性命的带毒妖花——分析员的目光从左到右缓慢地扫过面前的三个人,像一台正在计算最优解的计算机在做最后的参数录入。

二对三,而且对面三个没有一个普通人,情况压倒性的不利。

拉普兰德和德克萨斯是西西里两个黑手党家族的大小姐,从小在枪支、刀具、格斗训练中长大的女孩,不是那种玩玩女子防身术就觉得自己能打的水平,而是真正被家族当做继承人培养的、接受过系统性战斗教育的实战派。

尤其是眼下这种这种巷战械斗、近身纠缠的场景,这可是黑手党们的看家本领,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在一条没有监控的街道上如何用最短的时间把一个人打倒在地,如何用一把折叠刀在对方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切断肌腱或刺穿动脉。

至于那个灰发女孩……

分析员虽然还不知道她的底细,可他在高架桥上已经领教过她的手段。

她身上那种危险不是拉普兰德式的直来直去,后者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外露,可至少你看得见刀刃在哪个方向。

灰发女孩的危险更像是一个黑洞,你看不到它的边界在哪里,只知道光进去就出不来了。

分析员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已经经历过一些危险的,常理无法解释的场面了,肾上腺素飙升对他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

今次他的心跳加速是因为另一个原因。

阿能还在他身边——她紧紧地贴着他的左臂,身体已经从'小鸟依人'的模式完全切换到了战斗状态。

脊背绷直,重心下沉,右手空着,五指微曲。

她左手还抱着那只半人高的泰迪熊,可那只熊现在在她怀里已经不是'战利品'了,更像是一个临时的盾牌,如果有什么东西飞过来,她可以第一时间用熊挡住。

可分析员心里很清楚,阿能再能打也不可能介入这种层次的战斗——她的'能打'是相对于普通女孩而言的,或许能在酒吧里制服喝醉的女性客人,可那和'与受过专业训练的黑手党战斗人员正面对抗'完全是两个维度的事情。

就好比一个业余篮球爱好者可能在街头球场上大杀四方,可把他扔到职业联赛的赛场上,他连运球过半场都做不到。

分析员不能让阿能牵扯进来。

绝对不能。

忍冬重伤的仇恨,满命会所拒缴保护费的刺激,还有他暂且未知,却始终存在的利益纠葛……所有这些账都应该算在他一个人头上,对方来找的麻烦是他分析员惹的,对方要报复的对象是他,阿能只是一个恰好站在他身边的、无辜的、今天下午还在摩天轮上靠着他肩膀说'谢谢你'的女孩。

如果今天晚上注定要流血,那只能流他一个人的。

分析员的手臂微微动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把阿能往自己身后推了半步——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位移,但足够让自己的身体挡在阿能和那三个人之间。

灰发女孩的目光捕捉到了这个动作,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加深了。

“晚上好啊,分析员先生。”

她的声音从雾气中传过来,清晰而从容,每一个字都被打磨得光滑圆润,像一颗颗从天鹅绒垫子上滚落的珍珠。

她的语调带着一种很淡的、恰到好处的上扬尾音。

比起挑衅更像是邀请,就像一个贵族出身的女孩在自家花园里遇到了翻墙进来的不速之客,既不慌张也不愤怒,只是觉得有趣。

“我们来找你玩了。”

“玩”这个字被她咬得格外轻柔,轻柔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那层羽毛底下的水有多深,没人知道。

分析员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从灰发女孩的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雾气已经完全合拢了,能见度被压缩到了以三个女人为圆心、大约三十米为半径的圆形区域内。

圆形的边界处雾气格外浓稠,像一面灰色的、半透明的墙壁,墙壁外面是什么完全看不到。

路灯光线在这团雾气中发生了不正常的散射,光线没有照亮任何东西,只是让整个空间充满了一种灰白色的、没有方向感的弥漫性光晕。

法国梧桐的树影不见了,街道两侧的人行道和建筑物的轮廓也不见了,甚至连天空和月亮都看不到了——抬头望上去只有灰白色的雾,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云。

仿佛他们脚下的这条街被从整个城市中切了下来,放进了某个密封的容器里。

分析员见过这种现象。

在高架桥车祸现场的那个晚上,事故发生的区域就有过类似的空间异变——天空被一层不正常的灰色覆盖,路灯的光线变得扭曲,远处的建筑轮廓变得模糊不清,他和忍冬驾驶的迈巴赫拼尽全力,油门踩到底也冲不出去。

“这里也是尼伯龙根?”

“没错。”

灰发女孩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于他的见识,语气里多了一丝欣赏——不是对分析员实力的欣赏,而是对他'至少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这一点的、居高临下的、施舍式的欣赏。

“虽然我确实很想让你被碎尸万段的样子被整个尘白学院的女孩们看见……”

她说到这里时歪了一下头,灰色的发丝从肩膀上滑落了一缕,在雾气中泛着冷冽的光。她的表情像在认真地思考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但果然……还是先稳妥一些比较好。”

尼伯龙根是固有结界的一种表现形式——将使用者的心象世界具现化,侵蚀并替换掉现实空间。

在这个被替换的空间里,一切规则都由使用者来定义,物理法则可以改变,时间流速可以扭曲,空间距离可以折叠,甚至连'其他人的存在'本身都可以被限制。

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手机信号被屏蔽,求救渠道被切断,整个空间被从城市中完整地剥离了出来,变成了一颗密封的、自给自足的世界卵。

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雾化囚笼,几乎可以说是分析员的绝境了。

“你们什么时候成为朋友了?”

分析员把目光从灰发女孩身上移开,看了看她两边的拉普兰德和德克萨斯。

灰发女孩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在雾气中扩散开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静水塘里泛起的涟漪。

“我们……”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灰色的瞳孔在散射光中泛着一层浅淡的银色。

“你是说,我和这两位小姐?”

她的视线从分析员脸上移开,分别瞥了一眼身侧的拉普兰德和德克萨斯——那一瞥里有某种很微妙的、不属于'朋友'也不属于'盟友'的东西,更像是一个牧羊人在审视自己的两条猎犬。

“朋友虽然算不上,但有着共同的敌人总是更容易亲近嘛。”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又转回了头,目光重新落在分析员身上。

那种目光让分析员想到了某些东西——想到了自然界中那些顶级掠食者在捕猎时的行为模式。

狮子不会在发现猎物的第一时间就扑上去撕咬,它们会先观察、评估、试探,在确认猎物没有任何反抗能力之后,才会慢慢地、从多个方向包围上去,把猎物的逃生路线一条一条地封死。

灰发女孩正在做同样的事情。

她不急着动手。

她有绝对的优势——尼伯龙根是她的主场,三对二,且她这一方的战斗力远在对面之上。

在这种碾压性的实力差距面前,她压根不需要急于求成。

她可以慢慢的享受猎物在绝境中挣扎的样子,享受恐惧从猎物的皮肤上渗出来被她闻到的味道,享受那种'我知道你跑不掉,你也知道你跑不掉,可我们都不说破'的默契式的残忍。

猫和鼠的游戏。

“我的本意是先捉活的,在地下室里慢慢的让你品尝痛苦的滋味……但拉普兰德小姐显然不赞同我的做法。”

灰发女孩微微侧了一下身,把身后的拉普兰德让出了一半。

拉普兰德的状态和分析员上次见到她时截然不同。

她的眼睛红了。

不是充血的红,是从虹膜深处透出来的、像烧红的铁水一样的暗红色,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格外刺目。

她的瞳孔收缩到了近乎针尖的程度,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往下撇,脖子和肩膀上的肌肉全部绷起来了,黑色风衣的衣领被她脖子上的青筋撑得微微起伏。

她的呼吸很重。

不是喘——是那种在极度克制某种冲动时才会出现的、深沉的、带着鼻音的粗重呼吸,每一口气都像是在为下一次爆发蓄力。

“别和他废话了。”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沙哑的,低沉的,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切割湿木头。

每一个字都被她的牙齿磨了一遍才吐出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毛刺感。

“我要杀了他……现在就要弄死他。”

她的右手终于动了——拇指压在弹簧刀的释放钮上用力一推。

“咔嚓。”

刀刃弹出来了,那截钢片在雾气中反射着灰白色的光,大约有十厘米长,单面开刃,刀尖像一根被磨细了的针,靠近刀脊的位置有一排细密的锯齿,那是用来切割绳索或韧性材料的辅助设计,可在人体上造成的创伤远比光滑刃口更严重。

拉普兰德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调整了一下握法,从之前的随意握持变成了标准的反向握刀,刀刃朝下,刀尖从她的小指方向探出来。

这是近身格斗中最致命的持刀方式之一,适合刺击和切割,攻击距离短但精度极高。

她的眼睛锁定了分析员。

那双水晶葡萄一般透明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权衡,没有任何'可能在考虑要不要真的动手'的迟疑,只有不满血丝的仇恨。

灰发女孩看着拉普兰德,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阻止,也没有鼓励,只是像一个观众在看舞台上的演员是否按照剧本演出。

然后她的目光转回了分析员。

“你看,分析员先生……”

她的声音依然轻柔,依然带着那种贵族式的、不紧不慢的韵律。

“你把拉普兰德小姐给惹急了。”

她歪了一下头,灰色的发丝在雾气中轻轻飘动。

“她父亲年纪大了,或许随时都可能遇到点自然的意外……”

她的语气在'自然的意外'几个字上微微加重了一点,像在品尝一颗特别有趣的糖果。

“但怪就怪在昨天在你们谈崩之后,萨卢佐老爷子当天晚上就中风了。”

她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我也没办法'的无奈手势,优雅到可以直接挂进卢浮宫的画框里。

“这事儿可就是糊在你裤裆里的泥巴,怎么也洗不清了呀。”

看来这便是拉普兰德失去从容,如今化身恶犬,几乎要在第一时间扑上来的理由了。

萨卢佐老爷子中风了。

昨天白天在满命会所的谈判彻底破裂之后,那个年过六旬、统治了西西里黑手党整整几十年的老狼王在当天晚上就倒下了。

父亲远在意大利,拉普兰德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调查清楚这事儿是不是真的由分析员造成,但她不需要证据。

在黑手党的世界里,逻辑链条从来不需要法庭来验证——你的敌人拒绝了你,威胁了你,而当天晚上你父亲就倒了,那这就是仇杀,就是报复。

不需要动机分析,不需要因果关系论证,不需要'中风是一种常见的老年人心血管疾病,可能和多种因素有关'的医学解释。

只要有嫌疑,你就是凶手。

凶手应该死。

就这么简单。

分析员看着拉普兰德手中那把弹簧刀反射出的寒光,心里飞快地转过了几个念头。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将自己的身体微微下沉了半寸,重心从双脚平均分配变成了前四后六的格斗预备姿势。

他的两只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手指自然张开,掌心微微朝内,肘关节弯曲约三十度,收在肋骨两侧,摆出了一副更接近于街头格斗中常用的、兼顾防御和抓握的开放式预备姿态。

他深吸了一口气,雾气被他吸进肺里,冰冷的,带着一股不属于正常空气的、金属质感的异味。

他的横膈膜扩张到了最大程度,肋骨撑开,胸腔的容积增大了将近一倍。

然后他把那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嘴唇微微撅起,气流从齿缝间挤出去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嘶——'。

分析员的心率在缓慢的下降。

从之前因为肾上腺素飙升而加速到大约每分钟一百二十次的心跳,在呼吸调节的作用下慢慢降到了九十次、八十次、七十次……接近静息心率的水平。

他的肌肉没有放松,而是从'紧绷'切换到了'待命'的状态。

既然厮杀无法避免,那就做好最充分的准备,去搏那一丝生机吧!

“既然如此,那你们还等什么?”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低沉,浑厚,在雾气中传播时被那层灰白色的浓雾吸收了一部分高频,听起来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要战的话……你们这群母狗便给我一起上吧!”

对于鲁珀族的女孩来说,被男人叫“母狗”的侮辱性远在其他一切嘲讽的恶毒词汇至上——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了拉普兰德已经岌岌可危的理智堤坝上,她的眼睛瞬间变得更红了,如果之前是烧红的铁水,现在就是沸腾的铁浆。

她的嘴唇从紧抿变成了一声低吼,那声低吼从她的胸腔深处涌上来,经过喉咙时被声带挤压成了一串含混的、像野兽咆哮前的那种咕噜声。

她的脚动了。

右脚蹬地,整个人像一头被松开了铁链的猎犬,带着一股不计后果的、要把眼前的一切都撕碎的疯狂劲儿朝分析员扑了过来。

弹簧刀在她手中划出一道灰白色的弧线,刀尖指向分析员的咽喉——

就在此时,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啪!”

拉普兰德的身体在惯性中猛地顿了一下,像一列全速前进的火车忽然被拉下了紧急制动闸。

她的脚在地面上蹭出了两道摩擦痕迹,鞋底和柏油路面之间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吱——'。

德克萨斯的手扣在她的手腕上,五根手指精准地压在了腕部的桡动脉和尺动脉,既控制住了她持刀那只手的活动范围,又不会施加到让拉普兰德感到疼痛而进一步失控的压力。

那是一种经过无数次实践才能掌握的、恰到好处的力道控制——像一把手术刀在皮肤上划过,深一毫米就会见血,浅一毫米就毫无效果。

“我来。”

德克萨斯的声音从拉普兰德身侧传来,低沉,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一杯白开水,像一张白纸,像一个没有任何形容词修饰的简单句。

可正是这种平淡让那两个字拥有了远比拉普兰德的咆哮更沉重的分量。

“你现在的状态容易把人切碎,事后不好收拾。”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不想在你发疯之后像个环卫工人一样在这里打扫半夜才能离开。

拉普兰德的嘴唇动了动,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不甘的咆哮——像一头被主人重新拽住项圈的猛犬,明明猎物就在眼前,却被迫把已经迈出去的前爪收回来。

她的眼睛还在死死地盯着分析员。

那种目光已经不是人类对人类的眼神了,是掠食者对猎物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复杂情绪的杀意。

如果目光能杀人,分析员现在已经被她切成了一百零八块。

“……行,就由你来。”

德克萨斯松开了手。

拉普兰德退后了一步,退到了灰发女孩的左前方。

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被强行压制的杀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只能通过肌肉的细微震颤来释放。

德克萨斯的目光落在了分析员身上。

那双琥珀色的、几乎看不出瞳孔和虹膜边界的眼睛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泛着一层冷冽的光。

她的表情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拉普兰德的仇恨,没有灰发女孩的戏谑,也没有任何'即将要和敌人进行生死搏斗'的紧张或兴奋。

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空白的像一面刚刷完腻子还没有上漆的墙。

这就是德克萨斯最危险的地方。

她永远冷静,不管周围发生了什么,不管局面变成什么样,不管对手是谁、有多少人、用什么武器,她的情绪波动永远维持在一个近乎恒定的、接近绝对零度的水平线上。

杀人对她来说不是一件需要激动的事情,只是一份工作。和杀猪、杀鸡、杀鱼一样——都是把活的东西变成死的,有什么好激动的呢?

她的两只手从夹克口袋里抽了出来。

左手从后腰的位置抽出了一柄长剑,右手从另一侧抽出了完全相同的第二柄。

她使用的是双剑,不是普通的短刀或匕首,而是两柄货真价实的骑士长剑——每柄大约六十厘米的刃长,剑身笔直,双面开刃,剑尖收束成锋利的锐角。

剑身的材质在灰白色的雾气中反射着冷冽的银色光泽,光泽的质感和普通不锈钢完全不同,更冷,更沉,更细腻,像月光凝固后被锻打成了金属薄片。

德克萨斯的握剑方式和拉普兰德持刀截然不同——右手正握,剑尖朝前上方;左手反握,剑尖朝后下方。

两柄剑在她的手中形成了一个不对称的、却覆盖了身体前后左右所有角度的十字形防御-攻击结构。

她用双佩剑来对付一个赤手空拳的男人,从纯粹的战斗效率角度来看,这完全是杀鸡用牛刀——对付一个没有任何武器的普通人,一把折叠刀或者一根短棍就已经足够了,根本不需要动用这种专业级别的近战武器。

两柄长剑在德克萨斯手中展开的攻击范围和杀伤力远超这个场景的实际需求,就像用一个职业拳击手去打一个从未训练过的路人,一拳就够了。

但她还是掏出了自己的专用武器。

或许是出于对分析员的尊重。

——他挡在那个红发女孩身前的姿态,他孤身面对三个敌人时没有退缩的勇气,他明知必败还要挑衅说'你们一起上'的那股蛮劲儿……这些东西让德克萨斯决定用她最擅长的武器来面对他,而不是像处理垃圾一样随手打发掉。

这是德克萨斯式的礼节,虽然这份礼节的前方仍然是死亡。

分析员看着德克萨斯手中那两柄长剑,目光停留了不到一秒。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身上那件深蓝色的衬衫外套从肩膀上褪了下来,两只手抓住了衣服的下摆将整件外套在右手上缠绕了两圈,把布料拧成了一个粗糙的、但有一定厚度的布团,裹住了从指关节到手腕的整个区域。

布料对拳头的保护作用远不如真正的拳套或绷带,它不能吸收冲击力,不能防止指骨骨折,也不能增加拳击的破坏力。

它唯一的作用就是防止皮肤在撞击硬物的第一时间被割裂。

这就像用避孕套去兜住火焰一样,大概有九成的几率失败,但此时分析员又能如何了?

他只能用这只裹了布的拳头去挡德克萨斯的剑刃,争取能在幸运女神的眷顾下突进到她的半米范围内。

近身之后,她的剑就没有用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分析员的呼吸变得更加的深长而缓慢,每一次吸气,他的肋骨都在皮肤底下清晰可见地扩张着;每一次呼气,他的腹肌都收紧到了接近砖墙的硬度。

他的身体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进入了一种超常的感知状态,时间流速在他的主观感受中变慢了,周围的一切细节都被放大了。

他能看到德克萨斯右脚的脚尖微微内扣了两度——那是准备发力冲刺的前兆。

他能看到她左手反握的剑尖在空气中微微颤动了一下——那是肌肉在蓄力时产生的细微震颤传导到了剑身上。

他甚至能看到雾气在她身体周围流动的轨迹发生了微妙的改变——那是因为她的体温在战斗准备状态下升高了零点几度,体表的热量在寒冷的雾气中形成了微弱的上升气流。

德克萨斯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起步动作,没有任何'我要攻过来了'的信号,她只是上一秒还站在分析员的眼前,下一秒就直接消逝在了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

“好快……!”

分析员全神贯注的捕捉德克萨斯的动作,勉强看见她的双脚蹬地,力度大到柏油路面在她的鞋底下被碾出了一片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呈放射状向四周扩散,像一颗微型的陨石撞击坑。

而在发力之后,这匹母灰狼的身体已经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残影,直冲他的罩门而来!

快……太快了!

德克萨斯的速度和分析员之前预估的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他原本以为一个女生的移动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受过系统训练的男性运动员,可她冲刺的速度却已经逼近了职业短跑选手的爆发力水平。

十米的距离她用了不到一秒,双剑在她冲刺的过程中完成了第一次旋转,右手正握的长剑从下方划出一个弧线向上切割,左手反握的长剑从上方划出一个弧线向下切割,两道弧线在身体正前方交汇,形成了一个交叉的、像绞肉机一样的X形旋转切割面。

如果分析员站在原地不动,他会在那两道交叉的剑刃面前被从胸口到肩膀切成三块。

如果分析员后退闪避,说不定阿能会立即遭到她的毒手,死的无比凄惨。

他又怎可能会退避了?即便直到九死一生,分析员还是直接迎了上去!

“吔——!!”

一声怒吼从他的胸腔深处炸裂开来。

那声吼叫不是什么武道流派的精神呐喊,而是一个一米八五、八十五公斤的成年男性在拼尽全力时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原始咆哮。

他的声带在极限震动下发出了一种近乎野兽的、粗粝到让人头皮发麻的音色,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扩散开来,震得三十米范围内的雾气都微微颤动了一下,右拳裹着衬衫外套的那个布团,在吼叫声中从下往上挥了出去。

全力一击,没有保留!

拳头和剑刃在空气中相遇。

“铿——!!”

金属和布料碰撞的声音不是'叮'或'当'那种清脆的金属交鸣,而是一声沉闷的、带着巨大力量碾压质感的'铿'。

那声音的音量大到在雾气中产生了一圈可见的声波涟漪,从碰撞点向四周扩散,把附近的雾气推开了一个以分析员的拳头为圆心、半径约半米的球形空洞。

德克萨斯的剑被弹开了,整条手臂连同剑身一起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往后推。

她的右手手腕在那股冲击力下被迫翻转了一个角度,正握变成了斜握,剑尖从指向分析员的胸口偏移到了指向右上方大约三十度的位置。

可德克萨斯的左手剑紧接着就到了。

那柄反握的长剑从下方像一条蛇一样钻了上来,剑尖划过分析员裹着外套的小臂外侧。

布料被割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的皮肤虽然没有被切到,但能清晰地感觉到剑刃擦过时带来的那股冰凉的、像被冰块划过的触感。

分析员的左臂在那股触感传来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他的左手从侧面拍向德克萨斯持剑的右手腕,试图用掌击的方式打落她手中的剑。

可德克萨斯的身体在受到冲击的同时已经开始后撤了,她的右脚蹬地,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走的黑色羽毛一样往后飘了出去。

第一招双方互相试探,从技术层面来看这一招的交换是均势。

分析员挡住了德克萨斯的右手剑并迫使她的攻击轨迹偏移,德克萨斯的左手剑在分析员的前臂上留下了一道几乎要触及皮肤的切割痕迹。

两个人都没有受伤,都在这一招中摸到了对方的底。

分析员知道了德克萨斯的剑有多锋利、速度有多快、旋转切割的角度有多刁钻。

德克萨斯知道了分析员的拳头有多重、反应有多快、在近距离交火中的身体控制力有多强。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不在任何人的预料之中。

德克萨斯被分析员那一拳的冲击力推着向后退去——她的脚在地面上划出了两道长长的摩擦痕迹,鞋底和柏油路面之间发出了一连串刺耳的'吱吱'声。

她的身体在惯性中向后飞了好长一段距离,大约七八米,速度比她自己冲刺时还要快,完全是分析员的蛮力赋予她的动能。

分析员也没有追,在刚才那一下全力出拳之后,他的右臂从前臂到肩膀都处于短暂的酸麻状态。

裹着外套的拳头在撞击剑刃时承受了巨大的反作用力,即使有布料的缓冲,冲击力还是通过骨骼传导到了肘关节和肩关节,让整条手臂的肌肉在接下来的两三秒内处于一种'被震到了'的微弱迟钝状态。

他需要时间来恢复。

可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德克萨斯的身体。

她正在向灰发女孩的方向飞退。

七八米的距离,在雾气中大约是两个人身长的能见度——分析员能看到她的身影在灰白色的浓雾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正在接近灰发女孩站立的位置。

灰发女孩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表情依然带着那种贵族式的、从容的微笑,仿佛正在观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表演。

她的目光在德克萨斯飞退过来的身影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转向了分析员,目光里有一种'嗯,还不错'的、评估性质的赞许。

不过很快的,她的表情变了,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分析员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

不是惊讶或者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从梦境中被猛然摇醒时的那种'等等,这不对'的困惑。

因为德克萨斯在飞退到距离灰发女孩大约两米的位置时猛然转身了!

她在高速后退的运动中、利用脚踝的扭转和腰部的旋转、将所有的后退动能在一瞬间转化为旋转动能的那种转身。

她的身体在空气中画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半圆弧线,长发在旋转中甩出了一道黑色的扇面。

而她手中的双剑在转身完成的同时,从之前收在身侧的防御姿态变成了最大幅度的、全力的回旋切割。

右手正握的长剑从右下方向左上方划出了一道半月形的银色弧线,左手反握的长剑从左上方向右下方划出了另一道完全对称的银色弧线。

两道弧线在灰发女孩的身体正前方交汇,交汇点正在灰发女孩的胸口!

“你——!”

灰发女孩的反应速度远超常人,在德克萨斯的剑刃到达她胸口之前的零点几秒内,她的身体已经做出了闪避动作——上半身往后仰了将近四十五度,双脚在地面上滑行了半步,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柳条一样向后弯折。

可德克萨斯的剑没有停,两道弧线在灰发女孩闪避之后并没有回收。

它们继续旋转着,带着一种蓄谋已久的、像齿轮一样精密的节奏感在灰发女孩的身前形成了一个持续旋转的、银色的死亡光环。

天空骤然亮起,分析员抬头的时候以为自己看到了闪电。一道道从银白色的刀光剑影刺破灰雾穹顶撕裂而下,刺目到让人本能闭眼抗拒。

是剑,无数柄剑。

它们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银白色的、发光的、半透明的剑形投影,每一柄大约一米长,单是剑身的宽度就有一个成年人展开手掌那么宽。

它们似乎并不是实体,但在空气中产生的破风声是真实的,那种密密麻麻、像千万只蜜蜂同时振翅一样的嗡鸣声让他的耳膜都在发痛。

数十柄……上百柄!

每一柄剑都像一颗被精确制导的导弹,带着一条银色的尾迹从天空中垂直坠落,剑尖统一指向地面上的同一个目标——

那个灰发女孩!

“嗡嗡嗡嗡嗡嗡嗡——!!”

幻影剑雨在灰发女孩周围两米范围内同时插入了地面,剑身没入了柏油路面,像一片突然生长出来的钢铁丛林。

每一柄剑插入地面时都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像一枚小型炸弹在脚下引爆——柏油路面在冲击力下碎裂成了蛛网状的裂纹,碎石和尘土被气浪掀飞到了半空中。

灰发女孩被剑气包围了,她站在那片钢铁丛林的正中央,四周密密麻麻地插满了银白色的幻影之剑,每一柄距离她的身体都不超过半米。

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真正的震惊——那种'我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的、纯粹的、不带任何伪装的错愕。

德克萨斯竟然反水了!

她背叛了那个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灰发女孩!

“他妈的——你这家伙竟然……!”

灰发女孩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那个'竟然'被她咬得几乎碎裂,贵族式的从容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她的语调从原本那种天鹅绒般光滑的贵族韵律急剧下坠,变成了某种更原始的、更粗糙的、带着金属毛刺感的嘶哑低吼——像一块被锤子砸碎的瓷器,每一片碎片都在反射着不同的、扭曲的光。

她在拼命的躲避,狼狈到让人很难把她和刚才那个进行'猫戏老鼠'的从容猎手联系在一起。

她的身体在无数柄从天而降的幻影之剑中间左闪右避,像一只被困在暴雨中的鸟,翅膀被雨水打湿,飞不高也飞不远,只能在雨幕的缝隙中拼命扑腾。

她的反应速度和身体柔韧性确实远超常人,每一柄从穹顶坠落的银白幻剑在她身体的极速扭转和侧移中被堪堪避开,剑尖擦着她的皮肤没入地面时卷起的气浪把她的灰色长发吹得四散飞扬。

她的脚步在地面上划出了密集的、交叉的摩擦痕迹,像一只在狭小空间里疯狂转圈的困兽。

可'绝大部分'不是'全部'。

德克萨斯全力激发的幻影剑雨太密了,上百柄幻影之剑在同一时间内从天空倾泻而下,覆盖了她周围整整两米的圆形区域。

在这个密度下,即使她的闪避动作再快、再精准,也不可能百分之百地避开所有攻击——概率不允许,物理空间也不允许。

噗呲!

第一柄剑刺穿了她的左臂,那柄银白色的幻剑从她的左侧上方以大约四十五度的角度斜插下来,剑尖穿过了她上臂外侧的三角肌,从另一侧的皮肤下面探出了大约三厘米长的半透明剑尖。

血液沿着剑身向外流淌,在幻剑半透明的、发光的表面上形成了一道暗红色的、蜿蜒的液体痕迹。

噗呲!

第二柄几乎同时到达,它从正上方垂直坠落,剑尖刺入了她的右大腿外侧股二头肌的位置。

穿透的深度比左臂更深,大约有五厘米,剑身没入肌肉组织后只有一小截剑柄留在了皮肤外面。

她的右腿在那一瞬间失去了部分支撑力,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踉跄了半步,差点单膝跪地。

“唔——!!!”

彻骨的疼痛让灰发女孩的喉咙里溢出了一声被强行压制的闷哼,那声音从她的牙关后面漏出来,像蒸汽从高压锅的阀门缝隙中喷射。

她的脸因为剧痛而扭曲了一瞬,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幻影剑雨终于停了。

最后一柄幻剑插入地面的轰鸣声在雾气中回荡了大约三秒才完全消散。

灰发女孩站在那片钢铁丛林的缝隙中间,左臂和右腿各插着一柄尚未消散的幻剑残影,剑身上的银白色光芒正在缓慢地黯淡下去,像两根被插在蜡烛上的、正在熄灭的火柴。

左臂的伤口不算太深,三角肌被穿刺后虽然出血量可观,但并没有伤到主要的动脉和神经,只是肌肉组织的机械性损伤。

可右大腿的伤口就严重多了,股二头肌是大腿后侧最粗大的肌群之一,被五厘米深度的穿透伤破坏之后,不仅出血量大到惊人,还会严重影响右腿的屈伸功能。

暗红色的血液从两个伤口中涌出来,沿着她苍白的皮肤表面向下流淌,左臂的血沿着前臂的内侧一路流到了手腕,从指尖滴落在柏油路面上,在灰色的地面上洇开了几个小小的暗色斑点。

右大腿的血更汹涌,它沿着大腿外侧的弧线向下蔓延,浸透了她裙摆的边缘,从膝盖的位置滴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汇成了一小滩不断扩大的血洼。

幻剑残影在持续了大约五秒后彻底消散了,像被风吹散的冰晶一样在空气中分解成了无数微小的、银白色的光粒子。

可它们留下的伤口是真实的,那两个穿透伤口不会因为幻剑的消失而自动闭合,血液仍在不停地往外涌。

灰发女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德克萨斯。

那双灰色的、在雾气中泛着银色光泽的瞳孔此刻发生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变化——虹膜的颜色从冷灰色逐渐加深,变成了某种介于铅灰和铁锈之间的暗沉色调。

那是一个人在极端愤怒时才会出现的瞳孔反应,肾上腺素和皮质醇的激增让虹膜中的色素细胞发生了肉眼可见的色调偏移。

她的恨意在弥漫。

内敛的、压缩的、被强行塞进了一个密封容器里的恨意正在她的心中沸腾,就算容器外面的温度没有变化,容器里面的压力却在以指数级攀升。

德克萨斯。

这个从始至终都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女孩,这个她费尽心思才拉拢过来的盟友,这个她一直有所提防却自认为已经足够了解的棋子,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刻反水了。

那并不是那种临时起意的、冲动的背叛。

从德克萨斯转身的角度、出剑的时机、剑雨召唤的精确度来看,这次反水是预谋好的。

她在被分析员击退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利用了后退的惯性,利用了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位移,利用了自己因为她'被打飞了'而短暂放松警惕的那零点几秒的时间窗口。

一切都经过了充分的计算。

这才是让那个灰发女孩最愤怒的地方——不是'被背叛'这件事本身,而是'她完全没有预料到'。

德克萨斯的伪装太完美了,从头到尾没有露出过一丝破绽。

她的表情、她的语气、她的站位、她拔剑时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在向灰发女孩传递'我是你这边的人'这个信号。

可她终究不是——她是敌人,不是荒原上徘徊猎食的饿狼,而是训练有素的军犬。

可是……她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

灰发女孩的大脑在愤怒的同时飞速运转着,试图从记忆中搜索任何一个可能解释德克萨斯叛变的线索。

分析员那家伙到底哪里好了?

他凭什么能让德克萨斯这种冷静到近乎没有感情的女孩为他反水?

怎么就把这个看上去没有任何感情的木头给迷住了?

灰发女孩不知道。

她想不通。

而想不通这件事本身远比伤口的疼痛更让她恼火。

“法厄同——!”

拉普兰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她的脚步声急促而沉重——那是全速冲刺时鞋底用力砸击地面的声音,每一步都带着一个黑手党杀手在'自己人遭到袭击'时特有的、不计后果的凶悍劲儿。

她的白色长发在她身后拉成了一条银色的尾巴,黑色风衣的衣摆被冲刺产生的气流掀起来,在雾气中猎猎作响。

弹簧刀还在她右手里,刀刃上反射着雾气中灰白色的散射光。

她冲到了灰发女孩身边,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膀,那只手的力度大到指节发白,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还活着。

“法厄同,你没事儿吧?”

法厄同。

这是那个灰发女孩的名字。

拉普兰德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和她之前对分析员的杀意截然不同的东西——焦急,担忧,以及某种更复杂的、像是'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我的同伴'的占有欲。

法厄同制止了她的靠近,她没有受伤的那只右手抬起来,掌心推向拉普兰德,做了一个'退后'的手势。

那个手势果断而有力,没有一丝犹豫。

她很快站直了身体,从之前的踉跄狼狈中完全恢复了战斗姿态——脊背挺直,双肩平展,下巴微收。

左臂和右大腿上的两个伤口仍在流血,暗红色的血液沿着她的皮肤缓慢但持续地向下流淌,从她的指尖和膝盖滴落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被她吸进肺里的深度远超正常呼吸的幅度——胸腔扩张到了肋骨在皮肤底下清晰可见地外凸的程度,横膈膜下压到了腹腔脏器被迫位移的位置,整个躯干的前后径增大了将近一倍。

变化正在发生,她左臂伤口处的血液,那些原本还在持续涌出的、暗红色的液体忽然减缓了流速,像有人把水龙头的阀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拧紧了。

与此同时伤口边缘的皮肤开始出现了一种不正常的、肉眼可见的变化。

被幻影剑雨穿刺造成的肌肉撕裂边缘正在以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速度向内收缩、靠拢、重新接合。

新生的肌纤维从伤口的底部开始生长,像无数条肉眼几乎看不到的、半透明的丝线,在伤口内部编织成了一张密密的网,把断裂的组织一点一点地拉拢在一起。

右大腿的伤口也在经历同样的过程,只是因为伤口更深、组织损伤更严重,愈合的速度比左臂慢了一些。

大约十秒钟之后,两个伤口便逐渐的闭合了。

法厄同的皮肤表面只残留着两块淡淡的、粉色的疤痕,是新生的上皮组织,比周围的皮肤更薄、更娇嫩,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泛着一层微微的、不自然的光泽。

疤痕的边缘还有少量干涸的血迹,像两枚被遗留在皮肤上的、暗红色的吻痕。

法厄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愈合的伤口,然后抬起头来。

她的表情恢复了。

不是之前那种贵族式的、带着戏谑和傲慢的从容微笑——那个表情在被德克萨斯的剑雨刺穿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彻底碾碎了,再也拼不回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静的、更实际的、属于'在战场上重新评估局势之后做出理性判断'的指挥官式表情。

沉稳,坚硬,不含杂质。

“我没事,亲爱的盟友。”

她的声音也恢复如初,虽然不再是之前那种天鹅绒般光滑的、带着上扬尾音的贵族语调,而是更扁平的、更简洁的、每个字都被压缩到了最小信息冗余的效率型说话方式。

“只不过……接下来咱们就要二对二了。”

她的目光从自己身边的拉普兰德身上扫过,然后越过雾气,落在了大约二十米外的德克萨斯身上。

德克萨斯正站在分析员的前方,双剑依然在手,保持着标准的战斗姿态。

她的表情依然空白,即使刚刚完成了一次精心策划的背叛,她的脸上也没有任何得意、紧张或不安的痕迹,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法厄同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你有信心解决你那个对着男人摇尾示好的母狗朋友吗?”

这句话是冲着拉普兰德说的——她们是朋友,有些事情让她们自己解决更好。

“摇尾示好”四个字被她咬得格外用力,像在咀嚼一颗味道恶劣到让人反胃的药丸。

那可不是简单的修辞,至少在法厄同看来不是。

德克萨斯对分析员的态度,从'用双剑表示尊重'到'在关键时刻为他反水',在法厄同眼中和一只在雄性面前翘起尾巴求欢的母狗没有任何区别。

拉普兰德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黑手党对叛徒的定义非常简单。

背叛就该下地狱。

怎么死视当时的情况而定,但最终会的结局只有一个。

“西西里对叛徒的处置向来有自己的规矩,不用你管。”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金属摩擦般的毛刺感。每一个字都被磨过了一遍才吐出来,干燥的,灼热的,像从炉膛里滚出来的铁渣。

她的目光和德克萨斯的目光在雾气中相遇了。

两双眼睛——一双浅绿色、燃烧着仇恨和杀意的鲁珀族之眼,和一双琥珀色、平静到近乎空洞的鲁珀族之眼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无声地对视了大约两秒。

然后拉普兰德的目光转回了法厄同身上。

“倒是你——对付那个男人没问题吧?”

她的下巴朝分析员的方向微微扬了一下。

“没问题,轻而易举。”

德克萨斯背叛的理由在战斗结束之后有的是时间思考,而现在法厄同只能摒弃杂念,专注于已经趋近势均力敌的对峙。

她挺直腰杆,面朝分析员的方向,右手从身侧伸出,五指张开掌心朝上缓缓收拢,像在握住一个看不见的什么东西。

空气逐渐扭曲,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覆盖在整个尼伯龙根空间表面的薄膜被她握手的动作牵动了,从边缘开始向她的掌心收缩。

剑出现在她的手中,一柄大约七十厘米长的单手剑,剑身比德克萨斯的佩剑更窄、更薄,截面呈菱形,两面各有一道浅浅的血槽。

剑身的深灰色的,像凝固的铅水被锻打成了金属薄片,表面没有任何光泽,吸光性极强,在灰白色的雾气中看起来像一道被切割出来的、移动的黑色裂缝。

剑柄缠绕着暗红色的细绳,绳结的打法带有某种古老的、不属于现代装饰审美的仪式感。

法厄同握着那柄深灰色的剑,剑尖斜斜地指向地面,身体微微侧转,左肩朝向分析员——标准的欧洲单手剑预备姿态,重心分布在前脚掌上,后脚随时准备发力蹬地。

她用眼神示意拉普兰德别大意,而拉普兰德确实也收起了藏在骨子里那种玩世不恭的嚣张——她的注意力从法厄同身上完全收了回来,转而集中在了前方二十米处的德克萨斯身上。

她的右手将弹簧刀收回腰间,接下来的战斗需要更专业的武器。

她的左手从风衣内侧抽出了她的专武——一对法器双剑。

不同于德克萨斯那种标准化的,用于拼杀战斗的骑士长剑——拉普兰德的双剑细长,更华丽,双剑的护手带着巨大的半圆形装饰,刃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肉眼在雾气中几乎看不清的细小铭文。

那些铭文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在灰白色的雾气中隐隐散发着一种不自然的、像血液被加热后蒸腾出来的微弱红光。

那是比起近战搏杀更适合施展某种法术、甚至诡异妖术的法器。

鲁珀族黑手党的传家之术可不是什么花架子,那些铭文是经过数代家族术士用鲜血和以太灌注过的战斗符文,每一道都对应着一种特定的术式效果。

当使用者的以太能量注入剑身时,符文会被激活,在剑刃上附加各种额外的杀伤属性——灼烧、冻结、侵蚀、破甲……效果取决于铭文的内容和使用者的术式天赋。

拉普兰德两只手各握一柄法术双剑,全神贯注。

然后她开始念咒,那些古怪的音节从她的嘴唇之间滚落出来时带着一种古老到近乎化石的质感——是意大利语,却不是现代通用的意大利语,是更古老的、可以追溯到中世纪罗马帝国的、掺杂了大量地方方言和早已失传的术士黑话的古语。

“Lunanera,ascoltailmiocanto.Taglialacarne,spezzailgiuramento.”

每一句咒文都被她压在喉咙底部低声吟诵,音量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清,像一首被反复念了无数遍的、已经刻进肌肉记忆里的祷词。

她的嘴唇在雾气中快速开合着,呼出的白色蒸汽和咒文的音节混在一起,像一串被点然的、无声的引信。

空气在她的身边开始凝聚,逐渐形成了比雾更稀薄、更无形、却更有实质感的东西。

那些东西肉眼几乎看不到,只能通过它们对周围环境产生的微妙影响来感知它们的存在:她身边的雾气在轻微地旋转,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搅动一杯水;地面上她脚边的碎石和灰尘在微微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地底向上施加压力;她的头发在不存在的风中飘动,白色的发丝从肩膀上扬起来,在空气中画出了几道不规则的弧线。

“Iosonoilmorsodellanotte,iosonoilgelosenzapietà.Fuggite,chélalupaèdesta.”

随着咒语的流动,一些不可名状的,怪力乱神的东西,出现在了拉普兰德的身后——三只巨大饿狼的鬼魂从拉普兰德身后的雾气中凝聚成形,先是轮廓,像三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高度浓缩的白色雾柱;然后是细节,雾柱的顶端开始生长出耳朵、吻部、獠牙的形状;最后是眼睛,三对暗红色的、在灰白色的雾气中灼烧般的发光的眼睛。

它们的身体半透明,像被投影在雾气上的全息影像,可它们散发出来的气息是真实的。

那是一种属于纯粹的、被术式召唤出来的掠食者灵魂的杀气,冰冷的,原始的,不含任何理性成分的。

它们围绕在拉普兰德的身边缓慢地盘旋着,半透明的身体在雾气中划出了三道交错的、螺旋形的白色轨迹。

每一匹狼魂都有一头成年灰狼的大小,肩高大约七十厘米,体长超过一米。

它们的形态不完全等同于自然界的狼——吻部更长,獠牙更突出,耳朵更尖,四肢的比例也更修长,像某种已经被灭绝了的、只存在于更新世化石记录中的超级掠食者。

拉普兰德准备法术的这段时间里,法厄同一直站在她的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面朝德克萨斯和分析员的方向,手中的深灰色长剑横在身前,维持着标准的护卫姿态。

她没有主动发起进攻。

这是很正常的战斗逻辑——己方的术师正在吟诵咒文、调动魔法能量、准备释放威力巨大的攻击性法术,在这个脆弱的准备阶段里,术师本身几乎没有任何防御能力。

拉普兰德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体内魔术回路的循环和铭文阵列的激活上,身体处于一种高度专注的、与外界环境部分脱钩的状态,就像一台正在加载大型程序的电脑,处理器的算力被占满了,没有多余的内存来应对外部的突发状况。

这时候身为近战成员的同伴站出来挡在拉普兰德的前面,给她争取时间,这就是最基本的战术配合。

之前都是德克萨斯来做这件事,而今天,便换成了法厄同——她的目光穿过雾气,盯着大约二十米外的德克萨斯。

得手的背叛者就站在那里,双剑依然在手,维持着标准的战斗姿态——右手正握,左手反握,身体微微侧转,重心压在前脚掌上。

她的表情和之前一模一样,空白,冷静,像一面没有涟漪的湖。

她没有发动进攻的迹象,似乎在等待什么。

法厄同在等拉普兰德的法术释放完成,德克萨斯在等什么?

法厄同有些无法理解对手为什么没有抢攻——在拉普兰德的狼魂被激活之后,战场上的局势将彻底倒向她们这边。

三头术式召唤的饿狼鬼魂可以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展开进攻,撕咬、吞噬、骚扰,把德克萨斯的注意力分散到三个不同的方向上。

在这种多线作战的压力下,德克萨斯就算剑术再精湛、反应再迅速,也绝对不可能同时应对三头狼魂和拉普兰德的两重攻势。

到那时候,法厄同就可以绕过战场,直奔分析员而去。

一个手无寸铁的男人而已。

在尼伯龙根的空间里,在法厄同的主场,在她的剑刃面前,他连挣扎的机会都不会有。

她们赢定了。

法厄同的嘴角在拉普兰德身后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属于胜利者的、居高临下的弧度。

她甚至开始在心里规划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先杀分析员,然后处理掉德克萨斯——不,或许留活口更有价值,把德克萨斯绑回去慢慢审问她为什么会反水,用各种手段从她嘴里撬出信息,然后再决定是杀了她还是把她送给那些喜欢新鲜货色的买家。

一切都如计划般美妙,虽然中间出了一些小插曲,但结局不可能出问题。

三头狼魂在拉普兰德身边盘旋的速度越来越快,它们的轮廓在雾气中越来越清晰,半透明的身体从最初的模糊轮廓逐渐凝实到了可以看清每一根毛发纤维的程度。

暗红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雾气中灼烧般地闪烁着,像六颗被点燃的信号弹。

拉普兰德嘴唇间念诵的古语咒文达到了最高潮——最后几个音节被她以一种近乎咏叹调的方式拖长了尾音,声带在极限频率上震动,发出了一种不属于正常人声范围的、尖锐而悠长的嗡鸣。

“Dateglilacaccia,brancodilupi——追杀她吧,群狼!”

狼魂激活了,三头饿狼鬼魂在咒文完成的同一瞬间停止了盘旋,它们的身体从雾气中完全凝实了出来,四肢绷紧,脊背弓起,獠牙从半透明的吻部中完全探了出来,六只暗红色的眼睛同时锁定了目标。

它们扑了出来。

三道灰色的残影从拉普兰德身边射出,速度快到在雾气中划出了三条清晰的尾迹,像三枚被同时发射的、以血肉为弹头的制导导弹。

法厄同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属于胜利者的弧度。

她在等狼魂扑向德克萨斯,等那三道饿狼残影在雾气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绕过自己的身体、冲向二十米外的那个黑发女孩。

可狼魂没有绕过她的身体,它们竟然直接扑向了她这个护卫它们形成的盟友。

法厄同的大脑在那个瞬间宕机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宕机了,像一台正在执行程序的电脑忽然被人拔掉了电源插头。

所有的思考、判断、计划、计算、评估……所有的高级认知功能在狼魂的獠牙咬进她肩膀的那个零点一秒内全部停摆了。

噗!

第一头狼魂的牙齿合拢在了她的右肩上,那些半透明的、由术式凝聚而成的獠牙在咬合的瞬间发生了实质化的转变,从灵体的、非物质的状态转变为可以与物理世界交互的实体。

獠牙穿透了她的衣服和皮肤,刺入了三角肌和斜方肌的深层,肌肉纤维在术式獠牙的侵蚀下发出了一种不正常的、像被酸液腐蚀一样的嘶嘶声。

疼。

不只是普通的物理穿透伤带来的疼痛,那些獠牙上附带着拉普兰德铭文的术式效果,某种侵蚀性的暗属性法术在伤口内部扩散开来,像无数根滚烫的针同时扎进了肌肉的最深层,沿着筋膜和血管的走向向四周蔓延。

第二头狼魂几乎同时到达,它的攻击目标是法厄同的左腿。

半透明的身体从地面上弹射起来,吻部张开到了几乎一百八十度的角度,獠牙划过法厄同的小腿外侧,在她的皮肤上撕开了一道从膝盖到脚踝的长伤口。

血立刻涌了出来,暗红色的血液从被撕裂的肌肉组织中喷射而出,在灰白色的雾气中画出了一条弧形的红色抛物线。

第三头狼魂没有直接攻击,而是绕到了法厄同的身后,截断了她最后的退路。

它的半透明身体蹲伏在法厄同的背后大约一米的位置,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后颈,獠牙间滴落的涎液在地面上烧出了几个小小的黑色焦痕。

与此同时,德克萨斯也行动起来。

她的身体从二十米外消失和出现在法厄同面前之间没有任何过渡,没有起步、没有加速、没有预兆,她只是站在二十米外,然后就突然的不在那无法直接攻击的距离之外了,和进攻分析员时一样极具爆发力。

双剑在她冲刺的过程中完成了第一轮旋转,右手正握的长剑从左下方向右上方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剑刃在雾气中切割空气时发出了尖锐的破风声。

左手反握的长剑从右下方向左上方划出了完全对称的另一道弧线,两道弧线在法厄同的胸口前方交汇——

“锵——!!”

法厄同的深灰色长剑在最后一刻挡住了德克萨斯右手剑的斩击。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雾气中炸裂开来,震得周围五米内的雾气都产生了一瞬间的扭曲。

可她的格挡只成功了一半——德克萨斯的左手剑从她的防御范围之外钻了进来,剑尖划过她的右侧腰际,在衣服和皮肤上割开了一道大约十五厘米长的切口。

血从切口中涌出来,浸透了她腰侧的衣物布料。

法厄同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右肩上的狼魂獠牙在这一步的后退中造成了更严重的撕裂伤,被咬穿的肌肉组织在拉扯下发出了一声湿润的'嗤——'声,像一块被撕开的湿布。

“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的惨叫从她的喉咙深处炸裂出来,那声惨叫里包含的东西太过复杂,复杂到任何一个单独的词语都无法完整地描述它。

痛苦、无助、不解,以及……憎恨。

那层憎恨从惨叫声的最底部渗透出来,像从地壳裂缝中渗出的岩浆,滚烫的,粘稠的,带着足以灼烧一切的恨意。

“拉普兰德!你这个臭婊子——!!”

法厄同的声音在惨叫之后变成了嘶吼,她的灰色瞳孔在极度的痛苦和愤怒中收缩到了近乎针尖的程度,虹膜的颜色从灰色急剧加深,变成了某种近乎黑色的暗沉色调。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为什么要攻击我!我们不应该一起对付那个恶心的男人吗?!我们不是利益一致的盟友吗??!!”

她的身体在三重攻击的压力下勉强维持着站姿,右肩的狼魂獠牙仍在持续地侵蚀着她的肌肉组织,左腿的撕裂伤口仍在大量出血,右腰的切口让她的上半身每一次呼吸都会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在最初的震惊和宕机之后,她的思维功能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恢复——这是她作为长期处于危险环境中的战斗者的本能,越是极端的情况,大脑就越会被迫从情绪化的反应中抽离出来,切换到冷静的分析模式。

德克萨斯反水或许无法预料,但代价尚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内。

可拉普兰德呢?

拉普兰德的狼魂在咬她,法术攻击目标是她,不是德克萨斯。

难道说……拉普兰德也反水了?

这怎么可能?

和德克萨斯不同,拉普兰德完全没有背叛她和分析员联手的理由!

她的父亲中风了,萨卢佐老爷子在昨天晚上突然就倒下了!

尽管家族没抓到任何有嫌疑的犯人,但这笔账应该算在分析员头上!

拉普兰德应该是整个场地上最恨分析员的人,她怎么可能和对方联手?!

这不符合逻辑!

这他妈的完全不符合任何逻辑!

法厄同的嘶吼在雾气中回荡着,带着绝望的、近乎崩溃的质问——

“萨卢佐先生瘫痪在床是我的眼线亲眼所见!你难道不怀疑这就是分析员做的吗??!!”

她的声音在说'分析员'三个字的时候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因为疼痛造成的停顿——右肩上的狼魂在那半秒钟内又咬深了一层,术式侵蚀的效果从肌肉层扩散到了骨膜,那种疼痛不是人类语言中任何一个形容词能够描述的。

拉普兰德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大约三米外的位置,双手各握一柄法术双剑,剑身上的暗红色铭文在雾气中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她的白色长发在之前的咒文吟诵过程中被狂暴的法术能量吹得四散飞扬,此刻正在缓慢地落回她的肩膀上。

她的表情变了,从进入这个尼伯龙根空间开始一直到现在,拉普兰德脸上一直挂着的、那种燃烧着仇恨和杀意的、要生吞活剥了分析员的愤怒表情,就在她重创法厄同之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法厄同之前便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微笑。

一种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愉悦的微笑,像一只终于从长期扮演的猎犬角色中解脱出来的狼,在月光下伸展着被压抑了太久的四肢,露出了它本来的、属于荒野和杀戮的真面目。

“你的情报工作做得真差劲啊。”

拉普兰德的声音从那个微笑后面飘出来,和她之前所有说话的方式都不同。

没有了仇恨的嘶哑,没有了愤怒的毛刺感,没有了被压抑的杀意在齿缝间摩擦的金属噪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快的、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语调——像在品尝一道特别有趣的菜肴时发出的赞叹。

“难道你之前不知道……”

她的右手剑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小小的、漫不经心的弧线,像在指挥乐团的指挥棒。

“我就是整个西西里最疯癫、最下贱、最不值得信任的婊子吗?”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轻快到了令人发寒的程度。

那些下流粗俗的字眼在她的嘴里咀嚼,像在念情人的名字,像在品尝最爱的糖果,像是将这一切污秽都当作对自己狡诈的褒奖。

法厄同的瞳孔在这句话传入她耳朵的那个瞬间发生了剧烈的震颤。

“那你也没有和他联手的道理,我们应该联手,哪怕是为你的父亲——!!”

“瞧你说的——关于父亲的事情,我怎么会怀疑我的未婚夫呢?”

这句话从拉普兰德的嘴唇之间滑出来的时候,整个尼伯龙根空间里的雾气都似乎凝固了一瞬。

未婚夫。

法厄同的大脑在这两个字面前再次宕机了——比刚才狼魂咬她的时候更彻底的宕机,因为这个信息的荒谬程度远远超过了'被盟友从背后捅刀'这件事本身。

未婚夫?

分析员?

拉普兰德和分析员?

她们什么时候……

“至于你嘴里说的那个可怜的老东西——”

拉普兰德的微笑没有消失,甚至在法厄同震惊的目光中变得更深了一些,嘴角弯到了一个近乎优雅的弧度。

“他中风确实不是分析员下的手啊。”

她顿了一下。

“是我自己找人做的。”

法厄同的思维在这一刻彻底停摆了。

所有的逻辑链条、所有的因果关系推理、所有她用来构建这次行动计划的情报基础——全部在这一句话面前碎成了粉末。

拉普兰德找人给自己的父亲下毒中风?

她自己?

她疯了吗?竟然毒杀自己的父亲?

“对你来说这或许很难理解,但你得明白,现在这个社会上,有些孩子的原生家庭就是有些难以启齿的问题……我老早就看他不爽了,趁着这个机会要他的命,还能算计你一手,简直一举两得啊。”

完了。

这个词在法厄同的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感受到恐惧——恐惧是面对未知威胁时的反应,而她此刻面对的不是一个未知的威胁,而是一个已经被完全揭开的、从始至终都在按预定轨道运行的阴谋。

一切都是阴谋。

一切都是算计。

或许从那天拉普兰德带着德克萨斯在分析员的酒吧里闹事开始,一切都已经是她们布置好的棋局。

她们从头到尾就是一伙的,法厄同自以为是的主动找上了她们,以为用共同战线就能绑定她们作为队友,殊不知从一开始被利用的人就只有她自己。

西西里的双狼通过这种方式接近了法厄同——在最近的距离上、在最不可能被怀疑的情况下布下了这张网。

毕竟对于杀手来说,离得越近,在越不可能想到的情况下出手,成功率就越大。

这是黑手党千百年来信奉的铁律。

而拉普兰德·萨卢佐,这个行事过激到黑手党都看不下去,令人胆寒的疯女人则把这条铁律执行到了完美无缺的程度。

至少现在她们非常的成功。

法厄同的身体在三重攻击的持续输出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右肩的狼魂獠牙已经咬穿了整个三角肌,术式侵蚀的效果从肌肉层扩散到了骨骼,锁骨的表面在以太能量的腐蚀下出现了蛛网状的裂纹。

左腿的撕裂伤口在大出血的状态下已经让她的右脚失去了大部分支撑力,膝盖在不自主地弯曲,整个人靠左腿勉强支撑着。

右腰的切口虽然不深,但持续不断的出血让她的体温在快速下降,皮肤从正常的暖色逐渐变成了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的冷色。

她的自愈能力还在运转,伤口边缘的新生肌纤维仍在缓慢地生长、编织、试图闭合那些被撕裂的组织。

可拉普兰德的狼魂附带的侵蚀效果正在和她的自愈能力赛跑,而且侵蚀的速度远超愈合的速度。

被咬穿的肌肉在自愈纤维编织完成之前就已经被术式能量腐蚀殆尽了,新生成的组织在接触到侵蚀残留后又会立刻被破坏……这形成了一个很糟糕的恶性循环,伤口不但没有愈合,反而在持续扩大。

与此同时,德克萨斯的剑在她身上切出了无数道伤口。

在法厄同被三头狼魂牵制住注意力的每一秒里,德克萨斯的双剑都在以令人窒息的频率和精度对她进行切割。

右手剑斩、左手剑刺、双手交叉切割、回旋斩……每一招都精准地避开了致命部位,却每一招都在她的身体上留下了新的、真实的、会流血的伤口。

法厄同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了。

两头母狼联手——一个用术式狼魂从灵体层面侵蚀她的身体,一个用物理双剑从物质层面切割她的血肉,再加上不知道出自谁的恶毒计策,竟然把她算计到了这种地步。

她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左腿的肌肉在持续的大出血和术式侵蚀的双重打击下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力,膝盖猛地一弯,整个人从站姿变成了半跪的姿势。

深灰色的长剑从她逐渐失去力道的手指间滑落,剑身在柏油路面上弹了两下,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叮——',然后静静地躺在那里,距离她的手指只有不到二十厘米,却像隔了一整个世界那么远。

法厄同败了。

这个判断不需要任何专业的战斗分析就能得出结论,任何一个拥有基本观察力的人看到眼前这个画面都不会有什么异议。

灰发少女半跪在碎裂的柏油路面上,双膝支撑着她已经摇摇欲坠的身体,左手撑在地面上,五指因为脱力而在碎石间微微打滑。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腕的角度不太自然——大约是刚才在试图格挡德克萨斯最后一轮切割时被剑脊砸到了桡骨茎突,整个手掌已经失去了可靠的握力。

她的身体上到处都是伤口。

三头狼魂的术式侵蚀在她的右肩和左腿上留下了两个仍在缓慢扩大的、组织坏死的黑洞状创口,创口边缘的皮肤呈现不正常的灰黑色,像被灼烧过一样干枯皱缩。

德克萨斯的剑在她身上切出的那些密集的切割痕迹已经把她的衣物变成了一片浸透了血液的、勉强挂在身上的碎布条。

从脸颊到锁骨,从手臂到腰际,从大腿到小腿……每一道伤口都在缓慢但持续地渗血,暗红色的液体沿着她的皮肤表面流淌,在她身下的柏油路面上汇聚成了一小片不断扩大的暗色水洼。

分析员站在大约五米外的位置,看着这个浑身浴血的灰发女孩。

他的呼吸已经从战斗时的急促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心率也回到了接近静息的水平。

右臂上裹着衬衫外套的那个布团已经被剑刃切割得面目全非,布料上沾满了他自己的汗水和少量的血迹——毕竟只是演戏给法厄同看,两人拼斗时从布料缝隙中渗入的摩擦伤并不严重,只是皮肤表面的轻微擦伤。

他的目光在法厄同身上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走过去。

缓慢,沉稳,每一步都踩着很实的步伐,像一个已经确认了胜负结果的人在走向被击败的对手,脚步声在灰白色的雾气中回荡着,“嗒、嗒、嗒”,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均匀得像节拍器。

他走到了法厄同面前,她那柄深灰色的佩剑躺在距离她手指大约二十厘米的柏油路面上,剑身上沾着她自己的血,暗红色的液体沿着剑身的血槽缓慢流淌,在剑尖的位置汇聚成了一滴,“嗒”地一声滴落在地面上。

分析员抬起右脚,脚尖在空中划过一个小小的弧线,然后精准地落在了那柄深灰色佩剑的剑身上。

鞋底和金属剑身之间的摩擦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嗤——',佩剑被他的脚底带着在地面上滑行了大约一米,从法厄同的手指旁边滑到了五米开外的雾气中,消失在了灰白色的浓雾里。

法厄同的手指在地面上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那是本能的、试图抓住什么的反应,可她的指尖只摸到了粗糙的柏油路面和碎石。

她抬起头,这个动作对她来说显然很费力,颈部的肌肉在持续失血和术式侵蚀的影响下已经大幅衰退,她需要用下颌的力量带动整个头颅的重量才能完成'抬头'这个对正常人来说根本不需要思考的动作。

她的目光和分析员的目光对上,分析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男性那一米五八的身高在站立的姿态下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压倒性的物理优势,站在半跪的法厄同面前时,两人的视线落差大约有六十厘米,这个落差让他可以不用低头就能直接看到她头顶的灰色发缝,而她必须仰起脖子、几乎把下巴抬到和地面平行的角度才能看到他的脸。

雾气中灰白色的散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边缘勾出了一层淡淡的、冷调的光边。

法厄同从下往上看着他的时候,他的脸有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光里的那一半表情平静到近乎空白,阴影中的那一半则完全看不清楚,只有一只眼睛的下半部分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她已经输了,跪在他面前,武器被踢开,身体千疮百孔,盟友全部反水,所有自以为是的布局全都是镜花水月。

一切已经结束了,分析员才是这个结局的真正主宰者。

法厄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她的表情从之前的空白和震惊中浮现出了某种更清晰的、更具方向性的东西。

厌恶。

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厌恶。

法厄同眼里的厌恶比起寻常的讨厌更原始,更本能,像一个人在看到某种本质上令人反胃的东西时无法控制地产生的生理性排斥反应。

她的灰色瞳孔在雾气中微微收缩着,嘴唇因为失血而苍白到近乎透明,可她的嘴角却微微往下撇了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也掩饰不住的、发自内心的鄙夷表情。

“除了高架桥那次,我们之前认识吗?”

分析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的语调和他走路的步伐一样不急不缓,沉稳如山,每一个字都被清晰地吐出来,没有多余的修饰。

不像一个审问者在逼供,也不是一个胜利者在嘲讽,只是一个真正想要得到答案的人在提出一个直接的问题。

这是现如今分析员最在乎的事情。

法厄同是为了杀他才来到这里的,这一点已经从她之前的话语中得到了确认。

她开启尼伯龙根,她拉拢拉普兰德和德克萨斯,她在深夜的街道上设下这个陷阱,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杀他。

她和西西里人无冤无仇,之前的高架桥遭遇战中,忍冬被伤只是在那个过程中被波及而已。

那么问题是……为什么?

驱使这个灰发女孩带着如此深重的恨意来杀他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她在高架桥车祸现场的那一眼、那个充满危险的轻蔑眼神是她和分析员之间的第一次交集,还是某段更长、更深的因果链条的终点?

分析员总觉得事出有因,他们之间一定还发生过什么足以引起杀身之祸的仇恨,可分析员却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得罪过这种人。

他翻遍了记忆的每一个角落,从转学来到尘白学院的第一天开始,到现在为止的大约三个月时间里,他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参与过的每一件事……他找不到任何一个和这个灰发女孩产生交集的记忆碎片。

他不认识她,至少他不记得自己认识她。

那么她的恨意从何而来?

分析员看着眼前的女孩,灰色的头发被血液和汗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灰色的眼睛在雾气中燃烧着那种令人困惑的厌恶和恨意——他很想得到答案。

可他也知道,对方未必会给。

法厄同沉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下颌肌肉因为咬牙而微微鼓起,喉咙里偶尔传出几声被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分析员的脸上,那种厌恶的表情没有因为沉默而消退,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更加浓烈、更加刻骨。

她不打算说话。

分析员看着她沉默了大约五秒,然后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表达,没有'你不说也没关系'的威胁,没有'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让你开口'的暗示,他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像翻过了一页已经读完的报纸。

他对这个嘴硬的家伙失去了兴趣。

有拉普兰德和忍冬在,西西里的黑手党几乎可以算是自己人——忍冬是分析员的情人,拉普兰德则是分析员的'未婚妻',德克萨斯则是拉普兰德的朋友。

这三位女性分别代表着西西里黑道家族的三股势力,她们的关系网覆盖了整个欧洲的地下世界。

把法厄同交给她们,交给那些在地下室里拥有数百年审讯经验传承的专业人员,一切答案自然会水落石出。

不管她的后台是谁,不管她的自愈能力是怎么回事,不管她为什么要杀他……在黑手党的地下室里,所有的秘密都会被一层一层地剥开,像剥洋葱一样,直到最核心的真相暴露在灯光下为止。

然后她会死。

这是不可避免的结局,她重伤了忍冬——这件事在黑手党的世界里不是'打了一架'这么简单。

忍冬在西西里当地的威望很高,也是拉普兰德的远亲,甚至是黑手党长久以来的战斗力排面。

一个外人重伤了家族的核心成员,这在西西里的规矩里等于向整个家族宣战。

而宣战的后果只有一个。

“德克萨斯。”

分析员开口了,声音平淡,像在吩咐一件日常工作。

“挑断她的手脚经脉,先确保她没法反抗。”

他没有再看法厄同。

德克萨斯的回应是一个极轻微的点头,动作幅度小到只有一直在注意她的人才能捕捉到。

她从法厄同身侧的位置向前迈了一步,右手的长剑在雾气中微微调整了角度,剑尖从之前的战斗姿态转为了一种更精确的、针对小目标区域的穿刺预备姿态。

她做事向来稳妥,不会给任何敌人留下任何翻盘的可能性,不会因为同情而手下留情,不会因为对方的性别和年龄而产生犹豫,不会因为'她已经很可怜'就放松警惕。

她的剑会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完成一切任务,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伤害,也没有多余的仁慈。

德克萨斯的剑尖朝法厄同的右腕外侧移动了大约十厘米,分析员转过身去,不打算见血。

他背对着法厄同面朝着雾气的另一端,打算收拾心情先去好好的安慰一下阿能。

为了保证计划顺利,他身边的所有人——包括这个最爱自己的女孩全程都蒙在鼓里,不知道他和拉普兰德并没有什么你死我活的敌对关系。

先好好的解释一下,再和阿能道歉吧——虽然她确实是个很好说话,通情达理的女孩,但他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容忍这种欺骗。

“嘿……嘿嘿嘿……”

就在分析员想要将一切都结束之时,一阵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从分析员身后传来,让他的脚步停住。

那显然不是正常的笑。

内敛的、压缩的、从胸腔最深处像气泡一样一个一个地向上涌出来。

最初只是一两声低沉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哼哼',然后频率加快了,音量增大了,从鼻腔转移到了喉咙,又从喉咙爬升到了口腔——

“哈哈哈……哈哈哈哈——!!”

此时此刻,失去了一切底牌的法厄同居然在笑,那笑声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扩散开来,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一潭死水里泛起的涟漪。

笑声的音色是沙哑的——她的喉咙在之前的嘶吼和惨叫中已经过度劳损了,声带上可能已经出现了轻微的水肿,所以笑出来的声音带着一层粗糙的毛刺感,像砂纸在木板上摩擦。

难道这家伙因为过去挫败,在力量和智商上同时被击败,被玩弄,已经彻底得了失心疯了??

分析员的脚步停了大约两秒,他转过了身,回头看向来依旧狼狈的法厄同。

灰发少女跪在地面上,浑身是血,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可她依旧在笑——她的嘴角咧到了一个几乎不自然的弧度,露出了被血染红的牙齿和牙龈。

她的灰色眼睛在笑声中微微眯了起来,瞳孔因为某种不正常的亢奋而放大到了虹膜几乎不可见的程度。

她的目光穿过了笑声、穿过了雾气、穿过了五米的距离,直直地钉在了分析员的脸上,仿佛在审判他的傲慢和无知。

“你这个怪物……”

她的声音从笑声的间隙中挤出来,沙哑到近乎撕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血浸泡的喉咙底部打捞上来的。

“生在这个世界上,就是有罪的。”

分析员不认同基督教那一套原罪论。

什么'人生而有罪',什么'生来就是带着原罪行走于世的罪人',什么'唯有通过救赎才能洗刷灵魂的污浊'——那些古老书籍里刻着的教条对他来说和路边电线杆上贴的'重金求子'广告差不多,都是某种和他个人经验完全不沾边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信息噪音。

他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老老实实地过了二十年的小日子。

从小到大他帮助过很多人,小学的时候帮同桌女生捡起被风吹走的作业本,初中的时候帮被霸凌的男生出头打跑了那群混蛋,高中的时候在放学路上扶起了摔倒的老人还送去了医院,大学的时候在酒吧里给经济拮据的女孩们提供一些薪水丰厚的工作。

他积极向善,尽自己所能地对身边的人好,除了不太会拒绝女人的示好之外,他实在不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什么需要被审判的事情。

就算真的有神明从天上降临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宣布他有罪,他也会把袖子撸起来,挥舞着拳头打那张高高在上的脸。

所以法厄同那句话在他听来不是审判,是笑话。

“我有罪……”

分析员把这三个字念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甚至有些配合的随意感,像是在重复一个朋友讲的冷笑话的开头。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你该不会要跟我讲十几年前流行的那种笑话吧?说我是个需要因为太帅被判刑的芳心纵火犯之类的?”

他试图用幽默来缓解这场对话的紧张程度——这是他一贯的社交策略,在局面变得过于严肃或敌对的时候,用一个恰到好处的玩笑来把氛围拉回到一个更可控、更不那么剑拔弩张的层面上来。

可法厄同的反应让他的策略失效了。

“你觉得你那恶心的、假惺惺的自嘲很幽默?”

法厄同的声音从地面上的血洼上方传过来,沙哑的、被血液和疲劳磨损过的音色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切割什么东西。

她的灰色眼睛在雾气中燃烧着那种令人困惑的、混合了太多复杂情绪的光——厌恶还在,但厌恶之下还有更深层的东西,更原始的、更私人的、和分析员本人没有直接关系却和他'存在'这件事本身紧紧纠缠在一起的东西。

分析员沉默了一瞬。

他的幽默感被对方的态度按灭了,像一只刚被点燃的火柴被一盆冰水浇在了头上。

他看着法厄同的眼睛,看着那些从她灰色瞳孔深处涌上来的、他完全读不懂的情绪,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我觉得因为嫉妒别人做蠢事的小丑才幽默。”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试图用玩笑来缓和气氛的随意,而是变得更直接、更坦率,像在陈述一个他自己深信不疑的事实。

“虽然确实有些女孩觉得我很有魅力,但我自己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他摊了一下手,动作里有一种真正的、不是装出来的坦然。

“觉得自己不够好就去提升自己,不要老是和别人比,不要在无法弥补的落差中嫉妒。人生来唯一,每个人都与众不同,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若是每天总盯着帅气的明星、优秀的运动员和有钱的首富去看,谁的心理能平衡?谁又能平和安稳地过日子?”

分析员没有和别人讲经论道的兴趣,但此时为了坚守自己心中的信条,他倒也不介意和马上就要迎来命运大结局的法厄同废话,让她朝闻道夕死可矣——他不想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说教解释生活,而是将真诚的、发自内心的生活态度分享给她。

法厄同没有立刻反驳,她的嘴唇在血液和汗水之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不是食物,是某种正在喉咙底部成形的、需要被精确地组织成语言的复杂思绪。

“收起你那趾高气昂的说教,你这不知人间疾苦的杂种!”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更沉、更接近于耳语。

“人各有不同,但你这怪物却完全没资格让任何人认命躺平——因为你从出生起就拥有太多别人没有的东西了!”

分析员看着法厄同的眼睛。

那双灰色的、在失血和疼痛中已经变得有些涣散的瞳孔里,此刻挤满了太多情绪,多到它们互相挤压、互相冲突、互相覆盖,形成了一种几乎无法被单独辨认的混沌状态。

嫉妒浮现在她目光中的最表层,那种'你拥有的东西我没有'的、最原始的、人类从幼儿时期就会体验到的情绪几乎如同杀意一样逸散出来。

它像一层透明的釉,覆盖在法厄同所有其他情绪的表面,让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带上了一层酸涩的光泽。

比嫉妒更深一层的是憎恨。

不是针对分析员做了什么事,而是针对分析员'存在'这件事本身——他存在着,他拥有着那些东西,这件事本身就让法厄同感到不可容忍的愤怒。

在嫉妒和憎恨的夹缝里,几乎被完全压制的、微弱到几乎不可辨认的羡慕。

那种'如果那个人是我该多好'的、带有自我折磨性质的、明知不可能却仍然无法完全掐灭的渴望。

以及——分析员完全无法理解的、更深层的、和上述所有情绪都不同的东西。

那种东西藏在法厄同瞳孔的最底部,在她灰色虹膜和黑色瞳孔的交界处,在光线几乎无法到达的深处。

它更像是一种长期的、持续了很长时间的、已经被反复磨砺到失去了所有锐利的棱角只剩下一团钝痛的……不甘。

对世界的不甘。

对自己命运的不甘。

对'为什么是你不是我'这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的不甘。

法厄同是个美丽的女孩,即便此刻她浑身是血,头发凌乱地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衣物被切割成碎布条,跪在碎裂的柏油路面上狼狈不堪——她的五官轮廓、她灰色头发的质地、她纤细但比例完美的骨骼结构,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仍然构成了一张让人无法忽视的、属于'美丽'这个范畴的脸。

可她看分析员的眼神不像女人,那种眼神……那种充满了嫉妒、憎恨、羡慕和更深层不甘的、几乎可以被称为'恶毒'的眼神……很像一个男人才有的目光。

毕竟只有同性之间才会互相嫉妒——男人不会嫉妒女人的美貌,因为美貌不是他渴望拥有却无法拥有的东西;女人也不会嫉妒男人的强壮,因为强壮不在她的渴望清单上。

嫉妒的前提是'那个东西是我想要的,但它被你占有了'——只有当两个人渴望同一种资源的时候,嫉妒才会在他们之间滋生。

而法厄同看着分析员的眼神里那种嫉妒的质地,确实更接近于一个男人看着另一个拥有了一切的男人时的眼神。

法厄同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被她吸进肺里的时候胸腔发出了不正常的、湿润的嘶嘶声——她可能有肋骨骨折,断端在呼吸时刺入了肺组织,导致了轻微的气胸,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钝痛和尖锐的刺痛的混合体,可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因为疼痛而停顿的迹象。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在拼尽全力的活着?”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被咬得非常清楚——清楚到像用刀子一笔一画地刻在石头上。

“几亿人?几十亿人?”

她顿了一下,灰色的眼睛在雾气中闪烁着某种不正常的、近乎狂热的光。

“有多少人如你说的那样,为了提高自己的价值而努力拼搏乃至赌上一生?有多少人为了自己并不充分的天赋折磨自己直至崩溃绝望?有多少人心智单纯,甘愿付出一切,却穷尽一生都得不到别人的爱?有多少人一辈子百病缠身,甚至从出生开始就身患残疾,无法正常地生活?”

每一句话都像一颗子弹从她的嘴唇之间射出来。

不是质问,不是控诉,更像是某种积累了太久太久、在胸腔里发酵了太久太久的、已经从单纯的痛苦变成了某种更纯粹的、近乎理论性的总结。

“这些人是构成这个世界的大多数,是百分之九十九。”

她的嘴角歪了一下,那个歪法不像是微笑,更像是某种肌肉痉挛。

“而你这种家伙,就是世界最不公平、最残忍、最邪恶的写照——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帅气的脸,强健的身体,聪明的头脑,权倾朝野的双亲,富贵无比的家庭……还有那种走在大街上随便撞到一个女孩都能让她瞬间爱上你的该死魅力!”

法厄同宣泄的嘴角彻底歪斜,歪到了一个几乎可以让嘴角和耳垂连成一条线的角度。

“你就像是一个在游戏里开挂的混蛋,一个纯粹的怪胎,一个只有彻底消灭才能让世界上真的有公平的极端反例!所有的了解你的男性都会嫉妒你,憎恨你,算计你,你这辈子都别想在平静中度过,就算今天你赢了我,未来也会有更多人来找你的麻烦!”

“旅行者,漂泊者,指挥官,训练员,鉴定师……你就在恐惧中等待吧,等待迎接所有人的怒火,等待命运赐予你这些甜蜜毒药之后迎来最终审判的时刻吧!”

分析员站在原地,听完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他的表情在法厄同说话的过程中经历了一系列细微的变化,从最初的平静,到中段的微微皱眉,到最后那几句话时的某种更深的、更接近于'理解了对方在说什么但完全不认同'的沉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持续了大约五秒。

雾气在沉默中缓慢地流动着,灰白色的浓雾像一块巨大的、永远在变形的棉絮,把整个尼伯龙根空间包裹在一种没有温度的、没有方向的、弥漫性的苍白里。

“这么说……你不认可这个世界的随机性,不承认基因在进化中的无限可能,希望所有人千篇一律,没有任何不同了?”

这个问题很平静,平静到和他之前说'你们这群母狗一起上吧'时那种充满攻击性的挑衅截然不同。

他在真正地、认真地、不带任何嘲讽地提出一个问题。

法厄同的嘴唇抽搐了一下。

“随机性?”

她重复了这个词,声音里的嘲讽浓到几乎可以刮下来涂在面包上。

“如果你生下来没多久父母就去世,只能守着一个音像店和妹妹相依为命,还要眼睁睁看着妹妹被人夺走,沦为有钱人的玩物……”

“你会认可这个世界的随机性公平吗?”

分析员的思维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出现了一次短暂的、不正常的停滞。

音像店。

妹妹。

父母双亡。

有钱人的玩物。

多个关键词像钉子一样被钉进了他的大脑皮层,每颗钉子都牵动着一根他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的、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神经纤维。

那些纤维在被触碰的瞬间发出了一阵刺耳的、近乎短路的信号噪音,让他的视觉、听觉和思维同时出现了大约零点三秒的模糊。

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她……她难道是……

就在分析员恍惚的瞬间,那个只有零点几秒的、思维被记忆的碎片绊住的瞬间,法厄同发动了她最后赌博式的挣扎——她的嘴角咧到了一个几乎可以被称为'狰狞'的弧度,沾血的牙齿在灰白色的雾气中反射着暗淡的光。

一种更原始的、更纯粹的、已经完全抛弃了所有伪装的、赤裸裸的疯狂浮现在她的脸上。

她在笑,笑的越来越开心,伴随着身体的溶解和消亡。

从脚尖开始,她跪在地上的双膝以下的部位忽然失去了固体的形态,变成了一团灰色的、浓稠的、像被搅动的烟囱里排出的浓烟一样的雾状物质。

那团烟雾从她膝盖的位置向下蔓延,在柏油路面上扩散开来,然后迅速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驱赶着一样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分析员身后,阿能站立的方向。

法厄同的上半身也在同一时间开始溶解——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前臂,从前臂到肩膀,她的身体像一个正在融化的蜡像一样从四肢向躯干收缩。

她的灰色头发率先变成了细丝状的烟雾飘散开来,然后是她的肩膀、她的胸腔、她的腰际……每一寸皮肤在失去固体形态的瞬间都变成了灰色的烟雾,那些烟雾不是随机扩散的,而是有方向性地、像被管道引导着一样全部朝同一个目标涌去。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住手——!!”

分析员的吼叫从喉咙里炸裂出来的速度甚至快过了他的思维,他的声带在大脑完成'她要干什么'这个判断之前就已经发出了指令,声音在灰白色的雾气中炸开,震得周围三米内的雾气都产生了一瞬间的扭曲。

法厄同选择的时机精确到了毫秒的级别,她等的就是分析员因为她的话语产生恍惚的那个瞬间,她知道那个空白期就是她唯一的机会窗口。

灰色烟雾在尼伯龙根的空间里划出了一道笔直的、不自然的轨迹——它不随气流飘散,不受风向影响,像一条被精确制导的、以烟雾为载体的导弹一样穿过了分析员的身体,朝着他身后大约八米外的位置急速涌去。

阿能站在那里。

她一直站在那里。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她一直站在分析员身后的位置——那是分析员在最开始把她推到身后时她所站的位置,她一直没有移动过。

她左手还抱着那只半人高的泰迪熊,右手空着,五根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弯曲。

分析员不想让她参与这种匪夷所思的斗争,拉普兰德和德克萨斯的注意力也不在她身上,法厄同之前的目标一直是分析员本人——阿能在这个战场上就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NPC,存在着,但不被任何人注意。

直到现在。

灰色的烟雾在到达阿能身后的位置时忽然停了下来,只停了一瞬便开始再度凝聚。

先是双脚,从灰色的烟雾中生长出了脚踝、小腿、膝盖、大腿,然后是腰、腹、胸、肩,最后是手臂和头颅。

法厄同的身体从烟雾中重新凝聚成实体形态的速度远比溶解时更快,整个过程不到半秒,像一段被倒放的溶解视频。

她重新出现在阿能身后。

那些惨不忍睹的外伤仍然在她身上,德克萨斯的剑痕和狼魂的侵蚀痕迹依然清晰可见,她的衣物仍然是被切割成碎布条的狼狈模样。

可她的身体在化成烟雾再重新凝聚的过程中似乎经历了一次不完整的重组——断裂的肌纤维被重新连接了,错位的骨骼被重新对齐了,大出血的伤口被某种不正常的力量暂时封住了。

这种状态不会维持太久,重组身体消耗的能量是巨大的,以她目前的状态维持实体形态的时间可能不会超过一分钟。

但一分钟就够了——她根本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来杀死一个手无寸铁的打工女孩。

阿能感觉到了身后的异动时,法厄同的左手就已经从她的身后伸了过来。

那只手穿过了阿能抱着泰迪熊的手臂下方,从她的腰侧绕到了身前,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扣住了她腰部的衣物和皮肤。

与此同时,法厄同的整个身体贴了上来,她的胸口紧贴着阿能的后背,下巴搁在了阿能的右肩上,她的双腿从阿能的腿后顶住了她的膝盖弯,迫使她的身体无法后退也无法下蹲。

阿能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被完全锁住了。

“呀!分析员……!!”

少女的尖叫从她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尖锐的、带着恐惧的、不属于战斗者而属于被突然抓住的普通女孩的尖叫。

她的双手本能地收紧了泰迪熊的怀抱,那只半人高的棕色毛绒玩具在那一刻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唯一让她感到安全的东西。

法厄同的右手在扣住阿能腰部的同一秒内完成了另一个动作——她的手指夹着一把匕首,就是之前拉普兰德丢弃的那把。

比起长剑更小、更精致,刃身上沾法厄同自己的血,暗红色的半干涸血迹在灰白色的雾气中反射着微弱的光。

冰冷的钢刃贴上了阿能的脖子,匕首的平面被法厄同压在了阿能左侧颈动脉的位置上,钢和皮肤之间的温度差让阿能的身体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她能感觉到那块金属的冰冷透过她的皮肤渗进了血管,沿着颈动脉的搏动节奏一跳一跳地传递着死亡的信号。

如果法厄同的手腕翻转三十度,刃口就会很顺利的切开阿能的颈动脉,她会在大约十五秒内因为失血而失去意识,在一分钟内死亡。

法厄同的目光从阿能的肩膀上方穿过来,直直地钉在了八米外的分析员脸上。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复杂的、混合了嫉妒和憎恨的混沌情绪。

所有的杂色都被某种更纯粹的、近乎透明的疯狂取代了——那种疯狂是冷静的、清醒的、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完全不打算停下来的。

“你永远不会理解……”

她的声音从阿能的耳朵旁边传过来,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被气息裹挟着送进了阿能的耳道里,让阿能的耳膜在恐惧中嗡嗡作响。

“人类永远不会用理解的方式明白他人的痛苦,只有遭遇同样的苦难才能彻底体会。而现在……我便给你这个机会!”

分析员的大脑在那几秒钟里经历了一次近乎过载的信息冲击,他的身体在法厄同的烟雾冲向阿能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移动了——右脚蹬地,左脚前跨,整个人像一头被触发了护崽本能的猛兽一样朝着阿能的方向全力冲刺。

他的速度很快,一米八五的身高和八十五公斤的体重在全力冲刺时产生的动能是惊人的,每一步踩在柏油路面上都发出了沉闷的'砰'声。

可八米的距离在全力冲刺下依旧需要大约两秒左右。

而法厄同的匕首已经在阿能的脖子上了。

“阿能——!!”

分析员的吼叫声在冲刺的过程中从喉咙里撕裂出来,声带在极限频率上震动发出的音量大到让周围五米内的雾气都产生了可见的涟漪。

那声吼叫里充满了恐惧——真正的、不加修饰的、从灵魂最深处涌出来的恐惧,不是面对自己可能死亡的恐惧,而是面对'自己在乎的人可能因为自己而死'的恐惧。

阿能只是个局外人,她完全不在他的计划和计算之内。

他和拉普兰德联手做的局、德克萨斯的反水、对法厄同的请君入瓮……所有这些都是建立在分析员自己作为目标的前提下。

他是诱饵,他是核心,他是法厄同要杀的人,所有的风险都应该由他一个人来承担。

可阿能呢?

她只是个转学到这里后巧合邂逅的打工女孩。

只是一个今天下午还在摩天轮上靠着他的肩膀说'今天好开心'的普通女孩。

只是一个和他有过一天一夜亲密关系的、走路的时候会一点一点把'扣手指'升级成'整条手臂环住他胳膊'的、在夕阳下笑得嘴角翘到眉毛高度的女孩。

为什么要她死?

法厄同要杀就来杀我好了!

为什么要伤害阿能!!

“对!对对对!就是这个!我想要的就是这种表情!”

眼见分析员终于失去了一直以来的沉稳和冷静,法厄同非常得意。

那种得意从她灰色瞳孔的最深处溢出来,像一坛被封存了太久的陈酿终于被打开了瓶塞,浓烈到近乎刺鼻的、混合了报复的快感、掌控的满足和毁灭的狂喜的复合情绪从她的眼睛里一览无余地倾泻出来。

她终于看到这个男人慌了。

那个始终沉稳、始终冷静、始终用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性态度面对一切的男人终于也陷入了痛苦,眼睛里充斥着恐惧了。

真正的恐惧。

所爱之人即将消逝的恐惧。

法厄同在化成烟雾冲过来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想好了之后的安排——她知道自己必败无疑。

伤势无法愈合,战斗力大幅度下滑,魔力在烟雾化之后已经彻底消耗殆尽,一切手段都只是临死前最后的挣扎,说不定下一秒她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过去,彻底任人鱼肉。

可一秒钟就足够了。

杀死分析员的计划已经大势已去,可望而不可及。

但……怀里这个女孩对分析员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法厄同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但她能从分析员战斗之前那个'挡在女孩身前'的动作中读出一些东西——他在保护她,一个男人会本能地保护的女人,在他的生命中一定占据着某个不可替代的位置。

杀死她。

让分析员失去她。

让她死在他的面前,在他的注视下,在他无能为力的距离外,让那条纤细的、年轻的、充满活力的生命在他眼前像蜡烛一样被掐灭。

这不会在物理上伤到分析员分毫,可法厄同要的不是单纯的肉体伤口。

她要让他痛苦。

让他失去。

让他不再那么傲慢。

不再高高在上地用他那不食人间烟火的理论去说教,不要在用自以为是的哲学理论去挑衅一个苦难之人的道德底线。

她要在死之前拉这个女孩垫背,就算自己活不了,至少要让这个'开挂的混蛋'尝一尝失去的滋味——哪怕只是一小口,哪怕只是他漫长而幸运的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伤口……那个伤口也会永远留在那里,成为他完美人生中第一道无法愈合的疤痕。

法厄同的匕首在阿能的脖子上微微调整了角度,刃口的边缘从颈动脉上方滑到了更精确的位置,正好覆盖在左颈总动脉的搏动点上。

她能感觉到阿能的脉搏透过刃口传到她的手指上,快速的,微弱的,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兔子在拼命地蹬腿。

“看到了吗?她在临死之前都这么信任你,相信你会好好的保护她。”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温柔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多么可怜,多么不幸的小东西……托你的福,我想要的马上就能得到了,看看那个男人绝望痛苦的表情,是不是无比的甘美?”

分析员的脸上的表情确实有让法厄同忘记痛苦的麻醉效果——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下颌肌肉绷到了极限,太阳穴的血管在皮肤底下暴突,嘴唇紧抿成了一条几乎发白的线,瞳孔在极端的焦虑和愤怒中放大到了虹膜几乎不可见的程度。

他在计算。

他的大脑在以最快的速度运转,试图从眼前的局面中找到一个可行的解法——一个能在法厄同的匕首切开阿能的颈动脉之前把她救出来的解法。

三米的距离,全力冲刺需要零点四秒左右,但法厄同的手腕翻转三十度需要大约零点一秒。

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逾越的物理极限。即使他的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做到。

他救不了阿能。

至少靠自己救不了。

至于拉普兰德和德克萨斯,法厄同的目光在得意和挑衅中转向了更远处那两个背叛了她的两个黑手党大小姐,她们的机会更少,更不可能做到什么打搅她享乐的事情,甚至没有任何反应。

等等……拉普兰德和德克萨斯竟然没有反应?

她们站在原地,非常淡定。

淡定到不像是在看一场危及无辜者生命的人质劫持事件,倒像是在看一场按照剧本进行的、早已知道了结局的舞台剧。

为什么?

为什么反应速度更快的职业杀手,在面对心狠手辣之人即将得逞的时候反应却如此平淡?

她们不在乎阿能的死活?

或者在计划用什么利益交换来劝自己不要垂死挣扎?

或者说……她们知道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怎样都好,不管接下来会付出什么代价,不管自己会不会在下一秒就因为伤势崩溃而彻底断气,法厄同都已经不在乎了。

她的世界在双狼背叛,失去胜算的那一刻起就碎成了一地无法拼合的玻璃,而现在她只想捡起其中最锋利的一块,狠狠干进分析员的心口里。

哪怕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心口,哪怕只是把那个总是从容不迫、总是用平静和理性俯视一切的男人拖进真正的痛苦里,让他终于学会什么叫失去。

劝说没有意义。

交易没有意义。

利益诱惑、求饶、谈判、让步,所有这些文明世界里惯用的手段在法厄同此刻那团已经烧成灰黑色的内心里都没有落脚之处。

她要的不是活路,不是利益,不是未来。

她要的是结果,是那个男人脸上终于出现裂痕的结果,是他后半生每次闭上眼睛都会想起此刻的结果。

她的匕首贴着阿能脖颈细嫩的皮肤,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下面疯狂跳动的脉搏,一下一下,像一只被困在掌心里的小鸟撞击笼子。

那种弱小、温热、脆弱的生命感让她的嘴角越发扭曲,那已经不是微笑,而是一种被报复欲撑裂的面部痉挛。

“你就在懊悔和痛苦里过完你的下半生吧,杂种。”

法厄同的手腕开始发力。

那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稳定,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厨师准备切开一块早已放在案板上的肉。

她不需要大幅挥动,只要一个利落的横拉,颈动脉就会被切开,温热的鲜血会喷出来,染红阿能的衣领、锁骨和那只可笑的玩具熊。

就在这一瞬间——

不对。

法厄同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外界出现了多么剧烈的变化,恰恰相反,是一切都太安静了。

那不是战斗间隙里短暂的凝滞,而是某种更诡异、更彻底的停摆。

空气不再流动,雾气像被冻在半空中的棉絮,连那些原本因分析员全力奔跑而被搅乱的白雾都保持着扭曲的形状停在原地。

分析员前冲的身体停在距离她大约三米多的位置,右腿刚抬起一半,肩膀向前压着,脸上那种惊怒交织的表情凝在当下,像一尊被强行封进琥珀里的活人雕像。

拉普兰德站在更远处,白发被某个静止的弧度托在肩后,嘴角似笑非笑的线条也固定了。

德克萨斯的剑尖仍指着这边,身体保持着预备突进的姿态,像一幅精确的战术剪影。

整个尼伯龙根,连同其中所有人,都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一个人还能动。

阿能,那个从她怀里挣脱出去的那个女孩。

阿能脸上之前那些惊恐、慌乱、甚至带着一点柔弱意味的表情正在迅速收拢,像潮水从沙滩上退去。

那种属于打工女孩的、会因为危险而尖叫、会抱着玩具熊发抖的壳子在这一刻被她自己亲手剥了下来。

她先是轻轻抬手,按住了法厄同扣着自己腰部的那只手腕,然后只是一个并不粗暴的卸力动作就让法厄同的钳制落空了。

法厄同本能地想加重手上的力量,却愕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

不是麻痹,不是虚弱,不是失血造成的无力。

而是绝对的,时间上的静止。

她的手指停在即将切开阿能脖颈的前一刻,肌肉中的每一根纤维都还能感知到自己该如何发力,可那份意志传不进身体,就像灵魂被锁在了一具不属于自己的石像里。

她甚至连眼球都无法转动,只能任由视野正前方那个原本看起来无害的女孩,平静地从她面前退开。

阿能站到了她对面。

很近,大约只有一步的距离。

法厄同终于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到了她。

不是作为分析员身边一个甜美、柔软、像点缀一样的女孩,不是作为一个抱着玩具熊的酒吧打工假小子,而是作为某种真正危险的存在。

她头顶的光圈正在变亮。

原本那道光还只是若隐若现地悬在发顶上方,像某种二次元式的装饰感异象,可在这一刻那圈光芒像被彻底唤醒的星环一样开始释放出实质性的亮度。

淡金色的圣辉沿着圆环边缘向外逸散,把周围灰白色的雾气都染出了一层温热的金红。

那光映在阿能的发丝上,竟将她原本偏酒红色的头发一点点照成了鲜红,像浸过晚霞又从火焰里抽出来的丝缎。

阿能的眼神冷漠。

不带怒意,不带怜悯,不带报复的快感,甚至也不带被挟持后该有的余悸。

那是一种高处俯视低处的平静。

像神职者看着邪灵,像行刑者看着已经写好死刑判决书的囚徒,像真正的战斗天使在确认猎物已被钉死在命运的十字架上之后连情绪都懒得多给一分。

是的,就是这样——此时的阿能比起一个打工女孩,更像一个被圣光笼罩的战斗天使。

她微微侧过脸,对着某个并不存在于法厄同视野里的方向,轻轻开口:

“小莫,可以了。”

声音不大,甚至依旧带着她平时说话时那种清甜的质感,可落在这绝对静止的世界里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锁孔。

下一秒,时间重新流动,一切瞬间归位。

雾气重新翻涌,风重新流动,分析员脚下那一步重重落地,拉普兰德耳边一缕白发继续摆动,德克萨斯的剑尖轻微颤了一下。

而法厄同挥出的那一刀自然落空了。

她的手腕按着原本要割开阿能脖颈的轨迹横拉出去,匕首只是切开了一团空掉的空气,在她自己眼前划出一道毫无意义的寒光。

阿能已经不在她怀里,不在她刀下,甚至不在她伸手可及的位置了。

分析员仍然在向前冲。

可下一眼他就看明白了——阿能根本不需要他救,那个刚刚还抱着半人高泰迪熊,像被吓坏了一样呼喊他名字的女孩单手抓住了那只玩具熊的腹部,另一只手从熊背后精准地扯开了一道隐藏缝线。

棕色绒布被她干净利落地撕开,从充实的填充棉里将一个精致的东西给抽了出来。

一把维克托冲锋枪。

那可不是之前在射击摊位把玩的玩具可以相比的东西,而是一把货真价实的、近距离杀伤力惊人的现代武器。

短小紧凑的枪身,向下倾斜的独特结构,枪机与配重的布局使整把枪看起来像一只蓄势待发的机械猛兽。

它的设计本身就带着某种反常规的凶悍感——不是笔直地把后坐力往后甩,而是用那套特殊机构把力量朝斜下方引导,去压住枪口上跳,让连发时的枪身尽可能钉在一个稳定的攻击线上。

玩具熊的外皮还挂在枪托一角,像某种可笑又恐怖的伪装残骸。阿能并不在乎法厄同的惊讶和绝望,抬枪、开保险、扣扳机,动作一气呵成。

没有犹豫。

没有尖叫。

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哒哒哒哒哒——!!!

枪声在尼伯龙根里炸开,一串高频、凶暴、几乎撕裂空气的连续轰鸣代替了她所有的发言。

维克托特有的射击手感在她手里展现得近乎妖异,枪口没有像常规枪械那样明显上抬,而是在一种短促、压低、几乎贴着目标中轴线的震颤中,把一整梭子子弹稳定地泼了出去。

法厄同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反应。

她刚从时间停滞后的错位感中恢复,右臂还停留在挥空匕首的姿势里,身体重心甚至没有完全找回来,第一发子弹就已经撕开了她的腹部。

噗!

第二发打进她的左胸下方,带着旋转动能搅碎了本就已经被剑伤和狼魂术式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肌肉组织。

噗噗噗噗!

后续的子弹像一排烧红的铁钉,沿着她上半身的中轴线一路钉了进去。

锁骨、肋间、肩窝、胸口、侧腹,甚至连刚刚维持着身体平衡的右大腿上方都被补进了两发。

每一颗子弹都不是简单地穿孔而过,而是以近距离冲锋枪弹那种粗暴而真实的破坏力狠狠干进她已经脆弱不堪的肉体里,把血、碎肉、破裂的纤维和残存的自愈组织一起打烂。

鲜血一下子炸开,被子弹瞬间挤压出体外的、带着泡沫和碎屑的热血在阿能面前爆成数朵扭曲的红花。

法厄同的身体被弹幕打得连续后仰,明明维克托的枪口控制极好,子弹落点却依然因为连发的震颤在她躯干上扫出一小片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致命区域。

她惊恐的张开了嘴,这一次连恶毒的诅咒都来不及说。

“啊啊啊啊——!!”

惨叫终于从她喉咙里撕了出来,凄厉到几乎破音,像某种濒死的动物被钉在地上后发出的最后哀鸣。

那声音里混着疼痛、震惊、屈辱,还有一种直到此刻都无法接受现实的狂乱——她算错了,从头到尾都算错了。

阿能不是弱者,不是可随手掐灭的陪衬,不是能被她拖去垫背的无辜女孩。

她是另一张牌。

另一张藏得更深、翻开时更致命的牌。

一张被其他布局者设计的,连分析员都被蒙在鼓里的最终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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