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渊底困兽

陨神渊的入口如同大地的裂口,经年不散的紫灰色瘴气像泥沼般沉重,将一切天光死死挡在外界。

碧水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石都会沾染上一抹刺眼的猩红。

她背上的陆铮早已陷入了深层昏迷,呼吸微弱得近乎虚无;而在她怀中横抱着的苏清月,此刻由于魔胎干涸的反噬,原本如玉的肌肤竟隐约透出一股枯败的灰意。

“……还没到吗?”苏清月睁开眼,视线已经模糊,声音轻得像被风一吹就会散。

“闭嘴,攒点力气护住你的肚子。”碧水咬着牙,额头的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在陆铮的手背上。

她现在的情况最为凶险。

身为蛇类大妖,化形本就是逆天而行,而腹中那个带道尊神性的血脉在感受到外界的死气后,竟本能地开始了毁灭性的自我催熟。

对于妖族而言,这种不合常理的“产期”提前,往往意味着母体力量的彻底献祭。

终于,在穿过一片怪石嶙峋的石阵后,一座半塌陷的远古神庙出现在瘴气深处。

“娘娘,这……这地方能进吗?”小蝶提着陆铮那柄残破的魔刃,惊恐地看着神庙门口两尊被削去了脑袋的石像。

那石像虽残,却散发着一种让生灵胆寒的肃杀之气。

“顾不得了,这里有禁灵阵法,陈子墨的断剑在那边感应不到我们。”

碧水猛地撞进庙门,那一瞬间,由于强行封印产道太久,她的妖力在跨入门槛的刹那彻底崩散。

她双腿一软,三人重重地跌倒在布满灰尘的祭坛边。

“主上……”碧水顾不得自己的剧痛,第一时间去查看陆铮。

陆铮此时的手心滚烫得惊人,那暗金色的纹路不仅没有因为虚弱而暗淡,反而像烙铁一样,在祭坛的石板上烙印出一道道扭曲的纹路。

那种神血的位阶太高,高到这片寂灭的禁地都开始因为他的到来而隐隐颤栗。

而在苏清月的小腹处,那个魔胎感知到了陆铮身上溢出的神血气息,竟像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开始疯狂地引动苏清月残存的生命力,试图去触碰陆铮。

“呃啊——!”苏清月痛苦地蜷缩起身体,指甲在青砖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神庙外的瘴气翻涌得愈发剧烈。

在离此不到五里的地方,一具被灰色雾气包裹的走尸,正机械地转动着那颗只剩白骨的头颅,空洞的眼眶锁定在了神庙的方向。

那是陈子墨投下的“问路石”。

古庙内,腐朽的气息与陆铮身上炙热的神血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谲的平衡。

碧水瘫坐在祭坛边,原本修长的双腿此刻竟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层层细密的青色鳞片。

由于妖力枯竭,她无法维持完全的人形,下半身在人腿与蛇尾之间疯狂扭曲切换。

每一次变幻,都带起一阵撕心裂肺的骨裂声。

“该死的……偏偏是这个时候。”碧水低头看着自己高隆的小腹,那里金芒闪烁,腹中的生命似乎感受到了陨神渊的死寂,正急不可耐地想要破茧而出,去掠夺母体最后的生机。

“魔气……给我……魔气……” 一旁的苏清月陷入了半昏迷的谵妄。

她干枯的手指死死抓着陆铮的衣角,那魔胎感应到父体的强大,竟开始本能地抽取苏清月的寿元。

她鬓边的一缕青丝,竟在肉眼可见地变得灰白。

“师姐!碧水娘娘!”小蝶守在庙门口,手里死死攥着陆铮那柄缺口的魔刃。

突然,庙外的紫灰色瘴气剧烈翻滚起来。

“咔哒,咔哒。”

那是骨骼碰撞的声音。

三具被灰雾缠绕的走尸从瘴气中缓缓现身,它们生前或许是死在渊底的修士,此刻却被陈子墨用秘法祭炼,成了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

走尸那空洞的眼眶中跳动着灰色的火苗,直勾勾地盯着庙门。

“不准……不准过来!” 小蝶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挡在门前。

她不过是个炼气期的小修士,在这些堪比筑基巅峰实力的走尸面前,卑微得如同蝼蚁。

“吼——!” 领头的走尸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咆哮,身形快若闪电,干枯的利爪带起一阵腥风,直取小蝶的面门。

“当!”

一声脆响,小蝶被那股巨力震得虎口崩裂,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柱上。魔刃脱手飞出,盘旋着插在祭坛脚下。

走尸没有丝毫停顿,迈步跨入门槛。它那腐烂的鼻翼扇动着,贪婪地嗅着祭坛上陆铮散发出的神血清香——那是能让死物重生的极致诱惑。

“别碰……主上!” 碧水双目泣血,她强忍着腹中几乎要将她撕裂的产痛,上半身猛地弹起,双手化作锐利的青爪,死死扣住了走尸的肩膀。

然而,她现在的妖力百不存一,那走尸挥动如钢铁般的双臂,狠狠地掼在碧水的脊背上。

“噗——” 碧水喷出一口热血,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张开利齿,狠狠咬在了走尸的颈骨上。她在用命换时间,换陆铮哪怕一丝苏醒的可能。

古庙深处,陆铮的眼皮剧烈跳动。

在那黑暗的神识空间里,他正面对着一团赤金与漆黑交织的混沌。

那是他的血脉在暴动,一边是急于降世的妖神之子,一边是濒临枯竭的魔胎,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拉扯。

“都给我……定下!” 陆铮的意识发出一声震碎虚空的怒吼,他那布满金纹的右手,在现实中猛地扣住了祭坛的边缘。

陆铮的怒吼在神识深处炸响,如同混沌初开的雷鸣。

他的身体虽然无法动弹,但那缕被脱骨丹余力唤醒的道尊血脉,却在危急时刻将他的神识强行剥离出来。

此刻,陆铮的意识化作一道半金半黑的虚影,悬浮在自己肉身之上,清晰地感知着古庙内外的惨烈。

他“看”到了碧水那不断开裂的妖躯,她那原本如凝脂般的皮肤,正被走尸的毒气腐蚀,露出下方森白的骨骼。

更触目惊心的是,她腹中的金光已近乎要刺破她的肚皮,那孩子似乎感知到了母体的生命力在流逝,正疯狂吸食,试图强行降生。

他又“看”到了苏清月那迅速枯萎的容颜,魔胎的枯竭不仅掠夺了她的生命本源,更开始侵蚀她的神魂。

她的嘴角溢出黑色的血迹,眼底闪过一丝绝望的死灰。

“不……不行!”陆铮发出无声的咆哮。

他不能让这两个怀着他血脉的女人倒在这里!

陆铮那半金半黑的虚影猛地冲向祭坛边缘,他的神识化作无数细密的丝线,瞬间侵入祭坛下方的古老阵法核心。

这阵法原本早已残破,但在陆铮道尊血脉的触碰下,竟被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瞬间激活!

“嗡——!”

祭坛上的石板亮起一道道古朴的金色纹路,直冲庙顶。

与此同时,陆铮那被走尸击飞的小蝶,恰好倒在祭坛的角落。

她迷迷糊糊地看到,那柄从陆铮手中脱落的魔刃,此刻正插在她触手可及之处,刃上萦绕着一缕若隐若现的暗金色流光。

“小蝶……拿起它!”

一道不带任何感情、却充满绝对威严的声音,直接在她神魂深处炸响。

小蝶猛地睁开眼,她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魔刃的刀柄。

那冰冷的触感瞬间让她清醒过来,一股不属于她的强大力量,竟顺着刀柄灌注进她的体内。

“这……这是主上的力量!”

小蝶不敢置信,但由不得她多想,走尸那腐烂的利爪已经再度挥下。

“滚开!”

小蝶发出前所未有的怒吼。

她不再是那个怯懦的小丫头,在陆铮神识的加持下,她的双眼变得赤红,手中的魔刃也发出嗡鸣,刃身上暗金色的光纹流转。

她猛地跃起,不再是胡乱挥砍,而是凭着陆铮神识中烙印的战斗本能,一刀横斩,直取走尸的腰腹要害。

“嗤啦——!”

魔刃带着暗金色的火焰,轻易地划破了走尸堪比精铁的腐烂躯体。

走尸的身体一分为二,断裂处竟没有血肉,只有一团团黑色的灰雾在挣扎。

那灰雾被暗金色的火焰灼烧,发出凄厉的惨叫,最终化为虚无。

“杀了……杀了它们!”

陆铮的神识近乎透支,他感觉到有更多的走尸正在靠近。他必须在自己彻底昏迷前,为她们争取到一线生机。

小蝶喘着粗气,她颤抖地看着手中的魔刃,又看向庙门外那两具蠢蠢欲动的走尸。她知道,这股力量是陆铮借给她的,但她必须守住这里!

古庙内的空气仿佛凝固。陆铮的神识在那一刀之后,已如风中残烛,但他不敢有片刻松懈。

“退下!” 在陆铮神识的震慑下,小蝶强忍着经脉被巨力撕裂的剧痛,横刀立马守在庙口,暗金色的余焰在刀锋上跳动,竟生生逼得门外其余走尸徘徊不前。

但陆铮知道,真正的危机在内部。

碧水的妖体已经濒临崩溃。

她半人半蛇的躯干紧紧缩在祭坛阴影里,腹中那个神裔孩子似乎感知到了母体的虚弱,竟开始疯狂地吞噬碧水的本源精气。

若再不干预,这孩子降生之日,便是碧水陨落之时。

而另一边的苏清月,满头青丝已变白过半。干涸的魔胎像是一个无底洞,正通过脐带吸食她最后一丝灵魂火种。

“我的血……拿去!”

陆铮的神识虚影猛地俯冲而下,回归肉身。他那原本僵硬的右手,在神血的强行催动下,竟死死抓住了身下的石台。

“轰!”

陆铮体内残留的道尊神血彻底沸腾。

他通过祭坛古阵,将自己作为“中转站”,左手猛地扣住碧水的脉门,右手则探出,按在苏清月那冰冷的小腹上。

刹那间,一股至阳的神血生机如洪流般灌入碧水体内,那躁动不安的神裔孩子感受到父体的气息,终于安分了下来,开始吞噬陆铮渡过去的血脉之力,不再掠夺母体。

碧水那开裂的皮肤在神血的滋养下,开始缓慢愈合,濒临破碎的产道也稳固了下来。

与此同时,陆铮将自己神血中蕴含的另一股“破灭之意”,通过秘法逆转为最纯净的魔气,引流向苏清月。

枯竭的魔胎得到了这股纯净魔气的滋养,如同久旱逢甘霖。

苏清月那干瘪的肌肤重新焕发出了一丝生机,虽然白发未能转黑,但那股死气终于是止住了。

“唔……” 随着体内生机的流失,陆铮的意识开始迅速陷入黑暗。

他用一己之力,强行在两个濒死的女人和两个恐怖的孩子之间,建立了一个平衡的“三才循环”。

“守住……” 陆铮发出了最后一声梦呓。

他的手垂落,意识彻底陷入沉眠。祭坛上的金芒逐渐暗淡,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血色光晕,将三人一鼎紧紧包裹其中。

庙门外,走尸似乎感应到了那股威压的消失,重新发出了低沉的吼声。

小蝶握刀的手指在渗血,她看着满地狼藉和生死未卜的同伴,眼神中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决然。

在这片禁灵的陨神渊底,漫长的黎明尚未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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