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落水

翌日清晨,天光还未大亮,裴净宥便接到了宫里的急召,不得不动身前往翰林院。

临行前,他回到卧房,看见她已经醒了,正安静地坐在床沿,似乎在等他。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没有像往常那样保持距离,而是蹲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指尖在半空停顿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了她身侧的被褥上,将那处的被角掖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眉心微蹙,声音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我要进宫一趟,午前就回来。】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咛,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在我回来之前,无论谢金儿对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理会。待在房里,或去母亲那里,千万不要和她独处,听见了吗?】

她轻轻点了点头,他却似乎还不放心,又重复了一遍。

【答应我,远离她。】

得到她肯定的回应后,他才缓缓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满是舍不得与不放心,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卧房里恢复了寂静,只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檀香气味,和那未散的凝重。

裴净宥前脚刚走,后脚裴城与王凌便以赴一场早有约定的诗会为由,相携出了府门。

整座裴府顿时空历下来,那份属于谢金儿的、带着侵略性的存在感,便无处不在地弥漫开来。

她果然如裴净宥预料的那般,在宋听晚独自在花园里散步时,拦住了她的去路。

谢金儿斜倚在一棵海棠树下,语气懒散却不容拒绝地开口,点名要见昨日裴净宥从墨韵书局带回来的几本前朝孤本。

宋听晚的指尖蜷缩了一下,她想起了丈夫的叮咛,但看家待客的道理却让她无法直接拒绝。

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了头,独自一人走向了书房。

那些孤本皆是卷轴,裱渍精美,却也分外沉重。

宋听晚的身本就孱弱,一次只能勉强抱上三卷。

她来来回回跑了两趟,额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将那六本孤本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

她以为这总该满足了对方,气喘吁吁地抬头,却只看到谢金儿轻蔑的眼神。

【就这些?】谢金儿伸出染着凤仙花汁的纤长手指,随意翻了翻其中一卷,便嫌弃地扔在桌上。

【我听说有七本,还有一本最珍贵的呢?裴夫人这就是不会待客了,拿些不上台面的东西来敷衍我。】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宋听晚心上,让她原本苍白的脸上更无一丝血色。

那几句结结巴巴的【我⋯⋯我⋯⋯】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无力,像被风一吹就会散掉的烟。

她想说自己已经用尽了力气,那最后一卷实在是搬不来了,可是话到了嘴边,看着谢金儿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充满戏谑的眼睛,却怎么也无法化作完整的句子。

拒绝的话,对她而言,比搬起那些沉重的书卷还要艰难万分。

谢金儿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脆,却带着刺骨的凉意。

她缓步上前,丝质的裙摆擦过石桌,发出细微的声响。

【怎么?说不出话了?还是裴夫人觉得,让我这位客人亲自去搬,才算合规矩?】她的语气一转,带上了几分委屈,【我也知道裴夫人金枝玉叶,身子娇贵,只是没想到,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这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宋听晚最敏感的神经上。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她不想被这样看轻,更不想给夫君丢脸。

一股莫名的勇气忽然涌了上来,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看谢金儿的脸,转身便朝书房的方向走去,背影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

谢金儿眯起眼睛,看着她那几乎要被风吹倒的纤细身影,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她没有跟上去,只是优雅地重新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慢悠悠地品了一口,仿佛在欣赏一场早就写好剧本的戏,而主角,正一步步走入她设好的圈套。

宋听晚才刚走出几步,一名在花园修剪枝叶的老仆就看着她踉跄的样子,实在是心有不忍,连忙放下手中的剪刀,快步上前。

【夫人,您慢点,让老奴来搬吧。】他说着就要往书房的方向去。

然而,他还没走开,另一侧的年轻仆妇也跟着说:【是啊夫人,您的身子要紧。这点小事就交给我们吧。】两人一唱一和,皆是发自内心地想为自家夫人分担。

可他们的这份善意,却被谢金儿一声冰冷的呵斥给打断了。

【放肆!】谢金儿猛地站起身,柳眉倒竖,那张平日里带着笑意的脸此刻满是霜寒,指高气昂地瞪着两个仆人。

【谁准你们多嘴多舌的?】她一步步走近,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压迫感,【裴夫人和我说话,何时轮到你们这些下人插嘴?还是想说,裴府的规矩就是让你们越俎代庖,教客人做事?】她的眼神扫过那两名吓得不敢动弹的仆人,最后冷冷地落在了宋听晚的背影上。

【都给我退下!】谢金儿厉声命令道,【谁再敢多说一句,就立刻拖出去,仗责二十!】那两个仆人脸色煞白,立刻噤若寒蝉地退到一边,连头都不敢抬。

庭院里瞬间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宋听晚的肩膀微微一颤,但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加快了步伐,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赶。

当她终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卷最为厚重、也最为珍贵的孤本抱在怀里时,天空应景似的暗了下来。

方才还只是细雨蒙蒙,转瞬之间,豆大的雨点便倾盆而下,狠狠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她心急如焚,抱着书在湿滑的庭院里疾奔,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尽管她用自己的身体尽力护着怀里的书卷,可那无孔不入的雨水还是渗透了书函的边缘,古旧的纸张迅速被浸润,颜色变得深暗。

她终于跑到听雨轩的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窗户,里面透出温暖的烛光,与她的狼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绝望像潮水般淹没了她,她知道自己搞砸了,不仅没能完成任务,还弄坏了孤本。

就在她恍惚分神的刹那,脚下一滑,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她下意识地将书卷抱得更紧,随后便身不由己地向前跌去。

【噗通】一声巨响,她和那本被视若珍宝的孤本一同掉进了冰凉的池水里。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她,池水灌进她的口鼻,窒息感让她本能地挣扎起来。

她在水中胡乱地扑腾着,好不容易抓住了池边的石沿,却因为体力不支,根本无法爬上去。

雨下得更大了,雷声在耳边轰鸣,她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怀里那本湿透了的书卷也从手中滑落,缓缓沉入幽暗的水底。

世界在她眼中渐渐失去了光亮,只剩下无边的寒冷与黑暗。

听雨轩的窗户猛地被推开,谢金儿看清了池中的景象,她没有丝毫担心,脸上反而满是震怒与不敢置信,那不是为了人,而是为了那本沉入水底的孤本。

她尖声喊道:【那本孤本很贵重啊!你这个蠢女人!】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宋听晚混沌的意识里。

看着那本书彻底消失在水面上,一股莫名的冲动攫住了她,仿佛捞回那本书,就能挽回一切。

她想也不想,挣扎着回到池边,再一次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

刺骨的池水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瞬间脱力,她在水里盲目地摸索,终于触到了湿滑的书卷。

可当她将书抱进怀里,那些被水浸透的书页却像活的藤蔓一样,死死地缠住了她的手脚和裙摆。

她越是挣扎,那书卷就缠得越紧,像一个无情的牢笼将她困住。

恐慌与冰冷一齐袭来,她的肺里最后一丝空气也被挤了出去。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幽暗的池水吞噬了她所有的视线与听觉,她只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坠入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停在了府门口。

裴净宥甚至等不及车夫放好脚凳,便从车上一跃而下。

他带着一身风雨与寒气快步走进庭院,心里还挂念着他的妻子。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妻子温柔的身影,而是一片死寂的雨幕和池中那抹正在迅速下沉的淡綍色衣衫。

他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那抹淡綍色的衣衫在水下若隐若现,每一次起伏都像锤子狠狠砸在裴净宥的心上。

他脑中一片空白,什么官场礼仪、什么温文尔雅,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个总是与他保持距离、胆怯又敏感的人,此刻却在他眼前,正被冰冷的池水无情吞噬。

【听晚!】他嘶吼一声,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得沙哑扭曲。

他想也不想,甚至来不及脱下外袍,便用尽全身力气冲到池边,纵身一跃,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般扎进了冰冷刺骨的水中。

冰冷的池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沉重的布料拖拽着他的身体,但他完全感觉不到,眼中只有那个正在下沉的身影。

他在水里睁开眼睛,浑浊的池水让视线变得模糊。

他奋力划水,凭借着记忆中的方向摸索,终于,他的指尖触到了一片柔软的衣料。

他心中一紧,立刻抓住她的手臂,用力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拉。

当他触到她冰凉肌肤的那一刻,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他指尖蔓延至全身。

他用尽力气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另一只手奋力划水,带着她挣脱缠绕着她的书卷,奋力向水面游去。

终于,他们破水而出,周围的世界重新灌入耳中,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滂沱的雨声。

他看着怀里她苍白如纸的脸,毫无生气的模样,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揪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试图去温暖她冰冷的肌肤,但她的身体却在不住地颤抖,牙齿打战的声音在雨声中清晰可闻。

她的脸上毫无血色,双眼紧闭,湿透的长发凌乱地贴在颊边,看起来破碎而脆弱。

他心如刀割,正想抱着她上岸,身边却传来谢金儿尖锐的叫嚷声。

【我的孤本!裴净宥,我的孤本掉在池子里了!你快去捞啊!】谢金儿站在廊下,浑身湿透的狼狈样子全然不顾,满心满眼只有那本书。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捅进了裴净宥的心里,他眼中的温柔瞬间被彻骨的寒冰所取代。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眼眸,此刻却像淬了毒的利刃,直直射向谢金儿。

【你的孤本?】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怒意与杀气,【她的孤本,有我的妻子重要吗?】

说完,他再也不看谢金儿一眼,转回头,用指腹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水珠,动作温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打横将她抱起,小心翼翼地避开她受伤的地方,一步步稳稳地走上岸。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与他眼底的红色混为一体,看起来像一头被触犯了逆鳞的绝境猛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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