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住相照破前尘现,因果重结今世缘

“呃——!”

观絮突然扣住江绾月的手腕,整个人痛得弯下身去。

“观絮?!”江绾月被他抓得生疼,原本还想开口问他,可抬眼便是一怔。

观絮居然……在哭。

那双曾倒映着大千世界的佛眸,此刻已无声滚下泪来。

江绾月顿时心下了然,这里果然是他的执念之地。

而那滴泪坠下的瞬间,他在剧痛中艰难地抬起眼眸,目光越过重重人海,像是想要抓住那个在石阶上绝望回望的妇人。

“嗡——!”

未及触碰,宏大刺耳的禅唱忽然响起,犹如万口佛钟同时撞入他的脑海。

“观心如镜,浮絮无根。凡躯本是樊笼,亲情皆为业障!”

冰冷威严的佛言化作千百条金光锁链,穿透他识海中的所有旧忆,锁链绞紧,猛地向后拖拽。

父亲倒下的身影开始模糊。

母亲血泣的声音被经声吞没。

“呃啊——”观絮痛苦地闭上眼,双手抱住头,浑身都在颤抖。

不想忘……他不想忘!

他拼命想要看清火光中爹娘的脸,想要抓住母亲那只染满鲜血、绝望伸向他的手,想要问问他们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梵纹已然层层铺开,金芒所过之处,所有鲜活的、带着血泪的碎片,皆被那股无可抗拒的伟力强行拖回黑暗。

少年眼中佛芒与血色疯狂交错。

一半是满身伤痕的红尘凡骨。

一半是断绝七情的无情玉佛。

就在这时,远处承天台顶,十二枚镇阙铜铃突然齐齐悲鸣震响。

满街人声骤然消失,眼前的景象开始疯狂旋转。

江绾月脸色一变,糟了……是住相。

她咬破舌尖试图保持清醒,伸手想要摇醒陷入魔障的少年。

可下一刻,脚下一空,二人神魂像被无形巨力拽住,直直朝一片灰白深渊坠去。

江绾月刚要去抓观絮,可还没碰到,他便先一步看了过来。

少年分明已痛得神智不清,几乎认不清人,却仍在最后一刻,凭着本能握住了她的手。

江绾月还未来得及开口,眼前便万象翻覆,意识彻底断绝。

………………

大雍,雍京。

江绾月是在一阵车轮声响里醒来的。

马车稍一颠簸,她额头撞上车壁,疼得她皱了皱眉。

“小姐醒了?”一道慈和女声在耳边响起。

江绾月睁开眼,入目先是一角绣着错金银线的织锦车帘,随后,她有些迟钝地低下头,落在了自己的双手上。

一双肉乎乎的手,指节短短,手腕上松松绾着一圈红绳,坠着颗赤金錾花的小铃铛。

江绾月盯着这双小手看了许久,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极度的违和感。

刚想去抓这丝异样,脑中便猛地压下一层厚重的白雾。

“小姐可是磕疼了?”

身旁的孙嬷嬷替她拢了拢肩头披风,低声哄道:“侯爷在前头入宫复命,晚些便回。老夫人嘱咐过,小姐一路从北境来,舟车劳顿,到了家务必先回院里歇着。”

随着这番话入耳,江绾月茫然地望向车窗外。

车帘半卷,朱雀大街上青石铺路,两侧朱轩雕甍,朱门高邸一座连着一座。

是了,她是大雍朝靖北侯江玄鹤的掌上明珠,江绾月。

大雍虽为凡人皇朝,国祚却仰赖着承天观的仙门庇佑。

靖北侯深谙此理,不仅手握凡人铁骑,麾下亦供奉修士与符阵师,在妖兽和蛮人横行的北境寒关杀出赫赫威名。

江绾月生母早亡,她自幼便跟着父亲长在北境军营里,几乎是满营撒野长大的。

直到半月前,江玄鹤奉旨回京述职。

圣上感念江家镇守边关有功,不仅赐下了无数奇珍,更是将朱雀大街上一座极气派的大宅,赐作了江家在雍京城的府邸。

今年她刚满六岁,第一次入京。

一切都陌生,又都像她本该拥有。

“小姐,咱们在这雍京城也不算全无照应。”嬷嬷撩起半边车帘,指着外头飞驰而过的高门大户,笑着凑趣:

“隔壁李府的当家夫人,与故去夫人曾是闺阁里最要好的手帕交。早先李夫人便遣人递了话,说等咱们这边收拾妥当,她便亲自登门来瞧您呢。”

“李府?”江绾月轻声重复。

“是啊,御史大夫李崇清大人府上。”嬷嬷笑了笑,“听说李家两位小公子也同小姐一般大,刚巧满六岁。”

江绾月短胖的手指抠弄着腕上的红绳铃铛。

“吁——”

车把式一声长喝,马车稳稳停下。

外头立刻响起一阵奴仆迎候的请安声。

嬷嬷笑着替她挑开厚重的车帘:“小姐,咱们到家了。”

江绾月踩着铺了锦缎的脚踏下了车。

她仰起那张尚带稚气却已难掩明艳的脸蛋,看了一眼自家门前高悬的金匾。

“敕造靖北侯府。”

面前朱红大门巍峨,两侧府兵披坚执锐,处处都是武将勋贵之家的气派。

她却只看了片刻,便忍不住偏过头,望向一墙之隔的邻院。

隔壁府门同样高阔,只是少了靖北侯府这般逼人的肃杀之气。青阶碧瓦间门庭内敛,尽是文臣清贵人家的端方与雅致。

那里便是李府。

江绾月再回神时,已被人簇拥着进了靖北侯府。

新宅宽阔,却处处陌生。

老夫人年纪大了,见她一路从北境颠簸回来,心疼得不行,连晚膳都不叫她去前厅,只命人将热汤软饭送进院里。

江绾月沐浴后陷进柔软的锦被里,却怎么也睡不踏实。

入夜后,隔壁李府隐约传来丝竹与笑语,隔着一堵墙,热闹得像故意招她过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一觉浑噩,醒来已是次日晌午。

昨夜大雍京城下了一场大雪,此刻雪霁初晴。

江绾月被孙嬷嬷领着去给老夫人问过安,回来便闲了下来。她嫌丫鬟跟前跟后烦得慌,索性寻了个由头将人支开,自己拢着大氅溜进院中。

院里除了雪就是梅,实在没什么意思。她闲得脚底发痒,绕到墙边时,正瞧见那棵极粗壮的老梅树。

老梅树枝头坠着覆雪的红梅,恰好有一段粗枝斜探过了那道墙,墙的那头便是御史大夫李府。

六岁的小丫头搓了搓冻得微红的手,手脚并用地攀上树干,硬是撑着她哼哧吭哧地翻上了树杈。

她拨开错落的红梅枝条,扑簌簌抖落一阵细雪,探出小半个身子,好奇地往下张望。

墙那边是一处极雅致的庭院,太湖石覆着白雪,清泉上结了薄冰。

而在那石桌旁,坐着一个男童。

男孩披着一身月白鹤氅,乌黑柔软的头发用一顶小小的玉冠束着。

他五官清灵,眉心一点莲火似的赤色胎记。正捧着半块糖糕,腮边还沾了点糖粉。

他明明年纪尚小,独自坐在空旷雪院里,却安静得不像个孩子,连这隆冬割人的寒风到了他身边,都会下意识地敛去锋芒。

江绾月趴在树杈上,看着那张漂亮小脸,莫名对这男孩心生好感。

“喀嚓——”

踩着的枯梅枝发出一声细响。

男孩长睫微颤,几乎是瞬间抬眼望了过来。

小眼瞪小眼。两人隔着一枝红梅,对了个正着。

偷看被逮,江绾月反而大大方方地拨开遮挡的红梅枝,冲那漂亮得像年画娃娃似的小公子咧嘴一笑:

“吃啥好吃的呢,见者有份,给我掰一块呗。”

男孩微怔,默默将软糕放回碟中,声音清脆,却端正得像个小大人。

“你是隔壁江家的小姐吗?”

江绾月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他迟疑片刻:“我娘说,隔壁昨日来了个江家妹妹。”

见他脾气好,江绾月索性坐在墙头晃起双腿,锦靴一下下踢着残雪,“我叫江绾月,你呢?”

望着她摇摇欲坠的模样,男孩眉心微蹙:“墙头雪滑,你先下来。”

“干嘛下去?”她下巴一扬,眼里带着点天生的促狭劲儿。

他小小年纪,偏生板着张脸,像个操心惯了的小大人。江绾月看得好笑,没来由便想逗他一逗。

“你把那块糖糕分我,我就下来。”

男孩沉默地注视着她,似乎在认真分辨她是在胡闹还是真的想吃那块糕。

片刻后,他竟真的端起了那碟糖糕,踩着积雪迈着规矩的步子,走到了梅树下的墙根处。

两人隔着几尺高的青砖矮墙,一上一下地对望着。

“下来。”他又重复了一遍,将手中的碟子往上递了递。

可他个头还小,哪怕踮起脚,手里的糖糕也只堪堪送到墙沿下方。

江绾月低头往下瞥了一眼。

这处院的隔墙原就比正院矮上一截,加上这几日大雪,墙根底下早积起了厚厚一层松软的雪窝子。

她再看向底下那个端着架子、满脸认真执拗的小古板时,唇角倏地一弯,“好啊,这可是你让我下的。”

话音未落,她竟连个缓冲都不带,像只雪地里蹿出去的小红狐狸,直直朝他扑了下去。

男孩根本没料到她会如此胆大妄为,手中瓷碟一滑,糖糕滚进雪里。

他来不及躲,只凭本能张开双臂去接。

两个六岁的孩子撞成一团,在雪地里滚了两圈才停下。

远处廊下似有说笑声,却被风雪隔得模糊,一时竟没人瞧见这边动静。

江绾月趴在他身上,听见身下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男孩被她压住,白净的面颊因疼痛泛起一丝潮红,那点眉心赤痕愈发鲜活。

江绾月原本还想笑,听见这一声闷哼,顿时有些慌了,忙去看他:“你可有摔着?”

男孩被她压在雪地里,睫毛上沾了细小雪粒,那双清澈眼眸方才还安安静静,此刻对上她凑得极近的脸,终于露出了几分不知所措。

江绾月一只手还按着他肩侧,大红氅衣垂在雪地上,映得她眉眼格外鲜亮。

她却浑然不觉,此刻却只顾紧张地看着眼前人,半点不见方才墙头上的得意劲儿,反倒显出几分惹人怜的乖来。

男孩定定看着她,他还从没离哪个外人这样近过。

六岁稚童尚不懂何为惊绝之色,可咫尺之间,他脑中忽然空了一下,竟忘了答话。

江绾月更急了,小手便要去摸他的后脑:“完了完了,别是磕出毛病了吧?”

他终于回神,慌忙偏头避开她的手,声音仍努力端得很稳,只是耳尖已经红了。

“……我无碍。”说罢又局促地添了一句,“你、你先起身。”

“噢,抱歉抱歉。”江绾月这才发现自己还趴在人家身上,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她胡乱拍了两下膝盖上的雪,低头看了看还躺在雪地里的男孩,出于某种肇事者的仗义,她十分爽快地伸出两只小手,一把攥住男孩的胳膊,连拉带拽地将他也从雪坑里薅了起来。

男孩显然没料到这小姑娘力气这么大,身子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清亮的天光和着雪色,直直映在男孩脸上。

看着眼前这个端着老成、却又满身局促的玉人儿,江绾月脑子里没来由地蹦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这小模样,长大了妥妥是个禁欲系的高岭之花啊。

等等,“禁欲系”是什么?

她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浑不在意地倒打一耙:

“你看,方才要不是你非催我下来,我也不能没坐稳砸着你。这下好啦,糕也碎了,人也摔了,算我们扯平了啊!”

男孩抿了抿唇,觉得她这话很不讲道理。

雪无声地落在两人肩头,墙外远远传来江府丫鬟焦急寻人的呼唤。

江绾月循声看了一眼,转头便胡乱呼啦了两下他发顶的落雪,动作粗糙:“行了,我得先撤了。”

临翻墙前,她指了指地上的糖糕:“记着来隔壁找我玩啊,我赔你个更好的~我刚来这儿,一个朋友都没有,快闷死了。”

男孩方才被她拍得轻怔,雪风穿过庭院,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糖糕,又抬眼望向墙头。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红梅枝头的积雪簌簌抖落。

像方才那个从天而降的小姑娘,来时不讲道理,走时也落了满院动静。

………………

三日后,李府递了拜帖,说要携夫人与两位小公子登门拜访。

靖北侯府的正厅里,四角都拢着错金瑞兽炭盆。

江绾月被孙嬷嬷牵着进来时,身上套着织金牡丹的繁复夹袄,领口厚实的狐毛贴着后颈,没一会儿便焐出一层薄汗。

她被领到下首的交椅旁坐下。椅子对她来说有些高,两只脚够不着地,只能悬在半空轻轻晃着。

正上座的江玄鹤已然换下戎装,穿了一身黛色常服。

这几日里,江绾月从旁人口中听过许多次“侯爷”。

说他入宫述职,说他忙着与兵部交接北境军务,说他夜深了才回府,天未亮又出了门。

从前的记忆里,这个男人会在她嫌药苦时皱眉,也会在她半夜惊醒时守在床前。她理所当然地觉得,这个人就是疼她的爹爹。

自回京以来,她还是头一回这样近、这样安静地望着江玄鹤。

男人不过二十八岁,正是男子骨相与气韵最盛之时,他并未蓄须,黑眸沉得发邪,乍一看俊美得咄咄逼人,再看却只觉压迫。

漂亮,却透着一碰见血的危险。

此时,他虽刻意敛去了周身刀锋气,可眉宇间依旧不怒自威,单是漫不经心地端坐在那儿,便透出股教人本能想要屈膝的凛冽。

慑得满堂仆役屏气凝神,落步无声。

江绾月原本只是随意地抬起眼,可目光落定的刹那,心口却没来由地一紧。

明明是叫了多年的爹,可男人随意投来的视线里,那眉眼间某一瞬的冷意,竟像极了她曾见过千百回的人。

只这一眼,正厅里的暖意与茶香便从她周身倏然退远。

有什么早被压进神魂深处的东西,忽然翻起森冷的一角。

昏暗的帐影,她被困在那片凌乱锦被间,挣不开也逃不掉。

陌生男人的肉躯正压着她肆意贯穿,她被那根肉柱凿得视线涣散、扯着嗓子哀哀哭求。

透过摇晃的帷幔缝,她撞见了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轮廓。

江玄鹤就站在几步开外的暗影里。

他由着那男人在她身上快活地享用,疯狂索取。

他连剑鞘都没碰一下,也没转身,就那么僵立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她被凌辱的惨状,眼尾却无声滚下一道无能为力的湿痕。

那是亲手达成某桩肮脏交易后的告罪,也是最残忍绝情的旁观。

“月……别怕,忍一忍。”

帐内水声靡乱,她听见了他发颤的声音: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原谅我……”

………………

那画面骤然碎裂,全都在顷刻间沉入黑暗。

江绾月猛地回过神来。

正厅里炭火仍暖,可她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

她怔怔看着上座的江玄鹤,心口还残留着那阵莫名的窒痛,却怎么也想不起方才究竟看见了什么。

只觉得怕,很怕。

她猛地摇了摇头,心里直骂自己中邪了,自己明明才六岁,这小脑瓜里到底装了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正当她被这股异样扰得心烦意乱、如坐针毡时——

“侯爷,李大人、李夫人到了。”门外的通传声打断了厅内的寂静。

话音刚落,厅外便传来脚步声。

江玄鹤立刻起身相迎,老夫人也笑着命孙嬷嬷去打起厚重的毡帘。

江绾月下意识抬眼望去。

李崇清走在前头,青色常服,身形清瘦挺拔,眉目温和却不失端方,一看便是久居清贵之位的人。

他身侧的夫人崔雪蘅披着浅杏色斗篷,美丽温婉,手中一左一右,正牵着两个身量相仿的男童。

“玄鹤兄,一别数年,风采更胜往昔啊。”

“崇清兄言重,快快上座。”

大人间寒暄着,崔雪蘅却已松开了两个儿子。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江绾月的身上,眼底瞬间泛起一层水光。

她快步走上前来,一把拉住了江绾月的手。

“这就是绾月吧?”崔雪蘅手指微颤,轻抚过小姑娘的眉眼,声音里带了些哽咽的鼻音,“像……生得真像你母亲。这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江绾月被这突如其来的热切弄得一怔,纵然脑海中寻不到半点关于生母的影子,却能真切感受到眼前这位妇人对她发自肺腑的疼惜。

江玄鹤笑叹女儿在北境野惯了,崔雪蘅却嗔怪着护短,随即拭去眼角泪光,笑着侧过身,将方才牵进来的两个孩子拉到身前:

“观絮,观澜,还不过来见过江世伯和妹妹。”

随着崔雪蘅侧开身子,江绾月终于看清了那两个同胞双生子的模样。

说是双生子,可这两人的相貌气质,竟生得没有半点相干,任谁都不会把他们认作一胎所出。

左边那个,正是那日在雪院里被她砸进雪里的小公子。

一身鹤氅的李观絮规规矩矩地拢着袖子行了礼,“见过江世伯,见过老夫人。”

男孩声音清脆,端的是权臣公子挑不出半点错漏。可他依礼抬起头,看见江绾月时,眼底瞬间亮了一下。

江绾月没忍住冲他狡黠地眨了下左眼。

李观絮耳尖一红,立刻又低下头去。

而另一个孩子却和他全然不同。

他身上披着一件藤萝紫大氅,衣襟却被他扯得不甚齐整,腰间玉佩歪在一侧,像是方才路上才被人强行整理过。

他肤色冷白,五官生得极漂亮,却与观絮的清灵脱俗截然不同,眉眼秾丽,唇色偏艳,一头黑发乌沉沉垂着,整个人像背阴处养出的妖花。

男孩脸上最招摇的当属那双紫瞳,光影落进去,竟折射出细密的菱形幽光。

只是他年纪尚小,眼底还没来得及藏住太多东西,那点旁观似的凉薄和厌倦已然露了出来。

分明是一家人同行入府的热络场面,他站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被崔雪蘅攥在身边,像是被这份毫无保留的温情强行留在画中。

他随崔雪蘅走上前来,眼皮懒懒一掀,扫过满屋人。

那一眼毫无稚童的澄澈,既不懵懂,也无探究。

世俗的尊卑长幼、人情礼数,仿佛都没进过他那双紫瞳。

好像这满堂寒暄的长辈,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群叽叽喳喳、惹人厌烦的活物。

崔雪蘅早知他的性子,非但没有像旁人家那般强行按着他认生行礼,反而将他那只小手包裹在自己温暖的掌心里,轻轻捏了捏,低低唤了一声:“观澜。”

李观澜眼底的厌烦不减,压根懒得应付这些虚礼,可那只被母亲护着的手并没有挣开。

就这么僵持了几息,他才极敷衍地懒懒哼出一句:“……见过。”

李崇清见状眉头一皱,语气严肃,眼底却并无真怒:“观澜,规矩些,不可失礼。”

似是嫌人聒噪,李观澜轻啧了一声,到底还是慢吞吞拱了拱手:“见过世伯,见过老夫人。”

倒勉强算得上周全。

江玄鹤常年带兵,什么桀骜的没见过,见此反倒轻笑出声:“这孩子有点意思。”

崔雪蘅轻叹一声,仍替他理了理衣襟:“叫侯爷见笑了。观澜这孩子自幼心性独些,不爱随人安排,不像他哥哥那般妥帖知礼。”

听得这番比较,李观澜眉梢微挑,斜眸扫向一旁的观絮,极短促地嗤笑了一声。

这声笑落得又散又轻,江绾月忍不住抬眸看他。

恰在此时,李观澜恰好偏过头来。

目光交汇,他眼底漾着一抹奇异的紫,眼尾似笑非笑地弯起,像是无声地挑衅:看什么?

江绾月原本还在心里感慨这俩神仙颜值的双胞胎,此刻却忽然不大舒服起来。

这人不讨喜。不是寻常的那种不讨喜,而是他天生就让她讨厌。

江绾月不但没躲开他的视线,反而下巴一抬,黑白分明的眼睛毫不客气地迎着那双紫瞳瞪了回去。

气氛在这两个六岁孩童无声的对视中,莫名绷紧。

李观絮似乎察觉到了身侧隐约的敌意。眉心微微一蹙,安静地横跨半步,正好挡在李观澜与江绾月之间。

大人们却未察觉这点暗流,只当几个孩子初见生疏。

落座吃茶后,崔雪蘅便拉过江绾月,又将两个儿子招到跟前,半是认真半是打趣地嘱咐道:

“绾月,往后在这雍京城里,便多同两个哥哥一道玩。若有人欺负你,只管指使他们替你出头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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