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皓恩被家丁们拖走的声音渐渐远去,地牢里只剩下他微弱的求饶与呜咽,但裴净宥对此充耳不闻。
他的整个世界,此刻只剩下眼前这个蜷缩在草堆里,轻微颤抖的身影。
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靠近,每移动一寸都怕惊扰到她。
她身上那刺鼻的血腥味与污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将他的灵魂烧得千疮百孔,心碎了一地。
他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袍,颤抖着手,想要将她裹住,却又不敢碰触她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
那青紫的掐痕、交错的抓痕,尤其是双腿间那一片狼藉的血与液体,让他的眼眶瞬间赤红,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与狂怒彻底吞噬了他。
他恨,恨自己为何没有早一点发现,恨自己为何将她一人留在家中,让她遭受如此毁天灭地的折磨。
【晚娘……是我来晚了……】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滴落在尘土里。
他想抱她,想告诉她一切都没事了,可是她紧闭的双眼和空洞的表情,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彻底阻挡在外。
他知道,他不仅是来晚了,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抚平她心中的创伤,该如何让那个会对他笑、会为他脸红的晚娘再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垮,他垮了,她就真的没人了。
他伸出手,用最轻柔的力道,将她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肌肤时,他的心再次狠狠一抽。
他知道,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他必须带她回家,带她离开这个地狱。
回府后的第三日,她依旧滴水未进,不说一个字,就只是缩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裴净宥试了所有办法,请了最好的大夫,熬了最温补的汤药,她都像个没有灵魂的娃娃,任由人摆布,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仿佛灵魂早已飘远。
整个裴府都被一股沉重的压抑笼罩,连带着空气都变得冰冷。
无计可施之下,他想起了那只她曾经那么疼惜的小兔子。
他抱着毛茸茸的净晚,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将温热的小东西塞进她的被窝里,贴近她的手心。
【晚娘,你看,净晚想你了。】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恳求与期盼。
然而,她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仿佛那曾经给过她无数安慰的温暖生命,此刻也只是一团没有意义的棉花。
她的彻底无视,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紧绷的神经。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足够温柔,足够有耐心,她总有一天会好起来。
可现在他才发现,他对她造成的伤害,或许已经无法挽回。
心口的疼痛如潮水般涌来,他感觉自己快要无法呼吸。
这个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第一次在他人面前露出了彻底的绝望与脆弱。
他不再强求,只是默默地把净晚抱回怀里,然后拉过一张圆凳,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床边陪着她。
他不敢再说任何话,只是用那双充满血丝的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被子那微微的起伏。
他在等,等一个不可能的奇迹,等他的晚娘,愿意回头看他一眼。
【我要洗澡⋯⋯】
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却如同惊雷。
裴净宥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床铺的方向。
他等了三天三夜,终于等来了她的第一句话。
心脏狂跳起来,无尽的喜悦与心酸瞬间涌上,让他眼眶一热,但他立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连忙应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好,我马上叫人准备热水。】他转身就想吩咐下人,却在脚步迈出的瞬间停住了。
他想起了她身上的伤,想起了她对旁人靠近的恐惧。
他怎么能让别人碰她?
那个念头让他心口一紧,他深吸一口气,转回身对着那隆起的被子。
【晚娘,让我来,好吗?】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谦卑与小心,【我会很轻很轻,绝不会弄疼你。浴室我已经让人备好了,屏风和香薰都是你喜欢的样子。】他不敢说【伺候】二字,只是卑微地请求,害怕一个不慎,她又会缩回那个不与人交流的壳里。
见被子里的人没有反对,他便将这当成默许。
他快步走出房间,不多时便亲自端着一盆温热的水进来,里面撒着安神的药草。
他将水放在架子上,然后伸出手,轻轻地、带着一丝犹豫地掀开被子的一角。
当看见她依旧苍白却不再紧锁的眉头时,他紧绷了三天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了半分。
她几乎是在他转身的瞬间,就从床上滑了下来,踉跄地走向那个盛满热水的巨大木桶。
她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猛地潜入水中,温热的液体包裹住她,却无法带来半分暖意。
她背对着他,长发湿淋淋地贴在背脊上,只露出水面以上削瘦的肩膀和后颈。
那是一个充满拒绝与防备的姿态。
接着,他听到了水声,一下,又一下,急促而用力。
他看见她双手交叠,正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地搓洗着自己的手臂和肩膀,仿佛要将那层皮肉都搓下来一般。
水花四溅,打湿了地面,也打湿了他的心。
他看着她近乎自残的举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到无法呼吸。
【晚娘,别这样……】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会弄伤自己的,皮肤已经破了……】他想上前阻止,可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知道,她搓掉的不是脏污,而是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是她认为已经不干净的自己。
他的劝阻,只会让她更加痛苦。
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在水中虐待自己。
每一个用力的动作,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只能当一个旁观者,看着她用这种残酷的方式惩罚自己。
空气中弥漫着药草的清香,却盖不住那股浓烈的悲伤与绝望,让整个空间都凝固了。
【呜呜⋯⋯】
那压抑的呜咽声,细碎得像将断的丝线,却清晰无比地刺入裴冻宥的耳膜。
他看着她蜷缩的肩膀在水中剧烈地颤抖,那种无声的悲伤远比撕心裂肺的哭喊更让人心碎。
她终于不再用那种自残的方式折磨自己,而是将脸埋进膝盖,任由绝望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
【晚娘……】他再也无法忍受,一步跨到浴桶旁,蹲下身,试图与她平视。
他看着水珠顺着她的湿发滑落,混着眼泪滴进温热的水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的手悬在半空,想安慰她,却又不敢碰触她任何一寸肌肤,生怕惊扰了这个脆弱不堪的灵魂。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血丝密布的双眼里蓄满了泪水,【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我不该……呜……】话未说完,这个一向自持的男人再也控制不住,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浴桶边缘,肩膀也跟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哽咽的闷哼声。
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无法替她承受分毫的痛苦。
他只能陪着她一起沉沦在这无边的黑暗里。
他不想再说任何【都会过去的】之类的空话,只想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他用行动证明,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他都在这里,陪她一起坠落,或者,一起重生。
她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裙,便又把自己关回了卧房。
那扇门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里面是她的死寂,外面是他的煎熬。
裴净宥站在门外,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他试图推开门,门却从内部被牢牢锁住。
他知道,她洗掉的只是身上的污秽,心中的阴霾却越积越厚,将她彻底囚禁。
就在他满心焦虑,不知所措之时,裴城沉稳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响起。
他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没有太多同情,反而皱起了眉头。
【为了一个女人,至于如此吗?】裴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严厉,【她现在这个样子,身子也毁了,我看很难再有身孕。我们裴家不能在你这一代绝后。】
裴净宥猛地转过头,眼神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刃。
【爹。】他的声音压抑着极致的愤怒,【您在说什么?】他无法相信,在自己的妻子遭受如此巨大的创伤之后,自己的父亲竟然还能说出这般凉薄残忍的话。
纳妾?
这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他的心里。
【我只是在说事实。】裴城不以为意,甚至觉得儿子的反应过激了,【既然她无法为你开枝散叶,纳个平妻或是几房妾室,是理所当然的事。这也是为了裴家好。】这话音刚落,裴净宥便再也无法克制,他快步上前,那股阴冷的气势让裴城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怒火压回胸腔。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清晰地回荡在走廊里。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里再无半分往日的敬重,只剩下冰冷的隔阂。
【我不会纳妾。】
这句话不是商量,不是请求,而是最终的宣告。
裴净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沉甸甸地砸在裴城的心上。
他挺直了背脊,那张因连日操劳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一毫的退让。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此生唯一。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是好是坏,是健康是残破,都只是我的妻子。父亲,这点您从一开始就该明白。】他的语气平静下来,但那份平静之下,是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像是用这段话,也像是在对自己重申这个永不动摇的事实。
【往后,请爹不要再提这两个字。】裴净宥微微欠身,这个礼节做得标准却疏离,像是在划清一条界线。
说完,他不再看裴城铁青的脸色,转身重新走回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继续守着他里面那个破碎的世界,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他再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