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全村人都在猜小姨妈和外甥夜里到底干了什么

流言这种东西,在城里传播靠手机,在李家屯传播靠王婶。

效率差不多。

陈大军前脚刚走,后脚整个村子就炸了锅。

沈远不知道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也许是陈大军走之前跟谁提了一嘴,也许是隔壁张大伯家的院墙太矮隔音不好,也许就是王婶那双比鹰还尖的眼睛,在陈大军拎着行李箱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就捕捉到了一切。

总之,到了第三天,沈远就感觉不对劲了。

那天早上,李雅婷让他去王婶的杂货铺买盐和酱油。家里的盐用完了,酱油也见了底,这两样东西是必须品,拖不得。

"你去吧,我今天不想出门。"李雅婷坐在堂屋里择豆角,头也没抬。

沈远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穿了一件领口很高的深色T恤,把脖子上那个印子遮得严严实实的。

头发没有扎起来,散着,遮住了半边脸。

她不想出门的原因,沈远心里清楚。

"我去。"他说。

从李雅婷家到王婶的杂货铺,走路大概七八分钟。

要经过村子中间那条主道,路过晒谷场,再拐一个弯就到了。

平时这条路沈远走过很多次,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今天不一样。

他刚走出院门,就看到斜对面的赵家门口蹲着两个女人在洗衣服。

他不认识她们的名字,只知道一个是赵家的媳妇,一个好像是从隔壁村嫁过来的。

两个人本来在说话,看到沈远出来,声音突然就低了下去。

沈远没在意,继续走。

走到晒谷场的时候,有几个老头坐在树荫下抽旱烟。

其中一个看到他,用旱烟杆指了指他的方向,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两句。

另一个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呸"了一声,把烟灰磕在了地上。

沈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告诉自己是想多了。

也许那个老头只是在磕烟灰,跟他没关系。

但他的后背已经开始发紧了,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像有无数根细针扎在他的皮肤上。

王婶的杂货铺在村道拐角处,是一间低矮的砖瓦房,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布当门帘。

铺子里什么都卖,从油盐酱醋到针头线脑,从塑料拖鞋到廉价洗发水,货架上堆得满满当当的,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樟脑丸和劣质香皂的味道。

沈远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

不止王婶一个人。

他放慢了脚步,在门口站了一下。门帘只拉了一半,里面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我跟你们说,那天我亲眼看到的。陈大军拎着箱子出来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李雅婷追出来了两步,喊了一声'大军',他头都没回。"

是王婶的声音。沈远一下子就听出来了。那种特有的、带着鼻音的、拖长了尾音的说话方式,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嘴里嚼两遍才吐出来。

"啧啧啧,那可真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沈远不认识。

"可不是嘛。嫁过来五年了,陈大军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两次的,她一个人在家守着。你说说,这日子怎么过?"

"那他在外面真有人了?"第三个女人的声音。

"那还能有假?听说是个小姑娘,才二十三,在厂里认识的。肚子都大了,两个月了。"王婶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在安静的铺子里反而更清楚了,"陈大军这次回来就是跟雅婷摊牌的。要离婚,要房子,要地。你说他脸皮厚不厚?"

"那雅婷答应了?"

"答应不答应的,人都走了,还不是一样?"王婶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拖得老长,"我说句不好听的,雅婷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命不好。嫁了个不着家的男人,守了五年活寡,到头来人家在外面搞大了别人的肚子,回来一脚把她踹了。你说她冤不冤?"

"冤。太冤了。"

"可不是嘛。"

沈远站在门口,手攥成了拳头。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疼,但他顾不上。

"不过话说回来……"王婶的声音突然变了一个调子,从同情变成了一种暧昧的、意味深长的语气,"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雅婷家那个外甥。就是她姐姐家的儿子,城里来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沈远。"

"哦,那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戴眼镜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他。你们知道他在雅婷家住了多久了吗?"

"有一阵了吧?七月份来的?"

"可不是嘛。七月初来的,到现在一个半月了。一个十八岁的大小伙子,住在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女人家里,一个半月。"王婶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恰到好处,给听众留出了足够的想象空间,"你们说……"

"王婶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吧……"王婶又叹了一口气,"孤男寡女的,整天待在一起,同一个屋檐底下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陈大军又不在家。你说这……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王婶!那可是她外甥!亲戚!"

"亲戚?"王婶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屑,"什么亲戚?又不是亲的。雅婷是她妈后嫁的那个男人带过来的女儿,跟雅婷她姐根本没有血缘关系。那个小伙子管她叫小姨,其实论起来八竿子打不着。"

沈远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你这话说的……"

"我说的是事实嘛。你们自己想想,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子,正是那个年纪,血气方刚的。雅婷呢,二十九,长得又好看,身材又好,整天穿那么清凉的……"王婶的声音越压越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带了钩子,"你们没看到他看雅婷的眼神?我可看到了好几次。那眼神,哎呀,怎么说呢……不像是看长辈的眼神。"

"真的假的?"

"我骗你们干嘛?上次雅婷来我这儿买东西,那小伙子跟着。雅婷弯腰挑东西的时候,他的眼睛就跟粘在她屁股上了似的,我看得清清楚楚。"

"哎呀王婶,人家小伙子可能就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你家男人随便看别的女人屁股你信不信?"王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很刺耳,"我跟你们说,我活了五十多年了,什么事没见过?男人看女人的那种眼神,装不出来的。他是真的在看。而且不是看一眼就转开那种,是盯着看,看了好几秒。"

沈远的脸一阵发烫。

他想起来了。

那次确实有过。

是他跟李雅婷一起来买东西的那天,她弯腰在货架最底层翻找什么东西,她的棉麻短裤绷紧了,臀部的弧度在布料下面清晰地勾勒出来。

他确实看了。

不止一眼。

他以为没人注意到。

"而且你们想想,"王婶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有劲头,像是找到了最好的话题,"陈大军回来那天,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的是他老婆跟一个年轻小伙子在院子里有说有笑地晾衣服。你说陈大军心里是什么滋味?"

"你的意思是……陈大军要离婚是因为……"

"我可没这么说啊!"王婶赶紧撇清,但语气里那种暗示的意味反而更浓了,"我就是说,这个事吧,说不清楚。谁对谁错的,外人看不明白。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雅婷跟那个外甥,关系是真的不一般。你看他们两个走在一起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口子呢。"

"王婶你可别乱说,传出去对雅婷名声不好。"

"我哪有乱说?我这是关心她!我是怕她犯糊涂啊!她现在正是最脆弱的时候,男人跑了,心里空得很,身边又有个年轻小伙子天天围着她转。你说这种情况下,万一……万一真出了什么事,那她这辈子可就彻底完了。在咱们这种地方,名声毁了,人就活不下去了。"

"那倒是……"

"所以我说嘛,有人应该去提醒提醒她。让那个外甥早点回城里去。一个半月了,该散的心也散够了,该回去复读了。再住下去,就算没事也说不清了。"

沈远站在门口,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铺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王婶坐在柜台后面的竹椅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

她旁边坐着两个女人,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三十出头,沈远都不认识。

三个人看到他进来,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两个女人明显有些尴尬,眼神闪躲,不敢看他。

王婶倒是稳得很,只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就挂上了一个热情的笑容。

"哎呀,小远来了!来买东西?"

"嗯。"沈远的声音很平,"买袋盐,再来一瓶酱油。"

"好嘞好嘞。"王婶站起来,转身去货架上拿东西,"盐要粗的还是细的?"

"细的。"

"酱油要哪种?这个本地产的便宜,两块五。那个牌子的贵一点,四块。"

"便宜的就行。"

王婶把盐和酱油拿过来放在柜台上,一边找零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小姨怎么没来?她身体不舒服?"

"没有。她在家忙。"

"哦,忙啊。"王婶点了点头,"也是,这大热天的,一个人操持那么大一个家,够辛苦的。"她顿了一下,"你在家帮她干活呢?"

"嗯,能帮就帮点。"

"好孩子。"王婶笑了笑,把找的零钱递给他,手指在他掌心上碰了一下,"你小姨有你这么个外甥,也算是个安慰了。这段时间她不容易,你多照顾着点。"

沈远接过零钱,没有说话。

"对了,小远。"王婶叫住了他,"你在这儿住了有一阵了吧?你家里人不着急?你不是要复读吗?什么时候回去啊?"

沈远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王婶。

王婶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起来很和善,很关心的样子。

但沈远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

那不是关心,那是试探。

是审视。

是一个信息收集者在确认自己的情报。

"还没定。"他说。

"哎呀,那可得抓紧了。复读这事吧,越早开始越好。你一个大小伙子,整天待在你小姨家也不是个事儿,对吧?"王婶笑着说,声音很轻松,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钉子,"你小姨现在情况特殊,她一个人过日子,你住在那儿,村里人看着……你也知道,咱们这种小地方,人多嘴杂的。"

"王婶。"沈远看着她,"您想说什么?"

王婶的笑容僵了一瞬间。她显然没想到这个平时腼腆得说不出完整句子的男孩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我……我没什么想说的。"王婶很快恢复了笑容,"我就是关心你嘛。关心你小姨。你们都是好孩子,我不希望你们被人说闲话。"

"那您刚才跟这两位说的那些,算不算闲话?"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旁边两个女人同时低下了头,其中一个假装去翻自己的口袋找什么东西,另一个干脆站了起来,"我先走了啊王婶,家里还有事。"说完就溜了。

王婶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是一种被当场抓包的窘迫,混合着一丝被晚辈顶撞的不悦。

"小远,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她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了一副长辈教训晚辈的表情,"我跟她们说什么了?我们就是聊聊天,拉拉家常。你小姨的事全村都知道了,又不是我传出去的。我还不能说两句了?"

"说我小姨的事可以。"沈远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但您说的不只是我小姨的事。"

王婶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听到了?"

"听到了一些。"

"那你听到了什么?"

"听到您说我看我小姨的眼神不对。听到您说我们两个关系不一般。听到您说应该让我早点回城里。"沈远的声音很平静,但他自己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在出汗,"王婶,我小姨这段时间确实不容易。她男人要跟她离婚,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够难了。您要是真关心她,就别在背后说这些有的没的了。"

王婶的脸涨红了。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尖了起来,"我是为你们好!你懂不懂?你一个十八岁的小娃娃,住在一个快离婚的女人家里,外面人怎么看?你不在乎你自己的名声,你小姨还要不要在这个村里过了?"

"我小姨让我住的。她是我长辈。我来帮她干活,天经地义。"

"帮她干活?"王婶冷笑了一声,"你一个城里来的学生娃,你能帮她干什么活?你会种地?你会喂鸡?你会修房顶?"

"我在学。"

"学?学了一个半月了,学会了什么?"王婶的眼神变得很锐利,像一把刀子,"小远,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小姨是个好人,但她现在心里苦,脑子不清醒。你是个大小伙子了,你应该懂事。有些事情,不该发生的,就别让它发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远看着她。

他的心在狂跳。

王婶的话像一把把小刀,一刀一刀地扎在他最心虚的地方。

因为她说的没有错。

他确实看了。

他确实做了。

他确实跟他小姨发生了那些不该发生的事情。

而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凭着她几十年的人生经验和那双毒辣的眼睛,已经看穿了一切。

或者说,她至少看穿了一半。

"王婶。"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然稳,"谢谢您的关心。东西我买好了,我先走了。"

他拿起盐和酱油,转身走出了杂货铺。

身后传来王婶的声音:"小远!你听我一句劝,早点回去!别害了你小姨!"

他没有回头。

走出杂货铺,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晃得他眼前发白。他低着头快步走在村道上,手里攥着盐袋和酱油瓶,指节发白。

路过晒谷场的时候,那几个老头还在。

这次他们没有嘀咕,而是直接看着他。

目光赤裸裸的,毫不遮掩。

一个老头甚至冲他喊了一声:"哎,城里来的那个娃!你小姨找到你了没有?"

另一个老头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沈远听不懂但本能地觉得恶心的意味。

他加快了脚步。

经过赵家门口的时候,早上那两个洗衣服的女人还在。

这次她们没有压低声音,而是用一种正常的音量在说话,但说的内容让沈远的耳朵像被烫了一下。

"……我听王婶说的,那个外甥天天跟着她,走哪儿跟哪儿,跟个尾巴似的……"

"也不能怪人家小伙子,雅婷长得确实好看,腰细屁股大的,换了谁不多看两眼……"

"嘘嘘嘘,他过来了……"

声音戛然而止。

沈远走过去的时候,两个女人都低下了头,假装在搓衣服。但他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在他背后追了过来,像两条黏糊糊的蛇,贴着他的后背爬。

他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李雅婷家的院子。

推开院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李雅婷从堂屋里走出来,看到他的样子,愣了一下。"怎么了?跑什么?"

"没……没什么。"他把盐和酱油递给她,"买回来了。"

李雅婷接过去,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你脸怎么这么红?中暑了?"

"没有。就是……太阳太大了。"

"进屋喝点水。"她转身往厨房走。

沈远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

"小姨。"

"嗯?"

"村里人……在说你。"

李雅婷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转身,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平静。

"不只是说陈大军的事。"沈远咬了咬牙,"他们还说……还说我们……"

"我知道。"她重复了一遍。

沈远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但很快又松了下来。她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像是一潭死水。

"小远,你听我说。"她走到他面前,声音很轻,"王婶那个人,嘴巴碎,但心不坏。她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可是她说的那些话……"

"她说什么了?"

沈远张了张嘴,想把王婶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一遍,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王婶说我看你屁股"?

说"王婶说我们孤男寡女关系不正常"?

说"王婶说让我早点滚回城里"?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脆弱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但谁也不愿意捅破的东西上面。

"她说让我早点回去。"沈远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李雅婷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你想回去吗?"她问。

"不想。"

这两个字说得很快,快到像是不经过大脑的本能反应。

李雅婷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些东西。很复杂。有心疼,有无奈,有一丝不该有的欣慰,还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那就别回去。"她说,声音很轻,"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嘴长在别人脸上,我管不了。"

她转身走进了厨房。

沈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的门帘后面。

他能听到她在里面拧开酱油瓶盖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锅碗碰撞的声音。

一切都很正常,很日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远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带着恶意的笑声和意味深长的眼神,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把他和李雅婷困在里面。

他去杂货铺买个盐和酱油,能感觉到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变了。

有好奇的,像看一个稀罕物件;有怀疑的,像在验证自己心里的某个猜测;有鄙夷的,像在看一个做了亏心事的小偷。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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