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塔第七十层,妖兽森林无边无际。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枝叶间偶尔漏下几缕昏黄的光斑,落在腐叶厚积的地面上,映出斑驳的影。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与淡淡的血腥,每一株古树后、每一丛灌木下,都可能潜伏着斩道巅峰的凶兽,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可此刻,山洞深处却升起一缕诱人的肉香。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在洞壁上,跳跃着暖橘色的光晕。
顾砚舟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手中握着一只烤得金红油亮的焚脊猪腿,表皮被烈火逼出细密的焦脆纹路,油脂在火舌舔舐下滋滋作响,香气四溢,几乎要将整个山洞都熏成醉人的暖意。
他低头狠狠咬下一大口,牙齿陷入外脆里嫩的肉层,肉汁瞬间在唇齿间爆开,带着焚脊猪特有的辛辣与浓郁,香得他眯起眼,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低叹。
“卑鄙顾砚舟!怎么还吃啊!”
苍云殊站在他身侧,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着他。
她身上裹着与他一模一样的宽大灰袍,原本就属于他的衣摆在她娇小的身量上拖曳在地,袖口长得几乎盖住指尖,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显得整个人像被衣服吞没了一半,偏偏那张小脸气得通红,眉眼间又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别扭与可爱。
顾砚舟嚼着肉,斜睨她一眼,含糊不清地笑:“香死我了!你吃不吃?”
“不吃!你快点吃完!”苍云殊别过脸,耳尖却悄悄红了。
顾砚舟挑眉,抬手将另一只烤得同样诱人的猪腿朝她扔了过去。
苍云殊下意识伸手接住。
滚 烫的猪腿入手,油脂顺着指缝滑落,带着灼热的温度。
她低头一看——表皮暗红焦脆,撒着顾砚舟不知从何处弄来的奇异调料,香气直往鼻腔里钻,勾得她喉间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她皱眉,作势要扔。
顾砚舟却慢条斯理地又咬下一口,抬眸看她,眼神明晃晃地写着:你真舍得扔?
苍云殊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坐到一旁石头上。
她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小块外皮,送入口中。
“咔嚓”一声脆响。
外皮焦脆香浓,内里肉质细腻多汁,带着焚脊猪独有的辛辣野性,却又被那不知名的调料中和得恰到好处,肉香瞬间在口腔中炸开,舌尖发麻,两颊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红。
苍云殊芳龄二百,斩道巅峰的修为,早在元婴期便已戒绝凡俗饮食,只以灵果灵液维生,生怕浊气入体,污了道基。
可此刻,这一口烤肉却像打开了某种尘封的开关,香得她几乎忘了呼吸。
她心底暗道:怎么……这么香……
顾砚舟侧首看她,唇角噙笑:“好吃吗?”
苍云殊立刻别过脸,嘴硬道:“不好吃!这肉跟你一样,卑鄙又难吃!”
话音未落,她又飞快撕下一大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咀嚼时小脸微红,眼尾却悄悄弯了弯。
顾砚舟低低笑了声,没拆穿她。
不多时,苍云殊竟把整只猪腿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一根油亮的骨头。
她满足地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撅起嘴,正要说些什么,忽然神色一僵——
一 只小手猛地捂住嘴巴。
顾砚舟挑眉:“怎么了?难吃到要吐?”
苍云殊脸颊瞬间爆红,声音从指缝里闷闷漏出:“不……不……嗝~~~”
一声清脆又带着羞耻的饱嗝脱口而出。
她整个人僵住,耳根红得几乎滴血,瞪大眼睛看向顾砚舟:“嗝~不准笑!”
顾砚舟嘴角拼命上扬,终究还是没忍住,低低笑出声,眼底满是揶揄的宠溺:“行行行,不笑。走吧,走慢点,消消食。”
他起身,朝她伸出手。
苍云殊哼了一声,故意无视那只手,转而捏住他灰袍的下摆,小小的指尖攥得紧紧的,像抓住救命稻草。
她如今灵力被龙血封禁,修为跌落至元婴期,在这斩道妖兽横行的七十层,简直脆弱得像个凡人。
离开顾砚舟半步,便可能被任何一头凶兽撕成碎片。
顾砚舟也不点破,只放慢脚步,带着她缓缓穿过幽深的森林。
太初学府一处僻静雅苑,鱼塘边垂柳依依,池水清澈见底,几尾仙鲤摇曳生姿,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灵光。
苏巧心蹲在塘边,素手轻伸,指尖在水面轻轻划动,逗弄着那几尾灵鱼,动作闲适而专注,面上却是一贯的淡漠无波。
“巧心,有人要见你~”
婵玉儿一蹦一跳地跑来,粉裙飘飘,眉眼间尽是娇俏的笑意。她俯身凑到苏巧心身旁,声音软软糯糯。
苏巧心头也不抬,声音淡淡如常:“谁?”
“星月帝国的七皇子……”婵玉儿眨了眨眼,声音里带了点促狭。
苏巧心淡淡道:“不见。”
“可是人家……”婵玉儿还想再说些什么,苏巧心却已伸手拉住她,一同蹲下身来。
两道身影并肩映在水面,婵玉儿粉嫩,苏巧心素净,宛如两朵不同风情的花。
“不用理他。”苏巧心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玉儿师妹,再给我讲讲你夫君的事吧。”
婵玉儿小嘴一撅,娇嗔道:“可是我都讲了四遍了……”
“那就再来一遍~”苏巧心唇角极轻地弯了弯,眼底却漾开一丝罕见的柔软期待。
“好哇~”婵玉儿立刻开心起来,声音甜软如蜜糖。
她清了清嗓子,从头讲起:“那还是在云栖剑庐附近的山庄,我第一次遇见夫君的时候,他正提着一只山野田鸡……”
两人身后,长廊幽静。
一袭脏旧灰色衣裙的风霜希悄然走过。
那衣裙黯淡无光,布满细碎的褶皱与尘灰,像经年未洗的旧物。
她满头灰发与银丝交杂,如今已彻底转为死气沉沉的灰白,毫无光泽,整个人只剩那张风华绝代的容颜与凹凸有致、依旧玲珑的身段,撑着这副苍老的外表,显得格外刺目。
风霜希脚步极轻,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了婵玉儿身后那道娇小的身影上。
她想起那日顾砚舟大婚时的场景——那少年看似寻常,却被魔州女帝杜妖妖亲自现身相贺,更隐约透着与顾黎传承有关的诡秘。
顾 黎的传承人吗……还和魔州女帝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真的只是传承人?
风霜希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印象中那个惊才绝艳却又高高在上的身影,心头猛地一抽。
她抬手扶住额头,指尖微微发颤,随即用力甩了甩头,像要甩掉那些纷乱的思绪。
她带着极轻的脚步,悄无声息地走远。
苏巧心却忽然扭头,目光精准地落在风霜希离去的背影上。
“师尊?”婵玉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也是一怔。
“师尊……”苏巧心低低重复了一句,眉心微蹙。
婵玉儿见她平日里始终波澜不惊的脸上今日竟浮现一丝疑惑,不由好奇问道:“怎么了?”
苏巧心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像叹息:“师尊……走路平时都不会有声响的。”
“对哦!”婵玉儿也反应过来,小手掩唇,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苏巧心却已转回头,重新望向鱼塘,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继续说,然后你夫君怎么了?”
婵玉儿立刻抛开那些小疑惑,甜甜一笑,继续讲道:“然后我夫君~~……”
…………
南宫锦的小院清幽雅致,竹影婆娑,风过时沙沙作响,院中一丛秋海棠开得正艳,红瓣落在青石小径上,像撒了细碎的胭脂。
凤儿与顾清宁两个小丫头在院中撒丫子乱跑,笑声清脆如银铃,裙摆飞扬,踩得落叶簌簌作响。
白羽静静立在南宫锦身后,一袭素白长裙衬得她身姿修长如鹤,眉眼间依旧是那份清冷疏淡,却在看向南宫锦时,眼底多了一丝极淡的柔和。
南宫锦坐在竹制轮椅上,膝头摊着一件尚未成形的灰衣。
她低头,指尖捏着细针,穿引银线,动作虽生疏,却极认真。
阳光透过竹叶落在她面上,映得她眉眼温软,唇角噙着一抹极浅的笑意。
“白姨……”
白羽声音清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我的年龄比锦儿小姐小得多。”
南宫锦轻笑,睫毛微颤:“无妨,我就按砚舟的叫法来,白姨你坐下吧,你这样站着,我怪不好意思的。”
白羽闻言,依言在旁侧的石凳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交叠于膝上,姿态优雅而克制。
南宫锦复又低头,针尖在布料上轻轻一挑,银线拉出细长一道光。她咬了咬下唇,声音里带了点忐忑:“我缝制这件……砚舟会喜欢吗?”
白羽垂眸,声音平静却笃定:“只要是锦儿小姐给的,少主人一定会喜欢的。”
南宫锦指尖微顿,唇角弯起浅浅弧度,又很快敛去。她低声道:“嘶……这里怎么走线好呢……这种事情,我都没做过……”
白羽抬手,接过她手中的灰衣,指尖轻柔却熟练地在布料上勾勒:“先这样挑一针,再这样回勾,便可。”
南宫锦睁大眼睛,眸光亮了亮:“白姨居然会这些。”
白羽淡淡道:“云鹤主人喜欢给少主人缝制一些衣物,我便跟着学了些。”
南宫锦闻言,笑容微微一滞,声音低了下去:“啊……有云鹤姐缝制的,那我……”
白羽抬眸看她,目光清透:“锦儿小姐缝制的衣物,心意大于实用,少主人定会喜欢的。云鹤主人缝制的,是云鹤主人的心意;锦儿小姐缝制的,是锦儿小姐的心意。这件衣物穿在少主人身上,锦儿小姐自己看着,也会更开心些。”
南宫锦怔了怔,随即眼底漾开一层水光。她轻轻“嗯”了一声,接过衣物,继续一针一线地缝制,指尖虽慢,却越发坚定。
白羽静静看着她,片刻后轻声问:“等会儿锦儿小姐要不要出去走走?”
南宫锦摇头,声音软软的:“不了……砚舟不在,感觉看什么都没什么意思。”
白羽垂眸:“需要的时候,吩咐我就好。这是少主人嘱咐过的。”
南宫锦闻言,指尖一顿,针尖悬在半空,久久未落。她垂下眼帘,睫毛轻颤,似有水雾在眼底聚起,终究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清宁~”
正在院中追逐的顾清宁立刻停下脚步,小跑过来,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怎么啦,锦儿姐姐?”
南宫锦弯起唇,声音温柔:“砚舟作为你的师尊,有没有教你修仙呀?”
顾清宁歪头想了想,声音拖得长长的:“没有~~不对……很少很少。”
南宫锦轻笑:“难怪,才筑基。那以后我教你修仙吧,白姨对人类的修行,应该不算很了解。”
“ 好啊~师娘好~”顾清宁立刻甜甜地喊了一声。
南宫锦脸颊倏地红透,耳尖烫得几乎要滴血。她轻咳一声,声音都带了点慌乱:“什、什么师娘……”
顾清宁眨巴着大眼睛,无辜又认真:“锦儿姐姐不喜欢我师尊吗?”
“……”南宫锦呼吸一滞,脸上的红晕瞬间蔓延到脖颈。她咬了咬下唇,声音细若蚊呐,“……那、那就叫我师娘吧……”
顾清宁立刻雀跃地扑过来,抱住她胳膊:“师娘~”
南宫锦无奈又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眼底却漾开极柔软的笑意。
白羽静静看着这一幕,唇角极轻地弯了弯。
院中秋风拂过,竹叶沙沙。
针线在灰布上穿梭,一针一线,皆是少女藏在心底最柔软的思念。
远处,凤儿还在追着落叶跑,笑声清脆。
………………
苍云殊纤指轻轻攥住顾砚舟的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里带着几分故作不在意的酸意,却藏不住那一丝颤动:“你居然……真舍得把练墟巅峰的幽冥邪龙妖核给了冰慕雪。”
顾砚舟脚步未停,侧眸瞥她一眼,唇角微勾,语气漫不经心:“你又用不上,她用得上,给她便是。”
苍云殊贝齿轻咬下唇,睫羽低垂,遮住眼底蓦然翻涌的复杂情绪。
她心底暗骂:这卑鄙顾砚舟!
面上却仍不服输,声音拔高半分:“那你呢?你自己……不用?”
顾砚舟脚步微顿,转过身来,修长手指在她额心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笃”声:“幽冥邪龙主修冰属性,与那妮子极是相合。我与你……都用不上。”
他话音落下,苍云殊耳尖倏地染上一抹薄红,像是被他那句“我与你”烫了一下。
她张了张口,声音细若蚊呐,却偏要强撑着:“切……张口闭口就在意我,我也……”
“也怎样?”顾砚舟忽然俯身,鼻尖几乎要抵上她的,呼吸温热,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说啊。”
苍云殊呼吸一窒,下意识后退半步,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烧起来,红晕自耳根蔓延至颈侧。
她狠狠瞪他一眼,咬牙切齿:“也没怎样!到了没有?”
顾砚舟轻笑一声,直起身,拉起她的手腕,掌心温热干燥,将她往一株参天古树后带去。
两人藏身树后,极目望去,前方林间最粗壮的那一株巨树下,树干中央有一个幽深的洞口,而洞口正中央,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木球,表面纹理细密,泛着淡淡青光,安静得仿佛只是寻常朽木所结。
苍云殊蹙眉:“那是什么?”
“这一层的森林之主,藤蔓妖树。”顾砚舟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她耳畔,“别看它现在只是个木球,你若靠近,它便会现出原形。”
苍云殊撇嘴:“不就是个木球嘛……”
话音未落,顾砚舟已将一枚玉瓶塞进她掌心,指腹在她手背轻轻一摩,语气里带了三分戏谑:“又要你当诱饵了。和前几层一样,拿这瓶引诱药水撒一路,然后绕回来。”
苍 云殊低头,看见自己被他牵着的手,指尖还被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触感像细小的电流,一路窜进心口。
她脸颊又是一热,声音发虚:“放……放开。”
顾砚舟挑眉,松开手,尾音拖得极长:“哦~”
苍 云殊攥紧玉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发烫的指尖移开,朝那木球走去。
她本以为这东西不过是个死物,脚步便越发靠近,几乎到了三丈之内。
顾砚舟在后方看得额角青筋微跳,抬手扶额,无奈低喃:“这丫头……真虎。”
下一瞬,那木球骤然颤动!
“咔嚓——咔嚓——”
无数青黑藤蔓自球体内部爆裂而出,疯狂生长,眨眼间便撑起一尊数十丈高的树人虚影,枝叶如虬龙,藤条似鞭影,带着森冷的杀意直扑苍云殊!
苍云殊瞳孔骤缩,急忙后撤,手中的玉瓶险些落地。她慌忙唤出本命宝剑,剑光如匹练斩出,却只在藤蔓上留下一道浅浅白痕,竟无法斩断!
她如今不过元婴修为,灵力被封,如何敌得过这练墟级别的妖树?
藤蔓如潮水般涌来,苍云殊左支右绌,几次险险避过,却终是慢了半拍——数根粗如儿 臂的藤条骤然缠上她的腰肢、皓腕、纤踝,将她整个人凌空吊起!
“啊——!”
她惊呼出声,宝剑脱手坠地,身体在半空无助挣扎,衣袂翻飞,发丝凌乱,几缕青丝贴在汗湿的脸颊上,衬得那双杏眼越发水光潋滟,惊惶中带着几分楚楚可怜。
顾砚舟早已趁乱催动传送阵,法阵幽蓝光芒亮起。
他身形如电掠来,太初苍火自掌心燃起,剑气纵横,瞬间斩断缠绕苍云殊的数根藤蔓,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
少女柔软的身躯撞进他胸膛,带着淡淡的幽兰体香和惊魂未定的颤抖。顾砚舟手臂收紧,低声哄道:“别怕。”
他抱着她急速冲向传送阵,却在即将踏入的刹那,一根粗藤自后方缠住他的左踝!
顾砚舟眉头一皱,果断将怀中人往前一抛:“进去!”
苍云殊被抛进法阵,蓝光吞没她身影的瞬间,她还扭头看向他,声音带着哭腔:“卑鄙顾砚舟……你!”
“轰——”
法阵光芒大盛,苍云殊消失不见。
顾砚舟却被藤蔓猛地向后扯去,双臂随之被两侧骤然生出的藤条缠住,整个人被拉成一个大字,悬在半空。
藤蔓妖树发出低沉的嘶吼,庞大的树人虚影缓缓逼近,无数细藤如蛇信般探向他。
顾砚舟眸色一沉,双手猛地迸发太初苍火!
青白火焰瞬间吞噬缠绕的藤蔓,烧得“嗤嗤”作响,焦臭的气息弥漫开来。藤蔓妖树吃痛,发出一声尖利难听的嘶叫,更多的藤条疯狂涌来。
顾砚舟冷哼:“叫得真难听。”
他双掌一合,苍火骤然化作一面熊熊火墙,炽热的气浪将逼近的藤蔓尽数逼退。
他借势猛地挣脱残余藤条,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冲向传送阵。
身后,藤蔓妖树疯狂追击,藤条如暴雨抽打而来,却尽数被火墙焚毁。
最后一眼,顾砚舟踏入法阵,蓝光吞没他的身影,只余漫天焦黑的灰烬,和那一声声不甘的妖树嘶吼,渐渐远去。
七十一层天地骤变。
无边无际的沙漠在脚下铺展开来,金黄的细沙在烈日炙烤下泛着刺目的光,热浪扭曲空气,蒸腾起阵阵蜃气。
风过之处,沙粒如细针般打在脸上,带来细密的刺痛。
顾砚舟甫一落地,便觉灵力在高温中迅速蒸发,他眉心微蹙,神识如潮水般瞬间铺开,急切地在茫茫沙海中搜寻那抹熟悉的青影。
终于,在远处一处嶙峋巨石的阴影下,他看见了。
苍云殊蜷缩在那里,双臂紧紧环抱膝盖,将下巴搁在臂弯,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被骄阳逼到绝境的小兽。
发丝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颊侧,雪白的颈项泛着薄薄一层细汗,在烈日下泛出莹润的光泽。
她睫毛低垂,唇瓣因干渴而微微起皮,却仍倔强地抿成一条线。
顾砚舟身形一闪,瞬息便来到她身侧,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她肩头。
“啊啊啊啊!!”
苍云殊浑身一颤,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猛地抬头,杏眼圆睁,水光潋滟,惊惶中带着几分后怕。
待看清来人,她先是一怔,随即眼眶迅速泛红,声音却先带上了哭腔般的颤抖:“卑鄙顾砚舟……你、你没死啊~”
顾砚舟唇角微扬,这妮子终究也只是二百岁的小孩子啊~,俯身靠近她,声音低哑,带着几分揶揄:“抱歉,没能如你所愿。”
他指腹在她肩头轻轻一摩,感受到她单薄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肌肤上,隐约透出少女柔软的轮廓。
苍云殊被他触碰的地方像被火燎过,耳尖瞬间烧红,她偏开头,声音却软了下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看在你、你救我的份上,就、就原谅你了……”
顾砚舟轻笑,收回手,却顺势在她身侧蹲下,目光落在她因蜷缩而微微发颤的指尖上:“你倒是不傻,知道在这里一动不动。沙下那些妖兽,全凭地面传来的震动与声波索敌。”
苍云殊哼了一声,强撑着抬起下巴,睫毛颤了颤:“我要是真傻,早死千百回了。”
顾砚舟挑眉,声音拖长:“嗯……我看也精不到哪里去。”
“你!”
苍云殊气急,刚要反唇相讥,声音却不自觉拔高了半分。
下一瞬,脚下细沙传来一阵细密的“簌簌”声,像无数细蛇在沙下穿行,迅速朝两人所在逼近。
顾砚舟眸色一沉,腰身骤然发力,长臂一揽,直接将少女纤细的腰肢圈入怀中,身形凌空而起!
苍云殊惊呼未落,整个人便被他紧紧搂在胸前。
狂风呼啸而过,她下意识伸出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鼻尖全是他的气息——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汗水的咸涩,温热的气息不断拂过她耳畔。
她偷偷抬眸,视线落在顾砚舟微抿的侧脸上。
剑眉斜飞,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线,睫毛在烈日下投下浅浅阴影。
那双平日里总带着三分戏谑的眸子,此刻却专注而锐利,专注地辨别着沙下妖兽的动向。
苍云殊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这卑鄙顾砚舟……一道一道的……虽然、虽然感觉也不坏……)
顾砚舟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极低:“接下来要加速前进了,抓紧我。”
苍云殊脸颊一烫,声音细若蚊呐:“……嗯。”
他不愿过多消耗灵力来御空,只以足尖轻点沙面,身形便如离弦之箭般骤然冲起,带起漫天黄沙。
落地瞬间,又再度发力,借力再度腾空。
每一次落足,沙面都会炸开,无数沙虫、沙蝎、沙蟒争先恐后地破沙而出,却只咬到一口空荡荡的空气。
苍云殊被他紧紧护在怀中,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与妖兽愤怒的嘶吼。
她低头看着自己如今不过元婴期的微弱灵力,又抬头看向顾砚舟那张沉静的侧脸,忽然攥紧了他衣领的指尖又加了几分力道。
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我想吃……那个烤猪腿……”
顾砚舟足尖再度点地,身形拔起,闻言侧眸看她,唇角勾起一抹坏笑:“什么?我没听见。”
苍云殊脸“腾”地红透,狠狠瞪他一眼,却又迅速偏开头,声音发虚:“没、没事!”
顾砚舟低低笑出声,气息拂过她耳廓:“等到八十层,给你烤脊背龙吃。那龙肉……比猪腿可香多了。”
苍云殊气得贝齿轻咬下唇,偏偏又忍不住小声嘀咕:“卑鄙顾砚舟……你明明听见了还问我……”
他只是笑,笑声低沉,带着几分宠溺的味道,在这漫天黄沙与杀机四伏的沙漠里,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温柔。
两人身影在沙海上空不断起落,如一道青影,掠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