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空地,光线昏昧。
石龛前,三缕细香已被黄得道小心点燃。
青烟笔直上升,在无风的林间凝成三柱细线,竟不飘散,只静静浮升,直至丈余高处方缓缓化开,融进四周湿润的空气里。
烟气带着一股奇异的草木清苦之气,闻之令人心神微凝。
黄得道将那秃毛拂尘横放膝前,在石龛前盘腿坐下——虽仍是黄鼠狼的后肢姿势,却硬生生摆出了人族修士打坐的架势。
它双目微阖,两只前爪在胸前结成个生涩古怪的法印,口中念念有词。
声音极低,含糊难辨,似歌似咒,带着某种古老的、非人的韵律。
龙啸与甄筱乔分立两侧,静立护法。
龙啸右手虚按狱龙斩柄,雷霆真气外放,警戒四周风吹草动;甄筱乔则一手按在“情愫”剑柄之上,一手指尖微拢,一缕草木真气萦绕掌心,随时可化生机屏障。
随着黄得道的念诵,它身上那件破烂道袍无风自动,棕黄色的毛皮表面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土黄色光晕。
那光晕起初只笼罩它周身寸许,渐渐向外扩散,将面前三柱青烟也笼了进去。
烟气与光晕交融,开始缓慢旋转。
空地上的光线似乎暗了下来,并非天阴,而是某种无形的“视线”被抽离、凝聚,投向了不可知的深处。
龙啸感到周遭灵气流动变得迟滞,连虫鸣鸟叫都悄然隐去,仿佛这片空间被短暂地从世间割裂了出来。
黄得道的身子开始微微颤抖。
它结印的前爪指节绷紧,黑豆般的眼睛虽闭着,眼皮却在急速跳动。
额际——如果黄鼠狼有额际的话——那撮较深的毛丛下,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随即被妖力蒸成白气。
它在全力催动那点微薄的“窥天机”血脉。
时间一点点流逝。
香已燃过半,烟气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在黄得道面前形成一个模糊的、不断变幻的雾旋。
雾旋中心,偶尔闪过几片支离破碎的画面——滔天的火焰、崩塌的山峦、幽深的遗迹甬道、闪烁的诡谲符文……但皆是一闪即逝,难以捕捉真意。
黄得道的颤抖愈发剧烈,口中念咒声已带上了压抑的痛苦嘶音。它周身土黄光晕明灭不定,显然妖力正在急剧消耗。
龙啸与甄筱乔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若黄得道支撑不住,恐遭反噬。
就在此时,黄得道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黑豆眼中,竟短暂地失去了焦距,化作一片混沌的灰白,仿佛映照着万千星河流转、因果生灭。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尖厉的啸音,面前雾旋骤然向内坍缩——“噗”地一声轻响,烟散光消。
一切异象戛然而止。
黄得道身子一软,向前扑倒,被眼疾手快的龙啸一把扶住。它浑身毛发湿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气息萎靡到了极点,连站立都勉强。
“前、前辈?”龙啸低唤。
黄得道喘了几口粗气,勉强抬起头,眼中灰白已褪,恢复了些许神采,只是显得疲惫不堪。
它摆了摆爪子,声音虚浮:“没、没事……运气不错,没被天机反噬……修为也没损,就是……妖力耗干了,有点虚……”
它试着想自己坐直,爪子却直打颤。
甄筱乔见状,毫不犹豫地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龙眼大小、通体翠绿、散发清香的丹药,递到黄得道面前:“黄前辈,此乃我平日炼制的‘青木回元丹’,于恢复元气、滋养灵识略有小用,若不嫌弃,请服下调息。”
黄得道鼻翼抽动,黑豆眼瞬间亮了!它虽不擅炼丹,但妖类本能对灵物感知敏锐,这丹药一现,那股精纯温和的木灵生机便让它精神一振。
“这、这怎么好意思……”它嘴上客气,爪子却已诚实地伸了过去,小心翼翼接过丹药,凑到眼前看了看,又嗅了嗅,脸上露出近乎陶醉的神情,“好丹!好丹啊!木灵纯净,生机内蕴,炼制手法也高明……甄道友,谢了谢了!”
说罢,它不再客气,将丹药纳入口中,咕咚咽下。随即闭目盘坐,运转残余妖力化开药力。
翠绿柔光自它体内隐隐透出,萎靡的气息开始缓缓回升。
约莫一盏茶工夫,黄得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再睁眼时,精神已恢复了大半,虽未至全盛,但行动说话已无碍。
它站起身来,活动了下筋骨,对甄筱乔郑重作了一揖:“甄道友赠药之恩,老黄记下了。”
甄筱乔微笑还礼:“前辈为沧州之事耗损妖力,此乃应有之义,这一瓶,还剩九粒,都赠与黄前辈。”
黄得道连连点头,收下丹瓶,神色转而肃然,看向龙啸:“龙道友,方才老黄我拼尽全力,确实……看到了一些东西。”
龙啸心头一紧:“请前辈明示。”
黄得道踱了两步,捋着胡须,沉吟道:“沧州之地,天机混沌,乱象交织。但那‘巨变’之源,不在内陆,不在明珠城……而在更南方。”
它抬起爪子,指向南方天际:“那里,有古老的遗迹气息在扰动,死寂中夹杂着诡异的‘生’机……天象异变的脉络,隐约指向彼方。但具体是何遗迹、因何而变,老黄我道行浅薄,实在看不真切。只能告诉二位——若欲查明真相,需往南行,寻古老遗存之地。”
南方遗迹……龙啸心中默念。这与宗门任务中“探查天象异变”的指向隐隐吻合。他拱手深揖:“多谢前辈指点!此讯至关重要。”
黄得道摆摆爪子,随即却又面露犹豫,看了看一直安静站在石龛旁的小曦,欲言又止。
龙啸察觉:“前辈还有何事?”
黄得道叹了口气,走到小曦身边,用爪子揉了揉她的头:“方才卜算时,除了那巨变之兆,我还隐隐看到……小曦这孩子的机缘,也在南方。”
小曦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茫然。
“机缘?”龙啸看向小曦。
“是。”黄得道点头,“很模糊,但确实存在。或许是能弥补她残缺的机缘,或许是能改变她命运的契机……总之,与她相干,应在南方遗迹一带。”
它顿了顿,语气变得恳切:“可你们也看到了,她一个残疾小姑娘,孤身一人,怎么去得了千里之外、凶险未知的南方?方才卜算,让我与二位道友相遇,想来也是天意。”
黄得道抬起头,黑豆眼直视龙啸:“龙道友,甄道友,老黄我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让小曦随你们同行,往南方去寻她的机缘?我会一同前往,路上也好照应她。”
龙啸一怔。带上一个毫无修为的残疾孤女,深入可能危机四伏的南方遗迹?这无疑会拖慢行程,增加变数。
但他目光落在小曦那瘦小的身影上,又想起她预言血光之灾的异能,以及黄得道方才为卜算耗尽妖力的情形。
黄得道见他迟疑,连忙补充:“二位放心!老黄我虽不才,好歹也是个化形境妖族,寻常危险还能应付一二。小曦也很懂事,绝不会添乱。而且……她的机缘在南方,说不定对探查也有帮助。”
小曦怯生生地看向龙啸,又看看甄筱乔,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甄筱乔眸光柔和,轻声对龙啸道:“啸哥哥,黄前辈所言在理。既是机缘,强求不得,却也不该错过。小曦孤苦,若真能有改变命途的契机,我们带她一程,亦是善举。”
龙啸沉吟片刻,终是颔首:“既如此,便请黄前辈与小曦随我们同行。”
黄得道大喜,连连作揖:“多谢!多谢龙道友!甄道友高义!”
它转身对小曦道:“小曦,快去把咱们的家当收拾收拾!咱们要出远门了!”
小曦还有些懵懂,但见黄得道高兴,也用力点了点头,小跑着往石龛后的灌木丛去了。
黄得道对龙啸二人道:“二位稍候,老黄我也去收拾点细软。”说着,它晃着身子,也钻进了那片茂密的灌木丛后。
灌木丛枝叶掩映,隔绝了视线。
黄得道确定龙啸三人看不见自己了,方才一直挺着的肩膀倏然垮了下来。
它靠在潮湿的树干上,抬起爪子,慢慢擦了擦额际并不存在的汗,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的黑豆眼里,此刻却浮起一层深重的忧色。
它压低声音,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长长叹了一口气。
“小曦的机缘在南方……不错。”
“可我自己的……”
黄得道爪子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破烂的道袍,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也在南方啊……”
“但不是机缘,而是……是大凶之兆。”
它闭上眼,脑海中再次闪过方才卜算时,那混沌天机深处惊鸿一瞥的可怖画面——血光冲天,妖魂哀嚎,自己那点微末道行在滔天劫难前,宛如风中残烛。
可它不能说。
说了,龙啸二人或许会因顾虑而却步,小曦的机缘也就断了。
说了,自己这份刚刚受人之恩、便怯懦畏缩的嘴脸,也实在难看。
黄得道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混不吝的神气。它拍了拍道袍上的灰,低声嘀咕:
“罢了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老黄我活了这些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它弯腰,从灌木深处扒拉出一个小破布包袱,里面装着几块它平日收集的、带着微薄灵气的石头,几株晒干的草药,还有半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刻着模糊符文的木牌。
将包袱系好,斜背在肩上,黄得道挺了挺胸,昂首走出灌木丛。
林间空地上,龙啸与甄筱乔已整顿完毕,小曦也背了个小小的布包,安静站在一旁等待。
见黄得道出来,龙啸问:“前辈可准备好了?”
黄得道咧嘴一笑,秃毛拂尘往后一甩:“齐活!走吧!”
一行四人——两人、一妖、一孤女——就此离开这片林间空地,踏上了南行之路。
石龛静静立在原地,龛前香灰已冷。
风过林梢,带走最后一缕未散尽的青烟。
而南方,云层低垂,仿佛酝酿着一场无声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