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恍惚·续弦

·······

呼啸的冷风在宫墙间穿梭,带起一阵阵刺耳的哨音。凌达喘着粗气,双腿如灌了铅般沉重,却依旧死命地将怀中的女儿抱紧。

“我要回去找公主殿下!放我下来……父亲!我不要跑!”

凌清辞在凌达铁钳般的怀抱里拼命挣扎,那双平时只用来揉面、调味的小手,此刻由于过度用力而指尖发白。

泪水和汗水糊满了她的脸颊,她发出一声声近乎绝望的嘶吼:

“清辞不是没用的女孩……清辞最有用了!我要回去……我要回去陪着曦姐姐!”

她哇哇大哭着,眼见着那扇厚重、阴森、代表着生路的皇宫大门越来越近,那种即将与曦姐姐永别的恐惧彻底压倒了她对父亲的敬畏。

如果就这样出去了,她就再也见不到那个会护着她、会吃她做的点心的曦姐姐了。

她不要当那个只能躲在别人身后的累赘,她要做曦姐姐一辈子的帮手!

“啊——!”

凌清辞猛地低头,一口狠狠地咬在了凌达的小臂上。那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深可见骨的一咬,鲜血瞬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

“哎哟!你这死丫头!”

凌达疼得惨叫一声,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将凌清辞摔在了青石板路上。

他捂着流血的手臂,气急败坏地吼道:“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那里面全是吃人的魔头,回去就是个死!”

凌清辞踉跄着站起身,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血,瘦小的身躯在那阴暗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挺拔。她冲着凌达大声喊道:

“清辞知道!清辞要陪着曦姐姐!清辞不要当窝囊的逃兵,清辞是最有用的!!!”

喊完这句积压已久的告白,这个年幼的小厨娘毅然决然地转过身,迎着那漫天的黑气与死亡的威压,拔腿朝着永宁殿的方向冲去。

“清辞……清辞你给我回来!!!”

凌达站在原地大喊,可凌清辞那娇小的身影却越跑越远,转眼就没入了一片断壁残垣之中。

凌达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可随即,那份求生的本能和身为男人的卑劣便占据了上风。

就在这时,他瞥见了从侧方废墟中惊慌跑出的宫女宁儿。

凌达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抹狠戾与变态的决绝。

“罢了!这死妮子要送死,老子管不了了!死一个闺女,老子得活命啊!”

他猛地冲上前,在宁儿还没反应过来时,猿臂一伸,直接将娇弱的宁儿横扛在肩上。

“嘿嘿……妮子死了就死了吧!扛回去个现成的婆娘,到了乡下,再给老子生几个大胖小子!”

凌达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上,此刻竟露出了一抹令人作呕的笑容。

他不再回头看女儿一眼,扛着绝望挣扎的宁儿,迈开大步,急速地冲出了皇宫大门。

宁儿在那臭烘烘的肩膀上用力挣扎、哭喊,可面对凌达这种常年干力气活的粗汉,她的反抗终究变成了无助的顺从,随着那逃亡的人影,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中。

凌达这一跑,丧失了唯一能成为凌达大帝的机会,至此只能成为练气顶峰的乡村野夫在某个小镇子做着菜,带着宁儿,然后全家陨落于某次的妖兽动乱里。

凌清辞正喘着粗气,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跑。

她那双平日里穿得干干净净的绣鞋,此刻早已沾满了污泥与暗红色的血迹,每一次踩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都像是在践踏着碎裂的瓦砾。

她不知道,此时的曦姐姐,正准备为了护住她和昭儿的命,把自己献给地狱。

小姑娘只是盲目地跑在破碎的宫路上,双目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就在她头顶那片漆黑如墨的天空中,先后掠过两道诡异的光影,距离不近,但也不远。

一道黑得深沉、带着腐臭的邪气,那是夏天川在宣示着对猎物的主权;而另一道则带着惨烈的暗红,那是东方曦破碎的命数在风中摇曳。

“嘶——!”

凌清辞突然被什么东西猛地绊了一下,整个人失控地向前扑倒,手掌重重地磕在碎石上,蹭掉了一大块皮,火辣辣地疼。

她下意识地回头一看。

那是李嬷嬷。

那个曾经在御膳房里对她百般刁难、甚至在半日前还对她冷嘲热讽的老太婆,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平铺”在冰冷的宫墙根下。

李嬷嬷被不知从哪儿震落的巨大花岗石块生生砸中了上半身,整个人已经彻底碎了,成了一滩暗紫色的肉泥。

受力过猛的挤压,让她的眼珠子都从眼眶里崩飞了出去,滚落在几步开外的泥水里,死不瞑目地盯着天空。

若是放在以前,凌清辞定会吓得尖叫昏厥;若是放在一刻钟前,她或许还会生出一丝“恶有恶报”的快意,想在这老太婆面前炫耀一下自己能跟在公主身边的体面。

可现在,凌清辞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没有任何往日的害怕,更没有那些小女儿家争宠斗艳的肤浅念头。

在这满目疮痍、神魔乱舞的废墟里,李嬷嬷的肉泥和路边的乱石没有任何区别。

她眼里只有远方那个朱红色的背影。

“曦姐姐……等我……”

凌清辞爬起来,顾不得手掌渗出的鲜血,再次一头扎进了那充满腥臭味和魔气的迷雾中。

她要回去。

哪怕那里是地狱,哪怕那里站着那个一脚能踩碎元婴的恶魔,她也要回去。

··········

那条绕城而过的深邃护城河里,本该满是漂浮的残枝败叶,此刻却在一处阴暗的桥洞下,冒出了一串极其滑稽的火花。

“咕嘟……嘟嘟……”

原本平静的水面泛起了一阵急促的气泡。

紧接着,一颗湿漉漉的金发脑袋猛地探出了水面。

顾黎像个淘气溺水的孩子,腮帮子因为长时间憋气而鼓得像只河豚,圆滚滚的,配上他那张还有些稚气的脸,显得极其违背眼下这肃杀的气氛。

当然,这只是他故意的“搞怪”。

身为蓬莱岛出来的“兵刃”,他那一手敛息诀早已练得出神入化,不仅封锁了生机,甚至连那一身让夏天川忌惮的灵力波动都压进了骨髓里。

他趴在岸边的湿泥上,费力地把自己那具快要散架的身体往上挪。

顾黎侧着头,那一身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金色的眸子冷冷地扫向皇宫深处。

他清晰地感知到,夏天川那股令人作呕的邪气,正裹挟着那一抹微弱的朱红色气息,飞快地离开了皇城。

“呼……憋死小爷了。”

顾黎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揉着胸口那块几乎凹陷进去的骨头,“好痛的说……那个老畜生,劲儿真大,差点把小爷的隔夜饭都打出来了。”

他吐掉嘴里的一根水草,金瞳里闪过一丝少有的清醒。

死?他可不想死。

在他那被南宫瑶溪精心调教出来的逻辑里,“拼命”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

他觉得东方曦虽然是个有趣的交易对象,但终究还没到那种让他愿意舍命去救的“朋友”地步,何况东方曦也貌似没把自己当朋友,对自己戒心很大。

“万一真死了咋办?” 顾黎拍了拍头上的水,心里暗自嘀咕,“瑶溪那冷冰冰的姑娘,肯定不会跨海来给我收尸。到时候,小爷我就成了这荒郊野外的一堆烂骨头,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太惨了。”

他不追求什么惊天动地的死法,他只想在未来的某一天,能找个清静的坟头,躺在软和的土里,安详地睡上一觉。

当然,这个愿望在很久很久以后,确实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实现了,不过那是后话。

“啧,那朱红色的小鸟被抓走了,凤心玉也就没着落了……”

顾黎摸了摸干瘪的肚子,眼神里的严肃瞬间被一种名为“饥饿”的光芒所取代。

“饿死了……这凡尘的打打杀杀真是耗费体力。”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原本受损的经脉在那七品丹药残余的药力下,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我修复。

他看了一眼那座还在冒着黑烟、满是断壁残垣的皇宫,不仅没有逃跑,反而露出了星光般的贪馋眼神。

“去御膳房看看,那些宫人跑路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好吃的。要是能顺两块清辞做的点心,那才是正经事……”

顾黎舔了舔嘴唇

········

当凌清辞那娇小、狼狈的身影终于跌跌撞撞地冲回问道殿广场时,迎接她的,只有满目疮痍的死寂。

风在呼啸,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某种东西被烧焦的恶臭。

原本宏伟庄严的广场此时已不复存在,唯有一地的暗红鲜血,横七竖八地流淌在碎裂的白玉砖缝里。

东方尚那具干瘪的尸体像一块被丢弃的抹布,孤零零地躺在远处。

而那道由夏天川亲手劈出的、直通宫外的巨大沟壑,宛如一条狰狞而恐怖的伤疤,生生横亘在完整的皇宫之上。

周遭的汉白玉柱、亭台楼阁,尽数被那股邪异的力量震成了瓦砾。

只剩下 凄冷的罡风,在深邃的沟底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呜咽。

“曦姐姐!曦姐姐!清辞回来了!”

凌清辞站在废墟中心,茫然地转着圈。她大声地呼喊着,声音在空旷的宫闱间来回激荡,却得不到一丝回应。

“曦姐姐!清辞回来找你来了……你听到了吗?”

“曦姐姐!你快出来呀……别藏着了……清辞不喜欢玩躲猫猫,清辞胆子小,你快出来呀……”

她的声音从最初的急促渐渐变得嘶哑,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哀求的颤音。

她在一堆堆坍塌的红墙绿瓦中扒拉着,试图寻找那一抹如火的朱红,可指甲都抠出了血,翻出来的也只有冰冷的石头。

“曦姐姐……清辞不要你离开!曦姐姐!”

终于,凌清辞脱力地瘫倒在漫天灰尘中,泣不成声。

“清辞不要你离开……清辞回来给你做点心,做你最爱吃的云片糕,好不好?呜呜呜……清辞不止会做点心,清辞还会烤肉,烤得可香了,真的……”

她跪在那道如天堑般的沟壑旁,对着虚无的空气大哭着。

哭声是那么的伤心,那么的绝望,仿佛要将这一生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宣泄在这片荒冢里。

“呜呜呜……清辞还会、还会……”

她哽咽着,想要再说出一点自己的“用处”,想要再找出一个让曦姐姐回来的理由。可她话说到一半,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呜呜呜……清辞……清辞什么都不会……”

这一声哭喊,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凌清辞低着头,豆大的泪珠一颗接一颗地砸在那几乎化为齑粉的碎砖渣滓上,瞬间被干燥的灰土吸干,不留痕迹。

“清辞什么都不会……清辞救不了你,也帮不上忙……”

她哭得喘不过气来,双肩剧烈地抽动着,小手死死地抓着地上的烂泥。那种巨大的无力感,比身后的恶魔还要让她窒息。

“清辞……不是最棒的……清辞是最没用的……”

“清辞想你了……曦姐姐……求你回来好不好……求求你……”

在漫天黑气的笼罩下,这个年仅八岁、原本只懂得面粉与火候的小姑娘,就这样跪在金凤王朝的残骸之上,对着那个再也无法回应她的方向,哭碎了心。

随着鹤敬亭的形神俱灭,那股笼罩在皇宫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粘稠魔气终于开始溃散。

天际那如同凝墨般的黑云渐渐褪去了诡异的紫色,化作了厚重而阴冷的灰色。

“哗——哗哗——”

大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冰冷的雨水瞬间冲刷着这片满是罪恶与血腥的土地。凌清辞那身原本素白底子、绣着精致绿纹的裙子,此刻早已被污泥和血水糊得看不出本色。

她像是魔怔了一般,那双肉乎乎的小胖手死命地在碎石瓦砾里抠挖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泥土。

碎砖里的锋利边缘一次次划破她细嫩的皮肤,鲜血刚流出来就被雨水冲走,留下横七竖八的发白伤口。

“曦姐姐……你是不是在下面?”

“你应清辞一声好不好……清辞带你回家……”

凌清辞的头发被打得湿透,一缕缕贴在惨白的小脸上,雨水顺着她的鼻尖不断流进嘴里,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她现在的样子,活脱脱像是一只在洪水中弄丢了主人的落水小狗,绝望、无助,却又固执得令人心碎。

随着体力的透支和失血,凌清辞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重叠、摇晃,她的动作越来越慢,挖土的手指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栽倒在那道深不见底的沟壑边缘。

“咔吧——”

一声清脆的嚼碎声在雨幕中响起。

顾黎手里不知从哪儿顺来了一个红漆食盒。

他正毫无形象地蹲在不远处的一根断柱上,怀里抱着盒子,右手抓起一块已经冷硬掉渣的桂花糕,随手扔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

“呸……真难吃。这帮御膳房的家伙,跑路前就留下这种货色糊弄鬼吗?”

顾黎一边嫌弃地吐槽,一边斜着眼看向那个在废墟里快把自己埋了的小身影。

雨水打在他金色的发丝上,却在靠近他身体寸许的地方被一股无形的太初灵力弹开。

然后他去掉护罩,毕竟瑶溪说过,要保持凡心···不知道这算不算·····

他看着凌清 辞那副随时要断气的样子,眉头挑了挑:

“啧,这不是那个做饭挺有灵气的小狗嘛……”

他想起之前吃过的那些点心,再看看手里这盒像砖头一样的桂花糕。

“让她给我做点东西去···”

顾黎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站起身,拎着食盒晃晃悠悠地朝着凌清辞走去。

“喂,小狗。”

顾黎歪着头,雨水顺着他金色的发梢滴落,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瘫在地上的凌清辞,语调里听不出半分同情,依旧是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懒散劲儿,“快给我做点东西吃……饿死了都。”

凌清辞原本混沌的意识在这一踢之下,像是被惊雷击中,身子猛地怔了怔。

她涣散的瞳孔里倒映出顾黎那张像是被雨水打湿的脸。

突然间,这个已经脱力的小厨娘不知从哪儿生出了一股蛮劲,猛地扑上前,用那双沾满了污泥、还在渗血的小手,死死地抓握在了顾黎的衣襟上。

顾黎那身衣物,那是南宫瑶溪亲手一针一线缝制的,刚才他在水里浸湿了还没来得及用法力烘干,如今被凌清辞这么一抓,瞬间留下了几个扎眼的暗红色泥痕。

“顾黎……顾公子……”

凌清辞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她仰着头,雨水冲刷着她脸上的泥泞。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放下所有的骄傲与娇憨,卑微地用上了敬称,“求求你……你能救曦姐姐吗?”

顾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刺眼的泥印子,眉头立刻拧在了一起,心疼得嘴角都在抽搐。

这可是瑶溪做的衣服!

要是被那姑奶奶看见弄得这么脏,回去非把他吊在蓬莱后山的歪脖子树上抽不可。

“啧!”顾黎有些不耐烦地用力一甩手,将凌清辞那双泥手甩开,嘟着嘴嘟囔道,“救什么救?小爷才不去。那满嘴黄牙的老头一只脚都能踩碎元婴,我这会儿过去不是送菜吗?死了咋办?不救不救,不吃就不吃了……”

说罢,他一脸晦气地拍了拍衣服上的泥点,转过身,拎着那个晃晃悠悠的食盒就准备离去。

“我给你做好吃的!”

凌清辞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她连滚带爬地再次扑了上去,这一次,她死死地拽住了顾黎的裙摆,整个人像是挂在他腿上一样,陷在泥水里哀求:

“你吃什么,清辞都给你做……求你了……呜呜呜……救救曦姐姐……只要你答应救她,这辈子吃什么,清辞都做给你吃……不会做的,清辞就去学,去抢菜谱,求你了……”

顾黎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他看着远方那些渐渐散去的魔气,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

“瑶溪也会给我做……虽然她不会烤肉,但她做的那些点心和灵菜,每一样都比你做的好吃百倍。”

他再次一抬腿,一股太初灵力轻柔却不容拒绝地将凌清辞弹开。

顾黎身形微动,踩着积水的砖瓦,一步步走向风雨深处。

“求你了……求求你……”、

“求求你·····你以后叫··清辞小狗···清辞就是小狗,也不咬你了···好不好···”

凌清辞彻底趴在了泥水里,双手无力地抓挠着坚硬的地砖,哭喊声被倾盆大雨撕成了碎片。

她看着那个金色的背影越来越模糊,那种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的绝望,让她再也支撑不住,眼皮越来越沉。

雨势愈发狂暴,像是要将这整座皇城的罪孽都冲刷进地底。

“曦姐姐……没人理会我们……没人会帮我们的。”

凌清辞趴在泥水中,由于极度的脱力,她的呢喃声微弱得近乎幻听,“清辞什么都干不到……”

“什么都干不到!”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度,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惨烈。

“清辞什么都干不到……!”

“什么都干不到啊啊啊!!!”

那是一声刺破雨幕的尖叫,充满了幼小女孩特有的尖锐与无能为力的恼怒。

她恨自己的弱小,恨这世道的不公,更恨那个仿佛有着通天彻地之能,却只顾着桂花糕好不好吃的冷漠少年。

眼看着顾黎那抹金色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重重宫墙之后,凌清辞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歇斯 底里的嘶吼:

“顾黎!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朋友……为什么也不帮我们……”

这一声嘶吼,让顾黎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金色的眸子在灰蒙蒙的雨夜中显得有些空洞。

他想起临行前,南宫瑶溪那清冷如刀的叮嘱:“顾黎舟,管好你自己就行,这凡尘间的一切外事,与你没有半分关系。”

他原本打算就此离去,可凌清辞接下来的话,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他的脸上。

“清辞才不要你这样的朋友……懦夫!骗子!清辞才不要!”

那是小孩子最无理取闹的蛮横,是不讲道理的指责。

可偏偏,顾黎听进去了。

“嗖——”

几乎是刹那间,顾黎身形一晃,已然出现在了凌清辞身边。他低着头,看着这个把自己弄得像个烂泥团子一样的小厨娘。

“什么都做给我吃?”顾黎问。

凌清辞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去而复返的少年,嘴唇颤抖着:“嗯……”

“叫声黎哥哥听听。”顾黎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眼神里却没了戏谑。

“黎哥哥!”

凌清辞想都没想,几乎是咆哮着喊出了这两个字。

“啧,真难听。”

顾黎撇了撇嘴,动作却极快。

他一弯腰,一把搂起浑身泥水的凌清辞。

他丝毫不在意那脏兮兮的泥渍蹭在瑶溪亲手缝制的锦袍上,太初三清诀的“三清心法”在这一刻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轰——!”

金色的气浪炸开,将方圆数丈的雨幕生生震碎。

顾黎挟裹着凌清辞,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金色流星,顺着夏天川留下的那股邪气波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掠向远方。

“瑶溪……会给我收尸吗?” 顾黎感受着狂风在耳边炸响,心中泛起一丝苦笑,“应该不会吧,毕竟她再三叮嘱我不要管外人的闲事。”

“但……这小狗说我是朋友。朋友,应该不算外人吧?”

不行,不能想是为了救那只朱红色小鸟,他不敢多想,如果触及了天帝奴纹,别说救东方曦了,自己就是最微弱的··········

顾黎深吸一口气,强行在识海中自我催眠:

“我不是去救人,我是去拿凤心玉的。那个老头要带走凤心玉,那是小爷的任务物品,谁抢谁死。没错,就是这样!”

随着这份“本能”的修改。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因为惊吓和速度太快而闭紧双眼的凌清辞,眼神逐渐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喂,抓紧了,小狗。”

“你小爷黎哥哥我带你去杀那个满嘴黄牙的王八蛋。”

狂风在耳边如刀割般呼啸,太初金芒化作一道流星,强行撞碎了那重重灰色的雨云。

凌清辞被顾黎如同夹着小狗一样别在腰间。

这种姿势对于一个小姑娘来说,绝不仅仅是“狼狈”可以形容的。

顾黎的臂弯铁青有力,死死地勒在她的腰腹处,这种很不舒服的姿势让她感到肋骨阵阵生疼,甚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被挤压的局促感。

换做往常,她早就疼得叫出了声,或者早已被身下那脚下万丈高的虚空吓得魂飞魄散。

可此时的凌清辞,却没有说半句话。

她像是一尊失去了痛觉的瓷娃娃,任由冰冷的烈风吹乱她的发丝,任由那股足以让金丹修士都感到不适的飞行压力拍打在脸上。

她那双原本总是闪烁着灵动光芒的眼眸,此刻深邃得如同一潭死水,没有发出哪怕一丝恐高的颤抖。

她的世界已经极度压缩了。

略过了脚下飞速倒退的山川河流,略过了云层中闪烁的雷电,她的目光只有前方。

在那目光的尽头,那股令她作呕的、属于夏天川的黑色邪气虽然微弱,却在她的识海中清晰得如同夜空中的残月。

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是她这辈子即便粉身碎骨也要盯着的归宿。

金色的流光早已划破浓重的雨幕,消失在了天际的尽头。

原本因顾黎催动太初灵力而变得炽热的空气,在倾盆大雨的冲刷下,正迅速变得冰冷刺骨。

她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惨烈的青白色。

“曦姐姐……等我……”

她在心底无声地呐喊,每一个字都像是泣血。

金芒再次加速,在天际划出一道笔直的、不带半分退缩的裂痕。

苍穹之上,翻涌的阴云如同被撕裂的巨兽,倾盆而出的暴雨依旧在疯狂地肆虐。

密集的雨幕连成了一片混沌的白,将原本就漆黑的山野笼罩得更加阴森。

顾黎猛然收住身势,脚尖轻点虚空。他那双金色的眼瞳穿透了厚重的雨雾,精准地捕捉到了前方那股属于夏天川的、散发着陈腐恶臭的邪气。

“快到了。”

顾黎在半空中猛地一折身,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他精准地感知着夏天川的气息,那股腐臭的邪气在雨幕中已经变得极其清晰。

他没有任何废话,俯身直冲下方。就在距离地面不过数丈之时,他动作粗鲁地一甩手,像丢掉一件多余的负重般,将凌清辞扔进水泥坑里面。

凌清辞像个毫无重量的破布娃娃,重重地撞在泥泞的深坑里。

“被淋死了,黎哥哥可不管你这个小狗。”

顾黎站在坑边的残垣上,金色的发丝被风雨吹得凌乱,他的声音冷冰冰地穿透了雨帘。

在他看来,凌清辞只是个累赘,扔在半路自生自灭便是。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形再度化作一道微弱的金芒,随即继续沿着夏天川的气息贴近。

在那股邪气的引导下,他能感觉到,很近了,目标就在前方不远处那片模糊的暗影里。

而在水泥坑中,凌清辞在里面翻滚了几圈,冰冷的泥水瞬间灌满了她的衣领,糊住了她的口鼻。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那雨水疯狂打在身上的声音,噼啪作响。

雨太大了。

每一滴坠落的雨珠都重如铅块,连绵不绝地砸在她原本就遍布伤痕的脊背和手臂上。

这种密集的撞击力穿透了彻骨的寒冷,甚至让她的身体有了些痛觉,每一寸神经都在雨水的捶打下微微战栗。

凌清辞费力地扒着水泥坑边缘,泥浆顺着发丝流进眼睛里。

她已经快要在这痛觉与寒冷中昏死过去,却依旧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用嘶哑的喉咙不断地喃喃道:

“救……救曦姐姐……救救……曦姐姐……”

声音在肆虐的暴雨中显得那般微小,却从未断绝。

就在顾黎带着凌清辞遁去后不到三息的时间,在那满是瓦砾与血污的废墟中心,空间竟微微扭动了一下。

原地闪出一道黑色身影。

那是一个仿佛从最深沉的阴影中剥离出来的男人。

他披着一件不带任何纹饰的纯黑色长袍,墨色的长发在风雨中狂乱地飞舞,却没有沾上一丝水汽。

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不似魔气那般浑浊,也不像灵力那般清正,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虚无般的死寂。

黑袍人静静地矗立在雨中。

他那双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眸子,深邃得如同吞噬一切的黑洞。

他没有去看地上东方尚的尸体,也没有去看那滩属于鹤敬亭的血泥,而是黑发随着风势摆动,抬头看着顾黎远去的方向。

在那原本漆黑的天幕上,顾黎留下的太初金芒虽然已经淡去,但在他这种存在的眼中,却依旧留有一道清晰可见的因果残迹。

“最纯粹的太初……神决……”

一道仿佛从地底深处磨出来的沙哑嗓音,在空旷的废墟上低低回响。

黑袍人发出了一声似嘲弄又似叹息的轻嗤。

紧接着,那黑色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虚幻。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空间震荡,他就那样突兀地、消散在凄冷的雨夜中,仿佛他从未在这片被鲜血染红的广场上出现过。

ps:

皇宫回忆终于要收尾了

已经破了25章定义了hhhh

没事,慢慢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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