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房内,晨光初透纱窗,薄薄一层金辉洒落喜床,映得锦被上残留的暧昧痕迹泛起极淡的光。
顾砚舟自沉睡中醒来,怀中空空,只余一缕熟悉的檀香与温软余韵。
他抬眸,便见云鹤已起身,换回了往日那袭水墨素白的仙衣,广袖垂落,发髻重新挽起,珠钗轻晃,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喜色。
她静静立在床前,纤手覆在小腹,指尖极轻地摩挲,像在安抚什么极其珍贵之物。
顾砚舟坐起身,顺手披上惯常的浅灰墨染长袍,衣襟尚未系紧,便抬手将她揽至腿上。
云鹤顺势坐下,背脊贴着他胸膛,温热而柔软。
他下巴抵在她肩窝,鼻尖蹭过她颈侧那抹熟悉的馨香,低声调笑:“娘亲又想要了?”
云鹤轻轻摇头,唇角弯起极柔的弧度,声音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颤意:“想倒是想……不过今晨,有一个更好的消息。”
顾砚舟眉梢微挑,掌心复上她覆在小腹的那只手,指腹与她交叠,轻声道:“嗯?说来听听,让舟儿也沾沾喜气。”
云鹤呼吸微滞,睫毛轻颤,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清晰:“娘亲……有了胎息。”
顾砚舟动作一顿。
刹那间,室内极静,只余两人交叠的呼吸。
云鹤察觉他指尖骤然僵硬,心头猛地一沉。
莫非……他不愿要这个孩子?
她唇瓣轻咬,指尖无意识收紧,指节泛白,却强自镇定,声音仍温柔如水:“若夫君觉得……不是时候,娘亲等会儿便散了这道胎息。”
顾砚舟沉默片刻,忽然自后环住她纤腰,将她整个人更紧地拥入怀中。
下巴抵在她肩窝,声音低哑,却带着一丝极深的自责与温柔:“娘亲……生舟儿的气了?”
云鹤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有……”
他抬手,修长指尖抚上她脸颊,却触到一滴温热的泪珠,顺着她雪白的脸侧悄然滑落。
顾砚舟心头一紧,唇角却缓缓勾起极温柔的笑。他右手复上她小腹,指尖极轻地摩挲,声音低而缓:“确实是个好消息……可惜,不是时候。”
云鹤身子微僵,泪珠又无声滑落一滴。
顾砚舟却不急着解释,掌心在她小腹上缓缓画圈,像在安抚,又像在确认。他低头,唇瓣贴在她耳后,轻声道:“不过……不必散。”
云鹤一怔,侧过脸,眼波湿润:“为何?”
顾砚舟右手自她小腹轻轻一引。
一道极淡的洁白灵光自她体内缓缓浮出,夹杂着七彩琉璃之色,隐隐有黑白道韵流转,正是两人精血与灵力交融而成的胎息,脆弱却又极其纯粹。
他掌心托着那团灵光,低声道:“保留下来。等时机成熟,我们再孕育它。”
云鹤眼眸睁大,睫毛上水珠颤颤:“保留?”
顾砚舟抬手,露出右手中指那枚素来低调的空间戒。戒面乃一块洁白玉石,内里隐隐有七彩琉璃流光,此刻,他将那道胎息缓缓纳入玉石之中。
玉石表面多了一缕极细的银丝,若不细看,几不可见。
他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在这里面培育着。待日后时机合适,再取出,放回娘亲子宫孕育。若真有变故……散了便是。”
云鹤怔怔看着那枚戒指,眼底水光更盛,声音轻颤:“舟儿……何必如此麻烦……娘亲……”
顾砚舟低笑,俯身在她耳后落下一吻:“不过是多留一个后手。需要时取出,不需要时散去,皆由我们做主。”
云鹤眼眶发热,轻轻点头:“好……”
顾砚舟指尖摩挲着戒面,声音忽地带了点期待的笑意:“娘亲觉得……是鹤归呢,还是鹤心呢?”
云鹤闻言,唇角终于弯起极柔的弧度,睫毛上泪珠却还未干:“舟儿喜欢男的鹤归,还是女孩鹤心?”
顾砚舟下巴抵在她肩窝,低声道:“鹤心吧……我喜欢女孩。”
云鹤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一缕春风:“好……希望是鹤心。”
顾砚舟抬手,将她脸颊上的泪痕一一吻去,声音低哑而郑重:“娘亲……没有生舟儿的气吧?还请娘亲相信舟儿。”
云鹤侧过脸,眼波如水,唇瓣轻颤,却极坚定:“没有……娘亲一直相信舟儿。”
顾砚舟低笑,抬手将那枚空间戒举到她眼前:“这枚戒指尚未命名,娘亲来起一个可好?”
云鹤凝视那洁白中夹杂七彩琉璃的玉石,睫毛轻颤,声音带着一丝小小的、难得的任性:“洁白……又藏着七彩琉璃……娘亲能不能……小小的任性一回,叫它……砚云戒呢?”
顾砚舟闻言,眼底笑意更深,俯身在她唇上重重一吻:“好,就叫砚云戒。”
两人相视一笑。
晨光透过纱窗,落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温暖而静谧。
喜帐低垂,室内只余两人交织的呼吸与极轻的笑意。
云鹤靠在他怀里,纤手复上那枚砚云戒,轻声道:“鹤心……会等我们的。”
顾砚舟低头吻她发顶,声音温柔如水:“嗯……我们一起等她。”
两人携手走出主卧,晨光如薄纱般洒落小院,雪后清寒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暖意。
云鹤一袭水墨素白仙衣,广袖轻垂,步履间衣袂微动,宛若一泓静水。
顾砚舟则披着惯常的浅灰墨染长袍,袍角被晨风拂起,露出腰间那枚低调的空间戒——砚云戒,玉石内隐隐有七彩琉璃流光,映着晨曦,极淡却夺目。
院中,疏月与婵玉儿早已等候。
疏月仍着一身素雅绯红,眉眼清冷如霜,唇角却含着极淡的笑意;婵玉儿则蹦跳着扑过来,小手挽住顾砚舟另一侧臂弯,婚服尚未完全换下,裙摆飞扬,像只欢脱的小雀儿。
白羽牵着白凤,顾清宁一见顾砚舟便撒开腿跑来,小身子直接扑进他怀里,软软抱住他腰,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师傅傅!我以后……也能这样嫁给你吗?”
顾砚舟低笑,抬手揉乱她一头软发,指尖在她额心轻点了一下,声音温柔却带着几分戏谑:“顾清宁二十岁后再说这些~”
小丫头认真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好!我听师傅傅的!”
顾砚舟唇角微勾,心道:你若真听我的,便不会再问这种让人哭笑不得的问题了。
他低头,从腰间摸出身份玉牌。
玉牌表面浮现出一排未读传音记录,全是南宫锦的,时间跨度已有数日。
他眉梢轻挑,声音懒懒的:“我们……去看一下锦儿学姐吧。”
云鹤闻言,眼波微动,唇角弯起极柔的弧度:“是舟儿做梅花糕送的那一位?”
顾砚舟颔首,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笑意更深。
婵玉儿立刻雀跃:“走呀走呀~全家出动!”
疏月未语,只静静跟在身侧,耳尖却悄然染上一抹薄红。
白羽闻言“全家”二字,唇瓣微张,似想说什么,却终究只垂下眼帘,牵着白凤默默跟上。
云鹤侧眸瞥见她这细微动作,眼底笑意更浓,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顾砚舟抱着顾清宁,掐着南宫子夜离去的时间,待那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带着众人悄然翻墙而入南宫锦的小院。
院内海棠半开,枝头覆着薄薄一层残雪,花瓣零落,透着几分清寂。
南宫锦坐在竹制轮椅上,素白长裙复住腰下,双目被一条月白丝带轻轻缠绕,遮住了那双早已失明的眼睛。
她双手捧着顾砚舟送来的梅花糕玉盒,指尖在盒盖上反复摩挲,却始终不曾打开。
她低声自语,声音极轻,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怅然:“上次不理我,说是为我准备惊喜……这次又是什么呢?是不是……埋怨我了……唉……换成我,若对方心意不坚,也会伤心的吧……”
话音未落,院墙处轻微一声响。
顾砚舟抱着顾清宁翻墙而入,足尖落地无声。
南宫锦耳尖一动,侧首:“砚舟学弟?”
顾砚舟唇角勾起,声音温润带笑:“是我,锦儿学姐~”
顾清宁被放下后,立刻蹦到院中海棠树下,小手托着下巴,仰头认真端详:“没有上次茂盛呀~”
南宫锦闻言,轻笑出声,声音柔和:“清宁,是锦儿姐姐不曾打理的缘故。”
顾清宁点点头:“嗯~”
顾砚舟目光落在紧闭的院门上,眉梢微挑:“怎么不开门了?”
南宫锦指尖一顿,声音低了些:“不想让弟弟耽误修行……让他不要再来慰问我了。”
南宫锦呼吸微滞,丝带下的脸颊瞬间泛起极淡的红晕。她垂眸,指尖无意识收紧玉盒,低声道:“原来……如此……”
南宫锦沉默片刻,终于抬手,灵力极轻地拂过门闩。
院门缓缓开启。
晨光倾泻而入,落在她身上。
她坐在轮椅上,腰下毫无知觉,双腿被素白长裙复住,纤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丝带遮住双目,却遮不住她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与隐隐的局促。
云鹤第一眼落在那轮椅上的身影,便心头微刺。
对方气息紊乱至极——明明是斩道巅峰的修为,却只余练气期那点微弱如烛火的灵力游丝,双目被月白丝带复住,遮去了曾经清亮的一双眸子,腰下毫无知觉,双腿被长裙掩盖,纤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她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死寂之气,像雪后无人踏足的荒原。
云鹤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心疼,睫毛轻颤,却很快敛去,只余一派温婉。
她缓步上前,声音柔得像三月春水:“想必……姑娘便是锦儿学姐吧~”
南宫锦听声辨位,微微侧首,对着云鹤声音传来的方向轻轻颔首。
丝带下的脸颊泛起极淡的红晕,声音低而谦卑:“是我……锦儿……身体不便,招待不周,望诸位仙子海涵。”
云鹤唇角弯起极柔的弧度,俯身在她轮椅前半蹲,与她平齐,声音更轻:“哪里的话。倒是我们贸然叨扰,锦儿学姐不必拘礼。”
南宫锦指尖无意识攥紧怀中玉盒,指节泛白,低声道:“没有……没有……”
疏月站在云鹤身后半步,素来清冷的眉眼此刻凝着一层薄薄的霜。
她望着南宫锦腰下被长裙复住的双腿,贝齿轻咬下唇,极轻地颤了一下,却终究没开口,只垂下眼帘,长睫遮住眼底情绪。
婵玉儿原本攒了一肚子的俏皮话,此刻却全忘了。
她小嘴微张,怔怔看着轮椅上的女子,眼底水光一闪而过,小手下意识攥紧顾砚舟的袖角,像只受了惊的小兽。
白羽站在最外围,抱着白凤,面无表情,目光冷淡如霜,几乎不带温度地落在南宫锦身上,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瓷器。
白凤却已蹦到轮椅前,仰起小脸,声音软糯:“好久不见,锦姐姐~”
南宫锦闻言,唇角终于弯起一丝极淡的笑,抬手摸了摸白凤发顶,声音轻软:“是凤儿啊……长高了些。”
婵玉儿深吸一口气,终于上前一步,小手轻轻搭在南宫锦轮椅扶手上,声音难得正经,却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真诚:“锦儿学姐……多谢你在我们不在的时候,陪着舟弟弟。”
南宫锦一怔,随即苦笑,声音更低:“倒不如说……是砚舟学弟一直在陪着我。”
顾砚舟闻言,唇角微抿,抬手轻抚她发顶,指尖在她丝带边缘停留一瞬,低声道:“锦儿学姐,去转转吧?”
南宫锦呼吸骤滞,指尖攥紧玉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院中数道目光齐齐落在自己身上——那些都是顾砚舟的娘子。
她心头慌乱,声音细若蚊呐:“这……”
在人家三位新娘面前,她怎好意思再让砚舟推着她去赏景?何况他竟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让她毫无心理准备……
云鹤见她局促,轻笑出声,声音温柔如水:“锦儿学姐不必拘束。我们今日来,便是想与你多亲近些。”
顾砚舟已绕到她身后,双手自然地搭上轮椅扶手,俯身在她耳边低笑,气息温热:“锦儿学姐就是这样……老是害羞,比我家疏月娘子还害羞。”
疏月闻言抬眸,瞪了他一眼,清冷的声音却带着几分难得的嗔意:“谁像你一样没个正形?”
顾砚舟低笑,声音懒懒的:“那也是~”
他目光一转,落在她始终紧抱在怀中的玉盒上,眉梢轻挑,语气带了点促狭:“锦儿学姐,你是舍不得吃吗?”
南宫锦一怔,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声音慌乱:“啊……什么?你说梅花糕?额……这……”
她如何说得出口——那盒梅花糕是顾砚舟亲手做的,她舍不得吃,舍不得打开,甚至连盒盖都不敢掀,生怕一打开,那点念想便烟消云散。
她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院中众人目光如芒在背,尤其是三位新娘的目光,让她更加无地自容。
当着她们的面……勾搭顾砚舟?
顾砚舟见她窘迫,故意伸手去拿玉盒,指尖刚触到盒沿,便听她急促的声音响起:“不要……!”
顾砚舟刚将玉盒重新夺回,南宫锦指尖一空,整个人僵在轮椅上,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她看不见,却能清晰感知到院中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那三位新娘……她喉间发紧,指节因用力攥着裙摆而泛白,一时竟连呼吸都忘了该如何平稳。
就在这时,婵玉儿忽然从顾砚舟身后蹦起,小小的身子借力一跃,扬起巴掌,“啪”地一声狠狠拍在他后脑勺上,脆响在清晨小院里格外清晰。
“臭舟弟弟!不准欺负锦儿学姐!”
顾砚舟“啊”地低呼一声,夸张地捂住脑袋,转身瞪她,声音却带着笑意:“玉儿你下手也太狠了……”
南宫锦忙摆手,声音慌乱而急切:“哪有哪有……没有欺负我……砚舟学弟只是……开玩笑罢了……”
顾砚舟低笑,抬手掀开玉盒盖。
盒中静静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梅花糕,通体晶莹,表面点缀五瓣极淡的粉色梅花瓣,糕体半透明,隐隐透出内里细腻的桂花馅,香气清冽,带着一丝极淡的酒意。
婵玉儿凑近一看,顿时瞪圆了眼睛,小嘴撅起:“啊!你就给锦儿学姐这一枚啊?你也太抠了吧~”
顾砚舟没理她,径直捏起那枚梅花糕,拇指与食指轻轻夹住,送到南宫锦唇边。
糕体温热,带着他指尖的温度,淡淡梅香混着他的体温,直扑她鼻尖。
“锦儿学姐……我喂你。”
南宫锦整个人都傻了。
她呼吸骤滞,耳根瞬间红透,连丝带下的脸颊都烧得滚烫。
砚舟弟弟这是……要做什么?
当着三位娘子的面……喂她吃东西?
是在气她们吗?
还是……故意让她难堪?
她下意识偏了偏头,声音细若蚊呐:“我……我自己来就好……”
说着,双手便朝唇边伸去。
顾砚舟却坏笑着将手指一抬,南宫锦捉了个空,指尖只触到一缕空荡荡的空气。她微怔,又凭着微弱的灵识去捕捉他手指方位,再次伸去——
顾砚舟又是一躲。
南宫锦终于忍不住,声音带了点羞恼的嗔意,尾音却软得像撒娇:“砚舟学弟!你干嘛啊~”
顾砚舟低笑,声音懒懒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这是我亲手做了一年的成果,自然要我亲自喂。”
南宫锦贝齿轻咬下唇,心头乱成一团麻。
丢死人了……砚舟学弟还是那么贱兮兮的。
她想起上次通过他共享的感知,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样——明明生得那样温润如玉,眉眼却总带着几分坏坏的促狭,完全对不上那张脸该有的气质。
既然他要这样逗弄自己、取笑自己……那就让他三位娘子吃醋好了,看他以后怎么收场!
南宫锦深吸一口气,声音虽轻,却多了几分故作镇定的倔强:“好……那就劳烦砚舟学弟……喂我吧。”
顾砚舟唇角弯起极深的弧度,将那枚小小的梅花糕送到她唇边。
南宫锦轻启朱唇,先是极小心地咬下一小块。
糕体入口即化,桂花香混着淡淡酒意在舌尖绽开,甜而不腻。
她又咬下一口,这次直接将顾砚舟双指夹住糕体的地方含入口中。
唇瓣裹住他指尖,舌尖轻轻舔过那残留的糕屑,湿热柔软的触感沿着指缝滑动。
她微微用力吮吸,将最后一点梅花糕连同他指尖的温度一起卷入口腔,发出极轻极细的“啧”声。
随后,她缓缓松开。
唇瓣离开时,拉出一道晶莹的津液细丝,在晨光中折射出暧昧的光,断在半空,又落在她雪白的下颌上。
南宫锦脸红得几乎滴血,双颊滚烫如火。
她双手死死攥住裙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呼吸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触碰异性的身体。
院中一时极静。
云鹤看着这一幕,唇角却弯起极温柔的笑意,眼底没有半分不悦,只余一抹了然与宠溺。
婵玉儿则瞪圆眼睛,猛地拍手,声音雀跃得像发现了新大陆:“哇~~~舟弟弟!下次你也这样喂我~~”
顾砚舟低笑,抬手揉乱她发顶:“好~”
他俯身,双手稳稳搭上竹制轮椅扶手,声音低而温柔:“锦儿学姐……我们出去转转吧。”
南宫锦指尖微颤,终究轻轻“嗯”了一声。
顾砚舟推着竹轮椅,轮下细碎的落英被碾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响,海棠林中风过,粉白花瓣如雪般纷纷扬扬,偶尔几片落在南宫锦覆着丝带的眼眸上,又被她轻轻呼出的气息拂落。
身后,云鹤、疏月与婵玉儿三人并肩而行,步子刻意放得很慢,衣袂偶尔相触,发出细微的绢帛摩挲声。
她们目光时而落在顾砚舟宽阔的背影上,时而落在南宫锦单薄的肩头,各自神色复杂,却都未出声打断前方那低低的、带着暧昧热度的对话。
南宫锦的声音先响起,语气轻得像风中欲坠的花瓣,却藏着一丝试探:“砚舟学弟……这几日,可都与三位娘子温存?”
顾砚舟唇角微勾,声音懒懒地、带着笑意应道:“自然。毕竟久别胜新婚嘛~”
他刻意拖长了尾音,尾音落在南宫锦耳畔,像羽毛轻轻挠过。
南宫锦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收紧,轮椅扶手被她攥得指节泛白,声音却仍努力维持着平日那份清淡:“对于修士而言,三年……算不得太久。”
顾砚舟低低地笑出声,俯身靠近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让身后三女听见:“可砚舟不是那些冷心冷肺的修士。若非必要,我一刻都不想离开我的娘子们。”他顿了顿,语调忽然转而戏谑,“不过上次一年未见,锦儿学姐那模样……可不像是‘算不得多久’,分明是想死我了吧~”
南宫锦耳尖瞬间烧红,整个人像被烫到一般,脖颈都泛起一层薄薄的粉。
她偏过头,嗔怒中带着羞极了的颤音:“砚舟学弟……你、你说什么呢……”
声音细若蚊呐,最后几个字几乎被风吹散。
顾砚舟却不放过她,轮椅停在海棠树下最盛的一处,他俯身,唇几乎贴上她耳垂,气息灼热:“我说的是实话。锦儿学姐嘴上硬得很,可身体……可诚实得很呢~”
他稍稍退开些许,声音复又恢复平日那般温柔,却仍带着一丝坏:“这次回去,我主要是与三位娘子补上那缺失的拜堂成亲。洞房花烛,总要好好疼她们一番。”
南宫锦呼吸一滞,胸口微微起伏,覆在膝上的双手无措地绞在一起,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低声道:“哪有……不过我说,砚舟学弟为何先前不理我的传音……新婚,确实该与娘子们……好好温存……”
话音未落,顾砚舟已轻笑出声,推着轮椅继续前行几步,来到视野最开阔的那片海棠坡前。
他没有立刻施展神通共享感知,而是先俯下身,唇瓣贴近她耳畔,极轻地呼出一口热气:“锦儿学姐……喜欢砚舟吗?”
南宫锦身子一颤,耳廓红得几乎要滴血,睫毛在丝带下无助地轻抖。
“又、又在挑逗我……”
顾砚舟不依不饶,声音低哑,带着蛊惑:“喜欢吗?”
她不答,脸颊却越烧越烫,红晕从耳根一路漫到脖颈,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顾砚舟轻笑,作势要起身:“不说话,我就当锦儿学姐不喜欢砚舟了。”
“别……”南宫锦急切地出声,声音细碎而慌乱,“你三位娘子都在旁边……你让我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
话音刚落,云鹤温软的声音已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锦儿学姐无需在意我们~”
婵玉儿也跟着附和,声音俏皮中透着促狭:“对呀对呀~我们都听着呢~”
南宫锦登时哑然,红透的脸埋得更低,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不可闻的呢喃:“喜欢……喜欢……喜欢砚舟学弟……”
声音轻得像风过海棠,带着羞耻与情动的颤抖。
顾砚舟眸色一深,唇角笑意更浓:“锦儿学姐终于说出口了。”
南宫锦却忽然垂下头,指尖绞得更紧,声音带了哽咽:“对不起……”
顾砚舟一怔,俯身靠近,声音放得极柔:“为何要道歉?”
南宫锦眼眶发热,丝带下的睫毛湿了些许:“我在……在弟弟面前,说的话……是不是伤到砚舟学弟了……”
顾砚舟低低地笑,抬手极轻地抚过她发丝,指腹在她耳后轻轻摩挲:“哪有。砚舟学弟可是很坚强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宠溺:“再说……有我在,锦儿学姐可以继续保持自己的软弱哦~”
最后几个字裹着热浪,尽数喷洒在她耳廓。
南宫锦身子猛地一颤,耳尖红得几乎透明,呼吸乱成一团,连喉间都溢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呜咽。
顾砚舟这才缓缓直起身,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声音清朗却又缠绵:“锦儿学姐……还记得砚舟学弟曾许下的诺言吗?”
南宫锦呼吸微滞,声音轻若游丝:“记得……你要……充当我的眼睛……”
顾砚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喟叹,像是风过海棠,拂落了最后几瓣残花。
“砚舟学弟……变心了。我不想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南宫锦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指尖还死死攥着裙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覆着丝带的眼眸下,睫毛剧烈地颤动,仿佛连呼吸都忘了该如何继续。
耳边回荡着那几个字,像冰冷的潮水,一下下拍打在她心尖。
变心了……不想了?
他在戏弄她吗?还是……他真的生气了?那些温柔、那些戏谑、那些耳畔的热气……难道都是假的?
南宫锦喉间发紧,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为什么……?”
她努力想让语气平稳,却怎么也掩不住那股慌乱与破碎,“是砚舟学弟……在埋怨锦儿学姐吗?”
顿了顿,她声音更低,带着近乎自厌的颤音:“是不是……是不是砚舟学弟讨厌锦儿学姐的软弱……懦弱?”
泪水早已浸湿了丝带下的眼睑,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滴在交叠的双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对不起……锦儿学姐真的好抱歉……”
她泣不成声,肩头剧烈颤抖,瘦弱的身子在竹轮椅上蜷得更紧,像一片被暴风雨打落的花瓣,无助地蜷曲、破碎。
婵玉儿站在一旁,眼底闪过不忍,纤细的手指轻轻扯了扯顾砚舟的衣角,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红了眼眶,贝齿咬住下唇。
云鹤静静看着,唇角依旧含着浅浅的笑,眼底却是一片笃定与温柔——她信她的舟儿,信到骨子里。
疏 月垂眸,眉眼间神色淡然,仿佛早已习惯顾砚舟的行事风格,只静静旁观,不置一词。
白凤与顾清宁站在白羽身侧,面面相觑,神色茫然,显然还未完全明白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南宫锦双手越抓越紧,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衣裙被她揉得皱成一团。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将心底最深的惶恐剖开:“对不起,砚舟学弟……虽然我之前说过,我不喜欢别人戏弄我的感觉……可现在想想,是我一直在戏弄砚舟学弟的感情……”
她喘息着,泪水一颗接一颗砸落,声音破碎得像被风撕碎的绢帛:“面对砚舟学弟的关心,我犹豫……不拒绝,也不斩断……贪婪地依靠着你对我的好……可我又那么懦弱、那么软弱……不敢回应这份感情……不敢……”
哭声越来越重,浑身颤抖得几乎要从轮椅上滑落。
顾砚舟静静地听着,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他抬手,指尖轻轻落在她剧烈起伏的肩头。
那一瞬,南宫锦所有的言语都骤然停住。
她仍旧在哭,泪水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哽在喉间,只剩一声声压抑的抽噎。
肩头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带着熟悉的、属于顾砚舟的灵力,缓缓、温柔地渗入她冰冷的身体。
她本能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只攥紧了自己的衣裙。
哭泣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胸口因重重喘息而带来的细微颤抖。
南宫锦忽然生出一丝好奇——她想看看……想看看顾砚舟的娘子们都是什么模样。
云鹤的温柔、疏月的清冷、婵玉儿的娇俏……她们此刻是怎样的神情?是怜悯?是嫉恨?还是……早已将她视作无足轻重的影子?
她屏住呼吸,等待着那熟悉的、温暖的感知链接。
往常,只要顾砚舟愿意,她便能借他的眼睛,看见模糊却又真实的世界——海棠的花瓣是浅粉的,阳光穿过枝叶会落下斑驳的光影,甚至能隐约分辨出他唇角那抹坏笑的弧度。
可这一次……
什么都没有。
灵力依旧在体内流淌,温暖、细腻,像春日融雪时渗入指尖的温度,可那双“眼睛”却始 终没有打开。
眼前依旧是一片永恒的黑暗。
南宫锦的呼吸猛地一滞,指尖冰凉。
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顾砚舟的声音再度响起,低低的,带着一丝戏谑,又像是极深的温柔:“砚舟学弟……变心了。我不想了。”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要将这句话刻进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南宫锦睫毛剧颤,泪水又一次无声决堤。
顾砚舟唇角的笑意浅而深,指尖覆在她肩头的灵力如涓涓细流,绵长、温柔,却又带着一丝隐秘的炽热,缓缓注入她体内。
那股灵力并不张扬,却精准地唤醒了先前被她含在唇舌间、化作甜腻津液咽下的梅花糕中潜藏的药力。
药力如春水无声漫开,沿着经脉四散,温温地渗入四肢百骸,浸润脏腑,却奇异地毫无半分刺激与燥热,仿佛只是一场极轻的春风拂过,留下的只有难以察觉的舒展与苏醒。
南宫锦呼吸渐渐平复,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
她在努力地“感受”——感受那熟悉的、属于顾砚舟的感知链接重新降临,可眼前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顾砚舟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低柔得像融化的蜜,带着一丝蛊惑:“我想要锦儿学姐……自己看。”
南宫锦心头猛地一跳。
自己看?
什么意思?
她停止了所有多余的喘息,全神贯注地去“看”、去“等”,可那片永恒的黑暗依旧纹丝不动,没有半点光影渗入,没有半点色彩晕染。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顾砚舟真的……变了心,真的不想再做她的眼睛了。
就在她心底泛起更深的惶恐时,身体仿佛忽然静止。
不是静止,是某种极细微的、近乎凝滞的变化——仿佛有一层极薄的膜被无声撕开。
她下意识地闭紧双眼。
眼前……是一片纯白。
茫茫的白。
南宫锦没有在意这白色,她还在怔忡,还在苦苦思索为何感知链接迟迟不来,为何顾砚舟的灵力明明还在她体内流转,却什么都带不给她。
可那白色……似乎在缓缓变幻。
不再是纯粹的苍白,而是泛起极淡的暖黄,像晨曦初透云层时的微光,又像是海棠花瓣在阳光下透出的浅浅晕色。
刺眼。
好刺眼。
她下意识想偏开头,却忽然意识到——这光,是直接落在眼里的。
不是“眼前”的错觉,不是借来的感知。
是……真的落在她的眼底。
有人正在解开覆在她双目上的丝带。
指尖轻柔、指腹温热,是顾砚舟。
丝带一点点滑落,带起极细的发丝摩挲声,也带起她睫毛上残留的泪珠滚落。
光骤然大盛。
南宫锦猛地屏住呼吸。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海棠。
粉白、浅绯、嫣红的花瓣层层叠叠,随风飘摇、纷纷扬扬,如一场永不落幕的温柔雪。
阳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每一片光斑都在轻颤,仿佛连光都在呼吸。
清晰。
太清晰了。
颜色艳得几乎要灼伤人的眼。
她忘了呼吸,身子却不受控制地轻颤,唇瓣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吸气,像被突如其来的美色攫住了魂魄。
淡青色的瞳仁在眼底剧烈转动,贪婪地、飞快地扫过每一寸她能触及的景致。
风吹进眼里,带来凉意,也带来花瓣的甜香与海棠叶的清苦。
她看得好远。
远得不可思议。
视线仿佛能穿透千里的海棠林,一直抵达当年第一次与他共享感知的那片山间田园——不是“感觉”,是真的能看见。
阡陌纵横,炊烟袅袅,甚至能看见远处溪水反射的粼粼波光。
再收回视线,她看向林中零星赏花的修士学子。
隔着这么远,她竟能看见他们经脉中灵力的流转轨迹,看见灵识展开时那近乎透明的涟漪范围,看见他们丹田处一团团或明或暗的光。
这不是借来的眼睛。
这是……她自己的眼睛。
南宫锦的呼吸终于重新启动,却乱得不成样子,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死死扣住轮椅扶手,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
泪水又一次涌出,却不再是先前那般冰冷绝望的泪,而是带着滚烫温度的、混杂着震惊、狂喜、不可置信的泪。
顾砚舟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得逞的轻笑,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如何?锦儿学姐~”
他俯身,唇几乎贴上她颤动的耳廓,声音低哑而缱绻:“我做的梅花糕……特不特殊?”
南宫锦的哭声骤然拔高,像被压抑了太久的潮水终于决堤,泪水大颗大颗滚落,砸在交叠的裙摆上,洇开一圈圈深色的水痕。
可那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里,却盛满了截然不同的光——唇角不住上扬,眉眼弯成极柔的弧度,泪光与笑意交织,像是雨后初晴时挂在海棠枝头的晶莹水珠,既脆弱又明亮。
她哭得肩头剧颤,嗓子都哑了,却偏偏带着欣慰到极致的笑,声音断续而哽咽:“你……你好坏!砚舟学弟你好坏~怎么那么坏……”
顾砚舟低低地笑,抬手轻轻抚上她凌乱的发丝,指腹顺着发路缓缓摩挲,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他声音懒懒的,带着宠溺:“好了好了,别哭了~”
南宫锦却不依,泪眼朦胧地抬起脸,淡青色的瞳仁里还沾着水雾,嗔怪中满是依赖:“哪里开心了……砚舟学弟突然说不当人家的眼睛了,吓死你锦儿学姐了~每次都是这样,你怎么跟小孩子一样!”
顾砚舟眉梢轻挑,故作无辜地拖长语调:“啊~哪里坏了?”
婵玉儿在一旁掩唇轻笑,声音俏皮中透着促狭,低低地补刀:“让你当谜语人,哄去吧你~臭舟弟弟~”
云鹤终于没忍住,唇角弯起极温柔的弧,笑出了声,清亮如珠落玉盘。
疏月则冷哼一声,斜睨顾砚舟一眼,言简意赅:“活该。”
白凤与顾清宁站在白羽身侧,两个小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茫然,显然还没从这忽悲忽喜的转折里回过神。
白羽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复杂的情绪,像被风吹皱的湖面,转瞬即逝,却又深不见底。
顾砚舟却只管看着南宫锦,声音放得更软:“啊~锦儿学姐不开心吗?”
南宫锦哭得更凶,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边哭边冲他喊,声音里满是又气又爱的颤:“我宁愿……不要恢复视力,我也要待在砚舟学弟身边……”
话音未落,她声音一顿,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直白、多么炽热的话,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耳尖都透出粉透的颜色。
顾砚舟闻言,唇畔笑意骤深。
他缓缓蹲下身,双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左手,指腹摩挲着她微颤的指节,声音低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现在锦儿学姐……可以两个都要~”
南宫锦呼吸一滞,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呐,带着鼻音。
顾砚舟抬眸,正要继续哄,却见南宫锦忽然倾身向前。
她覆着泪痕的唇瓣毫无预兆地贴上他的。
柔软、微凉,还带着咸涩的泪味。
小舌怯生生地探入,带着一丝生涩的试探,却又急切地缠上他的舌尖,像要把方才所有的惶恐、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欣喜都倾注其中。
顾砚舟眸色一暗,喉结轻轻滚动,抬手扣住她后颈,指尖陷入她柔软的发丝,加深了这个吻。
他吮吸着她香软的小舌,舌尖卷过她唇齿间残留的咸甜,吞咽下她未干的泪珠。
呼吸交缠,津液交融,细微的水声在两人唇齿间响起,暧昧得令人脸红心跳。
许久,两人才缓缓分开。
银亮的津液在唇瓣间拉出一道极细的丝线,随即断裂,落在南宫锦微肿的下唇上。
她喘息着,睫毛湿漉漉地颤动,声音又软又哑:“砚舟学弟以后……不准这样……说谜语了。”
顾砚舟低笑,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气息灼热:“不要~感觉这样神秘一些。”
南宫锦嗔他一眼,眼底水光潋滟,却忍不住弯起唇角:“真是个孩子!随你好了,到时候把你锦儿学姐气死好了。”
顾砚舟嘻嘻一笑,声音里满是得逞的狡黠。
南宫锦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可以……叫砚舟学弟……砚舟嘛?”
顾砚舟挑眉,唇角笑意更深:“锦儿都吻了人家了,还问我呢~”
话音未落,婵玉儿已像只小兽般飞扑过来,纤细的双臂死死搂住顾砚舟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气鼓鼓地嚷:“臭舟弟弟……我真看不下去你了!”
南宫锦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破涕为笑,唇角越弯越高,终于忍不住溢出清脆的、带着泪音的笑声,像海棠林里忽然响起的银铃。
笑声在花瓣纷飞间回荡,轻柔、明亮,像是久违的光,终于彻底照进了她沉寂多年的世界。
南宫锦泪痕未干,睫毛还沾着晶亮的水珠,淡青色的瞳仁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像两泓新汲的清泉。
她终于从方才那翻天覆地的情绪里缓过神来,声音仍带着些许鼻音,却已染上难以掩饰的惊喜与柔软:“那个梅花糕……居然这么惊喜~”
顾砚舟唇角微勾,抬手轻轻拂去她脸侧一缕被泪水打湿的发丝,指腹在她颊边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声音懒懒的,带着几分自嘲:“我懒得去找清血还真丹的药材,太稀少,也太不等价了。索性花了一年,搜罗了好多种古方,自己琢磨……其实我炼丹,水平不咋滴。”
话虽这么说,可天下谁人不知顾黎的炼丹实力,再者拥有始祖神躯的顾砚舟,若真论炼丹一道,早已无人能出其右。
只是他向来不屑依赖外物罢了。
南宫锦呼吸微滞,瞳仁轻轻颤动,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低而颤:“原来……砚舟第一次消失,是为了给锦儿找药方……还整整花了一年时间……”
顾砚舟低低“嗯”了一声,眉眼间笑意更深:“对啊,结果翻遍古籍也没找到合适的,我就自己创了一个。”
南宫锦眸光骤亮,声音拔高几分,带着不可置信的轻呼:“啊!你创了个!”
顾砚舟抬手在她鼻尖轻轻刮了一下,语气里满是得逞的狡黠:“创完发现可行,我就立马折返来找你。后来又花了一年,把这枚特殊的梅花糕做出来。每日做一百份,做得我自己都吃吐了……终于大功告成。没有特殊的丹药味,也没强烈的副作用,更不会刺激经脉。你瞧,吃下去连眼睛恢复了都没察觉,嘻嘻。”
南宫锦眼眶又是一热,唇瓣轻轻颤抖,声音软得几乎化开:“砚舟对……锦儿真是上心呢~”
顾砚舟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气息温热,声音低哑而缱绻:“那是自然。这么温柔的锦儿学姐,只要看见你的脸,就能抚平我大半因娘子们不在而生的忧虑,怎能不上心?”
南宫锦呼吸一窒,眼底水光更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惜……锦儿却辜负了……”
顾砚舟抬手,指尖极轻地按在她唇上,阻住她未尽的话语,声音温柔却不容置喙:“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往前看。”
南宫锦深深吸了一口气,睫毛轻颤,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好!”
婵玉儿在一旁歪着头,眼睛亮晶晶地凑近,声音俏皮:“锦儿姐姐,你多少岁呀~”
顾砚舟立刻“啧”了一声,无奈地摊手:“你看!锦儿你就不该怪我娘子不教我——问女子年龄是没礼貌的。”
南宫锦唇角弯起,第一次真正露出轻松的笑,眼底水光潋滟:“那是男子对女子才不礼貌,我们女子之间……可不在意这么多~”
顾砚舟耸肩,笑得无赖:“好吧~”
南宫锦轻轻垂眸,声音柔软:“锦儿姐姐一千三百余岁~”
婵玉儿顿时“啊”了一声,夸张地捂住胸口:“那锦儿姐姐要是成了舟弟弟的娘子,我的地位又低了一个~”
疏月却冷不丁插了一句,声音清淡却精准:“玉儿,最低的永远是顾砚舟。”
婵玉儿愣了愣,随即“扑哧”笑出声:“啊对哦~”
顾砚舟故作委屈地摊手:“月儿说得对~”
海棠林中笑声不断,粉白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众人发间、肩头,像一场温柔的、迟来的春雪。嬉笑打闹间,时光仿佛也慢了下来。
直到日头西斜,暖橙色的光晕洒满林间,众人才收拾心情,推着南宫锦的竹轮椅,缓缓折返她的小院。
院门半掩,藤蔓爬满青瓦,风过时带起极淡的草木清香。
南宫锦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院落,声音轻得像叹息:“一百年了……我都忘了我的小院长什么样子了。”
她顿了顿,眸光转向顾砚舟,带着一丝试探与好奇:“砚舟……我的眼睛,是不是变厉害了?”
顾砚舟低笑,俯身在她耳畔轻声道:“不然怎会让我足足花两年才做好这枚特殊的梅花糕~”
他指尖轻轻点在她眉心,声音里带着几分骄傲:“从今往后,你的眼瞳可极视千里,纤毫毕现,还能看透灵力走向、灵识范围……嗯,总之,变厉害了。”
南宫锦呼吸微滞,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声音轻颤:“砚舟……锦儿不知道怎么报答你了……”
顾砚舟眸色一深,唇角勾起极坏的弧度,声音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报答?那锦儿就把下辈子给我吧!”
南宫锦心头猛地一紧。
蓬莱岛人,与外人联姻需历经极严苛的考验,千百年来能通过者屈指可数。
她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沉默几个呼吸后,才重重地、却又极轻地吐出一个字:“ 好~”
顾砚舟眉梢轻挑,笑意更盛:“嗯!就该这样。”
云鹤在一旁唇角微弯,声音温软如春水:“嗯~那我该叫锦儿姐姐了?”
她今年一千岁出头,尚不足百年。
南宫锦闻言,这才真正抬起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眼前三位绝尘的女子。
云鹤站在最前,纱裙随风轻曳,眉眼间尽是温柔,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丝毫不输她记忆中见过的最美女子——南宫瑶溪大人。
身姿比瑶溪更丰腴几分,曲线柔美而饱满,只是修为带来的威压远不及瑶溪罢了。
两人容貌气质竟有七八分相似,可云鹤一笑,便是满目春水,温柔得几乎能将人溺毙,而瑶溪……清冷、威严,像不可亵渎的雪峰。
再看疏月,一袭月白长裙,清隽出尘,虽不及云鹤那般惊艳绝伦,却自有一股疏淡仙气,眉眼间似有淡淡的霜华,美得冷而静。
婵玉儿则截然不同,十七八岁的少女模样,俏丽灵动,眼波流转间尽是娇憨与促狭,像一朵开得最肆意的海棠。
白羽站在稍远处,与疏月有几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淡,眉眼间似覆着一层薄冰。
白凤灵动活泼,小脸红扑扑的,像只懵懂的小兽;顾清宁则乖巧安静,低垂的眼睫像蝶翼,轻颤时带着说不出的柔顺。
至于顾砚舟……与当年借他眼睛所见的模样大差不差,甚至比记忆中更添了几分沉稳可靠。
阳光落在他眉眼间,勾勒出极温柔的轮廓,唇角那抹坏笑却依旧熟悉得令人心跳。
南宫锦看着看着,眼底渐渐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终于……真正地看见了。
顾砚舟倚在南宫锦小院的青石阶旁,夕阳余晖斜斜洒落,将他眉眼镀上一层暖金。
他抬眸看向三位娘子,声音懒懒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娘子们……应该不会参加两年后的太初浮屠塔吧?”
云鹤唇角微弯,纱裙在晚风中轻曳,声音温软如春水:“那倒不用。只是……我们都要参加一年后的太初天梯赛。”
顾砚舟挑了挑眉,拖长了语调:“噢~那个啊~”
太初天梯赛,乃是太初学府定弟子排名的盛事。
排名越高,资源福利便越丰厚——诸多高级修炼室、秘境名额、灵脉使用权,皆以排名为凭。
云鹤、疏月、婵玉儿三人此番参赛,自是意在看看自己的地步。
顾砚舟目光转向疏月,声音带笑:“月儿呢?”
疏月垂眸,月白长裙在暮色中泛着淡淡清辉,声音清淡却坚定:“凌仙子说,若需资源,她自会给我。但我想……亲眼看看自己的实力,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顾砚舟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又看向婵玉儿:“玉儿呢~”
婵玉儿俏皮地歪头,少女模样明艳动人,声音脆生生地:“师尊说我不用操心,她会直接把第一名的奖励分我一份~可我也想和疏月师姐一样,试试自己的斤两呀~”
顾砚舟低低笑出声,抬手在她鼻尖轻轻刮了一下:“好。那我和白羽、白凤、清宁……还有锦儿,就在台下给你们加油助威!”
南宫锦闻言,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轮椅扶手,脸颊倏地染上一层薄粉。淡青色的瞳仁微微颤动——砚舟……竟将她的名字也一并带上了。
她唇角弯起极柔的弧,声音轻软:“我会给妹妹们加油的~”
疏月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虽淡,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度:“那就麻烦锦儿姐姐了。”
南宫锦眼底水光一闪,声音低而真挚:“砚舟有这么好的三位娘子,还有其余家人……真是有福气。”
顾砚舟闻言,眉眼笑意更深,懒洋洋地应道:“嗯嗯!我也觉得自己有福气。”
南宫锦嗔他一眼,唇角却忍不住上扬:“对了~你……要去太初浮屠塔?”
顾砚舟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去隔壁院子喝茶:“对~”
南宫锦呼吸微滞,瞳仁轻颤:“你有资格?”
顾砚舟耸肩,笑得无赖:“凌清辞给我讨要了。”
南宫锦倒吸一口凉气,直呼“凌仙子”大名,还如此理直气壮。
她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说他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该说他……天生就该如此肆意。
云鹤上前一步,纤手轻轻复上他手背,声音温柔中带着关切:“那夫君……小心一些。”
顾砚舟反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掌心轻轻摩挲,声音放软:“等进去之前再说这些。我先期待娘子们的表现!”
云鹤唇角弯起极温柔的弧,轻声道:“好~”
顾砚舟环视众人一眼,夕阳在他发梢镀上一层薄金:“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众人齐声应道:“嗯~”
南宫锦垂眸,指尖在膝上轻轻绞了绞,声音轻得像叹息:“慢走……”
顾砚舟却忽然转身,俯身在她耳畔,气息温热:“锦儿,砚舟走咯~”
南宫锦唇角弯起,笑意明亮,眼底水光潋滟:“好~还会来吗?”
顾砚舟挑眉,声音带笑:“有时间肯定来。”
南宫锦嗔他一眼,声音软软地拖长:“能不能……多理会人家的传音啊~”
顾砚舟连忙举手投降,笑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好的好的~”
南宫锦哼了一声,佯装不满:“敷衍!”
顾砚舟却已转身,作势要翻墙而出。
婵玉儿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衣角,气鼓鼓地:“有正门你不走,翻墙干嘛?跟个贼似的!”
顾砚舟回头,唇角勾起极坏的弧,声音拖得老长:“有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婵玉儿眨眨眼,促狭地笑:“所以你就一直保持这个习惯?”
顾砚舟点头,理直气壮:“对啊~”
婵玉儿歪头想了想,忽然“噗嗤”笑出声:“噢~那你怎么不对我和疏月师姐保持这个习惯?”
顾砚舟砸吧砸吧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意味深长:“你确定?”
婵玉儿愣了愣,随即笑得更欢,声音清脆:“哈哈嗨~我和疏月师姐第一次见你,舟弟弟穿着满身补丁,背个破竹篓,买的鸡还被我们吓跑了,你追都追不上~”
顾砚舟故作委屈地叹气:“玉儿姐,你还好意思说~”
婵玉儿扬起下巴,得意洋洋:“那人家后来不是还救了你一命嘛~平了!”
顾砚舟无奈地“嗯”了一声。
云鹤在一旁听着,唇角弯起极温柔的弧,脑海中却浮现出自己与顾砚舟初见的模样——他半死不活地躺在疏月的飞天竹筏上,血染白衣,气息微弱,却偏偏睁着一双极亮的眼睛,望向她时,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依赖。
几人对视一眼,皆是相视而笑。
身后的南宫锦看着他们嬉笑打闹的背影,眼底水光更盛,却不再是泪,而是满溢的、从未有过的明亮与欢喜。
她轻轻抬手,抚过自己重新睁开的双眼,指尖微颤。
原来……世界可以这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