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轻轻触碰玻璃隔墙,呼吸下意识放轻。
梵脸上戴着透明吸氧面罩,麻醉未过,正沉睡着,鸦羽般的睫毛覆在眼下,漆黑的发丝散落在洁白柔软的枕头上。
怎么会这么苍白呢?
她好像从来没见过他这样脆弱、安静的样子,像冬天里庭院堆起来的一只雪人。
她忽然感到害怕,对那早晚来临的太阳,即便你狂舞双手,依旧不能阻止黎明的来到,正如雪人注定融化的命运般。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了。
一道人影站在她身边,沉默着和她一齐注视着里面的光景。
“我能进去看他吗?”荔妩轻声开口。
“手术刚刚结束的6-24小时是高危监护期,现在不行。”瑞安摇了摇头。
荔妩踉跄了一下,瑞安扶了她一把,搀扶到椅子上坐下。
她脚软了,不知是心悸,还是一直吊着的心在见到梵的那一刻脱力。
机器的滴滴声以稳定的频率回荡在寂静的走廊。
荔妩问他,这个手术是不是需要很久,否则怎么会下午的手术,将近凌晨十二点才刚从手术室出来呢?
瑞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怎么了?”
他笑着摇摇头。
“几个小时前,有个傻小子,也坐在你现在的位置上,露出和你差不多的神色。他坐了很久,手里握着终端,一直给某人发消息似的,就这样,从白天到天黑,直到手术拖到了不能再拖。”
荔妩低下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眶,心情难以言表。
硬要说的话,那或许叫“不是滋味”。
“许小姐,我们有一件事想拜托你。”瑞安双手交叉,手肘搭在腿上,微微弯腰,目光却是直视着她的,“梵诺只听你的话。等他醒来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帮我们劝他。伯父现在正考虑让他从总司位置上暂退,以及长达半年的禁足。”
荔妩微微一惊:“暂退?梵不会同意的。”
名义上的暂退,归期却未定。
梵在父亲的反对之下走到今天,又怎会同意退出威慑司?
梵已经成年了,他有优秀的独当一面的能力,不是只任由家族摆布的狼崽子。
“这不是他能选的。”瑞安直白说道,“接下来半年都是重要的观察期,医生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如果半年内再注射哪怕微渺剂量的神血,他就会死。”
死……
荔妩难以把这样可怕的字眼和梵联系起来,脸颊血色尽褪。
……
瑞安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很晚了,你先去房间休息吧?梵最早也要明天这个时候才能醒了。”
荔妩摇摇头。
“我再看他一会儿。”
“那我去给你拿张毯子和热茶。”
瑞安正要转头离开,忽然听到身后犹豫的声音传来:“戴安娜不在吗?”
“姑姑正和医生商量术后的治疗方案,你有什么事吗?我可以代为转达。”
当时戴安娜狙击厄索斯,自己的行为,或许称得上是坏了她的计划吧。
“哦?这不是什么大事。”听完之后瑞安随性地摆摆手,“姑姑本来就没打算杀他,只是威胁而已。你来首都没多久,大概不知道一些半公开的秘密,继承人这种东西在瓦伦泰因不值钱的。”
“蛇,他们喜欢生很多孩子。甚至有一所专门的福利院,里面全是纯血的幼蛇。这个福利院的地址很隐蔽,安保的防御级别也很高,死掉一个继承人就会从里面选择一个新的带出来,谁能活着上位得靠命硬。厄索斯的亲妈把他生下来拿了钱就走了,他当然得拼命,否则他的替代品多得是。”
荔妩头一次听到这样的秘闻。
难怪那条蛇一直想要战胜“太阳”。
赢过梵,难道是他仅有的能证明自己价值的事情吗?
-
夜色深了。
走廊灯光调暗了些,荔妩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不知不觉睡过去,大概眯个十多分钟又惊醒。
每一次惊醒,她都有心悸的感觉,接着就会从长椅上倏然站起,走到玻璃隔墙前看里面的梵。
可他一次也没醒来。
直到天光微熹,庭鸟的鸣啭声传入耳中。
“荔妩,荔妩。”有人推了推她,荔妩模模糊糊睁眼,看见戴安娜关切的脸庞。
“去房间休息一下吧。”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
她今天的行程很满,不仅有一段波形的翻译要出结果,下午的亚当考核她也要露面,虽然对那些争奇斗妍的公子哥们她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得先走了,忙完会再回来。”荔妩又走到病房外,看了一眼里面的梵,“他如果醒了,及时通知我,好吗?”
“去吧。”戴安娜轻拍她的后背,察觉掌心的肩胛骨又瘦削了一些,已经到了硌手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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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付完无聊的亚当考核,诸多事件堆积在一起令她心情烦闷,干脆推拒了司机,走着回去。
她沿着河走,走在一条没什么人的街道。天气阴冷,河水映照着乌沉沉的云丛,也展现一种难以令人心情明媚的铅灰色。
荔妩掏出终端看了眼消息,戴安娜还没有给她视讯,说明梵依旧在手术室昏迷着。
她沉沉叹出口气,在沿河的阶梯上坐下来。
河面的风很冷,可吹拂上来时,能把人的脑子冻得很清醒,她不由回想起近日发生的一系列状况。
有一次破译黑匣子的时候,萨林先生猝不及防问道:“荔妩啊,你决定好什么时候离开了吗?”
虽然她从未刻意隐瞒过自己想逃跑的心思,但还是稍感惊讶。
老头叹了口气。
“一开始,你找我进行黑匣子的破译工作,我其实并没有太当回事。我只当你是个来自三百年前的孤独的孩子,想从熟悉的旧事物里找到过去。可随着对波形研究的深入,我发现你说的都是对的。黑匣子里藏着人类尚未发现过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是巨大的,甚至有可能颠覆现有的整个世界。”
奥瑞利安对科学的探究是狂热的、信徒式的、永无止境的。
无论是为了全人类,还是许安博士留下来的颇有挑战性的未解之谜,萨林都愿意帮助荔妩逃跑。
他们甚至已经定好了离开的时间、方式,以及如何瞒过这些纯血家族的耳目。
荔妩心想,或许她不应该再去见梵了。狼颜祸水,一见到他,她坚如磐石的意志就开始动摇。
况且……梵官司缠身,无暇他顾,这个时候是她离开的最好的时候。等他回过神来,她就再也不会有那么好的机会了。
无数念头纷杂,她焦虑得快要抑郁,直到有人从后方拍了好几下她的肩膀,她才回神。
一转头,荔妩一时间甚至以为自己还在医院的椅子上,还在做梦——她见到了一个自认绝无可能出现在首都的人。
“真的是你啊,莉芙,我还以为看错了。”
莱昂提着一篮子蔬果笑了起来,隔着她和梵的许多争吵,许多误解,在朦朦的她所未曾知晓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