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母女·姐妹·心事

当日下午,袁术府。

冯怜月独自坐在房中,望着窗外出神。

窗外的院子里,几株菊花已经开了,金灿灿的一片。那是她嫁过来那年亲手种的,十几年了,年年都开。可今年的花开得再好,她也无心欣赏。

自信都城沦陷那日起,她便知道,这个家已经不一样了。

袁术虽然还活着,可他已经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袁将军了。如今他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行事,甚至连自己的女儿都要送出去换取活路。

冯怜月对袁术失望透顶,更多的是因为那日出逃时他抛弃了她们母女俩。

可她仍是他的妻子。她是大家闺秀出身,从小受的就是三从四德的教育。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她都得守着这个家。

前几日,袁术到她房里来。

那是自从兵变以来,他第一次踏进她的房间。他换了一身新衣裳,收拾得干干净净,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夫人,”他在她对面坐下,搓着手,“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冯怜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袁术自顾自地说:“慕容将军答应纳芳儿为妾了。我过几日要随军西行,这事儿就交给你操办。你好好准备准备,别让慕容将军觉得咱们怠慢了。”

冯怜月心中一沉。

她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可真听到从丈夫口中说出来,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芳儿知道吗?”她问。

袁术摆摆手:“还没跟她说。你先去跟她说,她听你的。”

冯怜月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

“好。”她只应了一个字。

袁术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走了。

冯怜月在房中坐了很久,才起身去找袁芳。

袁芳的房门虚掩着。

冯怜月推门进去,看到女儿正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发呆。桌上摆着一碗莲子羹,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动。

这几日,袁芳一直这样——不爱说话,不爱吃东西,只是坐在窗前发呆。

冯怜月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芳儿。”

袁芳转过头,看着母亲。那双杏眼有些红肿,显然刚哭过。

冯怜月心中一疼,却还是开了口:“芳儿,娘有些话想跟你说。”

袁芳没有应声,只是看着她。

冯怜月叹了口气,缓缓道:“芳儿,你知道这乱世之中,女子过得有多不容易吗?”

袁芳还是不说话。

冯怜月继续道:“前几日,城东王家的小女儿,被乱兵掳走了,到现在都没找到。城南李家的大姑娘,丈夫死在战场上,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吃了上顿没下顿……”

“娘,”袁芳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你到底想说什么?”

冯怜月顿了顿,终于说了出来:“慕容将军要纳你为妾。你父亲已经答应了。”

袁芳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我不嫁。”她冷冷地说,声音却在发抖。

冯怜月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她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却还是硬着心肠说下去:

“芳儿,你听娘说——”

“我不嫁!”袁芳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尖锐起来,眼中蓄满了泪水,“我不嫁我不嫁我不嫁!”

冯怜月看着女儿那副模样,心中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她没有松手,依然握着女儿的手腕,声音放得更柔,更轻,像是怕惊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芳儿,你听娘说完,好吗?”

袁芳咬着唇,泪珠一颗颗滚落下来。

冯怜月看着她,眼眶也红了,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女子在这乱世生存不易,特别是像咱们这样有几分姿色的,更是如此。你见过城东王家的小女儿,才十四岁,被乱兵掳走,至今下落不明。你见过城南李家的大姑娘,丈夫死在战场上,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连口吃的都找不到。芳儿,这些你都知道的。”

袁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冯怜月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慕容涛此人,年纪轻轻已是平东将军,手下几万精兵,又是燕国公的嫡子,前途不可限量。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像是在说服女儿,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虽然之前是敌人,但不得不说,长得十分俊俏,看着温文尔雅,贵气十足。脾气也好,人应该不差。你虽然嫁过去只是个妾,但凭你的容貌,再使些手段,在他后宅一定有一席之地。”

袁芳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一仰,险些翻倒。

“我不嫁!”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要嫁你自己嫁!”

冯怜月的脸瞬间涨红。

她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又羞又恼,声音也不由得提高了几分:“你这是什么话!娘是为你好!”

袁芳的眼泪决堤而下,她双手捂着脸,声音断断续续:“为我好?为我好就把我往火坑里推?娘,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冯怜月看着她哭得那样伤心,心像被人一刀一刀地割。可她不能心软。这个家已经经不起任何风浪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楚,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硬一些:

“慕容涛哪里不比那个孙权强?你还惦记着他?他能给你什么?他连自己都保不住,怎么保护你?”

袁芳听到“孙权”两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母亲,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冯怜月看着女儿那副模样,又心疼又无奈。

她想起孙权那个年轻人——眉清目秀,一表人才,对芳儿也确实好。

可那又怎样呢?

他不过是个校尉,无兵无权,连自己的前程都保不住,怎么保得住芳儿?

“芳儿,”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丝哀求,“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不愿意也没用。好好准备,别给家里惹麻烦。”

她站起身,不敢再看女儿的脸,转身往门口走去。

身后,袁芳的声音追上来:“娘,你真的要把我送给那个人吗?”

冯怜月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女儿,肩膀微微颤抖。

“娘没有能力保护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娘只能……只能让你去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袁芳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不大,却像针一样扎在冯怜月心上。

她站在门外,听着女儿的哭声,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抬起手,想推门进去,想把女儿抱在怀里,告诉她“不嫁了,娘不逼你了”。

可她终究没有。

她能怎么办呢?

她只是个女人,一个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女儿的女人。

冯怜月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里面哭声渐渐小了,才转身离去。

她没有注意到,院墙外的阴影中,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

慕容府,大乔房间。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屋子里照得亮堂堂的。

望舒睡在里间的床上,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大乔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绣一个荷包。

阳光落在她腕上的碧玉镯上,那镯子泛着温润的光泽,衬得她的手腕愈发白皙纤细。

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绣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像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

那是他给她戴上的镯子。

那日在首饰铺,她只是多看了一眼,他便二话不说买了下来。三百金,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掌柜的说“夫人好福气,嫁了个好夫君”,他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

她也没有反驳。

那一刻,她心里是欢喜的。

大乔看着腕上的镯子,脸微微发烫。她连忙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绣荷包。

荷包上绣的是一对鸳鸯,相依相偎,活灵活现。旁边是一朵盛开的荷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荷花的旁边,她刚刚绣完了一个字——涛。

一笔一划,一针一线,她都绣得格外用心。那个“涛”字,端端正正,刚劲有力,像是她心里对他的印象。

她端详着那个字,忽然有些脸红。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她是他的女人,给他绣个荷包,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可她又想起,她从来没有给夫君绣过荷包。

孙策在世时,她也想过要给他绣一个。可总是觉得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等到人没了,她才想起来,她连一个荷包都没给他绣过。

大乔摇了摇头,将那些思绪甩开,正要收起来——

门“砰”地被推开了。

大乔吓了一跳,连忙将荷包塞到身后,转过身来。

小乔大步走进来,目光在姐姐身上扫了一圈:“姐姐,你在干什么呢?我叫你你都没听见。”

大乔定了定神,挤出一个笑容:“没……没干什么。你小声些,望舒在睡觉。”

小乔“哦”了一声,放轻了脚步,却还是凑过来,狐疑地看着姐姐:“姐姐,你身后藏的什么?”

大乔往后缩了缩:“没什么。”

小乔的眼睛眯起来,盯着姐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拿出来我看看。”

大乔躲闪着:“真的没什么……”

小乔不依不饶:“姐姐,你骗人。我都看到了,你在做女红。你以前从来不碰针线的,怎么突然想起来做这个了?拿出来我看看嘛。”

大乔支支吾吾,脸红得像要滴血。

小乔趁她不注意,一把从她身后抢过荷包。

大乔惊呼一声,伸手去抢,却已经晚了。

小乔将荷包举到眼前,定睛一看——

荷包绣得十分精致。

淡青色的底子,素雅大方。

一对鸳鸯相依相偎,活灵活现,像是要从布面上游出来。

旁边是一朵盛开的荷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荷花旁边,绣着一个字——

涛。

小乔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姐姐,这是什么?”

大乔低下头,不敢看妹妹的眼睛,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荷包。”

小乔冷笑一声:“我当然知道是荷包。我是问你,这荷包是给谁的?你别跟我说是给望舒绣的,望舒的名字里可没有‘涛’字。”

大乔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小乔看着姐姐那副心虚的模样,心中又气又痛。她将荷包扔在桌上,声音也冷了下来:

“姐姐,这才多长时间?你就忘了爹是怎么死的了?”

大乔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雪儿……”她轻声唤道,伸手去拉妹妹。

小乔一把甩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姐姐,你是不是被他灌了迷魂汤?他是咱们的仇人!他害死了爹!你现在居然给他绣荷包?你心里还有没有爹?”

小乔的声音越来越大,眼眶也红了。

大乔看着妹妹那副模样,心中又酸又痛。她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妹妹的眼睛。

“雪儿,”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爹是战死沙场的。”

小乔一愣。

大乔继续道:“爹是武将,战死沙场,是武将的宿命。他若在天有灵,肯定也不希望咱们带着仇恨活下去。”

小乔冷笑:“姐姐倒是放得下。”

大乔看着妹妹,眼中满是心疼。她再次伸出手,轻轻握住妹妹的手。

这一次,小乔没有甩开。

“雪儿,”大乔的声音温柔而无奈,“姐姐只是个弱女子。这个世道,姐姐一个人活不下去,望舒也活不下去。姐姐终归是要找个依靠的。”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姐姐知道不该对他动心。他是咱们仇人的同袍,是害死爹的帮凶。可是……可是姐姐没办法控制。”

小乔看着姐姐,没有说话。

大乔继续道:“他对我和望舒都很好。你看望舒,以前从来不提‘爹’这个字,现在她天天跟在慕容涛身后喊‘叔叔’。她脸上的笑容,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雪儿,望舒还小,她需要一个父亲。姐姐……姐姐也需要一个男人来疼。”

小乔的眼眶也红了。

她想起这些日子,姐姐脸上那久违的笑容。那是自从父亲死后,她从未在姐姐脸上见过的笑容。

她想起望舒拉着慕容涛的手喊“叔叔”时那开心的模样。那个孩子,从小没了爹,如今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她想起姐姐说的那句话——“姐姐只是个弱女子”。

是啊,姐姐只是个弱女子。

她又能怎样呢?

为了自己,为了望舒,姐姐已经做出了太多的牺牲。

如果那个坏蛋真的能对姐姐好,那姐姐也算有了个归宿。

小乔深吸一口气,拉过姐姐的手,紧紧握住。

“姐姐,你真是没救了。”

大乔抬起头,看着妹妹。小乔的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以后要是那个坏蛋敢欺负你跟望舒,你一定要告诉我。”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大乔又感动又好笑,伸手抱住妹妹:“你以后好好跟着周瑜就好,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不要跟他作对,乖。”

小乔也反抱住姐姐,将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那不管!我得让他知道,我姐姐也还是有娘家人的!让他不敢轻易欺负你!”

大乔轻轻拍着妹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好,好。姐姐有雪儿撑腰,谁也不敢欺负。”

小乔在她怀里蹭了蹭,声音越来越小:“姐姐,你一定要好好的。”

大乔的眼眶也红了,却笑着应道:“嗯,姐姐一定好好的。”

两姐妹就这么抱着,说着话,就像大乔未出嫁时那般亲密无间。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她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这一刻,她们不是桥蕤的女儿,不是慕容涛的女人,不是任何人的妻子或妾室。

她们只是姐妹。

相依为命、彼此深爱的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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