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新的生活

天光大亮的时候,沈青箩醒了。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陌生的床帐愣了好一会儿。

昨夜的酒意还没散尽,脑袋沉甸甸的,像灌了铅。

她躺了片刻,脑子里开始回放昨夜的事——断断续续的,像打碎了的瓷片,拼不全,但每一片都扎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穿好衣裳出了门。

院子里,晨雾已经散尽。沈小禾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正在逗那只不知从哪里来的花猫。

“娘!”沈小禾抬头看见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孟姨在厨房做早饭呢,张公子也在那边。”

沈青箩点点头,往后院走。

厨房里,孟玉莲正蹲在灶台前添柴。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红扑扑的。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青箩站在门口,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就被笑容盖住了。

“青箩?你醒了?头疼不疼?我煮了醒酒汤,在灶台上温着,你趁热喝一碗。”

沈青箩没动。她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灶台前的孟玉莲,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姐,”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刚睡醒的沙哑,“你脖子怎么了?”

孟玉莲的手猛地一抖,柴火差点掉在地上。

她本能地抬手捂住脖子,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又从耳根红到脖子,连那层粗布褂子的领口都挡不住那片蔓延的绯红。

“没……没什么。昨晚蚊子多,咬的。”

“蚊子?”沈青箩笑了一声,走进厨房,凑近了看孟玉莲的脖子,“这蚊子倒是有本事,能咬出这么大一片印子。”

孟玉莲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别过脸去,假装专注地往灶膛里添柴。

“青箩,”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沈青箩站起来,走到灶台另一边,揭开锅盖看了看锅里的粥。

米粥已经熬得浓稠,米粒开了花,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扑鼻。

她用长柄勺搅了搅,又盖上了锅盖。

“怪我……”孟玉莲说不下去了。她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

沈青箩转过身看着她,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姐,我跟你说过,我这条命是老爷救的。没有他,我跟小禾现在在哪儿,我想都不敢想。他对我好,对小禾也好,我心里头感激他,也愿意跟着他。可他是男人——他有本事,有气度,有手段,这样的男人,身边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

她顿了顿,伸手握住孟玉莲的手。孟玉莲的手在发抖,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

“我是他的女人,但不妨碍你也是。咱们姐妹俩本来就是一条命,从前在镖局的时候就是。如今你一个人守着这宅子,守了六年,你苦不苦,我比谁都清楚。”

孟玉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泪,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青箩……”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昨晚我……我喝多了……我……”

“姐,”沈青箩打断她,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你听我说。我这次来,其中一个原因其实就是想让老爷收了你。你明白吗?”

孟玉莲愣了一下,脸又红了,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沈青箩笑了。

“姐,你放心跟我们一起走吧。”

孟玉莲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你一个人住在这宅子里,守到死,有什么意思?”沈青箩的语气很平静,“等你老了谁照顾你?我跟了老爷,往后就去亥洲。你跟我们一起去,咱们姐妹俩还像从前一样,互相有个照应。老爷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他不会不要你的。”

孟玉莲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又哑又涩:“我……我得问问张公子……他……他未必肯要我……”

“他肯。”沈青箩斩钉截铁地说,嘴角翘起来,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昨晚他不是已经要了你吗?”

孟玉莲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伸手在沈青箩胳膊上打了一下:“死丫头!你——你怎么知道的?”

“当我瞎啊?”沈青箩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还有,你走路的时候腿分得那么开,当我看不出来?姐,你六年没被男人碰过了,猛不丁来一下子,能走得利索才怪。”

孟玉莲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捂住脸,声音闷在掌心里:“你别说了……别说了……”

沈青箩笑够了,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姐,我说真的。你跟我们一起走。这宅子留着,找个人帮你看着。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回来看看。”

孟玉莲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嫉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想哭的心疼。

她点了点头。

“好。”

---

早饭摆在堂屋里。白米粥、腌萝卜、炒青菜、鸡蛋羹,还有一碟孟玉莲自己腌的咸鸭蛋,蛋黄流着油,摆得整整齐齐。

张艺坐在主位上喝着茶,沈青箩坐在他左手边,沈小禾坐在右手边。

孟玉莲端着最后一碗粥从厨房出来,在沈青箩旁边坐下,低着头,不敢看张艺。

她的手指捏着筷子,指节微微泛白,夹菜的时候手在轻轻发抖。

沈青箩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孟玉莲抬起头瞪了她一眼,沈青箩朝张艺的方向努了努嘴,孟玉莲的脸又红了。

“老爷,”沈青箩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青箩想跟您商量个事。”

张艺放下粥碗,看着她。

“青箩想带玉莲姐一起走。她一个人守在这宅子里,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青箩不忍心。”

张艺没有说话,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沈青箩看了孟玉莲一眼,孟玉莲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老爷,您要是觉得不方便,就算了。青箩不是……”

“行。”张艺放下粥碗。

沈青箩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行?”

“我说行。”张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她一个人住在这儿,确实不是个事。跟我们一起走,路上有个照应。”

沈青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转头看着孟玉莲,孟玉莲也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敢相信的欢喜。

“还不快谢谢老爷?”沈青箩推了孟玉莲一下。

孟玉莲连忙站起来,朝着张艺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发哽:“多谢老爷收留。玉莲……玉莲一定好好伺候老爷,绝不给老爷添麻烦。”

张艺摆了摆手:“坐下吃饭。”

孟玉莲坐下来,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有些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可她心里头暖洋洋的,比喝了一碗热粥还暖和。

她偷偷看了张艺一眼,心里像是攥住了什么东西。

沈青箩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都微微发烫。

---

吃完饭,张艺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推到孟玉莲面前。

“拿着。零花钱。”

孟玉莲低头一看,银票上的数字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一百两。

她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张艺,嘴唇哆嗦着:“老……老爷,这……这太多了……”

“不多。”张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走了以后,这宅子不能没人打理。你找个靠谱的人帮你看着,每个月给些工钱。剩下的银子,你留着傍身。”

“可是……”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张艺的语气不容置疑。

孟玉莲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咬着嘴唇使劲忍着,可眼泪不听话,还是掉了几滴,砸在银票上,洇出两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把银票收进袖子里,声音又轻又哑:“谢谢老爷……玉莲记住了。”

沈青箩在旁边看着,嘴角翘着,眼眶也有些泛红。她伸手在孟玉莲背上拍了拍,没有说话。

---

下午,孟玉莲去找了隔壁的王婶。

王婶是个五十来岁的寡妇,丈夫死了七八年,儿女都在外地,一个人守着老房子过活,日子清苦,但人很实在。

孟玉莲跟她说了要出远门的事,托她帮忙照看宅子,每月给她二两银子的工钱。

王婶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收了钥匙,眼眶红红的,拉着孟玉莲的手说了好些保重的话。

从王婶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把整个太平镇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青石板路上行人稀稀落落,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正收摊回家,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

远处传来狗吠声和孩子的笑闹声,混在晚风里,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纱。

孟玉莲站在门口,看着自己住了六年的宅子。

青砖围墙,黑漆木门,门楣上的匾额写着“孟宅”两个字——那是她男人在世的时候找人写的,笔力遒劲。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进了院子。

---

晚饭比中午丰盛得多。

孟玉莲把昨天没吃完的卤菜切了盘,又炒了两个热菜,炖了一锅鱼汤。

沈小禾吃得满嘴是油,沈青箩喝了两碗汤,孟玉莲自己没怎么吃,光顾着给张艺夹菜。

吃完饭,沈小禾帮着收了碗筷,就回屋歇息了。

沈青箩和孟玉莲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两个人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偶尔夹着几声笑。

张艺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还没圆,缺了一角,挂在天上像一瓣橘子。星星稀稀拉拉,几颗最亮的在东边闪着。

“老爷,”沈青箩从厨房里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今儿天好,月亮也亮,咱们出去走走?”

“去哪儿?”张艺问。

“后山。”孟玉莲也从厨房里出来,解了围裙搭在门框上,“太平镇后面有座小山,不高,但风景好。从山上能看见整个镇子,还能看见远处的河。晚上上去,月亮照着,别有一番滋味。”

张艺看了她们一眼。

沈青箩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褙子,头发重新梳过,挽了一个堕马髻,耳朵上戴着那对小小的珍珠耳坠。

孟玉莲也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褙子,领口绣着几朵兰花,头发用一根银簪别住。

两个人并肩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身上,一个明艳,一个温婉,像两朵并蒂绽放的花。

“走吧。”张艺说。

---

后山在太平镇北边,不远,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山路不陡,青石板铺的台阶,虽然有些年头了,但还算平整。

路两边种着桂花树,正值花期,甜香扑鼻。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

沈青箩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孟玉莲走在中间,张艺走在最后面。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山顶。

山顶是一块平坦的草地,铺满了细密的青草,踩上去软绵绵的。

几块大石头散落各处,被风雨磨得光滑圆润。

站在山顶往下看,整个太平镇尽收眼底——房屋像积木一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灯火点点,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远处有一条河,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蜿蜒着流向远方。

“好看吗?”孟玉莲站在张艺身边,轻声问。晚风吹起她的裙摆,也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好看。”张艺说。

沈青箩走到一块最大的石头旁边,拍了拍石面,回头看着张艺,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老爷,坐这儿。这儿视野最好。”

张艺走过去坐下。

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残留着余温,坐上去暖洋洋的。

沈青箩在他左边坐下,孟玉莲在他右边坐下,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片叶子护着花蕊。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彼此脸上的表情。

沈青箩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嘴角翘着,带着一种“得逞了”的得意。

孟玉莲的眼睛水汪汪的,睫毛低垂着,不敢看张艺,但身子不自觉地往他那边靠了靠。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远处河水的清凉。

“老爷,”沈青箩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今夜月亮这么好,您想不想……做点什么?”

张艺偏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月光,有笑意,还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温柔。她的手搭在他手臂上,指尖轻轻划着。

张艺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一左一右揽住了两人的腰。

月光下,三人的身影渐渐交叠在一起。晚风拂过草地,带来隐约的低语和轻笑声。远处的河面上波光粼粼,月亮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银白。

过了许久,山顶重归安静。

沈青箩靠在张艺怀里,孟玉莲依偎在他另一侧,两人的呼吸都变得绵长而平稳。

张艺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手指轻轻梳理着她们的头发。

后来,他背着已经睡着的沈青箩,牵着孟玉莲的手,慢慢走下山去。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

回到宅中,张艺把沈青箩放在床上,又替孟玉莲拉好被角。两个女人并排躺着,面容安详,像两朵睡莲。

他吹灭灯烛,在她们中间躺下。黑暗中,一只手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指,另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胸口。

窗外月色如水,虫鸣阵阵。

这太平镇的最后一夜,就这样安静地过去了。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