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不算太晚。

钥匙转动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我从沙发上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去。

她换了鞋,进来,对我点了个头,说了声“吃了吗”,然后径直往书房走。

我说吃了。

门带上了。

就这样。

睡前她从书房出来,站在我房门口,弯腰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随手搂了搂我的肩,说早点睡,然后走回她那边,她那扇门也合上了。

我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个圆形吸顶灯的灯罩。

有点空。

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不是失落,不是委屈,更接近一种悬着的东西落不下去的感觉。

昨天那个早晨,她坐在驾驶座上对着后视镜看我,那个眼神,那个吻落在我额头的温度,今晚全部被她用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盖了下去。

她收得那么干净,像是折好一张纸塞进抽屉,转身不再提它。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挪了位置。

像是一道门,开了一道缝,又被风推回去了,但没有完全合严——总有那么一点透光的地方,你不去看它,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我闭上眼,压着那个念头,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情,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就是不要再去想那件事。

……

开学很艰难。

外公外婆走了不到一周我就回了学校,心里那个洞还没来得及长上,人就已经得跟着日程走了。

课表、作业、同学、食堂,一切都在正常运转,但我整个人像是蒙在一层厚棉絮里,什么都是模糊的,什么都感觉远。

老师在讲台上说话,我坐在下面,视线落在课本上,但脑子实际上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成绩靠惯性撑着,倒还没有垮。

但另一件事比成绩更难处理——那个早晨那个吻,隔三差五就会在脑子里冒出来。

往往是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比如在图书馆查资料,比如在宿舍快要睡着的时候。

一冒出来就是两种情绪同时涌上,羞愧和渴望,两只手各抓着我一边,往相反方向扯,扯得人精疲力竭,却没有任何一边松手。

我压着它。用作业压,用考试压,用周末去味鲜楼做兼职时切菜的节奏压,用和雅琪发消息压。

新年之后,才慢慢感觉活回来了一点。

……

外公外婆走了之后,我和妈妈之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变化。

以前她会催我:书房怎么乱成这样,作业做完没有,碗筷放回洗碗机里去。

我有时候嫌她烦,有时候懒得回答,随便应一声。

现在她不催了。

某个周末晚上,我们坐在饭桌上,她说下个月电费账单出来你帮我看一眼,上次我觉得数字不太对。

又说客厅那扇窗冬天进风,问我认不认识靠谱的维修师傅,要不要找人来看看。

然后她把家里一年的开支大概梳理了一遍,说她最近在想要不要做一个更细的记录表,问我有没有时间帮她弄一个。

我当时反应慢了半拍,以为自己没听懂她的意思。

但后来次数多了,我才明白——她真的在改变和我说话的方式。不是把我当孩子交代任务,是把我当成真正要商量事情的那个人。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一方面是真实的、扎扎实实的被看见的满足感,我喜欢那种感觉,喜欢她说“你觉得呢”然后等着听我说话。

另一方面是一种更深的、更痛的东西——她这样对我,那种“我们是一对”的错觉就更像真的,更实,更沉,也更折磨人。

因为我太清楚那只是错觉,清楚到没办法骗自己。

我在这个甜蜜的错误里用力地活,把多出来的那些情绪一层一层压下去,压进作业,压进和刘叔在后厨的每一个菜品细节,压进每次和雅琪见面时她笑起来的那双眼睛里。

日子就这样过着。

……

那天是周五,我从味鲜楼下班回来,推开门的时候家里客厅的灯全开着。

妈妈坐在厨房餐桌旁等我。

桌上放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看边角的压印是挂号信的那种。

她一看见我进门,就把那个信封拿起来举起来,脸上难掩的兴奋,连声音都高了半个调:“小铭!你看这个!京大法学院,录取通知,还有奖学金!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的胃往下坠了一下。

我接过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通知书,扫了一遍,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把信封还给她。

“挺好的,妈。”

“挺好的?”她把信封放下,眉头皱起来,“这是顶尖法学院,带奖学金,你就这点反应?”

我太累了。站了一天,炒了一下午的菜,回家路上被堵了半小时,现在站在厨房里,实在没有力气绕弯子。

“太远了,妈。我不想离那么远。”

她愣了一下。

那个愣神只有一两秒,然后她脸色慢慢沉下来,把录取通知书放到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着她,看她下颌的线条微微收紧,知道她在压某种情绪。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静,每个字都有分量。

她说她十七岁生了我,那一年她什么都没有,父母没有要把她赶出去,而是咬着牙支持她读完大学,再读法学院夜校,白天上班,晚上上课,带着一个孩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她现在能给我的一切——这套房,那笔存款,她在律所的位置,她说起某个案子时别人会认真听她说话——都是因为她没有放弃过任何一个她能抓住的机会。

“你如果因为不想离家就放弃最好的选择,”她停顿了一下,“我心里会难受。你的成绩和能力,不是用来浪费的。”

然后她说了那句话,语气更轻了,但反而更重:“你可以不理会我其他的意见,但这件事,如果你做了让自己后悔的决定,你也会失去我对你的一种尊重。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沉默了片刻。

我当然懂她的意思。她知道我最在意什么,她用那个东西来压这件事,是她最后的底牌,她也清楚这张牌的分量。

“妈,”我说,“如果是沪大法学院,或者海大呢?这两个在东海,你怎么看?”

她不假思索:“那更好,怎么会不好。”

我在心里翻了个算盘。沪大和海大的录取结果还没出来,还有两三周。

“那我先等等这两个结果,两周,再做决定,行不行?”

她想了一下,点了头。但接着又补了一句,说无论选哪里,都只许选最好的,不许将就,不许因为懒省事去选一个差一截的。

我抬起手,立正,做了个夸张的立正敬礼的姿势。

“是,女士!”

她眉毛立刻竖起来,把我的全名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像是要发火。

我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妈,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会认真选的。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不想离你太远,但我也想让你为我骄傲。这两件事,我都要。”

她愣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笑了,有点不自然,说了一声“你就会哄我”

然后她把我搂进怀里。

这个拥抱和平常不一样。比平常长,她的手臂收得更紧,手掌贴在我的后背上,慢慢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感受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感到那根弦绷起来了。

以前遇到这种时候我会找借口——咳嗽一声,或者随便说句什么,然后后退半步,把那个接触切断,用一个冠冕堂皇的动作把自己从那个温度里抽出来。

这次我没有动。

我就站在那里,让她抱着,感觉她的体温透过那件薄毛衣传过来,感觉她呼吸的起伏,感觉胸口那个东西一层一层地烧起来,烧得很慢,但很清楚,我没有盖住它,也没有假装它不存在。

她肯定感觉到了什么。她不是感觉迟钝的人。但她没有说,我也没有说,我们就这样,在厨房的灯光底下,站了比正常长很多的一段时间。

她松开我,侧过脸,我看见她眼角有一滴泪,但她用一种随意的姿态用手背擦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件事不值得被郑重对待。

“还是会想你的,”她轻声说,“就算是通勤。”

我愣了一下:“谁说要住校了?”

“当然要住校——”

“省钱,妈。”

“……什么?”

“就算有奖学金,住校的费用也是一笔数字。外公外婆留下的那笔钱要省着用,我在味鲜楼这边已经做出了点名堂了,刘叔说再过段时间可能要给我涨,随便一个校内勤工俭学的位置都比不上这边。”

她用审视的眼神看了我很长时间。我知道她看出来了——我在说谎,至少是在用真的理由掩护另一个理由。

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行,还有呢?”

“还有,”我接着说,“房子这边要盯修缮,要跟维修师傅谈,要顾着这套房的情况。当家里的男人不能缺席。”

她噗嗤笑出来,摇了摇头。

“行,通勤。”

然后她抬起头,在我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转身往书房走,嘴里喃喃说着:

“男人当家,得了吧。”

我冲着她的背影说:“妈,还有一个理由——我要是走了,你打算找个新的泳池工吗?”

她脚步顿了一下。

侧过脸,只露了半张面孔,声音里带了一丝说不清楚的什么东西:“哦?那有什么关系吗?”

书房的门合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心跳了一下,然后慢慢平稳下来。

……

毕业典礼那天,五月的太阳晒在操场上,白晃晃的,学生们都簇在一起,有人哭有人笑,手机的快门声此起彼伏。

我接过毕业证书,对着镜头摆了个正常的姿势。

但我在想外公外婆。

不是那种很沉的悲,是一种柔软的、有点钝的疼——我想到外公喜欢站在角落看热闹,喜欢把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一种不参与但很满意的神情。

我想到外婆会穿她那件藏青色的外套出来,然后在拍完照之后拿出手绢擦眼睛,说擦什么擦,这有什么好擦的,然后继续擦。

他们应该站在那里的。人群里有一个位置是属于他们的,但今天空着。

妈妈来了。

她站在人群边上,看见我走过来,张开手臂,抱住我,没有说太多,手握得很紧,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好孩子”,就这样。

晚上本来约了雅琪去外面聚,我和她去了两个地方,但我明显不在状态,就是跟着走,话也不多,杯子里的东西喝了一半就搁在那里了。

雅琪看着我,说:“怎么了?”

我想了一下,说:“在想外公外婆。想让他们能看到今天。”

停了一下,我又说:“还有就是……我妈这段时间一个人在家,我有点放心不下她。”

雅琪没有问,没有评论,就是坐在那里,让我说完,然后说:“要不然我们买点吃的,去你家,陪你妈看个电影?”

我看着她,说:“你确定?”

她说:“你有完没完,我说想去就是想去。”

我说好。

我们去菜场旁边那家卤味摊子买了一大袋东西,鸭脖、卤豆干、酱牛肉,又加了两包薯片,雅琪提着袋子走在旁边,说:“你一直说要让我看那个法国导演的电影,克鲁佐的,《恐惧的代价》和《恶魔》,今天看不看?”

我说看。

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准备她自己的晚饭,听见开门声,站在厨房口往这边看,表情惊讶了一下:“你们怎么回来了?今天不是要出去玩吗?”

我说不想出去了。

雅琪接了一句:“我也不太想,本来就想安静待着,陆铭一直要我来看你收藏的那几部片子,今天有空就过来了。”

妈妈刚要说什么,我把那袋卤味往她面前一送,然后从书架上把两张碟片抽出来,递到她手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立刻亮了。

“克鲁佐,”她翻过来看背面,“《恐惧的代价》和《恶魔》。”她顿了一下,语气里有点像少女的东西,“蒙当在里面真的帅得要命。”

三个人窝进客厅。

我把灯调暗,雅琪把零食摊在茶几上,妈妈从酒柜里取出一瓶红酒,倒了三个杯子,用一种压低声音的、带点儿秘密感的语气说:“今天特殊,算了。”

电影开始放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中间。

左边是雅琪,右边是妈妈。

我左手绕过雅琪的肩膀,右手搭在妈妈背后。

屏幕上黑白的光影流动着,卤味的香气混着红酒的涩味飘在空气里,两个人的体温从两边传过来,不一样的温度,不一样的气息,但都是真实的,都是在的。

我没有去分析那种感觉,也没有试图把两边区分开来。

雅琪的温度是明朗的、干净的,带点棉质T恤的柔软。

妈妈那边是另一种——沉的,有重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嵌在那个温度里头,说不清楚,但我感觉得到。

我知道这个时刻是脆弱的,像玻璃,像水面的浮光,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打碎它。

但它也是平衡的。

罕见地平衡。

我就这样坐着,没有动,电影在放,三个人都安静,我喝了一口红酒,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重新看向屏幕。

……

大一就这样结束了。

我一边上课,一边在想清楚自己真正要走的路。

我喜欢做菜,也擅长做菜,在味鲜楼这一年多,刘叔说我做事有条理,脑子好使,已经开始带着我接触东海市几家餐厅后厨的人。

外公外婆留的那笔钱放着,我在想能不能同时去修厨师方向的进修——东海厨艺学院有个短期研修班,学费不贵,时间和课表可以叠起来。

最后我说服了系主任,拼了一个饮食文化与历史方向的自定义专业,加商业管理辅修。

妈妈看了方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说这个她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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