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她在哪里,也不管她还认不认识他,或是已经嫁了人、生了子、过上了与他无关的日子,他都必须找到她。
只有见到她,确认她的安危,他这颗在过去与现在摇摆的心才能彻底迎来安宁或毁灭。
“去城西。”
他朝着车夫说道,自己则快步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声响,每一下都仿佛碾在他焦灼的心上。
他挑开车帘,窗外掠过的街景既熟悉又陌生,与记忆中陪她归宁时的熙攘温暖截然不同,透着一股繁华落尽的清冷。
马车最终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口。 谢景钰下了车,依着模糊的记忆向前走去,脚步却越来越慢,最终僵在一座宅邸门前。
朱漆大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曾经悬挂匾额的位置空空如也,只留下一片颜色略浅的印记。
门楣墙角结着蛛网,石阶缝隙里野草蔓生,一派久无人烟的荒凉破败,这哪里是他记忆中那虽不显赫却总透着书卷清气的林府?
他的心头立马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正想推门而入,这时隔壁院子里走出来一个老妇人,提着水桶,看见他站在门口,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
“你找谁?”
谢景钰闻声转过头,见到是位老妇人便稳过身子拱了拱手。 “老妈妈,请问,这林家是搬走了吗? 家里可还有人? ”
老妇人的脸色变了一变,上下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倒不是搬走,是家散了,没人啦!”
“是…”谢景钰的心头莫名一刺,好不容易才稳住声音。“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
“唉…”那老妇人叹息着摇了摇头。“三年前林家的独女没了,林夫人接着一病不起,林老爷也辞官回了乡,这宅子也就空了。 ”
一瞬间的头疼欲裂直袭而来,谢景钰摇晃着身躯,只觉得喉咙发干发痛。 “那、那林小姐是怎么没的?”
“那是三年前春天的事儿了…”老夫人放下水桶,望着那荒废的宅子,语气充满了遗憾。
说是为了给母亲祈福去城南烧香,遇上孩童落水她救人去了,结果自己没能上来,淹死在河道里了。
“捞上来的时候… 唉,作孽啊。 ”
淹死在河道…
谢景钰的双腿终于支撑不住,虚浮着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他张了张嘴,用尽力气才挤出声音:“那… 林小姐她葬在哪儿? ”
“就葬在归云山脚,林家在那有一小片祖坟地。” 老妪指了指西边,又疑狐地望了一眼面色苍白的谢钰景,最终没多说。
“挺好找的,新坟不多,林小姐的坟… 唉。 ”
谢景钰再也听不下去,胡乱地对着老妇人拱了拱手转身便走,如同游魂般的重新爬上马车。
“去… 去归云山。 ”
马车再次疾驰起来,窗外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流淌的灰暗色块。
谢景钰紧闭着眼,那些冰冷的字句也汇成残忍的画面袭向了他的脑海,有如浑浊的河水肆虐成灾,搅得他不得安生。
祖母走了,林琼雪也走了,只余下这副空荡荡的躯壳在这世间,这也太残忍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车夫低声道:“老爷,归云山脚到了,这边的路马车上不去了。”
谢景钰从混沌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木然地下了车,山风凛冽,卷着枯叶和纸灰,将那个阴森的土堆衬得凄凉无比。
他一步一步走上山坡,在一片略显萧疏的坟茔间寻找。
很快,一座并不起眼的新坟便落入眼中。
没有奢华的雕刻,没有高大的墓碑,只有一块青石墓碑静静立着。
然而,那上面清晰深刻的几个字,却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他的眼里、心里——
“爱女林琼雪之墓。”
左下方是一行小字:永昌X年四月二十五。那个日期,正是他记忆中,自己意气风发准备奔走工部缺、而祖母开始催促他看画像之前!
所有的怀疑、挣扎、自欺欺人,在这一刻,被这座冰冷的墓碑彻底击得粉碎。
不是梦,却是比噩梦更残忍的地狱试炼。
那个会对他温柔浅笑、为他生儿育女、与他有着婚书盟约的林琼雪真的死了。死在了三年前那个春天,死在了他全然不知晓的时空里。
“呵…呵呵…”一声低哑破碎的惨笑从他喉咙里溢了出来,他没有大声哭喊嘶吼,只是踉跄着扑到墓碑前,指尖颤抖着抚过那凹刻的笔画。
冰冷的石头,粗糙的触感,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凌迟他仅存的热望。
他以为穿越了混乱的时空,至少还有一个明确的目标,一个可以追寻的身影。 只要找到她,一切或许还有转圜,还能抓住一点真实的暖意。
可现在,连这最后的目标,也成了一座坟,一块碑,一个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写定的、冰冷绝望的结局。
阳光惨淡地照在孤坟和孤影之上,风过山林,呜咽如泣。
谢景钰缓缓将额头抵在那“林琼雪”三个字上,仿佛想用这种方式触及那个早已消散的魂魄。
他睁着眼,眼底却是一片空茫的死寂,比这山间的孤坟更加荒芜。
最后一丝支撑他面对这个陌生世界的力气,也随着墓碑的冷意,丝丝缕缕地抽离殆尽。
暮色彻底沉下时,谢景钰回到了那座空荡荡的府邸。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下马车,如何穿过门洞,又如何踏过荒草丛生的庭院。
意识是散的,唯有双脚还认得路,将他带回了流光阁。
推开门,陈腐的灰尘气混着夜寒一同涌来。
还是那间屋子,那张榻,那架缺角的屏风,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月光从破窗棂斜切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惨白的光斑,像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坐在床沿,没有点灯,任由黑暗将他吞没。 尽管他可以欺骗自己总会过去,但是现实的刺痛还是无法避免地反复灼烧着他。
这里的林琼雪早在三年前便死了,没有成为他的妻子,也没有与他过着夫妻和睦的生活,只是一个他从未认识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