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轻柔的、带着一丝期盼的声音,就在他的怀中响起。
裴净宥环抱着她的手臂微微一僵,随即收得更紧了些,但力道依然温和。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儿在说出【小要求】三个字时,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显然是怕给他添了麻烦。
他想。
原来除了棋,她还喜欢音律。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那块被称作【宝玉】的形象,又添上了几分灵动的韵味。
他几乎能想像出她坐在窗前,素手抚琴的模样,那份清雅与脱俗,一定比此刻的月光还要动人。
【嫁妆?】他松开环抱,退开半步,双手却依然轻轻搭在她的肩上,让她能安心地望着自己。
他的眉峰微微蹙起,不是不悦,而是心疼。
【那本就是你的东西,如何使用,全凭你的心意,何须问我。更何况是……为自己添置心爱之物。】
他看到她眼中闪过的讶异,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裴净宥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他意识到,在过去的日子里,她连使用自己嫁妆的自由都没有,所以才会用【要求】这样卑微的词汇。
【这不是要求,晚晚。】他第一次这样叫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是你的权利。不仅是琴,今后你想买任何东西,想去任何地方,都只需要告诉我,而不是征求我的同意。】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陪你去挑,京城最好的琴行,我们一家一家逛过去,好吗?】
【谢谢夫君!我有些累了⋯⋯】
那句谢谢说得真诚又快乐,像一颗投入他心湖的石子,但紧接着的疲惫却让裴净宥的心揪了起来。
他立刻意识到,今天这一整天的情绪起伏,从昏厥到醒来,从下棋到敞开心扉,对她来说是多大的消耗。
他眼中满是疼惜,刚刚因为她要买琴而扬起的笑意,此刻全化作了温柔的关切。
他不再多言,只是轻轻点头,伸手将她从椅子上扶了起来,动作间无比小心,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累了便该歇息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是我不好,拉着你下了这么久的棋。】他顺势让自己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大半的重量都由他承担着,让她可以轻松地靠在他身上。
他半揽半抱着她,缓缓走向床榻。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但这次,她没有退缩。
这微小的进步,让他心头涌起暖流。
他将她安顿在床边,自己则跪坐下去,亲手为她解开鞋带。
【睡吧。】他为她盖上锦被,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床烛。
【我在这里守着你,哪里也不去。】他坐在床沿的脚凳上,隔着被子,轻轻握住她放在外面的一只手,用自己的体温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次日清晨,宋听晚在裴净宥的陪伴下,走进了裴家正厅。
她的婚服已换成一袭素雅的藕荷色长裙,长发梳成温婉的妇人髻,仪态端庄,但紧抿的双唇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裴净宥走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这个位置既能给予她支持,又不至于让她感到压迫。
厅堂上首,端坐着一对气度不凡的夫妇。
裴母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面容温和,眼神慈爱,见到他们进来,脸上便露出了笑意。
而裴父则神情严肃,不怒自威,目光如炬,在宋听晚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审视着什么。
裴净宥领着宋听晚上前,两人齐齐跪下,恭敬地磕了头。
宋听晚的动作有些僵硬,但每一步都努力做得标准。
敬茶时,她的手微微发颤,茶盖与茶碗碰撞出轻微的声响。
裴净宥见状,不着痕迹地用自己的手指轻轻抵了一下茶杯底,帮她稳住。
裴母笑着接过茶,喝了一口后,从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亲自为宋听晚戴上,口中还温声说着:【好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别拘束。】而裴父只是沉声道了句【起来吧】,目光再次扫过她,多了几分探究。
裴净宥握住她的手,轻声在她耳边说:【别怕,父亲只是看起来严肃。】
裴母温和地问了几句家常,宋听晚都低着头,小声地一一回答,气氛尚算融洽。
然而,当裴父放下茶杯时,话锋突然一转,提到了最近京城书行的一些动向。
他的语气不带太多情绪,但宋听晚还是敏锐地从【南来的蛮横行径】、【扰乱京中格局】这些字眼里,听出了深切的厌恶与不满。
她悄悄抬眼,看见裴净宥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他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叩。
宋听晚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她想起那家墨韵书局,想起裴净宥为她买下它的决心,一个不祥的预感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尤其是那家新开的墨韵,仗着有江南资本支撑,疯狂抬价收购孤本,搞得人心惶惶。】裴父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谴责。
【我们裴家的书铺百年来靠的是信誉与口碑,这种釜底抽薪的手段,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听到【墨韵书局】四个字,宋听晚的呼吸一滞,身子瞬间僵硬。
她能感觉到,身旁的裴净宥身形也顿住了。
他握着她的手,似乎想安抚她,但那力道却透露出他自己内心的不平静。
厅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裴父不满的话语在回荡,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宋听晚的心上。
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宋听晚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看着身旁裴净宥紧绷的下腭线条,再看看上首裴父严厉的神情,一股莫名的勇气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她不想让他为她承担这一切,哪怕只是言语上的责难。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小,还带着一丝颤抖,但在这死寂的厅堂里却异常清晰。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膝上的手,轻声说道:【爹娘、夫君……或许……墨韵书局并非有意为之。】她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裴母露出讶异的神色,而裴父的眉头则皱得更深。
她鼓起余勇,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依旧怯生生的:【晚儿曾听闻,江南书商行事,有时是为了将流落外的珍本收回,以免古籍毁损。或许他们只是……用错了法子。本心或许是想为书林做些好事。】她说得小心翼翼,像在阐述一个从别处听来的道理,而不是为谁辩解。
裴净宥震惊地转头看着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没想到,在这样的压力下,她竟敢开口,而且说的还是这样一番话。
裴父沉吟了半晌,严厉的目光第一次变得审慎起来,他重新打量着这个看起来胆小如鼠的儿媳妇,仿佛第一天认识她一般。
厅内的气氛,因她这几句怯懦却又清晰的话,产生了微妙的转变。
就在裴父的眼神变得审慎之时,裴净宥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他转过头,深深看了身旁的宋听晚一眼,那眼神中有惊讶,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赞赏与骄傲。
他从未想过,她会在这时刻为他,也为自己挺身而出。
他重新面向上首,声音平稳而清晰地打破了沉默。
【父亲,母亲。】他先是恭敬地行了个礼,然后直起身,目光坦诚地迎向裴父锐利的视线。
【关于墨韵书局,孩儿有事禀告。书局……是孩儿买下的。】
这句话无异于平地惊雷。
裴母的笑容僵在脸上,裴父更是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怒道:【胡闹!裴家世代清誉,你竟去沾染那些投机取巧的生意!】裴净宥却没有退缩,他依旧站得笔直。
【父亲请息怒。】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收购墨韵是孩儿的决定。但您方才提到的抬价争夺孤本一事,孩其并不知情,也绝不苟同。我向您保证,此事我会彻查清楚,若真是书局内部有人乱来,我必会严惩不贷,绝不会让它损及裴家的名声。】他说完,再次将宋听晚的手轻轻握住,仿佛在告诉她,他会处理好一切。
裴父的怒气仍在胸口起伏,但裴净宥那句承诺却让他找不到反驳的借口,只能重重地坐回椅子上,脸色铁青。
此时,一直沉默的裴母开了口,她的语气不像丈夫那般激烈,但带着更深的困惑与疑虑,目光在儿子和儿媳之间来回游移。
【净宥,】裴母轻唤一声,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别跟你父亲置气。你只告诉娘,你为何要买下那家书局?咱们家不缺那点银子,更用不着靠那些手段来赚钱。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她的问题很直接,也很温柔,是出自母亲最纯粹的关心。
面对母亲的提问,裴净宥脸上的严肃缓和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侧过头,淡淡一笑,那笑容里仿佛融化了冰雪。
他温柔的目光,穿过厅堂里凝重的空气,完完整整地落在了身旁的妻子宋听晚身上,眼神里满是只有她能懂的深情与宠溺。
那一眼,胜过千言万语。
他没有解释任何关于生意或战略的理由,只是用这个动作告诉了所有人答案。
宋听晚被他这样看着,整个人都僵住了,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上脸颊,烫得她耳根都红了。
她本能地想低下头躲开,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厅堂里的长辈都看在眼里,气氛顿时变得诡异又微妙。
就在气氛陷入一种微妙的尴尬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裴父——裴城,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并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瞬间打破了所有的僵硬。
原本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的严厉也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世情的了然。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却饶有兴味地在自己儿子和儿媳妇之间打转。
他看着宋听晚那羞得快要把头埋进胸口的模样,又看看自己儿子那毫不掩饰的痴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这个儿子,平时温文尔雅,做起事来却有着一股执拗的劲,这点,简直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行了。】裴城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但语气却不再冰冷。
【既然买都买了,就好好经营。别让人说我们裴家的人,做事情虎头蛇尾。】他的话算是给了这件事一个定论,算是默许了裴净宥的行为。
他顿了顿,又看向自己的儿子,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净宥,你倒是跟我年轻时候一个脾气。自己看上的女人,她喜欢什么,哪怕倾家荡产也要给她弄来。】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厅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了,随后,宋听晚的脸更是涨得通红。
裴母王凌听到自己丈夫这毫不掩饰的调侃,脸上当即一热,少女时代的羞赧与如今身为人母的端庄交织在一起,让她看起来既生气又有些不好意思。
她瞪了裴城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薄怒,却没有真正的杀气,反而更像是夫妻间的甜蜜埋怨。
接着,在还未完全反应过来的宋听晚和裴净宥面前,她做出了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抬起手,在自家丈夫的胳膊上轻轻捶了一拳,力道不大,更像是在撒娇。
【你胡说什么呢!当着孩子们的面,也不怕教坏了晚儿!】她的声音又急又软,脸颊泛着红晕。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整个厅堂的气氛瞬间从紧张变得活络起来。
裴城被打了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握住了妻子的手,宠溺地晃了晃。
而一旁的宋听晚,完全看呆了,她从未想过,看起来如此端庄威严的裴母,竟会有如此小女人的一面。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裴净宥,却发现他正温柔地看着自己,眼底的笑意比方才更深了。
仿佛在说,你看,我爹娘也是这样过来的。
他的目光像温暖的溪流,缓缓淌过宋听晚的心田,让她原本紧绷的身体,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