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我睡得很浅。或者说,我根本就没有真正睡着过。
那个安装在浴室排气扇里的黑色小东西,就像是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我的脑皮层上。
它连接着我的神经,连接着我的血管,让我整个人处于一种类似低烧的亢奋状态。
梦境变得支离破碎。一会儿是黑洞洞的排气扇管道像巨蟒一样缠住我的脖子,一会儿是满屏幕雪花点中浮现出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色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色。
早晨五点四十五分,比平时醒得还要早。
醒来的第一个动作,不是揉眼睛,也不是伸懒腰,而是像某种应激反应一样,猛地抓过枕头边的手机。指纹解锁。
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开那个黑色的图标。
“正在连接设备……”
屏幕中央转动的小圆圈,像是在倒计时我的心跳。
一秒。两秒。三秒。
画面跳了出来。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虽然是广角镜头带来的略微畸变的画面,虽然像素在暗光环境下有些噪点,但我还是看清了。
那是凌晨五点多的浴室。
空无一人。
只有那面巨大的镜子,像一池静止的湖水,冷冷地倒映着对面墙上的白色瓷砖。
洗手台上,那个粉色的漱口杯依然保持着昨晚的位置,牙刷头斜斜地伸出来。
毛巾架上,妈妈那条米黄色的面巾垂落着,边缘有些微微的卷曲。
一切都是静止的,像是一幅构图完美的静物油画。
但我却盯着这幅枯燥的画面看了整整五分钟。
一种前所未有的全能感充斥着我的胸腔。
我就像是上帝,或者是一个躲在云端的幽灵,正俯视着这个家里最私密的角落。
哪怕那里现在没有人,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可以看。
这种“可以”的权力,比“看到”本身更让我战栗。
我动了动手指,在那冰凉的屏幕上轻轻抚摸。指尖划过像素组成的毛巾、牙刷、马桶盖。
这种感觉太荒谬了。
现实中的浴室就在隔壁,只有几步之遥。但我却宁愿蜷缩在被窝里,通过这几英寸的屏幕去触摸它。
因为在这里,我是主宰。
……
六点半,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在楼道里响起。
那轻柔的拖鞋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弦上。
我迅速把手机塞进枕头下,心脏狂跳。
这一次,感觉完全变了。
以前,我是靠听觉去猜测她的动向。而现在,我知道,只要我愿意,只要我再次拿出手机,我就能看到她走进那个画面。
但我忍住了。
我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听着楼下厨房传来的动静。
我知道,此刻的她,正系着围裙,在那个充满了烟火气的厨房里,扮演着一个完美的母亲。
这种反差感让我着迷。
楼下的那个女人,是端庄的、慈爱的、神圣不可侵犯的苏晴。
而即将出现在我手机屏幕里的那个女人,将是被剥去所有社会属性、还原成一堆白肉的雌性动物。
我像个拥有了隐身衣的孩子,怀揣着这个巨大的、肮脏的秘密,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七点钟闹钟响起。
……
今天的早餐是阳春面。
细滑的面条卧在清亮的酱油汤底里,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还卧着一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
热气腾腾。
妈妈坐在我对面,手里剥着一个茶叶蛋。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裙,领口系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化了淡妆,显得知性而优雅。
“昨天没睡好吗?看你眼睛下面都有黑眼圈了。”
她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我的碗里,关切地看着我。
她的眼神是那么清澈,那么温柔。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浑身长满脓疮的怪物,正披着人皮坐在她面前。
“嗯……昨晚下副本,弄得有点晚。”
我撒谎了。谎言说得越来越顺口,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都说了别太晚,身体要紧。”她叹了口气,伸手过来,想要摸摸我的头。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她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受伤的错愕。
“怎……怎么了?”
我心里猛地一紧,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那个针孔摄像头不仅监视了她,也让我变得神经质。
“没,没怎么。”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主动把头凑过去,在那只温热的手掌下蹭了蹭,“就是有点头疼,怕妈你担心。”
她的手掌落在我额头上,掌心干燥温暖。
“没发烧啊……”她嘟囔着,手指轻轻梳理着我的头发。
在这个距离下,我又能闻到那股水蜜桃的味道了。
还有她手腕上淡淡的护手霜味。
我的口袋里,手机沉甸甸地坠着。
就在她的手抚摸我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黑白色的浴室画面。
我想象着,如果是现在,如果是这一秒,我打开手机。
我会看到什么?我会看到空荡荡的浴室。
而现实中,浴室的主人就在我面前,对我释放着母爱。
这种时空的错位,现实与虚拟的撕裂感,让我有一种眩晕般的快感。
“对了,默儿。”
她突然收回手,像是想起了什么随意地说道,“早上去卫生间的时候,感觉排气扇的声音好像有点大,是不是里面卷进什么东西了?”
“哐当。”我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
那一瞬间,我的血液几乎逆流。
被发现了吗?
不可能。我装得很隐蔽。
我的大脑在极度的惊恐中飞速运转,肾上腺素飙升。
“啊……是吗?”我弯腰捡起筷子,借此掩饰脸上瞬间僵硬的表情,“可能是轴承老化了吧,毕竟用了这么多年了。或者是这几天一直下雨,受潮了。”
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带着一种理工科男生的那种漫不经心的专业感。
“哦,这样啊。”妈妈并没有怀疑,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那你有空帮我看看?不行就叫师傅来换一个。”
“行,我回头看看。”
我答应着,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把T恤都浸湿了。
不。我绝对不会让她叫师傅来。那个排气扇,从此以后就是这个家里的禁地,除了我,谁也不能碰。
这顿早餐,我吃得味同嚼蜡。
每一口面条吞下去,都像是在吞咽着一团纠结的电线。
但我必须吃完。我必须表现得一切正常。
我必须在这个名为“家”的舞台上,继续扮演那个乖巧、懂事的高中生。
……
我本来今天约了同学出来看电影。但这一整天,我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
我的世界收缩了。
收缩到了裤子口袋里那一方小小的屏幕上。
我会时不时偷偷把手伸进口袋,盲打解锁,然后感受着机身的微热。
我知道,它在工作。
它像一只忠诚的电子眼,替我守在那间浴室里。
哪怕我知道这个时候家里没人,妈妈出去了,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要确认。
电影放一半的时候,我躲进了电影院的厕所隔间。
锁上门。坐在马桶盖上,戴上耳机。我点开了那个APP。
画面依然是那个浴室。光线比早上亮了一些,因为浴室的小窗户透进了外面的天光。
依然没有人。
但我并没有失望。相反,我看着那个静止的画面,竟然感到一种诡异的安宁。
我就像是守着一个空荡荡的捕兽夹的猎人。我知道猎物总会回来的。这种等待的过程,这种对未来的笃定,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享受。
我开始观察画面里的细节。
我看到了一只苍蝇。
一只小小的、黑色的苍蝇,停在镜子的边缘,搓着腿。
它不知道它正在被监视。
就像妈妈不知道一样。
我把画面放大,直到那只苍蝇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马赛克。
“快了……”
我对着屏幕喃喃自语。
“天快黑了。”
……
晚上八点。
晚饭后的时间总是过得格外漫长。
妈妈在客厅看电视,那是她追了好久的一部家庭伦理剧。电视里传来嘈杂的争吵声和煽情的背景音乐。
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假装在看电视剧。
其实,我的屏幕上切分成了两个窗口。
一半是网剧窗口,另一半,是那个黑色的监控画面。
现实和监控,只隔着一个滑动的拇指。
我不时抬头看一眼坐在长沙发上的妈妈。
她抱着抱枕,蜷缩在沙发角里,看得入神。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有时候会跟着剧情笑,有时候会皱眉。
她穿着一套丝绸质地的家居服,长裤,长袖。
领口虽然不低,但在这种放松的姿势下,丝绸贴合著她的身体,勾勒出她腰臀之间那道起伏跌宕的曲线。
我看着她的一只脚。
她赤着脚,脚趾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正随着电视里的音乐轻轻点着节拍。
那只脚白皙,小巧,足弓弯起一个优美的弧度。
我吞了口口水,视线移回手中的平板。
监控画面里,浴室的灯是黑的。
但我知道,很快就要亮了。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生物钟。
八点半。
九点。
九点一刻。
终于,她动了。
她伸了个懒腰,那一瞬间,上衣的下摆被拉起,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腰肢。
“哎呀,这剧情太气人了。”
她抱怨着,站起身,关掉电视,“不看了,洗澡去。”
这三个字。
洗、澡、去。
像是一道惊雷,瞬间炸开了我脑海中所有的堤坝。
我的手指猛地扣紧了平板的边缘。
来了。
终于来了。
“默儿,你还要看多久?”她转头问我。
我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尽量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呆滞而疲惫:“还有一点,看完这一集就睡。”
“嗯,别太晚。我去洗了。”
她说着,走向了楼梯。
我看着她的背影。
这一次,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只能靠想象去填补她上楼后的空白。
我知道,接下来的每一秒,都将被记录,被捕捉,被我占有。
她上楼了。
脚步声消失在二楼的走廊尽头。
我并没有立刻跟上去。
我坐在客厅里,在这个空旷的一楼,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剧烈。
一分钟。
两分钟。
我必须等待。我不能表现得太急切。
直到楼上隐约传来关门的声音。
我才像是一只被弹簧弹起的猫,迅速关掉平板,关掉客厅的灯,冲上了二楼。
我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我像个幽灵一样,站在了走廊的阴影里,正对着浴室的门。
那扇门紧闭着。
门缝下面透出一丝黄色的灯光。
里面传来了水流的声音。
那是她在试水温。
我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插上耳机。
这一次,我不打算用公放。我要让那些声音,直接钻进我的耳膜,直接流进我的大脑。
我靠在墙壁上,身体慢慢滑落,最后坐在了地板上。
这里距离浴室只有不到两米。
我点开了APP。
画面加载出来的一瞬间,我感觉喉咙被人死死掐住了。
屏幕上。
那个原本冷清、灰暗的浴室,此刻灯火通明。
暖黄色的浴霸灯光,将整个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而就在画面的正中央。
站着她。
苏晴。
因为是俯拍视角,她的身形显得有些矮小,但这并不影响视觉的冲击力。
她背对着镜头,站在洗手台前。
她正在摘掉头上的发夹。
那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像是一匹黑色的绸缎,瞬间滑落下来,披散在她的肩头和背上。
哪怕隔着屏幕,哪怕有着几毫秒的画面延迟,我仿佛都能闻到那发丝散开时的香气。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于是,我也通过镜子的反射,看到了她的正脸。
她在笑。
那是她在我和外人面前从未展示过的表情。
那是一种极其放松、甚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表情。她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然后挤了一点洗面奶,开始在脸上打圈。
白色的泡沫覆盖了她的脸颊。
我贪婪地盯着屏幕,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这太真实了。
这种真实感,比我看过的任何一部电影、任何一张图片都要来得震撼。
因为那是我的妈妈。
是那个十分钟前还坐在楼下看电视、提醒我早点睡的女人。
而现在,她在这个几英寸的屏幕里,在这个只属于我的电子牢笼里,毫无保留地展示着她的隐私。
洗完脸,她拿起毛巾擦干水珠。
然后,她的手,伸向了领口的扣子。
第一颗。
第二颗。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像是拉风箱一样粗重。
耳机里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窸窣窣声,这种ASMR般的听觉刺激,配合著画面,简直是核弹级别的。
丝绸睡衣滑落。
露出了里面那件白色的吊带背心。
她的肩膀很圆润,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发光。
接着是裤子。
丝绸长裤顺着腿部线条滑落,堆积在脚踝处。她抬起一只脚,轻轻踢开裤子,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跳舞。
现在,她身上只剩下那件白色的吊带,和一条黑色的内裤。
黑色。不是我想象中的淡紫色,也不是平时晒在阳台上的肉色棉质内裤。
而是那种带有蕾丝边的、深邃的、充满诱惑力的黑色。
这种强烈的视觉反差,让我感到一阵眩晕。
原来,她在里面穿着这样的内衣?
是为了谁?
还是只是为了取悦自己?
这种未知的、属于她作为“女人”的一面,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刺破了我心中那个“母亲”的圣像。
但我不想修补它。
我想彻底打碎它。
她转过身,走向淋浴区。
随着她的走动,那件单薄的吊带背心下,没有穿胸衣的乳房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形状若隐若现。
她伸手拉开了淋浴房的玻璃门。
然后,双手交叉,抓住了吊带的下摆。
向上,提起。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白色的布料缓缓上升,露出了平坦的小腹,露出了深陷的肚脐,露出了那两道柔美的肋骨线条……
就在那一团雪白的丰盈即将跳出布料束缚的一瞬间。
屏幕画面突然卡顿了一下。
那个正在旋转的小圆圈再次出现。
“正在缓冲……”
“操!”
我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手指疯狂地点击着屏幕。
这是什么该死的网络!
这种在极乐巅峰前的戛然而止,简直让人发疯。
好在,卡顿只持续了两秒。
两秒后,画面恢复了流畅。
但那一瞬间已经过去了。
她已经脱掉了背心,随手扔进了脏衣篓。
此刻的她,正背对着镜头,赤裸着上半身,弯腰去调试水温。
那个背影。
那个毫无遮挡的、赤裸的背影。
脊柱是一条深陷的沟壑,蝴蝶骨随着手臂的动作展翅欲飞。腰肢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而往下……
黑色的蕾丝内裤包裹着丰满的臀部,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妖异的光泽。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宕机了。
理智、道德、伦理、羞耻心……所有的东西都在这一刻化为了灰烬。
只剩下本能。
只剩下那种想要冲进去,从背后抱住她,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的疯狂渴望。
但我不能动。
我只能死死地盯着屏幕。
看着她脱下最后一件束缚。
那一抹黑色顺着大腿滑落。
终于,她就像是新生的维纳斯,赤条条地站在了花洒下。
水流倾泻而下。
打湿了她的身体。
我在屏幕里看着水珠在她的皮肤上跳跃,看着水流顺着她的背部曲线流淌,汇聚到股沟,然后流向地面。
她仰起头,让水流冲刷着脸庞。
她的双手在身上游走,涂抹着沐浴露。
泡沫覆盖了她的身体,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尊汉白玉雕像。
我坐在门外的走廊地板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耳机里传来的是哗哗的水声,混合著她偶尔发出的轻微哼唱。
屏幕上显示的是她赤裸的肉体。
而空气中,从门缝里飘出来的,是那股越来越浓郁、越来越湿热的白桃香味。
我伸出一只手,颤抖着,伸进了自己的睡裤。
这是第一次。
不是对着苍白的幻想,不是对着冰冷的墙壁。
而是对着她。
对着这个正在一墙之隔洗澡的、生我养我的女人。
这一刻,我感觉自己正在坠落。
向着地狱的最深处,也是快乐的最深处,急速坠落。
而在坠落的过程中,我看到屏幕里的苏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看向了排气扇的方向。
那一瞬间,她的目光,似乎穿越了屏幕,穿越了镜头,穿越了黑暗,直直地刺进了我的眼睛里。
我吓得差点扔掉手机。
但她只是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洗着头发。
她不知道。
她以为那里只是一个嗡嗡作响的老旧排气扇。
她不知道,那里藏着她儿子的一只眼睛。
一只贪婪的、永远不会闭上的、充满罪恶的眼睛。
雨,又开始下了。
窗外的雷声滚滚而过,掩盖了我压抑的喘息,也掩盖了这个雨夜里,正在发生的这桩无声的窥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