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岑醒来的时候,只看到一片雪白的天花板。
房间里很暖和,窗外有微弱的阳光透进来。空气中弥漫着很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叫不出名字的清新花香。
她迟钝地眨眨眼,大脑空白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查房的护士说,她昨夜受了寒,断断续续发着低烧,体温总是降下去又反复,右臂因为强行拉扯,有轻度肌肉拉伤。
但没什么大碍,不要乱动,平时注意点,多休息就好。
嘉岑乖巧地点点头。
说实话,她没什么感觉。住院对她来说太常见了。
……反而是周围人的反应,让她觉得不对劲。
因为那场据说五十年一遇的暴风雪,目前飞往各地的航线全部被迫取消,他们这一行人都还滞留在N国。
Eve几乎在这间病房里守了她一整天。她坐在床边,削苹果的动作笨拙又认真,削得歪歪扭扭,再一块一块切好喂她。
嘉岑刚醒那刻,她哭得厉害,眼睛红肿得不像话。
嘉岑当时还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困惑地问,“我——是断胳膊断腿了吗?”
Eve哭得更凶,“不许乱说。”
后来她断断续续说了一大堆。
她说对不起,说那天她并不知道他们真的上山,说早上本来想联系她,却被临时绊住了手脚。
她说到一半,忽然有些迟疑,吞吞吐吐地问,“你们……那天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嘉岑愣了一下,奇怪的事?
她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慢慢把那晚的事情说了一遍,停电、栈道断裂、坏掉的备用电源、老旧的卫星电话……
Eve噎住。
其实她不是在问这个——但听上去,确实没发生她担心的那种事。
Eve松了口气,心情有些复杂。或许,卞恺真的只是喜欢她,才想带她看极光?
聊着聊着,气氛慢慢轻松下来。她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总之,他们都不是好人。你要小心点。”
嘉岑呆住,还没来得及问“他们”是谁。
病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Honey,说谁不是好人呢?”
嘉岑下意识地抬头。
Lucas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他姿态散漫地倚在门框上,手臂自然地搭在卞恺肩上,笑得一脸无辜。
Eve:“……”
背后讲人坏话被当场抓包,她心虚到有点不敢看他们。
尤其是卞恺,他神色淡淡地扫过她。
隔着老远,Eve也明显感觉到了那看似平静的目光中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与威胁。
“Hey Hey,你不要随便恐吓我的人啊。”Lucas在一旁说。
卞恺没理他。他径直越过Eve,走到病床边,目光落在嘉岑身上,语气低了下来,“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头晕?烧退了吗?手臂还疼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下来。他靠得并不算近,却用那种奇怪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看得极仔细。那种专注让嘉岑有点发懵。
“我、还好。不疼了。”
她被问得有些晕。
不远处,Lucas已经十分自然地揽住了Eve的腰,半拖半抱地把她往门外带。
“好啦,人也看过了,我们就不在这儿当电灯泡了哈。”
“Lucas你放开我——”
Eve挣扎着回头,大声喊:“我、我明早再来看你!”
Lucas啧了一声,到底没反驳。
走廊里还隐约传来Lucas和Eve斗嘴的声音。
嘉岑听着他们打打闹闹地离开,忍不住笑出声。
她刚从Eve口中听说了,那晚是司奕冒着暴风雪,带着搜救队砸开木屋的门救出了他们。正准备转头向卞恺问点什么,病房的门就被人推开。
司奕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嘉岑下意识看向他,然后她发现——
司弈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指关节处高高肿起,他那张俊脸上,下颌处有几道带着血丝的擦伤。
再细看卞恺,他的下巴处分明有块突兀淤青,脸侧还贴着医用胶布,像是匆忙处理过。
嘉岑眨了眨眼,视线在这两个身形高大的男生身上来回转了两圈,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你们……打架了?”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司奕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眼神冷得像能结冰。
而卞恺则轻轻嗤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透着讥嘲。
两个人隔着病床对视了一眼,又几乎同时移开了视线,那种微妙的沉默,比回答更明显。
嘉岑迟疑了一下,用一种十分诚恳的语气劝解道,“……朋友之间有什么矛盾,说开了就好了。真的不需要用拳头来交流的……你们要不要坐下来好好聊聊?”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救命,朋友之间出现矛盾疑似打架怎么办?
她早该想到的,这两人从游学第一天在机场碰面开始,就一副互相看不顺眼的样子。
没想到最后居然真的动手了。
“一点误会。”司奕语气冰冷,硬邦邦地吐出四个字。
卞恺斜睨了司奕一眼,慢条斯理地接话,语气温和却透着挑衅,“是啦。一点小摩擦,我们都解决好了。”
嘉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直觉告诉她这两个人根本还在针锋相对。
但她也知道,男生之间的关系有时候就是奇奇怪怪……不是一时半会三言两语就能缓和的。
她索性不再多管,转而看向司奕,眼神变得非常认真和郑重。
“司奕,Eve都告诉我了。那天晚上,谢谢你来救我们。”
司奕半天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几步开外,定定地看着她,神色复杂。
“?”嘉岑被他看得有些不知所措。
虽然他此刻一言不发,面色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酷,但嘉岑觉得,这个看似干什么都漫不经心的人,可能是典型的嘴硬心软吧。
……
第二日,航班终于恢复。Eve必须提前跟家里安排的飞机回学校。来道别时,她不顾Lucas在门外催促的目光,抱着嘉岑哭了很久。
“你一定要好好的。”
嘉岑用没有受伤的左手笑着拍她的背,“我哪次不好好的?”
Eve用力吸了吸鼻子,从包里拿出精致的复古丝绒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飞鸟胸针。
银色的细羽线条干净利落,翅膀微微张开,尾羽弧度温柔。
阳光落上去时,闪着细碎的光。
款式和嘉岑之前送给她的那枚恰好是成对的。
“这样我们就有一对了。”
Eve红着眼睛,声音还有些哽咽,“嘉岑,我、我希望能和你一直做好朋友。”
嘉岑低头看着那只飞鸟,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她单手有些笨拙地把胸针别在病号服上。
银色的飞鸟停在她心口的位置。
她抬起头,眼眸亮晶晶地看向Eve,用力地、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