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湖中雾

冯承誉看着她分明心猿意马、神思不属的模样,心中一片清明。

“我去趟洗手间。”

冯承誉起身,语气平稳自然。

江棠冽点头,目送他拉开移门,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好。”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侍者悄然入内,低声告知账单已由冯先生结了。

江棠冽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她独自坐在渐渐冷却的包厢里,对着他空了的座位和杯中残留的茶痕,耐心等待。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始终未归。

起初的从容逐渐被一丝不确定取代。

她推开移门,沿着来时的回廊寻去,庭院寂静,人影杳然。

询问侍者,只道冯先生似乎往后院方向去了。

她略一沉吟,转身朝更深处走去。

穿过一道隐蔽的侧门,沁凉的夜风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

眼前豁然开朗,夜色如浓墨般泼洒下来。

白日里粼粼的湖面,此刻褪尽了所有光华,沉入一片深邃无边的玄黑,宛如一块巨大的墨玉,幽邃地倒映着天边一弯清冷弦月和几粒疏朗的星子。

远处都市的璀璨灯火,被层层叠叠的树影与嶙峋的山石过滤、阻隔,只剩下一团团模糊朦胧的光晕,渺远得不似人间烟火。

冯承誉立在临湖的木质栈道尽头,身影几乎融进身后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里。

他背对着来路,肩线依旧挺直,却透出一种与周遭孤寂环境相契合的、少见的落寞与紧绷。

风从开阔的湖面毫无阻碍地刮来,带着深秋水体的腥凉湿气,穿透他质料精良却单薄的西装。

父亲冯景天的声音,似乎还裹挟着电话听筒特有的电流杂音,固执地盘旋在耳际,盖过了风声水声。

“刘书记的外甥女,人家父亲的位置,对我们家意味着什么,你不明白吗?你当众让她难堪这不是打我的脸,快去给她赔罪。”

那些话语,一句句,精准地砸在他连日疲乏的神经上。

父亲介绍的对象,无一例外,都有着显赫的家世。

他用永不疲倦的掌控欲,蛮横地填满了他的人生。

难道他的一生,从呼吸到心跳,都要活在一重又一重量身定制的角色里吗?

难道下半辈子,要成为一个陌生女人面前体贴的丈夫,一个强势岳父面前恭顺的女婿,一个连接两个家族、确保利益输送稳固的活体枢纽。

每一重身份都是一副枷锁,每一个角色都需要他耗尽心力去扮演。

无止境的虚与委蛇,从日出到日落,再从日落延续到可能存在的、遥不可及的婚姻里。

湖面的冷风灌入衣领,他嘴角扯起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

那已经不是疲惫,是一种更深层的、对生命本身意义的虚无感。

仿佛他的存在,只是一具被各种期望和利益填充的华丽躯壳,内里早已被掏空,冷风穿堂而过。

冯承誉抬手,修长的手指探入西装内袋,取出那只线条冷硬简洁的铂金烟盒。

金属开合发出“咔”一声轻响,在这片寂静中格外清晰。

幽蓝的火苗“嗤”地窜起,短暂地照亮了他微蹙的眉心,以及眼底深处一抹难以掩饰的倦色与烦躁。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让那带着微灼感的暖意与尼古丁的镇定作用缓缓沉入肺腑,仿佛能借此暂时驱散盘踞心头的烦躁与某种沉重的无力感。

烟雾在微凉的夜风中迅速散开,丝丝缕缕,融入湖面升腾起的薄雾。

江棠冽在一旁静静看了许久,直到他那支烟燃去近半,她才终于开口。

“承誉。”

冯承誉动作一顿,指间的香烟在夜色中定格了一瞬。

他循声缓缓回过头。

约莫十步开外,江棠冽正沿着栈道走来。

她那双眼睛,在稀薄月光与远处朦胧光晕的映衬下,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寒潭深处的黑曜石,清澈而锐利。

几乎是下意识的本能,冯承誉将指间那点将熄未熄的暗红火星,摁入了身侧那只铸铁垃圾桶顶部的细白石英沙盘里。

江棠冽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刚才的动作。

“原来你也抽烟,”她语调微扬,带着一丝混合了意外与了然的味道,“真是……没想到。”

冯承誉迎着她的目光简单答道。

“偶尔,心里烦闷时,会抽一支。”

江棠冽稍稍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如两盏探照灯,直直地投向他,“为什么事烦恼?”

冯承誉牵动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个堪称无可挑剔、却又毫无温度可言的浅淡笑容,那是在无数社交场合与谈判桌上淬炼出的、完美的防御姿态。

“人生在世,谁能全然没有烦心事呢?”

冯承誉语调平稳得像在陈述一条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客观真理,言辞圆滑得滴水不漏,轻易便将一切可能的窥探与深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安全的距离之外。

江棠冽定定地看了他两秒钟,仿佛早已料到会是这般模棱两可、无懈可击的答案。

她收回那过于直接的目光,重新投向眼前那片黑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心事的辽阔湖面。

湖上的夜雾似乎随着时间流逝而愈发浓重了些,在两人周身晕开一层朦胧柔软的轮廓光。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们相隔几步,并肩立于这片被夜色与雾气统治的湖边,各自面对着一片虚无的黑暗和内心翻涌的未知。

他们像两艘在浓雾弥漫的夜海中偶然擦肩的航船,灯火昏黄,轮廓模糊,彼此知晓对方的存在,却看不清船舱内的景象。

湖上的雾气愈发浓重了,如乳白色的轻纱,渐渐淹没了对岸最后几点模糊的光晕,也模糊了天与水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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