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变化

变化是潜移默化又清晰可见的。

最明显的,是她的身体。

规律的作息、稳定的三餐、不再有颠沛流离和饥寒交迫,这些最基本的生活保障,像最好的化肥,悄然用力地滋润着她。

她脸上那种不健康的青黄褪去了,皮肤虽然还是略显苍白,却透出了淡淡的、健康的粉色。

脸颊丰润了少许,不再凹陷得那么厉害。

肢体再看不到那之前轻微的浮肿。

手腕和脚踝依旧纤细,但当我握上去时,能显着感觉到已经有了皮肉来包裹着骨头,不再那么坚硬得硌人。

她身上那件新买的、合身的浅粉色居家T恤,此刻穿在她身上,胸前微微有了起伏的弧度,腰身虽然细,却有了流畅青涩的线条。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柔软的抱枕,赤脚蜷着,脚趾圆润可爱,不再是当初那种瘦骨嶙峋、令人心酸的模样。

这天晚上,我们像往常一样,吃过晚饭后,一起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是一部轻松的综艺节目,光影闪烁,笑声不断。

我靠在沙发一头,用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些病历资料。

她坐在另一头,怀里抱着那个抱枕,眼睛看着电视,但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偶尔望向我,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我的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开,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上。

暖黄色的落地灯光柔和地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她微微侧着头,几缕柔软的发丝垂在颊边,随着呼吸轻轻拂动。

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鼻尖小巧,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嘴角似是因为专注、或是走神在微微抿着?

最让我心头一动的,是她脸颊上之前没有的,那抹自然的、健康的红晕,以及T恤领口露出的一小段脖颈,白皙细腻,在灯光下仿佛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真的……比之前好了太多。不再是那个雨夜里瑟瑟发抖、骨瘦如柴、眼神惊恐的流浪少女。

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欣慰感,混杂着某种更微妙的、男性对美好事物本能的欣赏,悄然在我胸中弥漫开来。

就像精心照料一株濒死的植物,看着它一点点抽枝发芽,恢复生机,甚至开始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微弱却动人的光彩。

这种“养成”般的充实感和目睹变化带来的愉悦,强烈而又真实。

我看着她,不知不觉,嘴角扬起了一个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欣喜的弧度。电脑屏幕上的字,忽然一个都看不进去了。

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目光,苏清宁忽然转过头来。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然后,她似乎从我含笑的眼中读懂了什么。

她的脸颊,“腾”地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红了,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像是被我的目光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视线,重新投向电视屏幕,但抱着抱枕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身体也微微坐直了一些,显得有些无措。

但她没有躲开,也没有像最初那样流露出恐惧。

那抹羞涩的红晕,和微微慌乱却并不抗拒的姿态,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我心里漾开了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客厅里,电视的喧闹声仿佛突然远去,只剩下我们之间无声流动的、有些微妙又有些暧昧的空气。

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我们之间,悄无声息地破土而出,向着未知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生长。

那点微妙的、带着甜味的空气,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略显急促的门铃声硬生生打断了。“叮咚——叮咚——”

我和苏清宁同时愣了一下,从那种无声的凝视和羞涩的躲闪中回过神来。这个时间,谁会来?我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八点多。

朋友?同事?物业?我带着疑惑起身,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得体连衣裙、化着精致淡妆的年轻女人,手里还提着个看起来挺高档的果篮。是我同科室的护士,林薇。

她平时在工作中就对我表现出过不少好感,约过我几次吃饭看电影,都被我用工作忙委婉推掉了。她怎么会找到我家来?

我皱了皱眉,心里有点意外,也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还是打开了门。

“林薇?你怎么来了?”我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

“楚医生!”林薇看到我,眼睛一亮,笑容明媚,举了举手里的果篮,“我听王主任说你最近好像有点累,家里也没人照顾,正好我路过这边,就想着给你送点水果过来,补充点维生素。”

她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但眼神里的热切和特意打扮的痕迹,目的不言而喻。

“哦,谢谢,太客气了。”我接过果篮,侧身让她进来,“进来坐会儿吧。”

林薇笑着走进玄关,目光习惯性地往客厅一扫,然后,她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她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穿着粉色居家T恤和短裤,怀里抱着抱枕,赤着脚,一副完全放松居家模样的苏清宁。

苏清宁也看到了她,原本因为我的注视而泛红的脸颊,血色迅速褪去,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和无措,下意识地把抱枕抱得更紧,身体也微微坐直,露出了防备的姿态。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古怪。

“这位是……?”林薇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我心里快速盘算着。实话实说?说这是我收留的流浪少女?那太复杂,也会让苏清宁难堪,更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测和流言。

我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用了一种最省事、也最能保护苏清宁的说法:

“哦,这是我一个朋友家的孩子。叫宁宁叫好了,她家里有点事,暂时借住在我这里一段时间。”我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朋友家的孩子?”林薇重复了一句,目光再次落到苏清宁身上,上下打量。

苏清宁虽然穿着居家,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柔顺,脸色红润,确实不像普通流浪者,更像一个被照顾得很好的少女。

但这个年纪……借住在单身男医生家里?

林薇的眼神里明显写着不信和更多的疑虑,但碍于教养,她没有追问,只是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哦,这样啊。宁宁是吧?你好。”

苏清宁低着头,小声地、几乎听不见地回了一句:“……你好。”

我把林薇让到客厅沙发另一侧坐下,苏清宁则像受惊的小动物,悄悄往我这边的沙发扶手挪了挪,拉开了和林薇的距离。

我去厨房给林薇倒了杯水,回来时,客厅里的气氛依旧尴尬。

林薇试图找话题,问我的工作,问最近的排班,语气热络,时不时瞟一眼安静得像是不存在的苏清宁。

苏清宁则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抱枕的边角,电视里欢快的综艺节目仿佛成了背景噪音。

我坐在中间,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付着林薇的搭话。我能感觉到旁边苏清宁紧绷的身体和低落的情绪。

林薇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或许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和我的敷衍,终于起身告辞。我送她到门口。

“楚医生,你一个人住,还要照顾‘朋友家的孩子’,也挺辛苦的。”林薇在门口停下,转身看我,眼神里带着暗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跟我说。我们……可以多联系。”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嗯,谢谢,有心了。”我点点头,语气客气而疏离。

送走林薇,关上门,我长长舒了口气。

一回头,发现苏清宁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就站在客厅与玄关的交界处,静静地看着我。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些黯淡,有些不安,嘴唇紧紧抿着。

“没事了,一个同事而已。”我走回去,试图让气氛轻松点,“送了点水果。”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默默转身,走回了沙发,重新抱起抱枕,但这次,她没有再看电视,而是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那天晚上后来的时间,她变得异常沉默。

我试图跟她说话,她也只是简短地回应一两个字。

我猜到,林薇的突然出现,以及我们之间的对话,可能让她产生了某种不安。

她或许听出了林薇语气中对我的好感,也听懂了我那句“朋友家的孩子”背后的含义——一种划清界限、将她定位在“被照顾的晚辈”位置的解释。

这对刚刚因为我的注视而脸红、内心悄然滋生别样情愫的她来说,无疑是一盆冷水,也让她清晰地意识到,在我的世界里,除了她,还有别的、更“合适”的女性存在。

她没问,我也没特意解释。

但我能感觉到,从那天起,她看我的眼神里,除了依赖和感激,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审视和……或许是连她自己都没完全明白的、淡淡的失落和危机感。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