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艺一夜没合眼。
王慧兰和青丫是早上出的门。
孙芸娘说,慧兰姐说要带青丫去东市买些针线和布料,顺便给青丫扯两身新衣裳,入秋了,孩子长得快,去年的衣裳都短了一截。
她说午时前就回来,还特意交代了中午不用做她的饭,她跟青丫在外头吃碗馄饨就回。
午时过了,没回来。
未时过了,也没回来。
申时,张艺让孙月娘去东市找。
孙月娘跑遍了整个东市,问了所有认识的摊贩,都说没见过王慧兰。
她又去了城西的布庄,去了城南的杂货铺,去了王慧兰常去的那几家店,都没有。
酉时,张艺亲自去了趟知府衙门,托胡大人帮忙找人。胡大人派了差役满城搜,搜到半夜,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张艺一夜没睡。
他坐在堂屋里,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火苗忽明忽暗,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孙芸娘和孙月娘跪在他面前,哭了一夜,眼睛肿得像核桃。
他让她们去睡,她们不肯,就那么跪着,陪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张艺没有劝。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像在数着什么。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院门被人拍响了。
张艺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他大步走到门口,拉开门闩,一把拽开大门。
门外站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十一二岁,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布短褐,脸上脏兮兮的,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纸。
他看见张艺,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把手里的纸递过来。
“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完,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张艺一眼,像是怕他追上来,然后跑得更快了。
张艺没有追。
他展开那张纸。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又像是故意写得让人认不出来。但意思很清楚——
“张老板,你娘们和闺女在老子手上。想要人,拿香水配方来换。明日午时,城外黑风寨。一个人来,敢带官府的人,你就等着收尸。”
张艺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孙芸娘跟出来,看见他的脸色,不敢问,只是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攥着衣角,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张艺转过身,看着她。
“芸娘,去给我备马。”
张艺没有一个人去。
他先去了趟知府衙门,直接找的胡大人,没有走胡夫人的门路。
胡大人听他说完,脸色很难看。
他当然知道黑风寨——城外三十里,盘踞着一百多号悍匪,大当家“黑风虎”赵铁柱,原是边军逃兵,杀人不眨眼,手上有几十条人命。
官府不是没想过剿,但黑风寨建在山上,易守难攻,派过两次兵,都折了。
“张老板,”胡大人捻着胡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黑风寨那地方,不是闹着玩的。我手下那六十来个差役,平日抓个小偷小摸还行,真上山剿匪,那是去送菜。”
“胡大人,我不要他们剿匪。”张艺说,“我只要他们给我带路。到了山下,我自己上去。”
胡大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一个人上去?你上去能干什么?送死?”
“胡大人,我有办法。”
胡大人又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赵虎!”
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从院子里跑进来,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腰间挎着一把刀,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看着凶悍,但眼神不凶,反而有些憨厚。
“老爷,您叫我?”
“这是张老板,”胡大人指了指张艺,“他的家眷被黑风寨的人绑了。你带四十个兄弟,跟张老板走一趟。”
赵虎看了张艺一眼,又看了看胡大人,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爷,黑风寨那边——”
“我知道。”胡大人打断他,“你们不用上山,只负责把张老板带到山脚。到了地方,听张老板的。”
赵虎沉默了一瞬,抱拳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点人了。
张艺骑着马,赵虎带着四十个差役跟在后面,一行人出了城,往东南方向走了三十里,到了黑风山下。
山不高,但很陡,只有一条窄窄的石阶路通上去。路两边是密密的树林,树影婆娑,风吹过来,沙沙作响,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赵虎勒住马,回头看着张艺。
“张老板,就是这儿了。”他指着山上,“黑风寨在山顶,石阶路上去,只有一条道,两边全是树林,藏了不知道多少人。咱们这些人,真要上去,怕是连寨门都摸不到就被人砍了。”
张艺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赵虎。
“赵头,你们在这儿等着。”
“张老板!”赵虎急了,“你真要一个人上去?那可是黑风寨!一百多号悍匪!大当家赵铁柱,杀人不眨眼的狠人,你一个人上去——”
“我说了,我有办法。”
张艺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赵虎手里。赵虎低头一看,是一个银锭子,至少五十两。
“赵头,这银子给兄弟们买酒喝。要是我天黑之前没下来,你们就回去吧,不用管我。”
赵虎攥着那锭银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张艺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眼神太冷了。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的眼神——他当兵时,上过战场,见过一个老兵在杀红了眼之后,眼睛里就是这种光。
那种光,是已经不在乎自己死活了。
赵虎退后一步,抱了抱拳。
“张老板,保重。”
张艺沿着石阶路往上走。
路很窄,只容两人并行。
两边的树林越来越密,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挡在外面,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阴冷潮湿,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道木栅栏,横在路中间,栅栏后面站着两个扛刀的汉子,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是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站住!”瘦高的那个举起刀,朝张艺喊,“干什么的?”
张艺停下脚步,抬起手,晃了晃手里那张纸。
“你们让我来的。”
瘦高的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跟矮胖的对视了一下,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进去吧,大当家在聚义厅等你。”
聚义厅在山顶,是一栋用粗木搭建的大房子,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灯笼上写着“黑风”两个字,墨迹淋漓,张牙舞爪。
张艺推门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两排长凳,左右各坐着二三十号土匪,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吃肉,有的在抠脚,有的在跟旁边的女人调笑。
那些女人衣衫不整,有的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神空洞,像一具具行尸走肉。
正中间是一把虎皮交椅,上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魁梧,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子,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褂,敞着怀,露出一片黑黢黢的胸毛。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到嘴角的刀疤,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看着凶残可怖。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瘦一些,但眼神比大当家更阴,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让人浑身不舒服。
大当家赵铁柱。
二当家“毒蛇”刘四。
张艺的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没有看见王慧兰,也没有看见青丫。
“你就是张艺?”赵铁柱开口了,声音像破锣,又粗又哑,带着一股子酒气。
“配方带了吗?”
张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人呢?”
赵铁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牙齿缝里还塞着肉丝。他拍了拍手,朝后面喊了一声:“把人带上来!”
后门开了,两个土匪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青丫。
小丫头被绳子绑着,嘴巴里塞着一块破布,脸上有泪痕,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头发散了,衣服也破了,但看不太出来还有别的伤痕。
她看见张艺,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眼泪哗哗地流。
张艺蹲下来,把她嘴里的破布扯掉。
“叔叔!”青丫哭着喊,“妈妈……妈妈还在后面……他们……他们打妈妈……”
张艺摸了摸她的头,站起来,看着赵铁柱。
“还有一个。”
赵铁柱靠在虎皮交椅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张老板,你先把配方给我,我再放人。”
“先看人。”
赵铁柱的眼睛眯了一下,那条刀疤跟着皱了皱,像一条蜈蚣在蠕动。他盯着张艺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朝二当家刘四努了努嘴。
刘四站起来,走到后门,朝里面喊了一声:“把那个娘们拖出来!”
两个土匪拖着王慧兰从后门走了出来。
张艺看见她的那一刻,手攥紧了。
王慧兰的衣裳破了。
褙子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从领口一直裂到腰际,露出里面的抹胸和一大片青紫的皮肤。
抹胸也被扯歪了,左边的乳房半露在外面,乳肉上有几道鲜红的指印和牙印——不是咬的,是啃的,牙印深深地陷进肉里,有的地方破了皮,渗着血丝。
她的头发全散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有泪痕,有泥污,还有一道巴掌印,红红的,肿得老高。
嘴角破了,干涸的血迹凝在唇边,像一道暗红色的疤。
她的眼睛红肿,但没有哭,看见张艺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反而止住了,只是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她被推搡着走到厅中间,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她低着头,不敢看张艺,两只手攥着破碎的衣襟,想遮住胸口那片青紫和齿痕,但衣襟太小了,遮不住。
“公子……”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您……您不该来……”
赵铁柱从虎皮交椅上站起来,走到王慧兰身边,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张老板,你女人挺带劲的。”他咧嘴笑着,手指在王慧兰的下巴上摩挲着,“昨晚兄弟们玩了一宿,这娘们叫得那个浪啊——是不是,兄弟们?”
厅里的土匪们轰然大笑。
王慧兰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张艺没有说话。
他看着王慧兰脸上那道巴掌印,看着她嘴角干涸的血迹,看着她胸口那些青紫的指印和深深的牙印。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看见自己女人被糟蹋了的男人。
赵铁柱松开王慧兰的下巴,转过身,走到张艺面前。
他比张艺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大拇指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张老板,人你也看了,该交东西了吧?”
“放人。”张艺说,“两个都放。”
赵铁柱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咧嘴大笑,是一种慢悠悠的、带着轻蔑和戏谑的笑,像猫看老鼠。
“张老板,你是不是没搞明白状况?”他凑近了一些,酒气喷在张艺脸上,“你现在站在我的地盘上,你的女人和孩子在我手里,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他转过身,走回虎皮交椅前,一屁股坐下去,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继续叩着。
“配方留下,孩子你可以带走。那个娘们,老子还没玩够。”他看了一眼王慧兰,眼神里全是赤裸裸的欲望,“这娘们够劲,老子要留下来慢慢玩。”
王慧兰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看着张艺,眼泪哗哗地流,但她咬着牙,没有哭出声。
“公子,您带青丫走!”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您别管我了!慧兰已经……已经不干净了……您不要给配方!那是您的命根子!给了他们,他们也不会放过慧兰的!”
赵铁柱站起来,走到王慧兰面前,一脚踹在她肩膀上,把她踹翻在地。
“闭嘴!臭娘们!”
王慧兰趴在地上,嘴角渗出了血,但她没有哭,没有求饶,只是抬起头,看着张艺,嘴唇无声地动着——
走。
张艺看着她的嘴型,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缕鲜血和胸口那些青紫的齿痕。
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举在手里。
“配方在这里。”
赵铁柱的眼睛亮了。他伸出手,示意张艺交过来。
张艺没有动。
“先放人。两个都放走。”
赵铁柱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的眼神变了,从贪婪变成了阴狠,又从阴狠变成了一种危险的、暴怒的红色。
“姓张的,老子给你脸了是吧?”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刀,架在张艺的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冰凉刺骨,“你信不信老子一刀砍了你的脑袋,然后从你尸体上把配方搜出来?”
刀锋很利,张艺能感觉到皮肤被割开了一道口子,温热的血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没有动。
“你砍了我的脑袋,就永远拿不到完整的配方。”张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刀架在脖子上的人,“这包里只有一半。另一半在我脑子里。我要是死了,那另一半你永远别想拿到。”
赵铁柱的刀顿了一下。
他的眼神闪烁了几下,脸上的表情变换了好几种——愤怒、犹豫、贪婪、权衡。最后,他把刀收了回来,插回腰间,往后退了一步。
“行,”他点了点头,“老子先放那个小崽子。”
他朝旁边一个土匪使了个眼色。那个土匪走过去,解开了青丫身上的绳子。青丫一被松开,立刻朝张艺跑过来,扑进他怀里,哭着喊“叔叔”。
张艺拍了拍她的头,把她拉到身后。
“还有一个。”他说。
赵铁柱的脸色沉了下来。
“姓张的,你别得寸进尺。”
“这是交易。”张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两个换配方。少一个,你什么都拿不到。”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像两把刀子,在他身上剜来剜去。
然后他笑了。
“行。”他走到王慧兰身边,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拖到张艺面前,往地上一搡,“给你。两个都给你。”
王慧兰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张艺,哭着摇头。
“公子……您别给……他们骗您的……给了他们也不会放过您的……”
张艺没有看她。他看着赵铁柱,手里还举着那个布包。
“你先让她们走。”他说,“等她们安全下山,我把配方给你。”
赵铁柱的眼睛又眯了起来。
“张老板,你别跟我耍花样。”
“你一百多号人,我一个外乡人,我能耍什么花样?”
赵铁柱想了想,觉得也对。他朝旁边的土匪挥了挥手:“让开,让她们走。”
王慧兰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张艺面前,抓住他的衣袖,哭着说:“公子,您跟我们一起走……”
“你先带青丫下山。”张艺说,“山下有官府的人,你找到他们,跟他们说,我没事。”
“公子——”
“走。”
王慧兰看着他,眼泪哗哗地流,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拉过青丫的手,低着头,快步走出了聚义厅。
张艺目送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然后转过头,看着赵铁柱。
赵铁柱坐在虎皮交椅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叩着,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张老板,人走了,东西该交了吧?”
张艺没有动。
“你他妈还在等什么?”赵铁柱的声音拔高了,“老子已经把人放了,你还不交?信不信老子让人把那两个娘们追回来,当着你的面——”
“你碰了她。”张艺打断他。
赵铁柱愣了一下。
“什么?”
“你碰了她。”张艺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碰了我的女人。”
聚义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赵铁柱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假笑,是真真正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觉得好笑的大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够了,擦了擦眼角,转头看着二当家刘四。
“四儿,你听见没有?他问我是不是碰了他的女人。”他又转过头看着张艺,嘴角咧到耳根,“老子当然碰了。不光老子碰了,老子手下的兄弟们也碰了。你那个娘们,奶子大得很,屁股也大,操起来——”
张艺的手从怀里抽了出来。
一把乌黑锃亮的手枪,枪口正对着赵铁柱的眉心。
赵铁柱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东西。
“砰——!”
枪响了。
赵铁柱的眉心多了一个血洞,不大,圆圆的,像用毛笔点了一个朱砂痣。
但后脑勺炸开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血和脑浆喷溅出来,溅在虎皮交椅上,溅在身后的木墙上,像一朵盛开的红色菊花。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但瞳孔已经散了。
血从他的额头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流过那道刀疤,滴在他的黑色短褂上。
他的身体在虎皮交椅上晃了晃,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然后往后一仰,“咚”的一声,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
聚义厅里炸了锅。
土匪们尖叫着、喊着、骂着,有的往桌子底下钻,有的往门口跑。
二当家刘四从椅子上弹起来,手伸向腰间的刀,嘴里喊着:“兄弟们,给我——”
“砰——!”
第二枪。
子弹从他张开的嘴里钻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带出一蓬血雾和碎肉。
他的身体往后飞出去,撞在后面的柱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像一摊烂泥一样滑下来,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的嘴还张着,但已经没有声音了,只有血和碎肉从喉咙里往外涌。
张艺没有停。
他转过身,枪口对准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土匪——一个满脸横肉的矮胖汉子,正从凳子上站起来,手里举着一把砍刀。
“砰——!”
子弹正中他的心窝。
矮胖汉子的胸口炸开一个洞,鲜血像喷泉一样往外涌,他低头看了一眼,似乎想不明白那个小洞为什么会流出这么多血,然后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又往前一趴,脸砸在地上,再也没动过。
“砰、砰、砰——”
张艺的枪口在聚义厅里移动,每一次停顿都带走一条命。
一个瘦高个儿刚跑到门口,子弹从他的左耳穿进去,右耳穿出来,两股血线同时飞溅,他的身体转了半圈,像一只被抽了线的木偶,软绵绵地倒在了门槛上。
一个光头大汉躲在桌子底下,张艺一枪打穿桌面,子弹从他的天灵盖钻进去,又从下巴钻出来,桌面炸开一个碗大的洞,木屑和血混在一起,溅了一地。
一个年轻的土匪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哭着喊“饶命”——张艺没有看他,枪口转向了他身后那个正从墙上取弓弩的老土匪,“砰”的一声,老土匪的脖子被打穿了半个,气管和血管一齐断裂,他捂着脖子倒下去,血从指缝间嗤嗤地往外喷,像一只被割了喉的鸡。
一个独眼的土匪朝张艺冲过来,手里挺着一杆长枪,枪尖寒光闪闪。
张艺侧身让过,枪口抵住他的胸口,“砰”的一声,子弹从他的后背穿出去,带出一片血肉模糊的东西。
独眼土匪的眼睛瞪得滚圆,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冒烟的洞,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张艺从怀里掏出第二把手枪,双枪齐发。
“砰、砰、砰、砰、砰——”
弹壳叮叮当当落在地上,在木头地板上弹跳着,冒着青烟。枪声在聚义厅里来回震荡,像打雷一样,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二十秒。
两个弹匣。
二十个人倒在血泊中。
聚义厅里弥漫着呛人的硝烟味,混着浓烈的血腥气,还有烧焦皮肉的焦臭味。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的脸朝上,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有的脸朝下,身下的血慢慢洇开,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血顺着木头地板的缝隙往下渗,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像下雨。
剩下的人都趴在地上不敢动。
有的裤子湿了,尿骚味混在血腥味里,让人作呕。
有的缩在柱子后面,瑟瑟发抖,牙关咯咯地响。
有的已经跑出了聚义厅,在外面扯着嗓子喊:“杀人了!大当家被杀了!天杀的——”
张艺没有追。
他把打空的弹匣退出来,从怀里掏出两个新的,装上,拉了一下套筒。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比在莫斯科打靶的时候还快。
他走到赵铁柱的尸体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赵铁柱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那副笑容还挂在脸上,像是到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张艺抬起脚,踩在他的脸上,用力碾了一下。
“你碰了我的女人。”又是一枪鞭尸。
他转过身,朝聚义厅门口走去。
聚义厅外面,几十个土匪已经围了过来。
有的拿刀,有的拿长枪,有的拿着锄头和铁锹,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他们围成一圈,把聚义厅的大门堵得严严实实,但没有人敢冲进来。
地上那二十多具尸体还冒着热气,血淌了一地,顺着台阶往下流。
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和血腥味飘散出去,呛得前排的人直皱眉头。
张艺站在门口,看着这群人。
他数了一下,大概四五十个,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的穿着像样的衣裳,有的还穿着打补丁的破衣服。
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有茫然,还有一种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慌乱。
有几个胆子大的,手里握着刀,腿却在抖;有几个躲在人群后面,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张艺把左手的枪收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绿色的,拳头大小,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一颗松果。
手雷。
他拔掉保险销,用牙齿咬掉拉环,朝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扔了过去。
手雷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人群中间,骨碌碌滚了两圈,停了下来。
有人低头看了一眼,没认出来是什么东西。
有人弯腰想去捡。
然后——
“轰——!”
火光炸开,像一朵瞬间绽放的红色巨花。
气浪把十几个人掀飞出去,像扔布娃娃一样抛向空中。
残肢断臂飞上半空,又噼里啪啦落下来,像下了一场血雨。
一只断手落在一个土匪的头上,他愣了一瞬,然后发出了一声不像人声的尖叫。
一条小腿飞出去老远,脚上还穿着鞋,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草丛里。
烟尘弥漫,碎石乱飞,尖叫声、惨叫声、哭喊声混在一起,像地狱里的合唱。
被炸伤的人在地上打滚,有的捂着断臂,有的抱着残腿,血从他们的指缝间往外涌,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有一个人被炸飞了半张脸,露出了白森森的颧骨和牙齿,他还在动,还在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只被踩碎了壳的蜗牛。
张艺从烟雾里走出来。
他的脸上沾了灰尘,衣袍上溅了血迹,但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平静的,冰冷的,像一潭死水。
他的左手上,握着第二颗手雷。
土匪们看见那颗手雷,像看见鬼一样,尖叫着往后退。
有人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爬;有人转身就跑,撞翻了身后的人,两个人滚作一团;有人跪下来,开始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
张艺拔掉保险销,朝人群后方扔了过去。
“轰——!”
第二颗手雷在人群边缘炸开。
这一次他瞄准的是那些想跑的人。
气浪将七八个人掀翻在地,一个土匪的半条手臂飞上了天,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了一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年轻人面前。
那个年轻人看了一眼那只手——手指还在微微抽搐——然后眼睛一翻,直接昏了过去。
烟雾散去。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多具尸体和伤者。
断肢散落一地,鲜血染红了大半个院子。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焦臭味,还有肠子破裂后散发出的恶臭。
一个被炸断了双腿的土匪还在爬,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嘴里喊着“娘……娘……”,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不动了。
剩下的人全都跪了下来。
不是想跪,是腿已经站不住了。
有的跪在地上,有的趴在地上,有的把头磕在地上,磕得咚咚响,像捣蒜一样。
他们的裤裆全湿了,尿骚味浓得刺鼻,但没有人在意,因为所有人都在发抖,都在哭,都在喊。
“爷爷饶命!”
“好汉饶命!”
“我们再也不敢了!”
“求求您别杀我!求求您!”
有的人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是张着嘴,发出“啊啊”的声音,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张艺站在跪了一地的土匪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他的衣袍下摆在滴血,鞋底沾满了碎肉和泥土,但他的站姿很直,像一棵钉子钉在地上。
“你们的大当家死了,二当家也死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现在,谁是当家?”
跪在最前面的一个矮胖汉子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声音像蚊子叫:“我……我是……”
“过来。”
三当家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跪在张艺面前,头都不敢抬。他的裤裆湿了一大片,膝盖跪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是姓周的指使你们干的?”张艺问。
三当家的身体猛地一抖,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张艺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发颤:“是……是周家大老爷……周世安……他给了大当家五千两银子,让我们……让我们绑您的家眷……逼您交出香水配方……”
张艺点了点头。
“他在哪儿?”
三当家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爬起来,指着聚义厅后面:“在,在,他就在后面……在后面厢房里……他……他说要等着看您乖乖交出配方……”
“带路。”
聚义厅后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几间厢房,是赵铁柱平日里歇脚和玩女人的地方。
三当家在最里面那间厢房门口停下来,不敢再往前,缩在墙角,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瑟瑟发抖。
张艺一脚踹开了门。
厢房里点着灯,光线昏黄。
一张大床上,周世安正光着膀子趴在一个女人身上,像一条蛆一样拱来拱去。
那个女人仰面躺着,眼睛闭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具尸体。
张艺走进来的时候,周世安猛地抬起头,看见张艺的脸,瞳孔骤缩。
“你——你怎么——?!”
他没有说完。
张艺举起枪,对准他的脑门。
“砰。”
子弹从他的前额穿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带出一蓬血雾和白色的脑浆。
周世安的身体往后一仰,翻倒在床上,压在那女人身上,血顺着床单往下淌,把白色的褥子染成了暗红色,又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那个女人睁开眼睛,看着周世安的尸体压在自己身上,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推开他,从床上滚下来,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她的身上全是青紫的伤痕,有的地方还在渗血,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了,只是蜷缩着,抱着膝盖,像一只受伤的幼兽。
张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女人压抑的、劫后余生的哭声。
张艺走回聚义厅的时候,跪在地上的土匪们还在发抖。
有几个胆子大的,偷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地上那具无头的尸体——刚才手雷炸死的——还在往外渗血,空气中弥漫的硝烟、血腥和烧焦皮肉的味道比之前更浓了,浓烈得让人想吐。
有人在干呕,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趴在血泊里,一下一下地抽搐。
三当家跪在最前面,头磕在地上,不敢起来。
张艺在他面前站定。
“你们寨子里还有多少人?”
三当家的声音闷闷的,从地面传来:“回……回好汉,总共一百一十二人,刚才死了……死了四十二个,还有……还有的跑了,现在留下的还有三十多人……”
“都在这儿了?”
“还……还有一些在山上放哨……七八个……”
张艺环顾了一圈。
跪在地上的,老老少少,四五十人。
有的穿着像样的衣裳,有的破衣烂衫,有的脸上有疤,有的缺了手指,有的瘸了腿。
他们看起来不像悍匪,倒像是一群无处可去的流浪汉,被逼无奈才上了山。
但张艺的目光扫过他们的时候,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对视。
“你们都是被逼上山的?”
没有人敢说话。
三当家趴在地上,声音发颤:“好汉,我……我们这些人,有的是逃荒来的,有的是犯了事跑路的,有的是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了……大当家收留了我们,我们就跟着他干……但我们也不想杀人放火啊,大当家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得干什么,不干就要挨打……”
“你们绑过多少女人?”
又是一阵沉默。
三当家的头磕得更低了:“好汉,绑女人这事……是大当家说了算,我们……我们不敢不听……”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而且那些女人我们都没有碰过,都是大当家和他那七八个兄弟干的……”
张艺把枪收了起来。
“从今天起,这个寨子我接手了。”
跪在地上的土匪们齐齐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惊愕,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三当家。”
“在……在!”
“把山上所有的人都叫下来,聚义厅前集合。少一个,我拿你是问。”
“是!是!”三当家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跑了两步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裤裆上湿漉漉的一片。
张艺转过身,看着聚义厅里那十七具尸体,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二十多具残破的尸首,看着满地的断肢和鲜血。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硝烟味、血腥味、焦臭味、尿骚味、肠子破裂的恶臭,混在一起,呛得他喉咙发紧。但他的心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杀人了。
不是一两个,是四十二个。
他以为他会害怕,会恶心,会手抖,会做噩梦。但他没有。他的手很稳,心很静,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也许是因为他们碰了王慧兰。
也许是因为他等这一刻等了两天了。
也许是因为,从他拿到那两把枪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他睁开眼睛,目光扫过满地的尸首和鲜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也没有别的表情,只是把两把手枪重新装满了子弹,插回腰间,大步朝厅里走去。
身后,跪了一地的土匪还趴在那里,没有一个人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