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中走走停停,竟也晃过了一日。
江绾月与齐修回到刘守德家,踏进堂屋时,贺怀璋已经回来了。
他正坐在上首,手边搁着一盏新沏的热茶。刘守德陪坐在旁,弓着背听他说话,脸上又敬又惶。
听见脚步声,贺怀璋抬眼,一派仙门弟子的端方气度。
“齐师弟,江师妹,回来了。”他放下茶盏,姿态从容,“村中可有所得?”
江绾月余光瞥过刘家众人,轻轻按了按额角,语气里带了点娇纵的倦意:
“今日在村里走了一遭,问了几户人家,倒也没见什么异常。只是这村路实在不好走,折腾了半日,累得我连话都懒得多说,倒叫我白白悬了一天的心。”
她说话时,将手中那束尚未丢开的紫色小花随意撂在了八仙桌上。
刘守德原本正弓着背陪坐在旁,目光扫过那花时,面皮僵了一瞬,下意识抬眼看向跟着进来的刘怀青,后者不动声色点了下头。
得到这无声的确认,刘守德脸上的褶子动了动。
起初像是惊疑,又像是拿不准的忌惮,紧接着是褪去敬畏的贪婪,最终被他强压进眼角褶皱里,只漏出一点压不住的喜色。
他再看江绾月时,眼神便有些不同了。
不再是恭敬地看一位仙门女修,倒像极了村里老屠户在打量一头膘肥体壮、等待配种的极品母畜。
腰身、骨肉、成色,样样都要看过,最好还得干净新鲜,没叫外头人先糟践过。
那目光短促地在她身段上丈量了几瞬,只是很快重新低下头去,仍旧是副老实恭敬的模样。
可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抬。
江绾月像是全然未觉,齐修在她身侧坐下,也接话道:“村里女眷受惊,许多人家不愿多言,确实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贺怀璋点了点头。村中这些鸡毛蒜皮的问话,原也只有这等外门弟子才会当成正事。
这二人若是真有所获,反倒稀奇。
堂屋里原本有个少年端着水壶候着,见两位仙长落座,正要上前添茶,刘怀青却先一步伸手接了过去。
“我来吧。”
他低声说着,便低眉立在一侧,替几人一一续茶。
齐修看向贺怀璋:“贺师兄。西山那边可有什么发现?”
贺怀璋闻言轻笑:“不过是些不入流的把戏。”
他语气平淡,像已经将此案看得分明:“破庙里确实留了些痕迹,还有几张劣质神行符的残屑。若所料不错,那贼人听闻村中已去宗门求援,早已畏罪遁逃。”
“不过是仗着迷香与几张劣质符箓,欺辱凡妇。一旦知晓仙门插手,自然不敢久留。”
刘守德长长松了一口气:“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只要那畜生不再害人,村里老小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贺怀璋转头看向刘守德,施恩般地开口:“老人家不必再忧心。那贼人既已远遁,短时之内不敢再回青牛村作乱。明日一早,我等便启程回宗,将此事禀明宗门。”
刘守德激动的当即就要下跪叩头,眼眶通红地连连道谢。
江绾月静静听着这番盖棺定论,目光在堂屋里转了一圈,忽然顿住。
“贺师兄……”
“怎么不见姚师姐?她没与你一道回来么?”
这话一出,齐修也愣了一下。他本就对姚妩毫无好感,加上满脑子都是江绾月,方才竟完全没察觉少了一个人。
提及姚妩,贺怀璋眉眼间便掠过一丝厌烦。
就在一个时辰前,几人在西山破庙外寻到了符箓残屑。
贺怀璋一眼便认出,那不过是最劣等的神行符,便断定那贼人多半已借符遁走,正准备带人折返。
谁知姚妩这女人不知抽了什么风,忽然缠了上来。大抵是昨夜他要得太狠,她便借着“尽心伺候”的由头,软磨硬泡地向他讨要那颗筑基丹。
贺怀璋向来厌恶女人不识好歹地邀功。他自认待跟过自己的女人并不吝啬,给她资源可以,给她庇护也无妨。
当初两人初次欢好兴起时,他便十分大方地赠了她一把玄阶飞剑作礼。那颗筑基丹,他本也就是打算留给她的。
只是,他愿意给,女人才能拿着。他尚未开口,她便急不可耐地伸手来讨,那便是不知分寸。
他养着姚妩,图的不过是个泄火爽利,可不是给自己请个顺杆爬的要债祖宗。
当即冷下脸将人推开,训了她一句“眼皮子浅,回宗门再说”。
偏巧那时,带路的刘大魁不知怎的踩翻了一滩泥水,溅了姚妩半幅裙摆。
姚妩本就一肚子怨气没处撒,当即变了脸,反手就给了刘大魁一个耳光,骂得极难听。
“姚师妹嫌这村子腌臜,受不得半点委屈。”贺怀璋端起茶,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凉薄,“那猎户说山坳里有一眼冷泉,水极干净。她非要去清洗一番,便随她去了。”
“算算时辰,也该回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姚妩只是因娇气耽误了些时候。
江绾月心底蓦地一沉,脱口便问:“那猎户人在何处?”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猎户刘大魁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他三四十岁,皮肤晒得黝黑,裤脚还沾着山泥,常年在山里讨生活,整个人带着一股粗粝的硬朗。
进屋时,他满脸局促,粗糙的双手交握在身前用力搓着,左边脸颊上还清晰地印着一道泛红的巴掌印。
“贺仙长。”刘大魁耷拉着脑袋,语气里满是庄稼汉受了欺负后的憋屈与无奈,“小人该死,小人不知道哪里又惹了姚仙子不痛快……”
齐修见他独自一人回来:“姚师妹呢?”
刘大魁叹了口气,苦着脸道:“小人把仙子领到那泉边,就识趣地退到林子外头守着了。可没过一会儿,仙子就在里头摔打东西,嫌潭边的黑石头长满了滑腻腻的青苔,又嫌那溪水上头老飘下来些烂叶子……”
他掀起眼皮,小心翼翼地觑了贺怀璋一眼,声音压低了些:“后来,仙子就开始骂人。小人不敢细听,只隐约听见仙子骂……”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往外倒:
“‘昨夜那般不管不顾地用强,底下都快被他折腾废了,忍着疼让他爽了一宿,他倒好,下了床就翻脸不认账,连颗丹药都不给!还受这等破村子的气,这功德不赚也罢’!”
“说是、说是要自己回凌霄宗去,重新寻个大方阔绰的师兄,再也不留在这儿受您的闲气了……”
这话一落,堂屋里顿时静了。
贺怀璋的面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他并不意外姚妩会这般口出狂言。
从前在宗门里,这女人就爱玩这种欲擒故纵的贱招。
若没给够好处,便故意甩脸子耍性子。
若他懒得理会,晾她几日,最后还不是得乖乖脱了衣裳自己爬回榻上?
只是他没想到,她竟蠢到把榻上这点事当着外人的面抖落出来。
闹脾气?又想用甩手走人来逼他低头哄她?
简直愚不可及。左右那副身子他早就腻了,再漂亮、再会闹,也不过是件失了兴味的旧物。等回了宗门,他自不会再施舍她半分好脸色!
“她既有本事自己御剑回去,便随她去。”贺怀璋重重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冷响,“明日一早,我们回宗。”
齐修虽觉荒唐,可一想到姚妩平日里的性子,倒也确实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唯独江绾月,看着茶水面上倒映出的半室昏黄,只觉脊背发凉。
堂屋里的话又零零碎碎说了几句。
刘守德一会儿谢贺怀璋替村中除害,一会儿又叫人添茶添灯,满脸都是劫后余生般的感激。
几个刘家晚辈也跟着陪笑,话里话外都说仙长辛苦,明日回宗路远,今晚务必好生歇息。
贺怀璋坐在上首,神色始终淡淡。
姚妩之事被他轻飘飘揭过后,便无人再敢多问。
仿佛一个大活人说走便走,并不值得在这多费一句口舌。
江绾月始终没怎么开口。
夜色渐深,刘守德见几人都露了倦色,忙识趣地起身:“几位仙长明日还要赶路,老朽就不多扰了。热水已经叫人备下,偏屋也重新添了被褥,若还有什么不妥,只管吩咐怀青。”
出了堂屋,江绾月脚步却忽然停了下来。
院角堆着几块旧木料,其中一块颜色格外沉暗,像是从哪扇门上拆下来的门板。
木头很厚,边缘还带着旧门轴留下的湿痕,因年久受潮,外层有些粗糙发暗,可里头看着仍结实。
白日里她进出时未曾留意,此刻灯笼一照,那块沉沉的旧木便横在墙根下,像一柄尚未成形的钝器。
得知刘守德打算将其劈了当柴烧,江绾月便要了过来。
她转头看向齐修:“齐师兄,你剑术纯熟,可否帮我削一把剑?”
齐修眼中困惑:“剑?”
“嗯。”江绾月想了想,道:“不用精细,只要削出个重剑的模样,能握得住,像那么回事便行。”
刘怀青下意识上前:“仙子若想要木剑,我也会……”
“我来。”
齐修不等他多言,径直走向院角。他连腰都未弯,只足尖一点,那块沉重夯实的朽木门板便如失了分量般,顺着一缕灵力轻飘飘地悬停至半空。
他反手掣出长剑,腕转灵力,剑影化作流光,起落间木屑如雪飘落,动作干脆利落,不一会儿,一柄外形粗犷、线条笨拙的木头重剑便成了形。
说是剑,其实更像一块被削出剑柄的厚木。
剑身宽而沉,边缘特意留得钝涩不伤人,木纹粗粝发暗,握在手里没有半点仙家雅致。
齐修将它递给江绾月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时间仓促,只能做到这样。”
江绾月双手接过,这木剑比她想象中还沉些,入手时手腕微微一坠。
她低头用指腹抚过粗糙的木纹,“够用了,多谢齐师兄。”
只见少女手在木剑上一拂,这沉重的物件便凭空消失在众人眼前。
院子里站着的刘家祖孙几人,亲眼目睹了这“削木如泥”与“袖里乾坤”的手段,下意识地彼此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随后,众人便各自回屋。
贺怀璋先回了自己的偏屋,跨过门槛前,他侧眸看了江绾月一眼,像是在告诉她,若她真有几分眼色,夜深之后便该自己摸到他门前来,乖乖伏在他胯下把腿张开。
齐修对此一无所知,只顾护着江绾月进屋,全然未觉身后,几双眼睛仍黏在江绾月身上。
屋门合上,江绾月脸上的神情瞬间沉了下来。
走,还是不走?
这村子的破事,她心底是一百个不想蹚。
从进村那一刻起,这地方便处处透着不对。
孩童不像孩童,老人言语疯癫,满村男丁不分昼夜地在外头盯梢巡视,却连半个女眷的影子都瞧不见。
一桩桩压下来,早已叫她心中有了七八分猜测。
只是猜测终究是猜测,在没有亲眼看见那层皮底下藏着什么之前,她尚且还能把此事往凡人作恶、村中遮丑上想。
但姚妩这件事,却让她心底那点侥幸彻底消失。
刘大魁说,姚妩负气离开,要自己回凌霄宗。
可江绾月不信。
姚妩那样的人,若真要走,也必定要闹得人尽皆知,甩脸子走人,图的也不过是逼贺怀璋伏低做小地去哄她,绝不会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而且姚妩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女,她好歹是练气大圆满的仙家弟子,手里更有一柄玄阶飞剑防身。
如果连她都无声无息地着了道,便说明这村子恐怕绝非他们以为的那般简单。
况且,他们连姚妩都敢下手,又怎会放过她这个明面上修为最低的练气一阶?
若她猜得不错,恐怕今夜便要出事。
怎么看,眼下最稳妥的法子,都是趁夜带着齐修立刻离开。
至少先离开青牛村。
出了村界,回宗门禀明此事,让那些修为高的人来接手。
她犯不着拿自己和齐修的命,去好奇这村子里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至于姚妩……
江绾月并非全然不想救她。
纵然那位姚师姐一路上没少阴阳怪气,言语刻薄,性子也实在不讨喜,可到底是一同下山的同门。
若真眼睁睁看着她落入这等腌臜村落之手,江绾月也做不到半点不管。
可想救是一回事,能救又是另一回事。
贺怀璋虽是金丹三阶,可自打进村起,他竟对这些诡异之处毫无察觉。
若这不是他轻敌,便只能说明这村子藏着的秘密,已经深到连金丹修士也未必能轻易看破。
连金丹都沦为了睁眼瞎,她若留下,多半只是送人头罢了。
“江师妹?”齐修见她立在门边久久不动,低声唤了一句。
江绾月抬眸看他,那眼神太过冷肃,直叫他心口没来由一沉。
他正要再问,江绾月已经抬手,指尖在半空轻轻一划。
一道灵光自她指尖掠出,贴着门窗、墙角,悄无声息地铺开。
下一刻,整间屋子的声音都像被隔了出去。
齐修瞳孔微缩。
这道隔音禁制里,流转的分明是筑基后期的灵力。
他心中震动,还未来得及问,便听江绾月低声道:
“姚师姐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齐修脸色一变,“江师妹何出此言?”
江绾月没有绕弯子,“其一,村中不见女眷,此事我们早有定论。”
齐修眉心微蹙,立刻想起这一路所见。
村口、祠堂、各家院落,处处都有男丁走动,孩童也全是男孩,偏偏不见妇人浆洗做饭、不见少女出门说笑。
他沉声道:“可这只能说明村中女眷有异,未必能断定姚师妹……”
“所以还有其二。”江绾月道,“你细想刘守德报出的那些失踪之人。”
齐修眸色一凝,“阿桃、刘四家的媳妇、二顺的新妇,还有刘三娘他们?”
“不错。阿桃失踪后,她爹几乎翻遍了全村,刘四虽懦弱,却护家,二顺更是与新妇情深。这几户人家有个最明显的共同点——他们家中的男丁,都把女眷看得很重。”
齐修听到这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要不,”江绾月顿了顿,“便是像刘三娘一般,家里没有男人。”
“你的意思是,那些所谓失踪之人,并不是被采花贼挑中的。而是……”
“是被村里其他人暗中掳走的。”江绾月眼神冰冷,“全村少说上百户,除了这几家,其他家里的女眷难道都不翼而飞了?这村子若真在做见不得光的勾当,想必全村多半都牵涉其中。”
齐修倒吸一口凉气,眼底满是震骇:“你是说……几乎全村男丁都在合谋?!这怎么可能!他们把女人藏起来究竟要做什么?”
“我眼下也不知道全貌。”江绾月眉头微锁,“但可以确定,不是寻常采花劫色。”
她顿了顿,继续将逻辑补全:“这村子这么大,便总有人愿意交,也总有人不愿意交。那些真正在乎妻女的人,绝不会乖乖把人送出去。村里人算准了这几户舍不得人,只能背着他们暗中下手。”
“可这帮不知情的男人寻不到人,自然要发疯般地找,动静闹得太大,谁也捂不住。村里人索性贼喊捉贼,将这些事统统推给‘邪祟’或‘采花贼’。”
齐修顺着她的话往下深想,只觉得头皮发麻:“所以,二顺听了这一桩桩‘失踪案’,才会信以为真。等他的妻子也不见了,他自然只会以为同样的祸事落到了自己头上!”
江绾月点点头,“他若是知情人,怎敢跑去凌霄宗报信?正因为他真以为新妇是被邪祟掳走,才会急红了眼上山求援。”
她想起二顺家的痕迹,眼神愈发冷,“我今日留意过,他家中门槛上挣扎的拖痕、床底抠出的抓痕,根本不像寻常离家后留下的乱象。”
齐修握剑的手紧了紧,“你是说,二顺遇害了?”
“多半是。”江绾月道,“他把凌霄宗的人引来,对这个村子而言,便已经不能留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隔音禁制外,夜风拍着窗纸,阴冷的气息像隔着一层薄纸往里渗。
齐修终于意识到,自己今日觉得说不上来的怪异,并不是错觉。
是他自持修为,先入为主地将这里当成了毫无威胁的凡人村落,又轻信了破庙里那些刻意留给他们的伪证,才把许多细节压了下去。
“最后,你可曾留意那座宗祠?”江绾月低声道。
“院内外种满了老槐。木旁有鬼,是为槐。此树最聚阴煞,寻常人家的宗祠,求的是祖宗庇佑、家宅兴旺,绝不会把这种招阴聚邪的树种得满院都是。若我所料不错,那些失踪的女子,如今就藏在那宗祠附近。”
齐修突然想到了江绾月方才所言,他下意识道:“可姚师妹是自己飞回去的。”
“那是刘大魁说的。”江绾月看着他,“他说什么,我们便信什么吗?”
“但她已是半步筑基的修为,手中还有玄阶飞剑防身,怎会……”
话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住了。
屋中灯影微微一晃,映得他脸色骤然一沉。
若姚妩当真只是负气离开,自然无事。可若她并未离开,而是在这村中遭了暗算……那便绝不是寻常凡人能做到的。
一个练气大圆满的修士,手握玄阶飞剑,竟能在贺怀璋眼皮底下,连燃一张宗门流光符的动静都未能传出……无声无息地不见踪影。
这村子背后,恐怕早已超出他们这几人能轻易料理的范围。
江绾月吸了一口气,终于把话说透,“我只怕,他们也已经盯上我了。”
齐修呼吸一滞。
江绾月看着他,声音低而清醒:“齐师兄,我们必须趁夜离开。”
齐修几乎没有迟疑,立刻道:“好。”
他已握住剑柄,眉眼间那点温和全收了起来,“师妹别怕。有我在,定护你周全。”
她抬眼看向土墙,忽然道:“贺师兄听了这么久,可有什么高见?”
她随手落下的这道隔音禁制,顶多只能防住筑基七阶以下的耳目。
贺怀璋已是金丹修士,昨日是忙着在榻上同姚妩寻欢作乐,没空搭理外界,今日那主屋里只剩他一个喘气的,他怎会听不见?
她刚才那一通长篇大论,一半是说给齐修听,另一半,本就是刻意递给墙那边的人听的。
屋中静了片刻。
隔壁屋里,贺怀璋盘腿坐在榻上,半张脸隐在暗处。
他自然不愿承认,自己查了整整一日,竟还不如一个练气一阶的外门女修看得明白。
姚妩若真是负气离开,倒还罢了。
若不是……
那便说明西山破庙、采花贼、旧官道,全都是摆给他们看的假证据。
这个念头叫贺怀璋心中很是不快,他竟也被这群凡人牵着走了一遭。
更叫他不快的是,最先看出不对的人,偏偏是江绾月。
可恼火归恼火,贺怀璋绝不是舍己为人的蠢人。江绾月这番推演几乎挑不出错处,若姚妩当真已经折了,这地方便是个不见底的泥潭。
片刻后,他才隔墙开口,声音低而平稳:“此地确实不宜久留。”
既然达成共识,屋里的气氛更紧绷了。
三人简短敲定了对策。为防夜长梦多,又耐着性子等了小半个时辰。
齐修从怀里摸出两张黄澄澄的符箓,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江绾月,声音压得很低:“这是玄阶的敛息隐形符,燃后,能在半炷香内隐去身形气机。只要不遇上修为高出咱们太多的修士,便不会被察觉。”
贺怀璋自持金丹修为,早已掐诀用术法隐匿。江、齐二人则各自燃尽符箓。
淡黄灵光从指间一闪而没,很快贴上衣襟,像一层薄雾覆过周身,二人的身形逐渐淡去。
江绾月推开后窗。
外头夜色正浓,院墙下堆着柴草,阴影深处隐约能看见几只空水桶。
三人先后掠出屋子。
刘家院中还有一盏灯没熄,挂在堂屋檐下,昏黄光影照着半开的柴房门。柴房里似乎有人,却一动不动,像睡着了,又像正睁着眼听外头动静。
他们贴着墙根往外摸,谁也没有祭出飞剑。
这村子处处透着古怪,连姚妩都能无声无息地折进去,御剑不仅会带起灵力波动与耀眼的遁光,更会让他们在半空中沦为活靶子。
谁也不敢断定村口或半空是否另有禁制,唯有贴地借着阴影潜行,才是眼下最稳妥的保命之法。
三人脚程极快,刻意避开村道,沿着屋舍交错的暗影向村口遁去。
每隔一段路,便能看见几个男丁提着棍棒在村道上巡看。
有个男人从他们身旁经过。
他忽然停下,皱着鼻子嗅了嗅,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怪了,怎么有股肉田的香气,还从没闻过这么香、这么好闻的肉田味儿。”
江绾月呼吸一停。
贺怀璋与齐修的手已双双按上剑柄。
好在巷口很快有人喊他,男人意犹未尽地骂了一句脏话,提灯走远。
不过几息功夫,村口便已近在眼前。
那块刻着“青牛村”的村牌已然隐没在深重黑暗里。旁边的牛棚没了白日的动静,几头青灰老牛木然低着头,鼻腔里偶尔喷出一点浑浊白气。
再往前走上几步,便能彻底跨出这鬼地方。
也正是在这一瞬——
“啊……疼!!求求……哈啊——!!”
一声被彻底肏开、凄厉绝望的惨叫骤然从村中深处撕开夜色。
那声浪毫无尊严可言,分明是女体被粗物生生插穿的动静,哭腔中混杂着极端的惊恐与濒死求饶的放荡靡音。
偏偏这下流的哭嚎跨越了大半个村子,诡异地贴在他们的后颈皮上响起,没有任何距离感。
但即便那女音已经被弄得破防嘶哑,三人也立刻毛骨悚然地认出了声源——
正是姚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