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后的雨难得又急又猛,大雨瓢泼着像是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水。
谢景钰从工部衙门出来的时候,雨已经下了好一会儿了。
他没带伞,车夫撑着伞跑过来接他,可就这么几步路的工夫,肩头已经湿了大片。
等他回到谢府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但雨势倒是丝毫不减。 以至于踏进流光阁时,他的外袍已经不可避免地湿透了。
此时,林琼雪正坐在妆台前,手里拿着梳子,看样子刚梳完头。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看见他一身狼狈的样子,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淋成这样?” 她放下梳子,站起来,朝他走过来。 “不是带了伞吗?”
“车夫撑着。” 他淡淡地说着,目光却不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就几步路,不碍事。”
林琼雪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外头的袍子都湿了,头发也在滴着水,不由得嗔了一句。
“还说没事,衣裳都湿透了,也不怕着凉。”
她说着,下意识地伸出手,去解他领口的扣子。 这些举动于她实在是太过平常了,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那个有些亲近又疏离的情境当中。
只是这一次,谢景钰并没有躲,而是站着,由得她一颗一颗地在自己胸口动作。 任由那点微妙的触碰如同燎原的火星般,直往他心间烧去。
距离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了整整十日,最初那点拘谨克制早已被真切的拥有取代,他极快地适应了这里的一切。
妻子孩子和祖母,他心心念念的仕途,曾经一一远去的东西失而复得,奢侈得像是随时都会醒来的梦。
所以,就顺着自己的心,死也无憾了不是吗?
林琼雪原本只是专注地解着手上的扣子,直到头顶的目光侵略下来,大有将她啃噬之势才抬起来来,茫然地望向那双眸子的主人。
在见识到他眼中汹涌着的波涛之后,才后知后觉,自己此刻在做着多么危险的一件事情。
“你…”她倏地收回了手,一张脸羞窘着,耳根腾地红了起来。“你自己来罢! ”
她不再多言,几乎是逃似的快步走到了榻边,随即掀开被子钻了进去,一点都不给他交涉的余地。
谢景钰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自己解了剩下的扣子,脱下那件湿透的外袍,最后沉默地走入耳房之中。
他们两个人,总是有种奇怪的默契,那些隔阻在两人之间的东西,存在,但都不去拆穿它。
明明在外人眼中,他们恩爱有加,甚至在流光阁这个屋檐下,他们同床共枕也足够亲近。
但身处其中的两个人都明白,要拆除这道壁垒,需要多大的勇气。
耳房的水声淅淅沥沥,隔着门板,并不响亮,却像直接浇在林琼雪的心上,激起一阵阵紊乱无章 的搏动。
她侧身面朝里躺着,紧紧闭着眼,强迫自己忽略掉这些恼人的响声。
这十日,像一场漫长而诡异的梦。 最初的惊恐、怀疑、如履薄冰,在日复一日的寻常烟火里,被一种更磨人的习惯悄然取代。
她习惯了他每个清晨望来的那个小心翼翼的眼神,习惯了他记得她的喜好为她准备的每一样东西,习惯了他抱着小也时,那起初僵硬、后来渐趋自然的姿势,以及眼中所有柔和哀伤的脆弱情绪。
正是这种“习惯”,让她在内心中,有过真切的动摇与自我厌弃。
她清楚地知道,枕边这人,不是她嫁了三年的夫君。
眉眼是,身量是,可那眼神深处的沉郁疲惫,以及对她、对孩子、乃至对这整个“家”的珍而重之,都截然不同。
她的夫君谢景钰,不是这样的,她的夫君…
她忽然有些茫然地发现,自己竟有些记不清,原先的夫君,每日归来,究竟是何种神情了。
他有过这么温和的姿态吗?
曾经有过一次讨好过她吗?
会记得她的喜好吗?
这些问题问出来,她自己都没有答案。也因此,她的身体,她的感觉,似乎都在趋于那个最不该的选择。
她不得不承认,她的心是“动”的。
当清晨两个人无意识靠近,他的手臂虚虚环过来时,那温暖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竟让她贪恋那片刻的假象,甚至会在半梦半醒间,不自觉地蜷缩进去,好似两人早就是一体。
更惶恐如今,当她此刻躺在床上,听着水声哗啦,随着黑幕在房中笼罩下来,一股独属于“夫妻”的私密空间也诚然飘了出来。
一个在床上等待,一个在洗漱就寝,甚至,连那些缠绵悱恻的“章 程”也好似如有画面地跃入脑海。
这股荒诞的期盼,不就是一对恩爱夫妻的缱绻日常吗?
恩爱。
这个词鬼魅般滑过脑海,让她浑身一僵,随即涌上更深的自我鄙夷。
林琼雪,你在想什么?
你怎么能将这种诡异错位下的平静,当成了夫妻情分?
这样想又把原本的谢景钰置于何地?
又如何对得起身为母亲的这层身份?
巨大的羞耻与困惑交织,几乎将她淹没。 她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仿佛这样就能逃避自己心中那叛变的、可耻的暖流。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 谢景钰带着一身凉意靠近床边,目光落在她背上,见她不为所动,便轻轻唤了一声。
“阿雪?”
林琼雪没有应,也不敢应。 一应,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更怕泄露自己那不该有的心思,只能闭着眼睛继续装睡。
谢景钰似乎等了一瞬,没得到回应,便不再唤第二声。
随着一声沉沉的叹息逸出,那一半的床榻也微微塌陷下来,隔着远远的距离,保持着他还该在的位置上。
随后,黑暗也覆盖下来,直到悠长平稳的呼吸声传入耳畔,林琼雪才悄然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模糊一片,等到她适应黑暗,才迟疑着放平了身体,并且最终确认再没有视线射向她之后,才转头望向了身侧的谢景钰。
他似乎已经陷入梦境之中,嘴角抿着眉头微微蹙起,显然不是什么好梦。
你又梦见了什么绝望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