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尘峰,
白柔霜闭关之地。
白柔霜盘膝而坐,周身灵气氤氲,如烟似雾。
自从那日后,白柔霜脑海中不时闪过煞血渊中的生死相依,温泉畔的肌肤相触,以及归来途中那一个多月看似寻常却处处透着不同寻常的独处。
三十天里苏辰清恭敬依旧,体贴依旧,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为她耗损寿元本源后的虚弱感,以及那双看向她时愈发深邃、仿佛藏着千言万语却不敢吐露的眼眸,都像羽毛般,不断撩拨着她沉寂了多年的心湖。
她的心已难以静下来,那份源于依赖与感激的情愫,悄然催化、发酵。
白柔霜开始贪恋他指尖的温度,开始在意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开始…
不愿他只将自己视为师尊。
这种变化悄然而迅猛,让她既惶恐,又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白柔霜需要闭关,不仅是为了疗伤,更是为了理清这纷乱如麻的心绪。
清尘峰练功场
苏辰清正凝神修炼,试图尽快恢复损耗的元气。
暖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一道活泼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凑近,带着熟悉的清香。
柳洛洛蹲在他面前,双手托腮,一双大眼睛眨呀眨,充满了好奇与探究。
“小师弟~”
她拖长了语调,声音甜得像蜜,却带着一丝狡黠,
“跟师姐说实话,你和师尊在外面风餐露宿一个多月……是不是……有什么突破性进展啦?”
苏辰清缓缓收功,睁开眼,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位古灵精怪的三师姐:
“三师姐,你在胡说什么?我与师尊只是待在一起。”
“少来!”
柳洛洛撇撇嘴,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
“你别想瞒我!那天你们回来,师娘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啧,像是藏着揉碎了的星光,又温柔又复杂!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忽然换上一种半真半假的委屈表情,眼巴巴地望着他:
“你快老实交代!要是你们俩真的……那啥了,师姐我是不是就彻底没机会追你了呀?唉,人家可是暗恋你好久了呢!”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其中有多少真心。
她既觉得小师弟和师娘在一起似乎很“般配”,又忍不住幻想若是自己与他……
那种矛盾的心情让她时常忍不住来“骚扰”他。
苏辰清被她说得脸颊微热,尤其是听到她说师尊眼神不同,心中更是微微一颤,但随即又被她后面大胆直白的“暗恋”说得头皮发麻,只能板起脸道:
“三师姐,莫要拿师尊和师弟我开玩笑!此等言语若被旁人听去,岂非污了师尊清誉?”
见他如此严肃,柳洛洛无趣地撇撇嘴,站起身,拍了拍裙子:
“哼,没劲!不开窍的木头!活该被流言缠身!”
她嘀咕着跑开了,留下苏辰清一人,心中却因她最后一句“流言”而蒙上了一层阴影。
为了暂时避开峰内柳洛洛的持续“关怀”,苏辰清决定去宗门的万应堂接取一些简单的任务,顺便兑换些温补元气的药材。
万应堂人来人往,甚是热闹。
苏辰清低调地处理完事务,正欲离开,却隐约听到旁边几个外门弟子的窃窃私语飘入耳中。
“听说了吗?清尘峰那个苏辰清,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怎么了怎么了?就是那个很受器重的炼丹弟子?”
“就是他!听说这次他跟白峰主外出一个多月,竟然……竟然对自己的师尊做出了有违师徒伦理之事!”
“啊?不可能吧?苏师兄看起来不像那种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我怎么听来的版本是,那位白峰主看似高冷,实则……嘿嘿,为了解决自己的需求,特意养了这么个年轻俊俏的小白脸在身边呢!这次外出,可不就是……”
污言秽语,如同淬毒的针尖,狠狠扎进苏辰清的耳朵里!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拳头猛地攥紧,一股怒火混合着巨大的屈辱直冲头顶!
他可以忍受任何非议,但绝不容许任何人如此污蔑他视若神明的师尊!
他猛地转身,就要上前与那几人理论!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一股温和的力量将他拉住。
转头一看,竟是秦墨。
秦墨冲他使了个眼色,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到了万应堂外一处僻静的角落。
“行了,我都听见了。”
秦墨看着他铁青的脸色,叹了口气,随即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贼兮兮地笑道,
“是不是听见那些破流言了?别往心里去!宗门里总有些碎嘴的家伙,见不得别人好。要我说,换作是我,身边天天守着白师叔那样一位绝色美人师尊,说不定早就忍不住……呃,我是说,早就被人传闲话了!”
他撞了撞苏辰清的胳膊,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
“跟哥说实话,这一个多月在外,孤男寡女的,你和你家师尊……真就没发生点啥?”
苏辰清猛地瞪了他一眼,眼中满是愠怒和失望:
“连你也如此想?我与师尊清清白白,只是师徒!你若再胡言,休怪我不念同门之谊!”
见他真的动了怒,秦墨立刻收起玩笑,神色正经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我错了,不逗你了。我还不了解你吗?榆木疙瘩一个,借你十个胆子你也不敢有非分之想。”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了些,
“只是流言猛于虎,你自己要当心。若是真有人敢因此找你麻烦,尽管来丹鼎峰找我,哥帮你扛着!”
苏辰清心中微暖,知道秦墨本性不坏,只是口无遮拦。
但那些恶意的揣测和污蔑,像冰冷的泥沼缠绕着他,不是一句“别在意”就能轻易化解的。
他勉强点了点头,心情低落地返回了清尘峰。
之后几日,苏辰清尽可能待在自己的屋内修炼,非必要不出门。
然而,流言却像长了翅膀一样,愈演愈烈,甚至连一些弟子看他的眼神都带上了异样。
一日,柳洛洛跑了进来,这次脸上少了玩笑,多了几分担忧:
“小师弟,外面现在传得可难听了,都说你和师尊‘私相授受’,‘有悖人伦’……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不想去解释一下?”
苏辰清沉默着,只是更加用力地擦拭着手中的丹炉。
他能解释什么?
越描越黑罢了。
他只想等师尊出关,一切自有公断。
见他不语,柳洛洛叹了口气,忽然又道:
“其实我觉得吧,那些世俗之见,师徒名分,也没啥大不了的……若是两情相悦,管别人说什么呢?”
她偷瞄着他的反应,话锋一转,半真半假地凑近,
“不过嘛,要是你真的那么在意这些闲言碎语,觉得和师娘在一起压力太大……不如忘了师娘,考虑一下投入师姐我的怀抱怎么样?跟我在一起,保证没人敢说你闲话!怎么样?”
她试图用这种方式安慰他,却也藏不住自己那份复杂的心绪。
苏辰清抬起头,看着柳洛洛那双试图掩饰的爱意而故作轻松的眼睛,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只能低声道:
“三师姐,别再开这种玩笑了。”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道严肃的声音:
“苏辰清师弟可在?”
两名身着执法堂服饰的弟子站在屋外,面色肃然:
“奉宗主与执法长老之令,请苏师弟前往执法堂一趟。”
苏辰清的心猛地一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流言已然惊动了宗主和长老们。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平静地跟着执法弟子离去。
柳洛洛见状,脸色一变,急忙转身朝着白柔霜闭关之地跑去。
执法堂内,气氛庄严肃穆。
宗主清玄子端坐主位,两侧是几位须发皆白的执法长老。
他们的面色都颇为凝重,但看向苏辰清的眼神中,并无兴师问罪的厉色,反而带着一丝审视与些许的无奈。
“苏师侄,”
清玄子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
“近日宗门内流言四起,皆传你与你师尊之间……有违师徒伦理纲常。此事,你可知晓?”
一位面容古板的长老补充道:
“苏辰清,我等着实不愿相信你会行此不堪之事。白峰主性情高洁,你平日也勤勉守礼,此事多半是宵小之辈构陷。然,流言愈演愈烈,已损及清尘峰与宗门的声誉。今日唤你前来,非为问罪,而是要你一个明确的说法,一则自证清白,二则,也好借此平息风波,堵住那悠悠众口。”
语气虽严肃,却并无苛责之意,反而透着一丝回护。
苏辰清走到堂中,撩起衣袍,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挺直脊背,目光清澈坦荡,迎向上方诸位长辈,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弟子苏辰清,在此以道心起誓!我对师尊白柔霜,从未有过半分亵渎之心,绝无任何逾越师徒本分之举!此次外出,只为寻访陆师公踪迹,途中遇险,弟子拼死护持师尊,绝无他念!所有流言,皆是无稽之谈,恶意中伤!”
他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决然,朗声道:
“若宗主与诸位长老仍存疑虑,为证师尊与弟子清白,可当场查验弟子身体——弟子至今仍是元阳之身!此足可证明一切!”
此言一出,堂上几位长老面面相觑,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道心誓言非同小可,而验明正身更是最直接的证据。
此子如此坦荡,看来确是清白无辜。
清玄子微微颔首,一位长老随即前去查验。
那位长老神识一动后满意点头。
宗主松了口气,笑道:
“好个坦荡的小子!是我们多虑了。”
长老们也纷纷点头,流言的疑虑基本打消。
突然——
一道清冷而带着急切的身影一闪,出现在执法堂门口。
正是白柔霜,她显然来得匆忙,发髻微乱,气息都有些不稳,绝美的脸上带着一丝闭关被打断的潮红,更有一种惊惶未定的担忧。
她收到柳洛洛的报信,以为苏辰清要被问罪,竟不顾一切强行破关而出!
一路上,她甚至想好了,若宗门不容,她便自请脱离玄岳清霄宗,带着辰清远走高飞,哪怕从此沦为散修,也绝不容他受半分委屈!
然而,一入堂内,见气氛并非想象中那般剑拔弩张,苏辰清也好端端地跪在那里,她瞬间明白了过来。
心中巨石落地的同时,一股怒火和委屈猛地窜起!
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些污蔑辰清、诋毁她清誉的恶毒之人,绝不能轻饶!
电光火石间,白柔霜已然有了决断。
她眼眶一红,那双水盈秋眸瞬间蒙上了一层凄楚动人的水光,步伐踉跄地走到堂中,未语泪先流。
“宗主!诸位长老!”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努力维持着镇定,那份强忍委屈的模样,配上她绝美的容颜,显得无比凄婉怜人,瞬间揪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我白柔霜自问执掌清尘峰以来,从未有过半分行差踏错!先夫陆尘为宗门捐躯,我继承其志,兢兢业业,教导弟子,从未懈怠!辰清他…他更是秉性纯良,恭顺谦卑,此次外出,若非他数次舍命相护,我早已命丧魔窟!”
她抬起泪眼,目光扫过众人,悲愤道:
“如今…如今我们师徒二人侥幸生还,竟遭如此恶毒污蔑!这岂止是毁我清誉,更是往先夫脸上抹黑,寒了所有为宗门流血牺牲弟子的心啊!求宗主!求诸位长老!定要为我们师徒做主,彻查谣言源头,严惩不贷!还我们一个清白!否则…否则我还有何颜面立足于此?不如…不如就此散了修为,追随先夫而去罢了!”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梨花带雨,凄美至极。
这一番唱作俱佳的“卖惨”,可谓效果显着。
几位长老面露不忍,连最古板的那位也连连摇头叹息。
清玄子更是头疼不已,连忙温声安抚:
“白师妹何必如此!此事我们已有决断,苏师侄确是清白无辜,此心可鉴日月!师妹放心,本座即刻便召集各峰弟子,公开澄清此事,必定彻查谣言来源,严惩幕后之人,定要还你与苏师侄一个公道,绝不让忠良受辱!”
得到宗主的亲口承诺,白柔霜这才仿佛稍稍安心。
她拭去眼泪,走到依旧跪着的苏辰清身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想拉他起来。
指尖触及他微凉的手掌,感受到他微微一颤,白柔霜才恍然惊觉自己的动作过于亲密,脸颊不禁微微泛红,但她却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传递给他力量和安慰。
“多谢宗主,多谢诸位长老明察。”
她低声道,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柔弱的哭腔。
苏辰清被她柔软的手握着,听着她刚才那番维护自己的话语,心中激荡万分,又是感动又是酸涩,只能低声道:
“师尊…”
“走吧,辰清,我们回去。”
白柔霜轻声说着,牵着他的手,转身离开了执法堂。
望着他们二人离去的身影,尤其是那自然交握、未曾分开的手,堂内的宗主和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清玄子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
几位长老也是纷纷摇头。
“唉,清白虽是清白,可这……”
一位长老欲言又止。
“罢了罢了,眼下无事便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另一位长老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无奈。
这些活了几百年的老家伙,岂会看不出那师徒二人之间涌动着的、远超寻常师徒的暗流?
只是眼下,既然最底线的伦常未被突破,又能证明清白,他们也就装个糊涂。
毕竟,有些窗户纸,戳破了,对谁都没好处。
流言暂熄,然情愫暗生,波澜恐难真正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