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舒展

…………

第二日天刚破晓,玉儿便捧着《阴阳长生法》来到杂物间,刚坐稳身子,疏月也端着白茶跟了进来,在竹桌旁静静坐下,目光落在书页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今日我们学新的法诀哦,”

玉儿清了清嗓子,翻开书页念道。

“‘阴阳轮转如潮汐,气沉丹田定根基,朝吸甘露润灵窍,暮引星辉养元息。’”

她指着字句解释。

“这句讲的是灵力要像潮汐涨落般循环,先在丹田打好根基,早晨吸纳草木甘露的灵气滋养灵窍,傍晚再引星光补充元气。”

顾砚舟听得认真,忽然笑着开口:“玉儿姐,我昨晚睡得格外沉,今天精神好得很呢。”

话音刚落,竹桌方向突然传来 “咳咳咳” 的呛咳声。

疏月被白茶呛得脸颊泛红,连忙放下茶杯顺气,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玉儿和顾砚舟都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摆手示意无事,便又转了回去。

玉儿讲解时随手一摸,恰好碰到床头竹柜上的香炉,里面插着一根只燃了半截的黑色香烛,余烬还带着淡淡的异香。

她拿起香烛仔细一看,突然惊呼:“这是迷神香啊!专门让人沉睡的禁香!”

身后的疏月闻言心头猛地一沉,握着茶杯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额头竟沁出细密的汗珠,连耳根都悄悄爬上热意。

玉儿转头看向疏月,嘟着嘴说:“疏月师姐你好狠呀,为了自己清修不被打扰,竟然给砚舟弟弟用这种香!”

疏月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辩解,喉间发紧说不出话来。

顾砚舟见状连忙打圆场:“玉儿姐别误会,疏月真人定是怕我夜里伤痛难眠,才用香助我安睡的。我昨晚确实睡得很舒服,真的很感谢真人。”

玉儿听他这么说,便把香烛放回香炉:“哦,原来是这样,那倒没事。”

疏月这才松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口清茶压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正是。”

她望着窗外的晨光,暗自庆幸:还好砚舟帮着圆了过去。竹屋内的茶香与残留的异香交织,疏月捏着茶杯的手指,却久久未能松开。

疏月的耳根已经红透了。

疏月待玉儿讲完今日的法诀,便对顾砚舟道:“你今日可试着活动筋骨,再过七日便能下床试试了。”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房间。玉儿紧跟其后,临走时还回头给顾砚舟做了个俏皮的鬼脸。

顾砚舟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味着方才的法诀。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清晰的触感,脚掌也能微微蜷缩,只是想把手臂抬起来,仍觉得沉重无比,稍一用力便牵扯得伤口隐隐作痛。

“恢复得倒是比想象中快。”

他暗自感叹,又想起昨夜无梦到天明的好眠,忍不住弯起嘴。、

“这迷神香真是好东西,难怪睡得那般沉。”

午间玉儿小憩了片刻,便握着长剑到院中练剑,剑风 “咻咻” 声比往日更显灵动。疏月却再次走进杂物间,在床头的竹凳上坐下。

顾砚舟见她进来,连忙道谢:“谢谢疏月真人的迷神香,我昨晚睡得格外安稳。”

疏月闻言心头一跳,耳根瞬间泛起红晕,连声音都有些发紧:“没…… 没什么,随手为之罢了。”

顾砚舟望着她清冷的侧脸,真心实意地笑道:“疏月真人其实也是很温柔的人。”

“你说什么?”

疏月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站起身,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怎么了?”

顾砚舟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心里暗自嘀咕:

难道我说错话了?或许仙人不喜欢这般直白的夸赞,怕是觉得我在阿谀奉承。

他连忙收敛笑容,轻声道:“没什么,只是…… 只是这段时间受真人诸多照顾,心里实在感激。”

疏月见他神色诚恳,紧绷的身体才渐渐放松,重新坐下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她避开少年清澈的目光,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低声道:“安心养伤便是,心法若有不懂,可让玉儿一并讲解。”

竹屋内静了下来,只有院外隐约传来的剑鸣声,和少年因伤势渐好而轻浅的呼吸声。

疏月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竹凳边缘,方才那声 “温柔”,竟让她沉寂多年的心湖,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疏月走到榻前,轻轻掀开顾砚舟身上的蚕丝薄被,露出他缠着绷带的四肢。

少年身上的皮肉已渐渐愈合,只是经脉尚需调养,此刻被微凉的空气一激,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真人?”

顾砚舟有些慌乱,下意识想蜷起身体,却只能微微动了动手指。

疏月脸颊泛起薄红,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给你活动筋骨。”

说着便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少年温热的皮肤时,动作明显顿了顿。

“使不得,使不得!”

顾砚舟连忙摇头,这般亲近的接触让他浑身不自在。

“我自己慢慢动就好……”

“难道你想让玉儿来?”

疏月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指尖却不自觉放轻了力道。

顾砚舟瞬间噤声,想起那日她斥责自己 “认不清身份” 的模样,心里打了个冷颤,连忙应道:“不敢不敢。”

疏月这才缓缓发力,捏揉着他僵硬的四肢关节。

顾砚舟能清晰感觉到她的生疏 —— 时而力道过重牵扯得伤口剧痛,时而角度不对让经脉发酸,显然从未服侍过旁人。

好几次痛意直冲头顶,他都死死咬着下唇才没叫出声,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发现下嘴唇已被自己咬破。

疏月捏到他的脚踝时,无意间抬眼瞥见他渗血的唇角,动作猛地停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很痛吗?”

“嘶…… 不、不痛。”

顾砚舟疼得倒抽冷气,却还是硬撑着摇头。

“活动筋骨本就该痛,”

疏月别开脸,声音却柔和了些许。

“现在不给你用止痛丹,是要让你找回四肢的知觉。”

说罢她开始帮他做屈伸动作,关节活动时发出轻微的 “咔哒” 声,痛得顾砚舟再也忍不住,“哇” 地叫出了声。

院中的玉儿正练到剑招精妙处,被这突如其来的痛呼吓了一跳,手腕一歪长剑脱手,“扑通” 一声摔坐在地。

疏月听见动静,指尖飞快掐诀,一层隔音禁制瞬间笼罩房间,将少年的痛呼声锁在屋内。

玉儿揉着摔疼的膝盖,对着房门撇撇嘴:“喊都不让喊,师姐也太严格了~”

屋内的疏月放缓了动作,指尖的力道变得均匀柔和。

顾砚舟的痛呼渐渐变成细碎的 “斯哈” 声,咬着嘴唇的力道也轻了许多。

虽然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疼,心里却暖得发烫 —— 这位清冷的仙子竟会亲自为他做复健,这般待遇简直想都不敢想。

他望着疏月垂眸专注的侧脸,鼻尖忽然一酸:

娘亲,您看到了吗?您的儿子没有被打垮,还遇到了好仙人…… 但眼泪刚要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死已成过去,母亲一定希望他好好活着。

那些伤痛与仇恨该记在心里,却不能成为困住脚步的枷锁。

他要抓紧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坚韧,才能对得起母亲的期盼,对得起眼前这份笨拙却真诚的照料。

“再忍忍,”

疏月的声音轻得像竹间风。

“多活动几日,便不会这么痛了。”

顾砚舟用力点头,咬着牙将痛呼咽回喉咙,眼底却亮起了从未有过的光。

窗外的剑声重新响起,屋内的复健仍在继续,痛与暖交织在晨光里,织成了少年重生的希望。

…………

疏月踏着晨露再次来到剑竹林,指尖轻触剑竹光滑的竹身,能清晰感受到其中流淌的锋锐剑意。

她走到中心那方最大的菱形石板前,盘膝坐下时,竟发现往日里躁动的魔火之根出奇地平静。

闭目凝神的刹那,灵识如潮水般铺展开来。

剑竹林千年沉淀的剑意顺着经脉涌入体内,与她天生的剑体产生共鸣,竹叶轻颤的清鸣仿佛化作剑谱在识海中流转。

疏月心头一震 —— 困扰多日的剑心屏障,竟在此时悄然瓦解!

她能清晰感知到每片竹叶的脉络,每道剑痕的力道,甚至能触摸到历代修士留在竹林中的剑意残响。

这些纯粹的锋锐之气缓缓熏染着她的剑体,识海内的魔火被剑意压制,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

观心镜中,往日的迷茫与挣扎渐渐消散,只剩下澄澈的锋锐。

不知过了多久,疏月缓缓睁开眼,眸中清光流转,虽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沉淀后的平和。

她站起身时,脚步竟带着一丝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指尖划过身旁的剑竹,竹身轻颤,发出欢愉的嗡鸣。

“是自己终于接受了么……”

她望着竹梢间漏下的晨光,轻声自语。

接受了魔火的存在,接受了那段失控的过往,也接受了心底那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情愫。

或许正是这份接纳,让剑心重归澄澈,与剑意真正相融。

疏月转身朝着竹院走去,衣袂拂过剑竹,带起一串清脆的剑鸣。

阳光透过竹叶落在她身上,将清冷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步履间的轻快,像是终于走出了迷雾的旅人,朝着心之所向的方向,坚定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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