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艺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像被人用锤子反复敲过。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刺眼的白线。
他眯着眼躺了好一会儿,脑子像一锅煮烂了的粥,什么都搅在一起,分不清东南西北。
昨晚的事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喝酒,敬酒,陈明远搂着他的肩膀说了什么,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翻身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盒解酒药,药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张艺,我走了。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王美君”
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女人的身体,散开的头发,还有自己压在上面的重量。
那些画面太碎了,像打碎了的镜子,拼不起来,但每一块碎片都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矿泉水的瓶盖已经拧开了。
他仰头灌了半瓶,凉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头疼缓解了一些。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上午九点十七分,陈明远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兄弟昨晚睡得好吗?”第二条:“美美小姨走了,她说谢谢你。”第三条是一个坏笑的表情。
张艺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起身去卫生间冲了个澡。
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他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但足够多了。
旗袍,丝袜,女人被他压在身下时的叫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就是这双手,在她身上留下了那些痕迹。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八岁,脸上有宿醉后的浮肿,眼底有青黑,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
胸口有几道红痕,像是被指甲划过的。
肩膀上还有一个牙印。
不该喝那么多的。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
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张艺没有给陈明远打电话,直接开车上了高速。
S450在空旷的路面上跑得很稳,他设了定速巡航,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扶手上。
柏林之声没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沉闷声响和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
他在想王美君。
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纸条上写的“王美君”陈明远他个傻叉肯定是他搞得鬼,昨晚他把一个几乎陌生的女人压在身下,粗暴地撕开她的衣服,在她身上留下那些痕迹。
他甚至记不清她的脸。
他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眼睛发涩。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这么随心所欲了?
张艺握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
也许是从第一次穿越到苍澜界的那天开始的。
也许是从第一次用异能作弊、随意穿梭两界、随意掌控他人生死的那天开始的。
有钱了,有本事了,有女人了,什么都唾手可得了,人就变了。
车子驶过长江大桥,江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他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
下午两点多,张艺到了县城。
他没有回舅舅家,而是直接去了姜梦雪那儿。车子停在“梦雪美妆”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店门开着,姜梦雪正蹲在门口拆快递。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宽松T恤,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帆布鞋。
头发扎了一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飘着。
没有化妆,素面朝天,但皮肤很好,白里透红,嘴唇饱满红润,像刚洗过的樱桃。
她听见车声,抬起头,看见那辆黑色S450,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迎上来。
“回来了?”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温度,“吃饭了没?”
“还没。”
“就知道你没吃。”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店里走,“我给你下碗面,你等着。”
张艺跟着她走进店里。
店面还是老样子,货架上摆着各种化妆品,收拾得整整齐齐。
柜台后面多了一把椅子,椅子上放着一个粉色的坐垫——那是他上次买的,说她坐着太硬了。
她嘴上说“乱花钱”,第二天就把坐垫垫上了。
姜梦雪在后面的小厨房里忙活。
水烧开了,面条下锅,她在案板上切葱花。
张艺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白T恤扎在牛仔裤里,腰身纤细,臀部浑圆,牛仔裤绷得紧紧的,勾勒出一道饱满的弧线。
她踮起脚尖去够橱柜上的酱油瓶时,T恤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露出一小片腰际的皮肤,白得晃眼。
面端上来了。
一碗清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热气腾腾的。
姜梦雪把碗放在他面前,又把筷子递给他,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吃。
“好吃吗?”她问。
“好吃。”
“每次都说好吃,能不能换个词?”
“非常好吃。”
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的两个酒窝深深浅浅的。
她伸出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一边,轻声问:“今晚在这里睡吗?我待会儿去买点菜。”
张艺摇了摇头:“待会儿还要去办点事,过几天再来看你。”
姜梦雪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
从姜梦雪那儿出来,张艺开车去了魏晨的中介店。
店在城南新开的那条商业街上,门面不大,但招牌很亮——“晨艺房产”,白底蓝字,干净利落。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魏晨正坐在办公桌前打电话,声音不大,语速很快,跟客户聊得热火朝天。
林晓芬坐在旁边的小桌上整理文件,看见张艺进来,连忙站起来笑着招呼他坐。
魏晨挂了电话,站起来,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张艺!你来得正好!”他绕过办公桌,拍了拍张艺的肩膀,“上个月我们赚了六万多!六万多!你猜怎么着?我昨天刚签了一个大单,光那一单的中介费就两万八!”
他拉着张艺在沙发上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一张一张地翻给他看,嘴里念念有词,跟念经似的。
张艺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
“……所以下个月我打算再招两个人,”魏晨合上文件,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一个专门跑房源,一个专门带看。这样我就能腾出手来,多跑跑关系,跟那些开发商的销售经理多走动走动。”
“行。”张艺说,“你看着办。”
魏晨嘿嘿笑了两声,从茶几下面拿出一罐茶叶,用开水泡了两杯,递给张艺一杯。他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张艺。
“你是不是有事?”他问。
“没有。”
“少来。”魏晨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说吧,什么事?”
张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魏晨,”他说,“你说人有钱了,是不是就会变?”
魏晨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张艺,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放下二郎腿,坐直了身子。他的表情变了,从嬉皮笑脸变成了一种认真的、凝重的、带着担忧的神色。
“张艺,你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你他妈少来。”魏晨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你跟哥说,哥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帮你出出主意还是行的。”
张艺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汤是浅绿色的,几片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来。
“我以前觉得,”他开口了,声音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有钱了就好了。有钱了,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但现在我发现,钱解决不了所有问题。有些东西,钱越多,越解决不了。”
魏晨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身体前倾。
“张艺,”他说,“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但有一句话我得跟你说。”
“你说。”
“人这一辈子,开心最重要,别想些乱七八糟的。”魏晨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你现在有钱了,就该多陪陪父母,早点生个孩子。兄弟,你不小了。”
张艺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一下:“知道了。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
从魏晨店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他走到街尾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胡盼盼。
她站在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面,手里攥着几个硬币,正在跟老板讨价还价。
她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孕妇裙,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开衫毛衣,肚子比上次见面时又大了一些,圆滚滚的,把裙子撑得紧绷绷的。
“老板,便宜点呗,五块钱行不行?”
“不行不行,六块,最低六块。”
“五块五?”
“五块五也不行。”
胡盼盼撇了撇嘴,把手里的硬币数了又数,最后还是递了过去。
六块钱,一个钢镚一个钢镚地数,数得很慢。
老板把烤红薯递给她,她接过来,捧在手心里,低头闻了闻,嘴角翘了一下,转身要走。
她一抬头,看见了张艺。
整个人愣住了。
手一抖,烤红薯差点掉地上,她连忙用两只手捧住。
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慌乱,又从慌乱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知道该不该笑的尴尬。
“张……张艺?”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张艺看了她一眼,“准备回家?”
“嗯。”她点了点头,指了指前面的小区,“就那个小区,你上次帮我租的那个。走路过来五分钟。”
张艺看着她手里的烤红薯,又看了看她身上的旧毛衣。
毛衣起满了球,袖口脱了线,几根线头垂在外面。
孕妇裙是新的——上次买的那些之一,淡粉色的,穿在她身上很好看,衬得她气色好了很多。
“晚饭就吃这个?”他问。
胡盼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烤红薯,脸微微红了一下。
“不是,我就是……嘴馋了,买一个尝尝。家里做了饭,回去再吃。”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你……你吃饭了没?要不……去我那儿吃?我做了排骨汤,一个人喝不完。”
张艺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丝小心翼翼的期待,看着她捧烤红薯的姿势——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件宝贝。
红薯的热气从指缝间冒出来,在暮色里飘着白烟。
“好。”他说。
胡盼盼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翘起来,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那走吧。”她转过身,在前面带路,“不远,就前面那个小区。”
她走得不快,一只手捧着烤红薯,另一只手扶着腰,步子碎碎的。
孕妇裙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裙摆下面露出一截小腿,纤细白皙,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平底布鞋,鞋面很干净。
张艺跟在后面,看着她走路的背影。
她比上次见面时胖了一些,气色也好了一些。
脸上有肉了,她走路的姿势还是不太稳——肚子太大了,重心前倾——但她走得很认真,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
到了楼下,她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电梯在四楼停下,她走出电梯,走到402门口,又掏出钥匙开了门。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把手里的烤红薯换到左手,“家里有点乱,你别嫌弃。”
张艺走进去。
房子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翠绿翠绿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沙发上的塑料膜已经撕掉了,露出了浅蓝色的布艺沙发,上面放着两个靠垫,一粉一蓝。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放的是一部古装剧。
厨房里飘出排骨汤的香味,混着姜片的辛辣和红枣的甜香。
胡盼盼把烤红薯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揭开锅盖看了一眼,又盖上了。她转过身,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盛了两碗米饭,端到餐桌上。
“坐吧。”她招呼张艺,“汤还得一会儿,先吃饭。”
张艺在餐桌前坐下。
菜不多,但都是热乎的——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红烧排骨,一小碟咸菜。
胡盼盼把排骨汤端上来,放在桌子中间,又拿了两双筷子,在张艺对面坐下。
“尝尝。”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张艺碗里,“我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
张艺咬了一口。排骨炖得软烂,骨头一抿就出来了,味道不错。
“好吃。”他说。
胡盼盼笑了。那笑容里有满足,有开心,还有一种“终于有人认可我了”的小小得意。她自己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点了点头。
“还行,”她说,“就是盐放多了一点点。”
她吃饭的样子很慢,很小口,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不是矜持,是真的在吃。
她像一个饿过很久的人,终于能安安稳稳地吃一顿饭了,舍不得吃太快,怕吃完了就没有了。
张艺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胡盼盼,”他放下筷子,“上次给你的钱,还够用吗?”
胡盼盼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够。”她的声音很轻,“你给的那些,够我用很久了。”
“够用就行。”张艺重新拿起筷子,“过几天我准备开个店,你要是有时间,可以去我那儿上班。”
胡盼盼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我能做什么?我……我什么都不会。”
“不用会什么。”张艺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我准备开个茶楼,你就是帮忙看看店,收收钱,打扫卫生都有人干。不累。”
胡盼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你为什么开茶楼?”
张艺放下碗,靠在椅背上。
“我平时喜欢安静,找个地方坐坐,喝喝茶,看看书,挺好。再说——”他顿了顿,“咱们那些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很多人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要是县城有个地方,大家回来了能聚聚,喝杯茶,聊聊天,也算是很不错。”
胡盼盼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像冬天早晨透过窗帘的那一缕光。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粒米饭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那……那我真的可以去吗?”她小声问,“我挺着个大肚子,会不会影响你生意?”
“不影响。”张艺说,“茶楼又不是什么热闹地方,你坐着就行。”
胡盼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端起碗,把剩下的饭一粒一粒地扒进嘴里,吃得很干净。碗底光光亮亮的,不用洗都行。
吃完饭后,胡盼盼要收拾碗筷,张艺拦住了她,说你去坐着,我来。
胡盼盼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挽起袖子洗碗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客厅。
她坐到沙发上,把那个已经凉了的烤红薯拿起来,掰成两半,一半放在茶几上,一半捧在手心里,小口小口地吃着。
电视里的古装剧演到了男女主角分别的场景,女主角哭得梨花带雨,男主角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狠心打马而去。
胡盼盼看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的脑子里在转着别的事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圆滚滚的,把孕妇裙撑得绷紧。
还有两个多月就要生了。
生完之后呢?
孩子怎么办?
谁来带?
她一个人带的话,还能去上班吗?
她把手里最后一口烤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张艺已经把碗洗好了,正在用抹布擦灶台。
他擦得很仔细,连油烟机的边角都擦了一遍。
胡盼盼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张艺。”她喊了一声。
“嗯?”
“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张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灶台。他把抹布叠了一下,转过身,看着胡盼盼。
她的眼眶有点红,嘴唇抿着,像是在努力忍住什么。
“胡盼盼,”他说,“你是我同学。”
就这一句。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煽情的安慰,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你是我同学。
胡盼盼的眼泪没忍住,掉了下来。她连忙用手背擦掉,又笑了,笑得又哭又笑的,像个傻子。
“你这个人,”她吸了吸鼻子,“你这个人真是……”
她说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