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莫斯科

第二天一早,老谢准时出现在酒店大堂。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不像导游,倒像个生意人。

看见张艺从电梯里出来,他笑着迎上去:“张先生,今天想去哪儿?”

张艺想了想:“这附近有射击场吗?想去玩玩。”

老谢眼睛一亮:“有,莫斯科有好几家不错的射击场。你想打什么枪?手枪、步枪、霰弹枪,都有。”

“都试试。”

“行,上车。”

老谢开车带他出了市中心,往西南方向开了半个多小时,到了一片郊外的区域。

周围是大片的白桦林,金黄的落叶铺了一地,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射击场藏在一片树林后面,从外面看只是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

场地很大,分了好几个区域。

手枪区、步枪区、霰弹枪区,还有一个专门给狙击枪用的远距离靶场。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枪响,在空旷的室内回荡。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俄罗斯男人,姓伊万诺夫,身材魁梧,穿着一件黑色的polo衫,胸口的肌肉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

他跟老谢握了握手,用俄语聊了几句,然后转头看向张艺,上下打量了一眼,咧嘴笑了。

“中国人?”他用蹩脚的英语问。

“中国人。”张艺说。

伊万诺夫竖起大拇指:“中国人,朋友。打过枪吗?”

“没有。”

“第一次?”伊万诺夫的表情有些惊讶,又看了看老谢。

老谢耸了耸肩,用俄语跟他说了几句。伊万诺夫听完,笑了一下,转身从柜子里取出几把手枪,一字排开放在桌上。

“先打手枪。”他说,“这个,格洛克17,九毫米,后坐力小,适合新手。这个,CZ75,九毫米,精度高,但重一些。这个,沙漠之鹰,点四四口径,威力大,但不建议你第一次就打。”

张艺拿起格洛克17,掂了掂,手感跟他在维克托那里买的那把差不多。他握枪的姿势不太对,伊万诺夫走过来,手把手地纠正他的动作。

“右手握紧,左手包住右手,拇指向前,不要交叉。手臂伸直,不要锁死,微微弯曲。眼睛看着准星,准星对准目标。”

张艺按照他的指导调整了姿势,瞄准了十五米外的靶子。

“安全关了吗?”

张艺低头看了一眼,打开了保险。

“好,开枪。”

“砰——”

第一枪出去的时候,张艺的手臂猛地往上一跳,枪口差点甩到天上去。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电子靶上没有任何显示——脱靶了。

老谢在旁边笑出了声。

伊万诺夫瞪了他一眼,继续指导张艺:“握紧一点,但不要死握。后坐力上来的时候,手臂要跟着它动,不要硬顶。再来。”

张艺深吸一口气,重新瞄准,扣动扳机。

“砰——”

这一次枪口跳得没那么厉害了,电子靶上显示——七环。

“不错。”伊万诺夫点了点头,“再来。”

张艺打了整整一个弹匣,十七发子弹。

从第一发的脱靶,到最后一发的八环,进步不算快,但他找到了感觉——那种掌控一件武器、把力量精确投送到目标上的感觉。

“换一把。”伊万诺夫把CZ75递给他。

CZ75比格洛克重,握把的弧线也不同,张艺适应了几发,打出了比格洛克更好的成绩——最后一发九环,离靶心只差一点点。

“天赋不错。”伊万诺夫说,这次不是客套,是认真的,“很多人第一次打枪,连上靶都困难。你打了不到五十发就能打出九环,可以了。”

张艺放下枪,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腕有些酸,虎口被震得发麻,但那种感觉不难受,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步枪区去不去?”老谢问。

“去。”

步枪区的靶距更远,五十米到三百米不等。

伊万诺夫给他拿了一把AK-47,说是最经典的步枪,可靠性高,后坐力比手枪大,但因为是抵肩射击,反而更好控制。

张艺端着AK-47,肩膀抵住枪托,脸颊贴住枪身,瞄准五十米外的靶子。

“砰、砰、砰——”

三连发。第一发上靶了,六环;第二发偏左,四环;第三发偏上,脱靶。

“连发不好控制,”伊万诺夫说,“先打单发,找感觉。”

张艺调成单发模式,一发一发地打。五十米、一百米、一百五十米——他越打越顺,到一百五十米的时候,已经能稳定打出八环以上的成绩。

“打累了没有?”伊万诺夫问。

“还行。”

“那就再打一会儿。”

张艺在射击场待了整整一个上午,打了三百多发子弹,从手枪到步枪,从十五米到两百米。

最后一组,他用一把带瞄准镜的狙击步枪,打了两百米靶,十发中了九发,最高九环。

伊万诺夫看着电子靶上的成绩,沉默了几秒,然后拍了拍张艺的肩膀:“你以前真的没打过枪?”

“真的。”

“那你应该去当兵。”伊万诺夫说,“浪费了。”

张艺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从射击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老谢开车带他回市区,一路上张艺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右手还在微微发抖——打了一上午,肌肉有些疲劳,但精神很好。

“下午想去哪儿?”老谢问。

“找个好地方吃饭。”张艺睁开眼,“莫斯科最有名的餐厅是哪家?”

老谢想了想:“白兔餐厅。在斯摩棱斯克商场十六楼,风景好,菜也好,米其林三星。不过得提前预约,临时去不一定有位置。”

“试试看。”

老谢打了个电话,用俄语跟对方沟通了几句,挂了电话,表情有些意外:“有位置,下午四点以后。他们说今天有人取消了预订,刚好空出来一个靠窗的位子。”

“运气不错。”

“是挺不错,”老谢笑了笑,“白兔餐厅的靠窗位子,能看到整个莫斯科,一般提前两周都不一定订得到。”

下午四点,张艺准时出现在白兔餐厅门口。

餐厅在斯摩棱斯克商场的顶层,从外面看并不起眼,但走进去之后,视野豁然开朗。

巨大的落地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整个莫斯科城在脚下铺展开来——克里姆林宫的红墙、圣瓦西里大教堂的洋葱顶、莫斯科河蜿蜒的曲线,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幅油画。

服务员带他到了一个靠窗的位子,递上菜单。

菜单是俄英双语的,张艺翻了翻,有些菜名看不太懂,就点了套餐——七道菜的 tasting menu,厨师精选,省得自己费脑子。

等菜的时候,他端着水杯,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莫斯科的天很高,云很淡,阳光穿过玻璃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想睡觉。

餐厅里人不少,大多是游客,有欧洲人、有美国人、有几个中东的土豪,还有几桌中国人。

张艺听见隔壁桌在用上海话聊天,觉得有些亲切,但没有过去搭话。

前菜上来了,是一道红菜汤配酸奶油,味道不错,比老谢昨晚带他去的那家餐厅精致得多。张艺慢慢地吃着,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静。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

不大,但很清晰——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像是从餐厅另一头传来的。张艺放下勺子,转头看过去。

在餐厅门口的位置,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站在过道里,眼泪汪汪的,手里攥着一个毛绒兔子,左右张望,嘴里喊着什么。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公主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皮肤白白的,五官精致,一看就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张艺听了两秒,听清了她在喊什么。

中文。

“妈妈……妈妈你在哪儿……”

服务员也注意到了她,走过去蹲下来,用英语问她叫什么名字、妈妈在哪里。

小女孩听不懂英语,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哗哗地流,兔子都哭湿了。

张艺站起来,走过去,在小女孩面前蹲下来。

“小朋友,”他用中文说,“你妈妈呢?”

小女孩抬起泪眼,看见一个中国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哭着说:“我不知道……我跟妈妈走散了……我去上厕所,出来她就不见了……”

“别哭,叔叔帮你找。”张艺伸手,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我叫恬恬……”

“恬恬,好名字。”张艺笑了笑,“你妈妈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恬恬吸了吸鼻子,想了想:“红色的……裙子……妈妈穿红色的裙子……”

“好,叔叔带你去找。”张艺站起来,牵起她的手,“你跟着叔叔,别害怕。”

恬恬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张艺的手指,像是怕他也走丢了。张艺带着她在餐厅里慢慢走,一边走一边看,留意穿红裙子的中国女人。

走了大半圈,没找到。张艺正打算去问服务员,恬恬忽然松开他的手,朝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妈妈——!”

张艺顺着她跑的方向看过去。

餐厅的另一头,靠近窗边的位子上,两个女人正站在那里,一个穿着红色裙子,一个穿着黑色裙子,两个人都在低头翻包,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恬恬跑过去,一把抱住了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的腿。

“恬恬?!”红裙女人猛地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眼眶一下子红了,“你跑哪儿去了?妈妈找你找得要急死了!”

“我上厕所出来你就不见了……”恬恬又哭了,脸埋在妈妈的怀里,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应该等你一起的。”红裙女人抱着女儿,拍着她的背,声音也有些哽咽。

穿黑裙子的女人站在旁边,也松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恬恬的头:“好了好了,找到了就好,别哭了。”

张艺站在几米外,看着这一幕,没有走过去。

恬恬从妈妈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忽然转过头,朝张艺的方向指了指:“妈妈,是这个叔叔帮我找你的。”

红裙女人转过头,看向张艺。

四目相对。

张艺愣了一下。

这个女人很漂亮。

不是那种惊艳的、咄咄逼人的美,是一种温润的、让人看着舒服的美。

鹅蛋脸,皮肤很白,五官精致但不凌厉,眉眼间带着一种温柔的、母性的光泽。

红色的裙子裹着她的身体,腰身纤细,臀部浑圆,胸前的曲线饱满得有些夸张,把红裙子的面料撑得紧绷绷的。

她站起来,朝张艺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她的个子不矮,目测一米六八左右,加上高跟鞋,几乎到张艺的下巴。

“您好,”她伸出手,声音温柔,“刚才真是太感谢您了。恬恬走丢了我都快急疯了,要不是您……”

“不客气。”张艺跟她握了握手,她的手很软,指尖微凉,“举手之劳。”

“请问您贵姓?”

“免贵姓张。”

“张先生,今天真的谢谢您。”她回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张艺,“您是一个人吃饭吗?”

“嗯。”

“那……”她犹豫了一下,“如果不打扰的话,能不能请您跟我们一起吃?我想好好感谢您。”

张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穿黑裙子的女人。

黑裙子的女人也正在看他。

她比红裙女人高一些,目测一米七出头,身材更加丰满,黑色的裙子紧紧裹着她的身体,胸前的弧度比红裙女人更加夸张,腰身却收得很细,臀部像两个倒扣的碗,把裙子的布料撑出一道饱满的弧线。

她的五官比红裙女人更立体,眉毛更浓,嘴唇更厚,带着一种野性的、攻击性的美。

张艺点了点头:“那就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红裙女人笑着引他过去,“请坐。”

四个人在窗边的位子坐下。恬恬挨着妈妈,张艺坐在对面,黑裙女人坐在他斜对面。服务员拿来一套新的餐具,又给张艺倒了一杯水。

“张先生,我叫宁娜,”红裙女人自我介绍,“这是我姐姐,宁霜。恬恬是我女儿。”

“张艺。”

“张艺?”宁娜笑了一下,“好名字。”

宁霜坐在对面,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张艺身上扫了一圈,没有说话。

她的眼神不像宁娜那么温柔,带着一种审视的、挑剔的意味,像是在评估什么。

“你们是从国内来的?”张艺问。

“嗯,从上海来的。”宁娜说,“恬恬在学校学了俄语,吵着要来莫斯科玩,正好她爸爸忙,没时间陪她,我就跟我姐带她来了。”

“来了几天了?”

“三天。去了红场、克里姆林宫、圣瓦西里大教堂,明天打算去莫斯科大学。”宁娜笑了笑,“恬恬很喜欢这里,说莫斯科的城堡像童话故事里的。”

恬恬坐在妈妈旁边,已经不哭了,抱着毛绒兔子,好奇地看着张艺。她忽然开口:“叔叔,你是中国人吗?”

“是。”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叔叔来旅游。”

“哦。”恬恬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又问,“叔叔你有孩子吗?”

“恬恬!”宁娜轻轻拍了女儿一下,“不许乱问。”

“没事。”张艺笑了笑,“叔叔没有孩子。”

“那你为什么不生孩子?”恬恬歪着脑袋,一脸认真。

宁娜的脸有些红了,连忙夹了一块面包塞到女儿嘴里:“吃东西,别说话了。”

恬恬嘴里塞着面包,“唔唔”了两声,乖乖地嚼了起来。

宁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第一次开口跟张艺说话:“张先生做什么生意的?”

声音比宁娜低一些,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像是含着一口温水。

“进出口贸易。”张艺说。

“做哪方面的?”

“日用品、食品、化妆品。”张艺没有细说,“小生意。”

宁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菜一道一道地上,七道菜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宁娜话多一些,聊了聊莫斯科的见闻,吐槽了一下这里的服务和天气。

张艺话不多,偶尔接几句,大部分时间在听。

宁霜几乎不说话,偶尔看张艺一眼,目光总是不经意地落在他身上。

恬恬吃饱了就开始犯困,趴在妈妈腿上,抱着兔子,眼皮打架。宁娜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说:“困了?再坚持一会儿,回酒店再睡。”

恬恬“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吃完饭,张艺叫服务员买单。宁娜拦着不让,说“今天必须我请,您帮了这么大的忙”。张艺没有坚持,让了。

四个人走出餐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莫斯科的傍晚来得晚,九月的太阳要到七点多才落山,此刻天边还挂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暖色调。

他们走到商场门口,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缓缓驶过来,停在他们面前。

车身漆黑锃亮,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车头的欢庆女神标在微风中微微颤动,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银鸟。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司机下了车,绕到后座,拉开了车门。

宁娜弯腰把恬恬抱起来,转头对张艺说:“张先生,您住哪儿?我们送您。”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就行。”

“那怎么行?”宁娜的语气很坚持,“您帮了恬恬这么大的忙,怎么能让您自己打车?”

宁霜站在旁边,看着张艺,没有说话,但眼神里也有同样的意思。

张艺想了想,没有再推辞:“那就麻烦你们了。”

宁娜抱着恬恬上了车,宁霜跟着坐进去,张艺最后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内的空间很大,座椅是真皮的,柔软得像是陷进了云里。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在呼吸。

“张先生住哪个酒店?”宁娜问。

“Metropol。”

司机点了点头,车子平稳地驶了出去。

恬恬已经睡着了,脸埋在妈妈怀里,呼吸均匀。

宁娜轻轻拍着她的背,看向窗外,莫斯科的夜景在车窗外缓缓流淌,霓虹灯、车流、行人的剪影,像一部无声的电影。

宁霜坐在中间,跟张艺之间只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他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某种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像清晨的白桦林。

车子开得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张艺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出神。

“张先生。”宁霜忽然开口。

张艺转过头,她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撞在一起。

“你结婚了吗?”她问。

张艺沉默了一秒:“离了。”

宁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车子在Metropol酒店门口停下来。张艺道了谢,拉开车门准备下车。

“张先生,”宁娜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老公的电话。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您,以后在国内如果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您可以给他打电话。”

张艺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名片是纯黑色的,烫金字体,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名字那一行写着——张坏。

张艺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

“张……坏?”

“嗯,”宁娜笑了一下,“他姓张,单名一个坏字。他爸给他取的名字,说是贱名好养活。”

张艺把名片收好,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路上小心。”宁娜说。

“你们也是。”

张艺关上车门,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幻影缓缓驶入夜色,尾灯在远处变成两个红色的小点,渐渐消失。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片。

张坏。

他笑了一下,把名片揣进兜里,转身走进了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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