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云山,终年云雾浩渺,烟霞锁峰。

山门紧闭,已然十载。

自父亲“飞升”之后,娘亲便斩断了与外界所有牵连。

玄真派昔日同门几番登门探望,皆被护山大阵阻于云海之外。

娘亲只以传音符淡淡回了一句:“夫君正在修养,青云自此封山,诸位勿扰。”此后便再无音讯。

久而久之,青云门在修真界渐渐成了一段缥缈传说。

有人说掌门柳如烟随夫一同飞升,有人说她闭关苦修冲击化神,也有人说她心死断尘,自此隐世不出。

而真相,唯有我们四人一牛心知肚明。

八岁那年,娘亲带着我与妹妹,还有子牛一同归山。

自那一日起,青云山门,再未开启过。

护山大阵常年运转,云雾层层叠叠,隔绝了外界一切窥探。

外人只看得见青云峰顶云海翻涌,仙气氤氲,却不知山门之内,早已只剩我们一家四口,与一头终日慵懒闲散的青牛。

起初的日子,平静得如同山涧流水。

娘亲每日清晨必在后山练剑,我与妹妹立在一旁静静观摩。

子牛则负责砍柴挑水,间或被娘亲唤去作陪练——说是陪练,实则是让他做活靶子,供我以凡俗武技锤炼身手。

子牛皮糙肉厚,任凭我一拳震飞,也从无半句怨言,只挠着头憨厚大笑:“哥哥力气又大了!”

娘亲看在眼中,常是淡淡一笑。

有时她会骤然收剑,转身看向我,声音轻缓却带着深意:“玄儿,浩然正气,从不是死记硬背的书本道理,要刻入骨髓,更要以它驾驭自身七情六欲,守心不乱。”

那时我年纪尚浅,只觉娘亲话语深奥,似藏着万千未尽之言。

直到多年后我才恍然,她那些叮嘱,早已在岁月里埋下了伏笔。

妹妹清漪的变化,来得最快,也最让我心绪繁杂。

她本就天生仙骨,资质绝世,再加山中灵气充沛,不过短短数年,修为便一路高歌,直抵金丹境。

娘亲传她的功法,是自身融仙魔两道所创的独门心法,名唤《烟水玄霄诀》。

清漪练功之时,周身常有淡如烟霞的灵气缭绕,如轻纱覆体,缥缈出尘。

我偶尔看她练剑,剑光如水波流转,柔中藏锋,一招一式皆自带仙韵,不染半分尘俗。

可每每当她收剑而立,总会悄悄寻到我身边。

起初只是轻轻拉着我的衣袖,仰着清丽小脸,轻声道:“哥哥,娘亲说我剑意仍不够纯粹……你帮我瞧瞧好不好?”

说罢便拔剑起舞。

我不通剑道,看不出剑意深浅,只懂心静方可得道。于是取洞箫,或抚凤尾筝,以音律合她剑舞。

久而久之,妹妹舞剑、我奏音律、蛮牛蹲在一旁憨憨凝望,成了年少岁月里最温柔的光景。

每至夕阳垂落,晚霞铺满后山草坪,三人一牛,剑光澄澈,箫声悠远。蛮牛咧嘴笑着,时光仿佛在此刻凝固,岁月安稳,岁月静好。

可随着妹妹日渐长成,她话越来越少,目光却越来越柔。

我静坐读书,她便安安静静陪在一旁,托着腮,一瞬不瞬地望着我。

待我抬眼与她对视,她又慌忙移开视线,耳尖泛红如染胭脂,长睫轻颤,似藏着满腔不敢言说的心事。

某夜更深露重,我刚修完浩然正气,准备返回居所,却在回廊转角撞见了她。

清漪抱着双膝,孤零零坐在石阶上,月光洒在她身上,如覆一层薄霜。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眼底竟泛着水光。

“哥哥……”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做梦了。”

“梦见……你不要我了。”

我一时怔住,正欲开口安慰,她却忽然起身,踮脚轻轻拥住我。

怀抱很轻,却抱得极紧。

我能清晰感受到她微微颤抖的身躯,与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她将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哽咽:

“哥哥,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那一瞬,我浑身僵立,手足无措。

胸中浩然正气翻涌,不断告诫我:兄妹至亲,心意当纯,不可有半分杂念。

可心口那抹莫名的悸动,却被她轻柔的体温轻轻撩拨,一下,又一下,扰得心湖难平。

我只能僵硬地轻拍她的背,声音微涩:“傻丫头,我是你哥哥,怎会不要你。”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我抱得更紧。

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清香,与娘亲身上的气息有几分相似,却又多了一抹少女独有的清甜。

甜得让人心慌,也让人心乱。

我隐约察觉到,这份从小相伴的兄妹情谊,在某个我不愿深究的角落,早已悄然变了滋味。

子牛则依旧是当年那副憨厚模样。

他每日与我一同修炼蛮族横炼之法。

淬体之苦,痛入骨髓,我常常熬炼得浑身大汗,几近脱力,他却浑然不觉一般,只憨憨笑着递过水囊:“哥哥,再坚持坚持。”

待我力竭倒地,他便一言不发将我扛起,送回居所。动作粗莽,却处处透着小心翼翼。

伏在他宽厚坚实的背上,闻着他身上浓重的汗味与山野草木气息,心中便会生出一种安稳笃定——此人,是可与我托付性命的结拜兄弟。

只是近来,这头“憨牛”却有些反常。

常常夜半偷偷溜出,彻夜不归。

我只当是娘亲对他修行日渐严苛,动辄罚他彻夜炼体,也未曾多想。

问起他行踪,他只挠头憨笑:“哥哥放心,我去练功了。”

他向来老实敦厚,从不说谎,我便也信了。

而娘亲的变化,才真正让我日渐手足无措,心神难安。

从幼时相依,到年少漂泊,我与娘亲之间血脉牵绊,早已深入骨髓。

可近些年,娘亲道法日益精深,虽未至移山填海,却已近乎脱胎换骨。

辟谷经年,不食人间烟火,身躯洁净无垢,风姿宛若谪仙,与我这凡俗之身,早已是仙凡有别。

年岁渐长,男女情事,我亦从书中略知一二。

这深山云封之中,女子唯有娘亲与妹妹。那些儿女情思,我本不该,也不敢,有半分妄念。

可不知从何时起,娘亲外表愈发清冷出尘,骨子里那抹当年魔教圣女的野性与锋芒,却在我面前日渐显露。

仗着山中无外人,她举止愈发随性,近乎放肆。

一袭薄衣,风姿绰约,眉眼间似有情丝缠绕,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带着不经意的撩人。

仙气与媚意交织,清冷与艳色相融,对我这常年修浩然正气、心无旁骛的少年而言,无异于极致考验。

每每与她相近,我都要在心中默念清心诀,方能勉强稳住心神,不致失态。

可我的局促与慌乱,终究还是被她看在了眼里。

有好几次,我被她不经意的姿态扰得面红耳赤,心潮翻涌。她非但没有收敛,反倒像寻到了新鲜趣事,变本加厉。

她会故意在我身前,露出一瞬转瞬即逝的春光,待我心一动,再想细看时,却已杳无痕迹。

而后便用那双似含秋水的眼眸,望着我躁动不安的模样,笑意玩味,声音轻软:

“好看吗?还想再看?”

我强行闭眼不去看她,却总觉得她呼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香,拂过我的脸。

浩然正气在胸中翻腾,想要压下那股异样,可越压,那股异样反而越清晰。

我只能死死低头,声音发紧:“没……没什么,娘亲。”

她便轻笑一声,起身离开,纱衣下摆扫过我的手背,留下一缕温热。

那笑明明纯净如水,却偏偏让我喉头发紧,心跳失序。

也有时她弯腰指点我,发丝垂落,轻轻扫过我的脸颊,那温热的呼吸和若有若无的体香直往鼻子里钻,胸前那饱满高耸的弧线,压弯了我轻薄的视线。

我明明该垂首恭敬,口中默念“仁义礼智信”,可身体却像被火燎似的发烫。

若我一时失守,心有杂念,神色浮动,等待我的必是毫不留情的惩戒。

一道疾行符落于身上,便要不眠不休绕着青云山狂奔,直至符力耗尽。待到停下之时,双腿酸痛麻木,近乎无知觉。

翌日那深入骨髓的疲累与疼痛,足以让我清净无欲,心无杂念,安分许久。

我渐渐明白,娘亲这是在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逼我守心、炼心、控心。

逼我在杂念丛生之前,以浩然正气,死死压住心底翻涌的情与欲。

当然,也并不是每次都如此。

偶尔娘亲心情大好,也会放任我肆无忌惮地窥视,甚至还会故意多漏出点风情,满足我躁动的内心。

我事后总会跑到后山,拼命背诵圣贤书,想要用浩然正气把那股莫名的躁动压下去。只是我不知道,有些东西,越是压制,越是暗生汹涌。

有些心境,越是强迫平静,越是容易在平静之下,藏着惊涛骇浪。

日子便这般一日日缓缓流淌,悄无声息。

深山之中,岁月安然静好,外界的刀光剑影、修真界的尔虞我诈,仿佛都被这层峦叠嶂隔绝在外,与我们毫无瓜葛。

可我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丝不安,总觉得这份看似无波的平静之下,有什么隐秘的东西正在悄然酝酿、悄然发酵。

娘亲看我的眼神,一日比一日复杂难辨,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绪。妹妹望向我的目光,也渐渐变了滋味,缠满了我读不懂的陈郁……。

及至弱冠之年,历经十载寒暑的日夜打磨、无数天材地宝的洗髓浸骨,我修行的淬体之法终于臻至圆满。

娘亲择了吉日,独自带我深入蛮荒之地,为我烙下延寿符文,以固生机。

归山途中,她又特意绕道,携我前往修真界正道执牛耳的顶级宗门——焚香宗,与焚香老宗主当面议定了我与他幼女火玲珑的婚约。

聘礼倒也简单,娘亲只需将当年从焚香宗“暂借”(咳咳……)的先天至宝玄火鉴归还即可。

就这般,我稀里糊涂地多了一位素未谋面、未曾过门的未婚妻。只是婚期并未明确定下,只道一句“缘分至时,自然水到渠成”。

归山之后,我需即刻闭关,静心体悟、适应延寿符文与肉身的相融契合。

闭关前夕,妹妹紧紧攥着我的衣袖,眼眶通红如浸了血,却死死咬着唇,强忍着不让泪珠滚落。

她忽然扑进我怀中,用力抱住了我,那力道,比过往任何一次都要紧,仿佛要将自己嵌进我的骨血里。

我能清晰感受到她胸口急促的起伏,千言万语似都堵在喉间,哽咽着,一字也吐不出来。

我一时怔愣,只当她是忧心我的安危,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安抚:“放心,我不过是闭关体悟,并非去渡生死大劫。”

她依旧沉默,只是双臂收得更紧,勒得我心口微微发闷。

就在那一瞬,一个清晰的预感猛地攫住了我——我踏足的这条浩然坦荡、正道直行的路,怕是要愈走愈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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