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许愿起先只是睡得有些不踏实,在江衍怀里翻了几次身,呼吸有些急促。
江衍以为她只是做噩梦,像往常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歌,去哄她。
后半夜,情况急转直下。
怀里温度滚烫,睁开眼睛,探向宋许愿的额头,床头柜上的智能手表发出震动,“愿愿?”他撑起身,打开灯来。
暖黄的光线洒下来,宋许愿的的双颊泛着潮红,嘴唇干裂,额发被冷汗浸湿。
她一双眼眸紧紧闭着,睫毛颤抖,嘴里发出含糊呓语。
江衍立刻下床,从药箱里翻出电子体温计。
高烧。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给宋许愿喂了退烧药,又用湿毛巾擦拭,物理降温是老办法,但又很有效果。
毛巾变温,换了冷水,继续擦拭。
“冷……”宋许愿身体开始发抖。
江衍停下动作,高烧畏寒是正常现象,但她的反应太剧烈了,整个人蜷缩起来,的姿势,眉头紧皱,牙关打颤。
重新上床,将她搂进怀里,她的身体滚烫,还在不停地喊冷,江衍抱紧她,一遍遍低声安抚:“没事了,愿愿,江衍哥哥在这里。”
怀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但呼吸依旧急促,体温也没有下降的趋势。
看了眼时间,摸过手机,拨通了周谨的电话。
电话被接起,周谨说:“江总。”
“让人马上过来。”
“愿愿高烧40度,吃了退烧药没效果。”
“我立刻安排。”
周谨没有多问一句废话,“需要叫救护车吗?”
“不用。”
江衍看着怀里紧闭双眼的女孩,“你亲自去接关教授,半小时内我要见到人。”
“是。”
挂断电话,江衍将注意力放回宋许愿身上。
她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昏迷,连呓语都停止了。
手指抚过她的眉心,试图抚平,但无济于事。
“愿愿。”
他说,“别吓我。”
宋许愿没有回应。
“不,”她只是在梦中挣扎,“不要追我……”
江衍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她紧锁的眉头和颤抖的嘴唇,“愿愿,”他握住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做梦,醒醒。”
但宋许愿陷在梦魇里,根本听不见。
图书馆,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背对着她站在书架前,又回过头,对她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她听不清。
她想走近,想看清他的脸。
“沈……”泪水莫名地汹涌,涌出眼眶,她含糊地呢喃。
江衍维持着抱着她的姿势,一动不动,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宋许愿的呓语还在继续。
在梦里,有一个人正抱着她,那人说,“愿愿,你是我的。”
“从里到外,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头发,都是我的。”
“所以,听话。”
“永远听话。”
宋许愿睁开眼,视野里江衍近在咫尺的脸,男人的脸色很白,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江衍哥哥?”
“嗯。”
江衍应了一声,手指抚上她的脸颊,“做噩梦了?”
宋许愿呆呆地看着他,“我,”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梦见了……”
“梦见了什么?”江衍问。
宋许愿努力回想,“我,”漂亮的眉头拧起,太阳穴突突直跳,“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好。”
江衍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愿愿,噩梦都是假的,忘掉就好。”
高热带来的虚脱感席卷全身,宋许愿想点头,但一动就头晕,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软软地瘫在江衍怀里,“还难受吗?”江衍问,手指拨开她额前汗湿的发。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宋许愿点头又摇头,:“难受,头好疼,全身都疼。”
江衍只得把她抱得更紧,一遍遍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很快就不疼了,关教授马上就到,他是最好的医生,一定能让你好起来。”
“愿愿,记住,你只有我。”
“你的世界里,只能有我。”
宋许愿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药效开始发挥作用,加上物理降温起了效果,体温下降,“江衍哥哥。”
“嗯,我在。”江衍应道。
“别走……”
“不走。”
“永远别走……”
“永远不走。”
得到承诺,宋许愿终于放松下来,沉沉睡去。
呼吸渐渐平稳,眉头也舒展开来,江衍维持着抱着她的姿势,电梯“叮”的一声响了。
电梯门打开,周谨率先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手里提着医疗箱,正是国内顶尖的神经外科专家关教授。
“江总。”周谨低声说。
江衍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心翼翼地将宋许愿放回床上,替她掖好被角。
“关教授,麻烦您了。”
关教授点点头,没有多话,走到床边。他打开医疗箱,开始做基础检查。
“高烧是因为感染引起的。她车祸后身体一直虚弱,抵抗力差,加上最近天气变化,很容易中招。”不一会儿,关教授收起器械,转向江衍。
声音很低,语速平缓,“我已经给她打了退烧针,再配合物理降温,体温应该能控制住,但问题不在这里。”
江衍:“什么意思?”
目光落在宋许愿脸上:“高烧会刺激大脑,尤其是她这种脑损伤患者。”
“昏迷期间,她有没有说什么?或者表现出什么异常?”
江衍默了半晌,才说:“说了几个模糊的音节,听不清,一直喊疼,喊冷。”
“可能是无意识的呓语,”关教授若有所思地点头,“也可能是记忆碎片在试图重组。”
“重组?”
“只是一种可能。”
关教授谨慎措辞,“大脑在极端状态下有时会激活一些休眠的神经通路,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能恢复记忆,更多只是碎片化的闪现,没有逻辑,无法串联。”
“如果,”江衍俯身看着宋许愿,她睡得很沉,因为退烧针的作用,脸色不再那么红,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但她的眉头依旧拧着,“如果真的重组了呢?”
“江先生,您应该清楚,宋小姐的脑损伤是不可逆的。”
“海马体和颞叶的损伤程度,决定了她的情景记忆几乎没有恢复的可能,即使有零星碎片,也无法构成连贯的叙事。”
“无法构成连贯的叙事,”江衍沉吟,“但足够让她意识到,她的人生有缺失。”
“足够让她开始怀疑,开始追问,开始痛苦。”
“理论上,”关教授斟酌着词句,“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我们可以通过药物和心理干预进行控制。”
“有一些镇静类药物可以抑制大脑的过度活跃,配合认知行为疗法。”
“我要的不是控制。”
江衍却说,“我要的是确保她永远不会想起来,永远不会。”
“……”
作为医生,他的职业道德告诉他,应该拒绝,但眼前的人是江衍,他没有拒绝的权利,床上的那位姑娘也同样没有,“我明白了。”
他说,“我会调整用药方案。”
“有一些新型的神经抑制剂,可以降低大脑的活跃度,减少记忆闪回的可能。”
江衍点头:“副作用?”
“嗜睡,反应迟钝,情绪淡漠,长期使用可能影响认知功能。”
关教授如实回答,“但可以控制剂量,将副作用降到最低。”
“好。”江衍说,没有丝毫犹豫地,“就用这个。”
关教授于是从医疗箱里拿出一小瓶药,放在床头柜上:“每次一片,每天两次,饭后服用。”
“先吃一周,如果效果不好,再调整剂量。”
江衍拿起药瓶,“关教授,”他将药瓶握在手心,抬眼看向关教授,“今天的事,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
关教授小心鞠躬:“江先生放心,医生的职业道德包括保护患者隐私。”
“不只是隐私。”
江衍声音压得更低,“是这件事从未发生,愿愿只是普通的高烧,没有说梦话,没有记忆闪现,明白吗?”
“……”
“明白。”关教授只是这样答。
江衍嘴角勾出一个笑来:“辛苦您了。”
“周谨,送关教授回去。”
周谨上前,对关教授做了个请的手势,关教授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女孩,拎起医疗箱,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拢。
房间里只剩下江衍和沉睡的宋许愿。
雨势渐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江衍握住宋许愿的手,“愿愿,”他说,“你刚才吓到我了。”
猛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江衍俯身,薄唇轻轻抵着她的手背,只拿起关教授留下的药瓶,拧开,倒出一片白色的小药片,起身去倒了半杯温水,回到床边,轻轻叫醒宋许愿。
“愿愿,醒醒,该吃药了。”
宋许愿迷迷糊糊地,还没有完全清醒,只是依着江衍摆出的动作,将他递来的药片就着水吞了下去。
很苦,她忍不住蹙了下眉。
“乖。”
江衍又喂她喝完整杯水,“再睡一会儿,愿愿,睡醒了就不难受了。”
宋许愿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江衍坐在床边,垂下眼睑,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她沉睡的侧脸。
窗外的雨停了,云层散开,江衍伸出手,指尖轻轻描摹她的眉眼,“没关系,愿愿,”他低声说,眸光沉沉,瞳仁乌黑,“就算你想起来了,我也会让你再忘掉。”
“一次,两次,一百次,直到你的大脑里,只剩下我的名字,我的脸,我的声音。”
“直到你连沈确这两个字怎么写,都再也想不起来。”
手指停在她的唇上,“你是我的,愿愿。”
“你注定是我的。”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别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