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时的颠簸把我从浅睡中惊醒。
我揉了揉脸,掏出手机。
微信跳出一串消息。最上面是清禾半小时前发的:“到了吗?”
我打字:“刚落地,等会儿出舱。”
发完,跟着人流往外走。
廊桥里空气混浊,混杂着消毒水和人体散发的倦怠气味。
取了托运的行李箱,走出到达口,一眼就看见陈知行。
他提前几天就来了沪市。
看见我,他抬起手挥了挥。
“老陆。”他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一路顺利?”
“还行,睡了会儿。”我跟着他往外走,“你等多久了?”
“刚到二十分钟。”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猜他至少提前了四十分钟就到这儿了。这人就这样,做事一板一眼,时间观念强得可怕。
我们先去展馆看了看布置情况,顺便在附近找个地方解决午饭。
……
展馆在浦东,面积很大。
我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是一片繁忙景象。
各个展台都在做最后的搭建和调试,电钻声、敲打声、人们的呼喊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油漆和木料的味道。
“明禾”的展台位置确实不错,不在最核心的通道,但也不算偏僻,人流应该不会少。
台子已经基本搭好了,黑灰主色调,配合我们游戏废土的主题。
几块大屏幕吊着,播放着游戏的概念预告片——荒原、废墟、奇异的植物与机械造物,色调冷冽又带着生机。
周牧野派过来的两个员工小赵和小孙正在做最后的线路检查和设备调试。看见我们,赶紧过来打招呼。
“陆总,陈总。”
“辛苦。”我点点头,绕着展台走了一圈,摸了摸台面,看了看屏幕角度,又试了试试玩区的椅子,“都检查过了?机器跑demo流畅吗?手柄键位映射没问题?”
“都查过了,陆总。”小赵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做事仔细,“每台机器都单独跑了三遍demo全流程,没报错。手柄也每个键位都测试了,响应正常。”
陈知行已经走到主控电脑前,点开几个后台程序看了看,又调出demo自己快速操作了一段。
屏幕上的角色在破败的城市废墟间奔跑、跳跃、与畸变的生物战斗,动作流畅,画面切换也没有卡顿。
“嗯,尚可。”他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此处灯光是否再调亮些许?试玩区域光线略显昏暗,恐影响玩家观感。”
小孙跑去调整顶上的射灯角度。光线亮了一些,打在“明禾”的logo和游戏主视觉图上,效果确实更醒目了。
我们又和负责展台搭建的公司确认了明天物料送达和摆放的时间。全部敲定,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肚子早就咕咕叫。和陈知行在展馆附近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茶餐厅,随便点了两份套餐。
——————————
回到酒店,已经快四点了。
我瘫在床上,给清禾发微信:“展台看完了,没问题。明天一早过去。”
她过了一会儿回:“那就好。我们晚上聚餐,在江北一家粤菜馆。”
我回:“行,别喝太多酒。结束了早点回家,别太晚。”
“知道啦,你也是,在那边照顾好自己。”后面跟了个抱抱的表情。
“想你~”她又发来一句。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像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空落落的。才分开几个小时,已经开始想了。
“我也想你,自己在家乖乖的,等我回来。”我打字。
“你才要乖乖的!”她回得很快,“可别被展会上那些女妖精迷了眼,我听说游戏展很多coser小姐姐,你别一看见就走不动道。”
我忍不住笑了。都能想象出她发这条消息时,微微噘着嘴,半真半假警告我的样子。
“这几天都被你这个女妖精给榨干了,哪还有精力找别的女妖精啊?”我故意逗她,“再说呢,再好看的女人,能有我家媳妇儿好看吗?”
“那最好!不然我可饶不了你!”后面跟了个奶凶奶恨的猫猫表情包。
又闲聊了几句,她那边似乎要准备出发了。
刚放下手机,陈知行就来敲门,说约了几个其他游戏公司的同行,晚上一起吃饭,交流交流。
“都是独立游戏圈子里有点名气的团队,有的做过不错的买断制,有的在手游领域有经验。”陈知行说,“互相认识一下,没坏处。”
我想了想,也行。多认识点人,听听别人的经验,总是好的。
给清禾发了条消息说晚上有饭局。她回:“知道啦,少喝点酒。我们一会儿也出发了。”
“知道了,你也是。”我叮嘱,“别在外面太晚,聚餐完就回家。喝了酒就别开车,叫代驾或者打车。还有,别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啰嗦,知道啦!”她回了个鬼脸。
……
晚饭约在一家做本帮菜的私房小馆,闹中取静。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
一顿饭下来,氛围很好,没有传统行业饭局那种虚头巴脑的敬酒和吹捧。
菜上来了,大家一边吃,一边很自然地聊起来。
聊各自项目遇到的坑,聊美术风格怎么定,聊程序优化那些头疼的事,聊国内发行渠道的现状,聊Steam和海外市场。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聊得很尽兴。
走出餐馆,沪市的夜风带着点凉意。互相加了微信,约着明天展会现场再碰头聊聊,便各自散了。
回酒店的路上,陈知行开着车,忽然说:“与这些人交谈,倒比与那些满口‘流量’、‘变现’、‘下沉市场’的所谓投资人畅快得多。”
我靠在副驾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嗯”了一声。
确实。
互联网行业,至少我们接触到的这一块,没那么油腻。
大家聊的是产品,是玩法,是技术,是创作本身。
可能在外人看来有点“幼稚”或者“不接地气”,但这份纯粹,恰恰是吸引我们这帮人留在这里的原因。
“陆兄,”陈知行忽然说,“我观你今日,似有心事萦怀?可是惦记家中嫂夫人?”
“有那么明显?”我挠挠头。
“倒也不甚明显。”他目视前方,“只是饭间,你看了三次手机。且言谈间,偶有神思不属之态。”
“是有点。”我没否认,“虽然也就几天。”
“情理之中。”陈知行点点头,“《诗经》有云,‘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古人诚不我欺。待此间事了,速速归家便是。”
……
回到酒店,快九点半了。
洗漱完,换上睡衣躺上床。房间隔音不错,很安静。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平时这个点,要么和清禾靠在沙发上看电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要么她在书房对着电脑看资料,我在旁边打游戏或者处理工作;要么……就是做爱做的事。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对着酒店天花板单调的灯光。
摸过手机,点开和清禾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我告诉她到酒店时她回的“那就好”。
我发了条微信:“我回酒店了,洗漱完了。你们那边怎么样了?结束了吗?”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等了几分钟,没回。
可能在路上?或者还没散?
正想着,手机震动起来,是视频请求。
我赶紧坐起身,理了理头发,点了接通。
屏幕亮起来,是清禾的脸。
背景是卧室熟悉的米色墙壁和暖黄的壁灯。
她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穿着那件我最喜欢的淡粉色丝绸睡衣,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细腻,带着被热气熏出来的淡淡红晕。
“怎么样啊,陆大老板?”她歪着头,眼睛弯弯的,带着笑,“有没有在沪市的花花世界里,找女妖精呀?”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点软,带着刚洗完澡的慵懒,听得我心里一荡。
“你可饶了我吧,”我故意垮下脸,“我都一滴不剩了,哪有精力找女妖精。你看看,我吃完饭就老老实实回酒店了,规规矩矩,本本分分。”
说着,我把手机摄像头调成后置,对着房间慢慢转了一圈,让她看清楚确实只有我一个人,环境也确实是酒店房间。
“嗯,算你乖。”她满意地点点头,嘴角翘得更高了些。
“你呢?”我把摄像头切回前置,看着她,“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聚餐,怎么也得有第二场,去酒吧喝喝酒,唱唱歌之类的。”
“嗯,是有人提议去酒吧坐坐,”她拿起毛巾,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发梢,“不过我没去。我说这几天有点不舒服,想早点回家休息。”
她擦头发的动作很随意,睡衣的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里面的乳沟若隐若现。我喉咙有点发干,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聚焦在她脸上。
“这样啊。”我应了一声,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那明天呢?你和谢临州……准备去哪儿吃?”
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语气是不是太刻意了?
清禾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屏幕。她的眼睛很亮,即使在手机屏幕里,也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的光。
“他说知道一家不错的法餐,”她语气没什么变化,很自然,“应该就是那儿吧。明天下午他本来想来接我,我没同意,我说我自己开车过去。”
法餐。
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种灯光昏暗、音乐轻柔、桌上摆着玫瑰和蜡烛的画面。谢临州选的,果然很符合他一贯的调调。
“法餐啊,”我扯了扯嘴角,自己都能感觉到那笑意有点干,“你们谢大总监,还真是……懂浪漫呢。啧啧。”
清禾听出来了。她眉毛微微一挑,把毛巾扔到一边,凑近屏幕,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我,带着点嗔怪,又有点好笑。
“陆既明,”她连名带姓叫我,声音拖长了一点,“我昨天可是说了,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不去的。是你自己说的‘没关系’、‘情理之中’。怎么,这会儿又在这儿酸溜溜的?”
被她当面拆穿,我脸上有点挂不住,清了清嗓子:“哪有?我才没酸呢。我有那么小气吗?一顿饭而已。”
“反正你别多想就是了。”她靠回床头,语气放缓了些,“你才是我丈夫,永远都是。明天吃饭,我就是想找个机会,好好跟他道个谢,顺便……把一些话说明白。让他别对我再抱有什么不必要的想法就好。等明天这顿饭吃完,再过阵子他去了欧洲,天各一方,也就没什么交集了。”
她说得很平静,也很清晰。每个字都像小锤子,轻轻敲在我心口那块最酸软的地方。
我沉默了几秒,心里那点因为“法餐”而冒出来的酸涩泡泡,被她这几句话戳破了大半。
“知道了,老婆大人。”我声音软下来,“只要你心里有我,就算……你真跟他发生点什么,我也不会在意的。只要你事后告诉我,只要不影响我们的感情。”
这话一半是真心,另一半……是某种我内心角落里的蠢蠢欲动。我说出来,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问自己是否能真的接受。
屏幕那边,清禾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抓起旁边的枕头轻轻砸了一下屏幕方向。
“谁要跟他发生点什么!神经!”她瞪我,但眼里没有真的怒气,更像是羞恼,“我是那么随便的人吗?我纯着呢!哼!”
她说完,还故意扭过头,做了个“不理你了”的表情,但嘴角没绷住,微微上扬着。
这模样太可爱了。
我忍不住笑起来:“嘿嘿,是是是,我老婆可太纯了。跟刘卫东在酒店,在茶楼,被操得叫老公,求着内射的那个女人,肯定是别人假扮的!哈哈哈。”
“陆既明!”她猛地转回头,脸更红了,又气又羞,“你去死!又说这些骚话!不许说了!”
“好好好,不说不说。”我见好就收,但笑意还挂在脸上。
她隔着屏幕瞪了我好几秒,才慢慢收起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重新靠回床头,扯了扯被子盖好。
“好啦,说正事儿。”她换了话题,“你准备什么时候去看芊芊和既白?”
“等会儿我就在群里问问他们。明天周六,他们应该没课。展会第一天忙,可能顾不上,看明天晚上或者后天吧,带他们吃个饭,逛逛。”
“嗯,”她点点头,“你这个做哥哥的,可不能小气。该吃吃,该买买。”
“那咋可能?”我拍胸脯,“我可是个好哥哥,更是个好老公。”
“死相!”她笑骂,“你是绿帽老公还差不多!”
“绿帽”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点嗔怪,又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熟稔,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我一下。
几乎是同时,刘卫东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和清禾在酒店房间、在茶楼包间里可能呈现出的模样,不受控制地交织着闪过脑海。
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混合着强烈兴奋和怒意的复杂情绪涌上来。
那个老王八蛋。
周正那边一直在查,前前后后砸进去几百万了,也确实查到了很多东西。
周正说,他有个在“有关部门”的朋友,关系很铁,等证据链再扎实点,可以直接递过去。
到时候,够那老东西喝一壶的。
他碰了清禾,给老子戴了绿帽子,老子兴奋归兴奋,但那不代表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任何想伤害她的人,都得付出代价。
不过……在那之前,这老东西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我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看着屏幕里清禾微微泛红的脸颊,压低了声音问:“老婆,最近……刘卫东,还联系你吗?”
清禾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她垂下眼睫,语气听起来很平淡:“联系了呀。每天都会发微信,问东问西的。不过我没怎么理他就是了。后面他语气听起来还有点恼火呢?不过我才懒得管他。”
她这副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语气,奇异地取悦了我。
我知道她不是装的,她是真的对刘卫东那个人,连同他带来的那些混乱记忆,感到厌烦。
但我心里那头野兽又抬起了头。
“嘿嘿,老婆,”我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带着点诱哄的味道,“别这么绝情嘛。你之前在酒店,还有上次在茶楼……不是被他……操得挺舒服的吗?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这提起裤子就不认人,不太好吧?”
“哎呀!你……你怎么又说这个!”清禾的脸瞬间爆红,抓起枕头直接挡住了半张脸,声音闷闷地从枕头后面传出来,又羞又急,“人家……人家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明明……明明就是为了满足你那个变态的绿帽幻想,在……在编故事而已!其实……我可一点都没主动,一点都不舒服!全程都面无表情!对,就是这样!我纯着呢!”
她说完,还把枕头往下挪了挪,露出一双眼睛,努力做出“我超正经超纯洁”的表情,可惜通红的耳朵和闪烁的眼神彻底出卖了她。
我看着她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心里那点阴暗的兴奋感像野草一样疯长,几乎要压过理智。
我知道她在撒谎,至少不是全然的真相。
她的身体反应,她在情动时那些呻吟和话语,骗不了人。
但我也知道,她需要这个“谎言”来维持某种心理上的平衡。
所以我没有拆穿,只是顺着她的话,低笑着:“是是是,我老婆纯着呢,最纯了。”
然后,我用更轻、更缓,却带着有些急切的声音说:“不过老婆,你看啊,这几天我不在家,你一个人……也挺寂寞的吧?所以啊,找点乐子,调剂调剂生活,也挺好的。刘卫东要是再约你……你不如,就去呗?就当……他是个工具,嗯?废物利用嘛。”
屏幕那边,清禾沉默了几秒钟。枕头还挡在脸前,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露出来的眼睛,睫毛快速颤动着。
然后,她把枕头拿开了。
脸上的红晕还没退,但眼神已经平静下来,甚至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
她白了我一眼,那一眼风情万种,又带着点“真拿你没办法”的纵容。
“再说吧。”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柔,“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好好工作,忙完了,早点回家。”
她顿了顿,补充道:“回到我身边来。我想你了。”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我心里那片因为欲望而微微沸腾的湖面,荡开一圈柔软的涟漪。
“嗯。”我喉咙有点发堵,“忙完就回来。等我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潮又涌上来一点,但这次没害羞,反而扬起下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鄙夷和……挑衅?
“就你?”她嗤笑一声,虽然隔着屏幕,我都能想象她此刻微微上翘的嘴角,“也不知道昨晚是谁,一听到‘睡觉’两个字,就吓得腿都软了。陆既明,你行不行啊?细狗。”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尾音拖得长长,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我头皮一麻,血压噌地就上来了。
细狗?
昨晚那是战略性保存实力!是体恤老婆连日辛苦!是深谋远虑!怎么到她嘴里就成细狗了?!
“我那是保存实力!”我梗着脖子反驳,“你等着,等我回去,非得让你三天……不,一个礼拜下不了床!”
“是是是,我家老公,最厉害了。”她敷衍地点头,眼里笑意更浓,那点宠溺都快溢出来了,“我等着,我等着呢。好啦,不跟你贫了,你赶紧休息吧。明天展会第一天,肯定忙。”
我知道她是在故意激我,也是在转移话题。但“细狗”这个评价,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我暗暗咬牙,把这笔账记下了。
又腻歪了几句,互道了晚安,她才挂了视频。
屏幕黑下来,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心里那点被撩起来的火,和因为“细狗”而生的不服气,慢慢平息下去,变成一种空落落的想念。
打开微信,在家庭群里:“@芊芊和既白 我到沪市了。明天周六,你俩有空没?晚上哥带你们吃饭,逛逛街。要是明后天没空,周一也行。”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就叮叮咚咚响起来。
陆既白先回的文字:“哥,我明天没课,晚上可以。地点你定。”
紧接着,陆芊芊的语音就轰炸过来了。
“哥!!!”点开,是她元气十足、几乎要冲破手机喇叭的尖叫,“你可算想起你可怜的妹妹啦!有空有空!必须有空!明天一整天都有空!我要吃日料!要最贵的那家!还要买那个新出的联名款包包!我盯了好久了!就等你来宰你了!”
光是听声音,都能想象出她在那头蹦蹦跳跳的样子。
我笑着回语音:“行行行,宰宰宰。明天下午我看看时间,定好了地方发群里。既白,芊芊要是买太多,你帮我拦着点。”
陆既白回了个捂脸笑的表情:“我尽量。不过哥,你知道的她的,我可拦不住。”
陆芊芊立刻又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有点嘈杂,好像在宿舍:“二哥你不许说我坏话!哥!你别听他的!我最近可乖了!就是……就是那个包真的很好看嘛……还有,嫂子呢?嫂子怎么没跟你一起来呀?我都好久没见到她了,想她了!”
“你嫂子工作忙,这次没来。”我打字回她,“等你们寒假回来,就能见到了。”
“好吧……”她发来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那哥你明天早点定地方哦!我要馋死了!学校食堂的饭简直不是人吃的!”
“知道了,小馋猫。”我回。
放下手机,躺回床上。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发出柔和的光。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但脑子还挺清醒。
明天一早要去展馆,又是一天的忙碌。清禾明天要和谢临州吃那顿“告别晚餐”……
不想了。
忙完这两天,就能回家了。
回到她身边。
……
第二天早上,我和陈知行七点半就出门了。在酒店附近随便吃了点豆浆油条,直奔展馆。
展会确实非常热闹。音乐声、解说声、玩家的惊呼和交谈声混成一片巨大的声浪。
陈知行成了绝对的主力。
他往那儿一站,戴个眼镜,说话不疾不徐,引经据典,从游戏里的废墟美学讲到后现代艺术思潮,从秘境谜题设计讲到中国古代的机关术,把一帮玩家和媒体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点头。
“此秘境设计,灵感源于《墨子》城守诸篇与鲁班锁之机理,非暴力破关,乃需洞察规律,巧思妙解。”他指着一个正在试玩、卡在某个齿轮谜题前的玩家屏幕,对旁边一个记者解释,“我等旨在提供心流体验,而非单纯数值碾压。”
那记者一边点头一边飞快记录。
我这边则更偏重玩法和系统介绍。
午饭刚吃完,就看见人群里钻出两个熟悉的身影。
陆芊芊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毛呢外套,围着条白色围巾,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蹦蹦跳跳地朝我挥手。陆既白跟在她后面。
“哥!”陆芊芊几步冲过来,差点扑到我身上,被我扶住肩膀才稳住。
她仰着脸,眼睛笑得弯成月牙,“想死我啦!你们展台在哪儿呢?快带我去看看!”
“这边。”我领着他们穿过人群,走到“明禾”的展台前。
陈知行看见他们,也笑着打招呼:“既白,芊芊,来了。”
“知行哥!”陆芊芊嘴甜,立刻叫人,“你们游戏看着好酷啊!”她探头去看屏幕上播放的预告片。
陆既白则比较沉稳,先跟陈知行握了握手:“知行哥,辛苦。我哥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喂!”我拍他肩膀,“怎么说话呢?”
陈知行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陆兄雄才大略,高瞻远瞩,实乃我‘明禾’之栋梁,何来添麻烦之说?倒是既白你,许久不见,愈发沉稳干练,颇有令尊之风。”
陆既白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笑着摇头:“知行哥你就别取笑我了。”
陆芊芊已经凑到一台空出来的试玩机器前,跃跃欲试。小孙帮她调好了机器,简单讲解了操作。她立刻兴致勃勃地玩了起来。
我和陆既白站在她身后看。她操作不算熟练,但玩得很投入,遇到打不过的小怪大呼小叫,解开一个简单的谜题又得意洋洋。
“还是老样子。”陆既白看着妹妹,眼里带着宠溺和无奈。
“你管着她点,”我说,“别让她玩太久,伤眼睛。”
“知道了。”陆既白点头,又问,“哥,这次展会效果怎么样?”
“还行。关注度比预期高,有几个发行商留了联系方式,回头再细聊。”我简单说了下情况。
陆芊芊玩了一会儿,过足了瘾,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柄,转身抱住我胳膊:“哥!你们这游戏太好玩了!什么时候能正式上线啊?我要当第一批玩家!”
“早着呢,还得打磨。”我揉揉她脑袋,“你自己来的?没跟同学一起?”
“本来约了室友,结果她们临时有事。”陆芊芊撇撇嘴,“不过没关系,有二哥陪我就行啦!哥,你什么时候忙完?我们晚上去哪儿吃?我想吃日料!上次跟你说的那家!”
“等我这边闭馆,五点左右。地方你定,发群里。既白,你看着她点,别让她乱跑,就在这附近逛逛,注意安全。”
“好。”陆既白应下。
我又交代了几句,让他们自己去玩。两人跟陈知行也打了招呼,便钻进熙攘的人群里,去看别的展台了。
四点钟,停止入场。展馆里的人群开始缓慢往外移动。五点钟,正式闭馆。
送走最后几个意犹未尽的玩家,我和陈知行都松了口气。安排小赵和小孙收拾设备、整理名片和反馈表,我和陈知行也帮着归置了一下物料。
“今日成果颇丰。”陈知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脸上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接洽意向方七家,其中两家实力不俗。玩家试玩反馈也甚为积极,尤对秘境谜题与生存系统称道者众。”
“辛苦了。”我拍拍他肩膀,“明天还有一天,撑住。”
“分内之事。”他摆摆手,“陆兄快去寻弟妹吧,莫让家人久候。”
我这才想起芊芊和既白。
摸出手机,群里陆芊芊早就发了好几条消息,催问我什么时候结束,她快饿扁了,还发了个餐厅定位,是附近商圈一家挺有名的日料店。
我回了个“马上到”,跟陈知行打了声招呼,便往外走。
……
我到的时候,芊芊和既白已经点好菜了。芊芊正拿着手机对着桌上的刺身拼盘拍照,陆既白则在给她倒茶。
“哥!这里!”芊芊看见我,立刻挥手。
我走过去坐下。既白把菜单递过来:“哥,你看看还要加点什么?芊芊点的都是她爱吃的。”
我扫了一眼,刺身、寿司、烤物、锅物,点得挺全。“差不多了,先这些吧,不够再加。”
“哥,你今天累坏了吧?”芊芊把拍好的照片发到家庭群里,然后凑过来,眨巴着眼睛看我,“我看你们展台好多人啊!”
“还行。”我喝了口热茶,温热的水流进胃里,舒服了些,“你们俩下午逛得怎么样?芊芊没乱买东西吧?”
“我才没有!”芊芊立刻反驳,“我就看了看!二哥可以作证!”
既白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揭她老底:“是,就‘看了看’三件衣服,两个包,五支口红,还试戴了不下十条项链。”
“陆既白!”芊芊在桌子底下踹他。
陆既白灵活地躲开,脸上带着笑。
我也笑了。看着他们俩斗嘴,感觉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芊芊也是这么闹,既白也是这么不紧不慢地“坑”妹妹。
菜陆续上来了。我们边吃边聊。我问起他们的学业。
陆既白在交大学企业管理,辅修电子信息,课程挺满,但他学得游刃有余,最近还在跟着教授做一个课题。未来肯定会接老爹的班。
老爸半退休后,集团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但自家产业,总得有自家人盯着。既白性子稳,做事踏实,比我适合。
“芊芊呢?在复大学艺术,还适应吗?”
“适应啊!可好玩了!”陆芊芊眼睛一亮,开始叽叽喳喳说起她们系的趣事,什么写生课去外滩画到一半下雨,什么雕塑课把泥巴弄得到处都是,什么艺术史老师是个特别帅的意大利老头……“就是追我的人太多了,烦都烦死了。”她最后皱着小鼻子,一副很苦恼的样子。
“哦?都有谁啊?说给哥听听,哥帮你把把关。”我故意逗她。
“哎呀,都是一些幼稚鬼!”芊芊摆摆手,“要么油头粉面,说话拿腔拿调;要么愣头青一样,就知道送花送吃的,一点意思都没有。我们学校那些男生,没一个长得有大哥二哥这么帅的!”
我和陆既白对视一眼,都笑了。
“找男朋友不能光看脸,”我试图讲道理,“才华、性格、人品,这些更重要。”
“那可不行!”陆芊芊理直气壮,“就是要找帅的!不然天天对着,多没意思呀?长得帅,看着也赏心悦目嘛!就像大嫂,又漂亮又有气质,大哥你多有福气!”
这丫头,歪理一套一套的。我摇摇头,看向陆既白:“既白,你呢?有情况没?”
“暂时没有。没遇到合适的,也不着急。”
“才不是呢!”陆芊芊立刻抢话,像是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机会,“二哥就是眼光太高了!我上次去交大找他,听他室友说,有好几个学妹学姐都对他有意思,还都是超级漂亮那种!结果他呢,一点反应都没有,人家约他吃饭他都推掉。二哥你也真是的,一点都不着急,人家大哥大一就把嫂子追到手了!”
她说得眉飞色舞,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也是“只看脸”阵营的。
陆既白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放下筷子:“也不知道是谁,上次来我们学校,看见有女同学找我讨论课题,就一脸凶巴巴的样子,把人家都吓到了。就你这样的,我能着急吗?”
陆芊芊的脸“唰”地红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我……我哪有!我那是……那是怕你被不怀好意的女生骗了!我是关心你!”
“是是是,关心我。”陆既白从善如流地点头,“所以啊,你还是先操心你自己吧。别到时候我找到了,你还单着。”
“我才不会单着呢!”陆芊芊气鼓鼓地瞪他,“我肯定比你先找到!而且肯定比你找的帅!”
我看着他们俩斗嘴,心里觉得好笑,又有点温暖。
芊芊对既白那点超出兄妹的占有欲,但这丫头自己好像还没完全意识到,或者说,不愿意承认。
“好了好了,”我打圆场,“感情的事急不来,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芊芊你也别老盯着你二哥,他自己有数。既白你也是,遇到合适的,可以接触接触,别太挑剔。”
“知道了,哥。”陆既白应道。
陆芊芊还在小声嘟囔:“我才没盯着他呢……”
这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
大部分时间是陆芊芊在说,我和陆既白听着,偶尔插几句话。
聊学习,聊生活,聊家里爸妈最近又去哪儿钓鱼旅游了,聊清禾工作忙不忙。
结账的时候,陆芊芊果然没客气,点的都是贵的。不过看着账单,我心里一点不觉得疼。赚钱不就是给家里人花的么。
吃完饭,又陪他们在附近的商业街逛了逛。
陆芊芊到底还是没忍住,买了一条看中的围巾和一支口红。
陆既白什么都没买,只是跟着,时不时提醒妹妹别买太多没用的。
送他们到地铁口,我叮嘱:“路上小心,到学校了在群里说一声。既白,照顾好芊芊。”
“知道,哥。”陆既白点点头。
陆芊芊抱了抱我:“哥你忙完也早点休息!等我们回家!”
“好,快进去吧。”
看着他们俩刷卡进站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我才转身,慢慢往回酒店的方向走。
……
回到酒店,快九点半了。
身体很累,但脑子还清醒着。洗漱完,躺上床,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
清禾之前发过一条消息:“吃完了,到家了。”
我心里那点毛茸茸的猜测和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忐忑的情绪,又冒了出来。
想了想,还是没直接打电话。先发了条微信过去:“在干嘛呢?晚上和谢总监吃饭,怎么样啊?”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屏幕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持续了好一会儿,才跳出来回复。
“刚刚到家呢,正准备洗澡,然后给你打电话。”
我直接拨了视频过去。
响了几声,接通了。
画面晃了晃,稳定下来。
清禾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卧室。
她已经换上了睡衣,头发披散着,眼睛看起来有点……疲惫?
“喂?”她声音轻轻的。
“怎么听起来……”我顿了顿,仔细看着她的表情,“怪怪的?没什么事吧?”
“啊?没什么呀。”她像是才回过神,“哪有什么怪怪的。就是……就是跟他说清楚了而已。看他那样子,我都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似的。”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但那口气很快又舒出来,变成一种释然:“不过没办法啊。谁让我心里,早就被某个变态塞得满满的呢?一点空隙都没啦。”
她说“变态”两个字的时候,眼神斜睨过来,带着点娇嗔,又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甜蜜。
“那我这个变态,可真是三生有幸。”我跟着笑起来,但没放过她话里的细节,“说清楚了就好。其实你也别太有心理负担。他救了你,我们感激他。但感激归感激,感情归感情。他喜欢你,那是他的事。总不能因为他喜欢你,你就必须得回应吧?没这个道理。”
“嗯,我知道啦,老公。”她点点头,语气软了下来,像是终于把某个包袱放下了,“我已经和他说得很明白了。以后……你也别老吃他的醋了,嗯?”
“我哪有老吃醋……”我嘟囔了一句,但心里确实松快了不少,“行,听老婆的。那你呢?今天累不累?法餐好吃吗?”
“还行吧,就那样。”她语气随意,“环境是挺好的,东西嘛……也就那样,分量还少。不如你带我去吃火锅。”
“等我回去,第一顿就火锅。”我笑道,“对了,我今天见到既白和芊芊了。”
“是吗?”她眼睛亮了一下,“他俩怎么样?长高没?胖了还是瘦了?芊芊是不是又漂亮了?”
“都挺好。既白更稳重了,芊芊还那样,活蹦乱跳的,嚷嚷着要宰我一顿。”我把晚上吃饭逛街的事简单说了说。
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两句,听到芊芊吐槽学校男生没一个比得上我和既白帅时,她噗嗤笑出声:“这丫头,还是这么以貌取人。”
“随她吧,开心就行。”我说。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展会的情况,她叮嘱我明天最后一天也别太拼,注意休息。
她说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累了?”我问。
“有点。”她揉揉眼睛,“今天……说了不少话。你明天还要忙呢,也早点休息吧。”
“好。”我看着屏幕里她有些困倦的脸,心里软成一片,“你也早点睡。睡前检查一下门锁。”
“知道啦,啰嗦。”她笑了,“晚安,老公。”
“晚安。”
视频挂断,屏幕暗下去。
我靠在床头,没立刻关灯。
心里那块关于谢临州的石头,算是暂时落了地。
清禾的态度很明确,话也说开了。
这样也好。
虽然我偶尔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幻想一些不该想的画面,但理智上,我知道这样处理对所有人都好。
关灯,躺下。
疲惫感终于彻底涌上来,包裹住四肢百骸。
明天还有最后一天。坚持完,就能回家了。
回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