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绾月在心底绝望地哀嚎一声,她半垂着眼,满头冷汗。
“你……不杀它?”
头顶的嗓音终于落下,没有预想中震慑神魂的怒意。
这几个字轻缓得似是拂过湖面的柔风,温润悦耳,甚至裹挟着一股奇异的宽和。
江绾月一愣,虽然她没有在对方的语气里捕捉到半分杀意,但大脑还是在瞬间飞速运转,无数个借口在舌尖打转。
是该顺着正道那套说辞,大义凛然地说“魔族该死,我只是在它死前赏它一顿断头饭”?还是立刻拔剑表忠心,当场手刃这只幼崽以证清白?
可不管怎么想,这小东西今日都得把命交代在这儿。
不对……
心思电转间,她快速回想了方才种种,一丝清明拨开迷雾,江绾月忽地稳住了心神。
她敛去面上的惶恐,咽下所有的辩词,缓缓站直了身子,不仅没有让开,反而挪动脚步,将那只小兽更加严实地护在了自己纤薄的背影下。
接着,她忽然抬头,迎上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瞳,目光不闪不避,里头是坚韧的平静。
“回前辈,它虽非我族类,却未染恶果。晚辈不欲妄造杀孽,面对这无辜生灵……实难出剑。”
紫藤花雨簌簌而落,男子静浮湖中,那风姿容色,直教天地间的清气都尽数敛入了他的眉眼。
“但它是魔。”他语气平缓,似在悲悯地陈述着修仙界最毋庸置疑的铁律。
“魔又如何?”江绾月目光坦荡,哪怕眼前人吹口气便能教她灰飞烟灭,她的腰脊依旧撑得笔直:
“晚辈斗胆一言。”她语气平宁,字字清晰,“这世间既有天开九重,便有万丈幽冥,孤阴独阳皆不可长久。清浊同流,仙魔并存,不过是这世间流转的自然之理,就如这日夜交替,草木随四季枯荣。”
“它既是顺应这天地造化而生,又未曾作恶,那便容它顺其自然,又有何妨?”
少女的话音在静谧的紫藤花海中回荡。
这番言论,若是放传了出去,只怕会被当作异端立刻诛杀。
明夷没有立刻出声,目光久久停驻在她脸上,那双浅色的琉璃眼底,似是有流光在悄然交叠。
忽地,他眼尾柔柔地弯了弯。戴着衔尾蛇扣的那只手抬起,指节抵在浅红的唇珠上,低柔温吞的笑声如春水般自唇齿间漫出。
这笑声太轻太暖,听得江绾月紧绷的后背骤然一松。
“小乌”随后,他轻唤了一声。
虚无中荡开一层柔润的水纹,水光化作托举的手掌,将那满是伤痕的幼兽轻柔拥起。
“呜……”小魔兽不仅没有挣扎,反而顺从地趴在水波上,水波托着它,稳稳地落入了男子的怀中。
明夷微微俯身,毫不介意它身上那股刺鼻的魔气,就这么将它轻轻抱进了怀里。
男子这副容貌生得实在太好,那双唇本是寡淡的冷色,可唇心的软肉却晕开一抹化不开的缠绵浅绛,加上那天生微扬的唇角,这让他哪怕面无表情,也像是在心底怀揣着一点未散的笑意。
小兽发出“呜呜”的撒娇声,伸出舌头,无比依恋且亲昵地舔舐着男子修长的手指,仿佛终于回到了父亲的怀抱。
这一幕,印证了江绾月方才的猜想。
如果这位大能真的对魔族深恶痛绝,以他的修为,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一只魔兽幼崽正堂而皇之地躲在此处?
除非……本就是这位仙尊默许。
明夷抚摸着怀里的硬鳞,衣袂翩跹间踏花而来,缓步停在江绾月面前。
他身上没有半分高位者的威压,相比于震慑人心的俊绝,这张脸更像是一处能让人安心停靠的温柔乡。
“清浊同流,仙魔并存……”明夷顺着她的话尾轻声回味,淡淡的喟叹一声。
“倒是个难得的通透人儿。只是……”他看着她,嗓音极轻,与其说是盘问,倒更像是在发出一声不解的呢喃,“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方紫虚镜湖设了血契禁制,除了我与一位百年前故去的旧友外,再无人能踏足。”他单臂将那幼兽轻柔拢在怀间,眼睫微微低垂,眼底浮现淡淡的怅惘与追思,“今日你阴差阳错地闯入此处,倒真是一桩奇事……许是,同我有些缘法。”
江绾月一时语塞。身为一个阅文无数的现代人,听到“故友”、“有缘”这种高频词汇,那根被无数狗血剧熏陶过的神经不由抽动了一下。
既然这阵法只认血,她脑子里瞬间滚过一个念头:这位大能口中的旧友,该不会就是原主的亲生母亲吧?
这胡思乱想还未落定,便被他柔和的声线轻轻拨开。
“江月……”他像是在唇齿间细细回味了一番这两个字。
“江河沉浊,明月照之。”斑驳的花影落在他绝美的侧脸上,他笑意温柔,手微微抬起,替怀里的小兽挡去一片飘落的紫瓣,“这名字,倒像是专门来渡人的。”
说罢,他抬头看向江绾月,琉璃色的眼瞳清透如水:
“我叫明夷,道号扶光。你若愿意,唤我明夷便好。”
迎着那双含笑的眼瞳,江绾月的心跳忽地漏了一拍。
放眼整个修仙界,化神都已是凤毛麟角、十分罕见,遑论是合体期的大能。
整个凌霄宗除宗主外能有三位合体就不错了。这种级别的人物,大多都眼高于顶、睥睨众生。
偏偏眼前这人生得这般好看,身上还寻不见半分上位者的凌厉压迫,反倒温和亲昵得像个凡尘里毫无脾气的兄长。
被这双琉璃眸温柔地注视着,实在很难不让人卸下防备、心生好感。
不过欣赏归欣赏,理智却还在,她哪敢真的直呼仙尊大名,连忙后退半步,再次躬身行礼:“弟子惶恐,竟不知是扶光仙尊当面,方才多有冒犯,还望仙尊恕罪。”
见她守着规矩不敢逾越,明夷也没有勉强。
他随意地拢着怀里的幼崽,眉眼间噙着浅浅的笑意,浅冰蓝色的发丝与紫藤花交织,美得仿佛一幅静止的画卷。
“冰灵根被废,你这些年,想必吃了许多苦头。”
他并没有因为江绾月的拘谨而生分,片刻后,反而有些惋惜地开口“我观你根骨尚存一丝余韵,我这里恰好有一门能蕴养冰系灵脉的地阶心法,你若不嫌弃,我便讲与你听,如何?”
地阶?!
江绾月脸上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错愕。
法不轻传,道不贱卖。
在修仙界,大能赐法,还是地阶,那可是要磕破头求来的造化。不仅得看资质,还得看世家背景。这种东西,不磕头拜师连名字都摸不到。
更有甚者想要得传这等秘法,更是要经受重重查验底细,跪在祖师堂前立下心魔重誓,从此身家性命全数受宗门钳制。
便如那中州第一仙阀琅嬛金阙,地阶功法皆是不可外泄的不传之秘,非血脉至亲,定不可能透漏半分。
哪里有这般,连个正式的师徒名分都不问,就直接把地阶功法往一个素昧平生的外门怀里塞?还问她“嫌不嫌弃”?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位美人仙尊会不会太过善良了?
江绾月心尖微微发紧。非亲非故,无功无受,这般轻易便赐下的造化,怎么看都像是一个裹着蜜糖的精巧陷阱。
可这份草木皆兵的惊惧,在目光触及对方那随性搭在小兽背上的修长手指时,又蓦地顿住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防备有些滑稽。
若是寻常修士,或许还会玩些欲擒故纵的把戏。
可面前这位,以他的境界,无论是想要她这条命,还是想拿她泄欲,都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她连喊一句救命的机会都不会有,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是她想岔了。不学白不学,大腿都伸到脸上了,不抱是傻子。
江绾月立刻诚惶诚恐地将腰压得更低:“仙尊厚爱,晚辈实不敢当……晚辈资质不堪,怎敢劳烦仙尊这般折节指点?”
“无妨。”明夷语气随意,眼神安抚,“大道三千,本就该惠及万物。这地阶心法与这满地落花并无二致,若是能帮你将那冰脉温养回来,便是它的去处。”
听了这话,她哪里还有不应的道理,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受了。
他微微颔首,薄唇轻启,一段晦涩冗长的古奥心诀便如涓涓细流般娓娓道来。
“……”
江绾月听着听着,脸上的感激渐渐僵住了。
她听得清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那声音如玉石相击,极是悦耳。
可这些字眼落进她的脑子里,却如同天书一般,连成了一片毫无逻辑的混沌。
她在心底绝望地戳系统:系统,你给我透个底,是不是只要不是靠采补窃来的功法,我连一个标点符号都学不会?
【你好玩家,除双修交合外,您无法参悟此界任何功法口诀。】
江绾月眼前一黑。
人家堂堂仙尊屈尊降贵口传心授,她却听得像个智障……救命,这让她怎么说?难道要承认自己是个修仙界的“九漏鱼”?太丢人了吧……
见她面露僵硬,久久没有动静,明夷停了下来。
“怎么了?”他那张温和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不耐,“是我念得太快,晦涩了些?”
江绾月恨不得当场遁地:“晚辈愚钝……”
看着少女涨红的耳根,他似乎觉得有些好笑,语气越发包容“是我未顾及你如今的修为,讲得太深了”
美人还主动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她更惭愧了。
“没事,不急在这一时。”他微微倾身抬起了手,长指微屈,两根微凉的指节虚虚点在了江绾月的眉心。
“我先引一缕灵气探探你的气海,莫怕。”
刹那间,一股磅礴却柔和的灵力,顺着他的指尖,毫无阻碍地滑入了她的关窍。
犹如一场初春的绵绵细雨,润物无声地淌进她的四肢百骸。
江绾月本能地想要抗拒这种外来力量的侵入,可这股灵力却太有礼貌了。
它像是一个懂得察言观色的谦谦君子,一丝丝、一缕缕地抚平她体内的经络,顺着她的经脉缓缓淌向气海深处。
至柔至善,润泽万物。
欲灵根仿佛是被温水浸泡了一般,那些被这几日折腾得疲惫不堪的身体,在这股灵力的抚慰下,竟然发出了一声声舒服的叹息。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冰天雪地里泡进了一池冒着热气的温泉,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游走,舒服得让人想要蜷缩起脚趾。
江绾月甚至不自觉地放松了脊背,长睫微垂,就这么沉溺在这份致命的安抚中,险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可惜不过短短几息,那根手指便克制地撤了回去。
她还没回过味来,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略带疑惑的低语:“你的灵根……”
江绾月陡然清醒,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糟了……她怎么就贪图这点舒坦卸了防备,这副看似残缺的躯壳底下,藏着的可是那条见不得光的欲灵根!
“确实是冰系灵根受损后留下的残脉。可这残脉深处,似乎又有些别的东西……”明夷思忖了片刻,眉头轻蹙,面上浮现出一丝难得的讶异,“想来许是那破灵散伤得太深,留下了什么后症。”
他看向她,眼底的怜惜深了几分:“破灵散之毒确实棘手。不过,我可以替你慢慢梳理。若你平日里得了空,便来此处,我用灵力替你引气,日子久了,倒也不至于让你枯坐练气一阶。”
“虽不能助你登峰造极,但想跨入金丹,倒是有望。”
江绾月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万幸,他什么都没察觉。
纵然那套高深莫测的心法实际上对她完全没有任何用处,但重点压根不是这本功法。
他那句“替你温养”,翻译过来不就是“以后凌霄宗本座罩着你”?
能在扶光仙尊面前挂个号,谁拒绝谁就是实打实的蠢货。
况且这位美人并不全知自己的真实情况,想生生将一个废灵根推入金丹境,在外头无异于痴人说梦,除非他甘愿拿自身的修为本源,一口一口去填她这无底洞。
这等割肉喂鹰的荒唐操作,直叫江绾月在心底肃然起敬感慨不已。
在这唯利是图的世道里,竟真能撞见这等甘为他人做嫁衣的至善之人,简直恨不能当场给他颁个“感动修仙界十大人物”奖。
她悄悄抬眼,看着落花间男人那如仙似幻的眉眼,然后面露难色,咬了咬唇:“仙尊大恩,晚辈结草衔环也难报其一。只是仙尊清修之地,晚辈怎敢三番五次地来叨扰?”
“况且……晚辈毕竟是个外门弟子,身份低微。若无任务在身,那传送阵的守卫师兄是断然不会放行的。晚辈怕是无福消受仙尊这番心意了。”
“呜……”明夷还没开口,他怀里的小兽先发出了不满的抗议。
他顺势抚了抚幼兽的后颈,轻笑出声:“瞧,小乌似乎很喜欢你。我这人喜静,平日里也不怎么走动,给它寻来的吃食多半也合不了它的胃口。难得它与你投缘,你若来,便权当是来替我照看它的,顺道带些你方才的那种吃食,如何?”
说着,他只微抬起手,一枚成色极好的云纹无事牌浮出掌心,递到了她面前。
“这是我的玉印,凌霄宗内,你持此物可畅通无阻。”
绝世好大腿,大佬你真好!
她深谙见好就收的道理,装模作样地推辞了两句,便动作麻溜地将玉印攥紧。
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常来看望“小乌”,临走前还不忘在小兽的脑袋上薅了一把,又留下了两盒八宝攒盒,这才恭恭敬敬地告辞。
水波微漾,荡开了一池的落英。
明夷单手拢着怀里正抱着八宝盒嗅闻的小兽,微微侧过脸去。
他的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紫影,长久地落在少女离去的阵法边缘,唇边的那点笑意,许久都不曾淡去。
作者的话
明夷:出自《易经》第三十六卦——明夷卦。意为“光明受损、明入地中”,黑暗与苦难正隐藏在光明之下。
扶光:“扶”,是搀扶,也是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