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山道上缓缓而行,前后皆是衣甲鲜明的骑兵。刀枪如林,旌旗猎猎。
这些骑兵皆是侯府亲卫,个个身形魁梧,面目肃然,腰悬长刀,背负硬弓。
他们分作三队——前队二十骑开路,中队三十骑拱卫马车两侧,后队二十骑殿后。
马蹄声整齐划一,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嘚嘚”声,在山谷间回荡。
车队中央,一辆宽敞巨大的马车格外显眼。
车身以紫檀木打造,雕花镂空,饰以金漆彩绘,四角垂着鹅黄色的流苏穗子。
车帷是上等的蜀锦,深紫色的缎面上绣着金线牡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八匹高大骏马拉着这辆华贵的马车,马蹄声比旁的更清脆响亮。
车窗帘幕掀起一角。
一位丽人斜倚在车窗边,遥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
她生得极美。
鹅蛋脸,肌肤雪白莹润,不见一丝瑕疵。
眉若春山远黛,眼含秋水清波,鼻梁高挺,唇若涂朱。
虽已是三十七八岁的年纪,看起来却不过二十出头。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非但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反倒为她增添了一种少女所没有的、成熟而慵懒的风韵。
她的衣饰极为华贵——一袭绛紫色的蹙金绣凤褙子,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貂毛,腰束鹅黄色的丝绦,将那盈盈一握的纤腰勒得愈发纤细。
她的酥胸高耸,把褙子的布料撑得紧绷绷的,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
臀部饱满浑圆,即便坐在软垫上,也能看出那处丰腴的弧线。
她浑身上下散发着高贵的气息,那是久居上位、被无数人跪拜供奉才能养出来的气度。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矜贵。
此刻,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却带着淡淡的寂寞与忧伤。
“母亲。”
一个少女的声音从车厢内传来,清脆悦耳,如黄莺出谷。
卯国夫人虞静瑶回过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儿。
少女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梳成双环髻,簪着一支碧玉兰花簪。
她的五官与母亲有七八分相似,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少女特有的天真与活泼。
肌肤白皙细腻,吹弹可破,脸颊上带着淡淡的粉红,像初春的桃花。
身段还未完全长开,但已能看出日后的规模——纤腰盈盈一握,胸前已有不小的弧度。
她手里捧着一本书,正抬起头看着母亲。
“母亲,您怎么又在叹气了?”少女放下书,挪到母亲身边,挽住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出来散心,您反倒比在家里还闷闷不乐。”
虞静瑶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发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乐阳,你说,你姨母怎么就不在香风城了呢?”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幽幽的叹息,“我专程去寻她,她却走了。这一趟,算是白跑了。”
乐阳郡主眨了眨眼,歪着头想了想:“姨母许是有事耽搁了。母亲别难过,下次再来便是。”
“下次?”虞静瑶摇了摇头,“这一路千里迢迢,哪有那么容易。”
她掀开帘幕,又望向远处的山峦。青山叠翠,白云悠悠,风景极好,可她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
虞静瑶是当朝卯国夫人。
她的亡夫是伯阳侯,亲生父母与当今皇上的母亲——也就是太皇太后——是表兄妹。
因着这层关系,她自幼便与皇上相识,常出入宫廷,与皇上的关系十分密切。
皇上登基后,赐她“卯国夫人”的封号,地位极高,在满朝命妇中,无人能出其右。
侯府中,她就是最高的主宰。
她的儿子虞承嗣今年十六岁,承袭了侯爵之位,性情软弱,对她毕恭毕敬,言听计从。
阖府上下,从管家到婢仆,从护院到马夫,无不对她战战兢兢,生怕违犯家规。
每次她到侯府的田庄视察,满庄千百奴仆佃户跪伏在她面前,齐声恭祝“夫人安康”,那声音震动天地,响彻云霄。
年轻貌美,富贵无极,无数人视之如天。
可在她心中,却总有丝丝忧愁,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丈夫死得早。她守寡已有十来年。这十来年里,她守着偌大的侯府,守着一双儿女,守着那块冰冷的贞节牌坊,夜夜独寝,日日寡欢。
这张脸,这副身子,又有谁来欣赏?
“明珠暗投”,她常常在心里这样想。
这次出行,表面上是去香风城看望妹妹——妹妹暗访到了申洲,她想着许久未见,正好带女儿去散散心,顺便看看香风城有没有合适的世家子弟,替乐阳物色一门好亲事。
谁知到了香风城,妹妹却已经离开了,说是去了别处。
她扑了个空,在香风城住了几日,觉得无趣,便打道回府。
“母亲,”乐阳郡主的头靠在母亲肩上,声音软软的,“您说,这次回去,承嗣会不会又惹您生气?他上次把书房弄得乱七八糟的,气死我了。”
虞静瑶回过神来,嘴角翘了一下:“他那个性子,能安安静静读书就不错了。你当姐姐的都管不好,还指望我?”
“我才不替他操心呢。”乐阳嘟着嘴,“他自己不争气,怪得了谁?”
虞静瑶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没有说话。
马车在官道上缓缓前行,出了香风城地界,进入了一片连绵的山区。
山道变窄,两侧的山峰越来越高,树林越来越密。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松针和野花的清香,还有山涧溪流的水汽。
“这是到哪儿了?”虞静瑶掀开车帘,问骑马走在旁边的亲卫统领。
统领姓赵,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腰间挎着一把宽刃大刀。
他微微欠身,恭敬地回答:“回夫人,前面就是黑风峡。过了这道峡谷,再走半日,就出了卯洲地界了。”
“黑风峡?”虞静瑶微微蹙眉,“这名字听着不详。”
“夫人放心,”赵统领拍了拍腰间的刀,“属下带了五十名精锐亲卫,个个以一当十。这附近虽有山匪出没,但咱们这么大阵仗,料他们也不敢来触霉头。”
虞静瑶点了点头,放下车帘。
马车继续前行,进入了黑风峡。
黑风峡名副其实。
两侧是高耸的峭壁,刀削斧凿一般,壁立千仞。
谷中光线昏暗,风从峡谷深处灌进来,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哭。
路面上铺着碎石,车轮碾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幽暗的峡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乐阳郡主缩了缩脖子,往母亲身边靠了靠:“母亲,这里好阴森。”
“怕什么?”虞静瑶揽住女儿,语气平静,“这么多人护着,还能出什么事?”
话音未落,峡谷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那声音如同山崩地裂,震得整个峡谷都在颤抖。
碎石从峭壁上滚落,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马匹受惊,前蹄腾空,发出惊恐的嘶鸣。
亲卫们纷纷勒住缰绳,拔刀出鞘,警惕地环顾四周。
“怎么回事?!”赵统领大喝一声,策马冲到车队前方。
他抬起头,往峡谷上方看去——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峡谷两侧的峭壁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人影。
他们穿着黑色的衣袍,戴着古怪的面具,手持弓弩和刀剑,如鬼魅一般从树林中涌出。
最可怕的是,他们正在推动几块巨大的山石——那些山石少说也有千斤之重,被他们用粗大的木杠撬动着,缓缓推到了峭壁边缘。
“有埋伏!”赵统领的声音都变了调,“快撤!快——”
他的话没有说完。
第一块巨石从峭壁上坠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砸向峡谷中的车队。
“轰——!”
巨石砸在前队骑兵中间,将那二十骑连人带马碾成了肉泥。
血雾腾起,碎肉飞溅,惨叫声、马嘶声、巨石撞击地面的轰鸣声混在一起,如同人间炼狱。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巨石接连坠落。
一块巨石砸在马车前方不到十丈的地方,将路面砸出一个巨大的坑洞,碎石飞溅,将两名亲卫当场砸死。
另一块巨石砸在车队后方,将殿后的二十骑拦腰截断,退路被封死了。
赵统领的脸上全是血,左臂被一块飞溅的碎石击中,骨头断了,白森森的骨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
但他顾不上疼,拼命地挥刀,朝两侧的亲卫大喊:“保护夫人!保护夫人!往前面冲!冲出去!”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从峡谷上方射下来,正中他的咽喉。
赵统领的眼睛瞪得滚圆,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从马上栽了下去,“咚”的一声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赵统领——!”
亲卫们红了眼,但更多的羽箭如暴雨般从峡谷上方倾泻而下。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嗖嗖嗖”,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亲卫们一个接一个地中箭落马,惨叫声此起彼伏。
“杀——!”
黑衣人从峡谷两侧的峭壁上顺着绳索滑下来,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向车队。他们手持利刃,见人就砍,毫不留情。
马车里,虞静瑶的脸色白得像纸。
她紧紧抱着女儿,能感觉到马车在剧烈晃动,能听见外面传来的惨叫声、刀剑碰撞声、箭矢钉入木板的“笃笃”声。
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浑身都在发抖,可她没有叫喊,没有哭泣。
她是卯国夫人,是侯府的主人,她有她的尊严。
“母亲……”乐阳郡主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已经流了下来,“母亲,我怕……”
“不怕。”虞静瑶咬着牙,声音发颤,但语气很坚定,“不怕,有母亲在。”
马车猛地一晃,然后开始往前冲。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瘦小枯干,平日里沉默寡言,但武功不弱,赶车的手艺也是一绝。
此刻他满脸是血,左肩上插着一支箭,却咬着牙,拼尽全力地甩鞭子,驱赶着那八匹受惊的马往前冲。
八匹马嘶鸣着,四蹄翻飞,拉着马车在血泊中疾驰。
“快!快!”老汉的嗓子都喊哑了。
马车冲出了包围圈,沿着峡谷往前狂奔。两侧的峭壁越来越窄,路越来越险。身后传来黑衣人的喊杀声和追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夫人!前面有岔路!”老汉扯着嗓子喊。
虞静瑶掀开车帘,往前看了一眼——峡谷在前方分成了两条岔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
左边那条路更窄,隐约能看见远处有一线天光;右边那条路宽一些,但蜿蜒曲折,不知通往何处。
“左边!”虞静瑶喊道。
老汉猛甩一鞭,马车拐进了左边那条岔路。
这条岔路比主路更险。
路面只有一丈来宽,一侧是陡峭的崖壁,另一侧是万丈深渊。
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剧烈晃荡,好几次都差点翻下悬崖。
乐阳郡主吓得闭上眼睛,死死抓着母亲的手臂,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母亲……母亲……”她哭喊着,声音断断续续。
“别怕,别怕。”虞静瑶抱着女儿,嘴唇贴在她额头上,声音在发抖,“母亲在,母亲在。”
马车在窄路上又狂奔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
老汉松了一口气,正想说“甩掉了”——忽然,一支羽箭从后方射来,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去,正中乐阳郡主的后肩。
“啊——!”
少女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软地倒在母亲怀里。
虞静瑶看着女儿肩胛那支箭,看着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洇红了鹅黄色的褙子,洇红了她的手。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
“乐阳——!乐阳——!”
她抱着女儿,拼命地摇,拼命地喊,可少女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不再颤抖,嘴唇不再翕动,只有血还在往外涌,一股一股的,温热的,黏稠的,从虞静瑶的指缝间淌下来。
“夫人!夫人快走!”老汉的声音在发抖,“夫人——”
又一支箭射来,正中老汉的后背。他从车辕上栽下去,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马匹受惊,嘶鸣着狂奔。
车厢剧烈晃荡,虞静瑶抱着女儿的尸体,被甩得东倒西歪。
她的头撞在车壁上,眼前一黑,几乎晕过去。
可她死死抱着女儿,不肯松手。
前方,是一段更窄的路。
马车冲了过去,车轮碾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车身猛地一侧,然后——连人带车翻滚着坠入了峡谷深处的激流之中。
“轰——!”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灌入车厢。巨大的冲击力将虞静瑶从女儿身边撕开。她想抓住女儿的手,但急流太猛了,眼前只有翻涌的白浪和浑浊的水。
“乐阳——!”
她拼命张嘴想喊,水却灌进了喉咙。窒息感和恐惧感同时袭来,她的意识在冰冷的河水中迅速模糊。
恍惚间,她看见女儿的身影被急流冲向了相反的方向,鹅黄色的褙子在浑浊的水中一闪,便消失不见了。
她想游过去,想抓住女儿,可她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河水裹挟着她,将她狠狠地撞在一块岩石上,后背一阵剧痛,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
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一只手——或者是一根浮木——撞进了她的怀里。
她本能地抱住了那根破旧的木板,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的希望。
木板带着她浮出了水面,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河水、血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乐阳……乐阳……”
她喃喃地喊着女儿的名字,声音却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河水将她往下游冲去。
她抱着那块破木板,时沉时浮,意识时有时无。
不知道漂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一夜。
她已经分不清时间和方向了,只知道抱着那块木板,不让自己沉下去。
——她不能死。
她还要找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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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游,一处清澈的湖边。
沈小禾蹲在岸边,手里捧着一个木桶,正在往桶里舀水。
湖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
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碎金一般。
她舀了半桶水,正准备起身,目光忽然被湖面上一个漂浮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块破木板。
木板上趴着一个人。
“娘——!娘——!”沈小禾扔下木桶,转身朝停在路边的马车跑去,声音又急又尖,“水里有人!湖里有人!”
沈青箩正靠在车辕上喝水,听见女儿的声音,连忙放下水囊,快步走过来。孟玉莲也从车辕上跳下来,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跟着。
三个人跑到湖边,果然看见一块破木板正缓缓漂向岸边。
木板上趴着一个女人,衣衫褴褛,浑身湿透,头发散乱地遮住了脸。
她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沈青箩二话没说,挽起裤腿就下了水。水没到腰际,冰凉的,让她打了个寒颤。她蹚到木板旁边,伸手探了探那女人的鼻息——
“还活着!”
她连忙把那人从木板上抱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上走。
孟玉莲也下水来帮忙,两个人一左一右,将那个昏迷不醒的女人抬到了岸边的草地上。
沈小禾已经铺好了一件外袍,三个人合力将那女人放平。
沈青箩拨开她脸上湿漉漉的乱发,露出一张苍白的、却依然能看出底子极好的脸。
鹅蛋脸,五官精致,即便此刻狼狈不堪,也掩不住骨子里的那股高贵气韵。
“这是哪家的夫人?”孟玉莲皱了皱眉,目光落在那人破损的华贵衣饰上,又看了看她手腕上那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怕是遭了什么大难。”
张艺从马车上下来,走到近前,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女人。
她浑身是伤——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口子,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大概是断了;后背的衣裳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青紫交加的皮肤。
但她的胸口还在起伏。
“把她抬上车。”张艺说,“先找个地方给她治伤。”
沈青箩和孟玉莲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两人小心翼翼地抬着那女人上了马车,沈小禾跟在后面,手里还抱着那个木桶,水洒了一路。
张艺站在湖边,看着那块还在水面上漂浮的破木板,又看了看上游的方向。河水湍急,从峡谷深处奔涌而出,水声轰鸣。
“老爷,这人……”沈青箩从车帘里探出头来。
“带上吧。”张艺转身往马车走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马车重新上路。
这一次,车厢里多了一个昏迷不醒的陌生女人。
沈小禾跪坐在她身边,用帕子轻轻擦着她脸上的血污。
沈青箩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里衣,帮那女人把湿透的衣裳换了下来。
孟玉莲坐在车辕上,手里的鞭子甩得又脆又响,催促着马匹加快脚步。
“伤得不轻。”沈青箩摸了摸那女人的额头,眉头紧锁,“烧得厉害。得赶紧找个大夫。”
张艺靠在车壁上,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没有说话。
远处,峡谷的方向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哑哑的,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