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冷风顺着高楼大厦间的缝隙灌进步行街。
露露把深蓝色棉服的领子竖了起来,头上的毛线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她手里捧着一杯已经没有热气的奶茶,站在街角一家书店的橱窗前。
她的视线越过马路,死死地盯着对面那栋外观极其奢华的私人俱乐部。
那家俱乐部叫“夜色”,实行严格的会员制,平时出入的都是佳林市有头有脸的政商名流。
如果王朝阳跟着露露一起过来,就会知道这个“夜色”俱乐部,就是之前王朝阳要带上视觉限制项圈的俱乐部。
十分钟前。
露露一路跟着王语嫣来到了这里。
王语嫣今天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深蓝色呢子大衣和校服。
她换上了一件极其修身的黑色风衣,里面是高领的紧身毛衣,腿上是一双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皮靴。
虽然戴着墨镜和口罩,但露露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高挑冷清的背影。
作为战队的绝对主力,王语嫣平时的生活极其规律,除了在五车学院上课,就是在基地训练或者出外勤。她从来不涉足这种声色犬马的场所。
露露把冻僵的手插进口袋里。
那条绿色的四叶草项链贴在她的毛衣内侧,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着清醒。
就在这时。
一辆黑色的防弹加长轿车停在了“夜色”俱乐部的大门口。
会所的门童立刻跑下台阶,恭恭敬敬地拉开车门。
一条穿着肉色丝袜的小腿先迈了出来,随后是踩着红色高跟鞋的脚。
陈诗茵。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在脑后,戴着那副红框眼镜。她从车里走出来,左右看了一眼。
紧接着,东方钰莹也从车的另一边跳了下来。她穿着一件明黄色的羽绒服,底下是短裙和黑色的打底裤,依然是那副活力四射的打扮。
陈诗茵和东方钰莹并肩走进了会所的大门。
露露的呼吸急促起来。
司令也来了。还有钰莹姐。
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在这个魔王军肆虐的时期,基地的三个最高战力,竟然在白天齐聚在这个只供人寻欢作乐的私人会所里。
露露看了一眼四周。会所的正门有四个身材魁梧的保安守着,她根本不可能混进去。
她顺着书店的墙根,绕到了会所建筑的侧面。
这里是一条狭窄的防火巷,堆满了会所后厨扔出来的垃圾桶。
露露抬头看了一眼。
在二楼的位置,有一排通风百叶窗。
她平时在基地里负责维护那些老旧的通风系统,对这种建筑结构非常熟悉。
露露踩着一个翻倒的垃圾桶,双手抓住墙壁上的一根排水管,像一只轻盈的猫一样,费力地爬上了二楼的窗台。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巧的瑞士军刀,小心翼翼地撬开了百叶窗的固定螺丝。
一阵带着浓烈暖气和香水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露露把百叶窗卸下,娇小的身体钻进了通风管道里。
管道里很黑,到处都是灰尘。露露只能靠着手肘和膝盖,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不知道爬了多久。
下方传来了一阵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露露停了下来。她慢慢地挪到一个通风口上方,透过格栅往下看。
下面是一个极其奢华的VIP包厢。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壁上挂着名贵的油画。包厢中央是一组巨大的真皮沙发,前面的水晶茶几上摆满了各种昂贵的洋酒和果盘。
王语嫣、陈诗茵和东方钰莹三个人坐在沙发上。
她们已经脱掉了外面的大衣。
王语嫣靠在沙发的边缘,双腿交叠。那件高领毛衣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她脸上的表情依然清冷,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陈诗茵坐在中间,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轻轻地摇晃着。
东方钰莹则整个人瘫在沙发上,一双腿直接搭在茶几的边缘。
而在她们三个人的面前。
跪着一个男人。
露露在通风管道里瞪大了眼睛,差点叫出声来。
那是钱足章。
那个在佳林市商界呼风唤雨、连市长都要给他三分薄面的理事长。那个经常来基地,用各种理由克扣经费、刁难司令的讨厌老头。
此刻。
钱足章正双膝跪在地毯上,背脊弓得像一只虾米。
他身上那套考究的西装已经有些褶皱。他手里拿着一块雪白的丝绸手帕,正小心翼翼地、极其卑微地擦拭着东方钰莹搭在茶几上的那双皮靴。
“钱老狗,你没吃饭吗?擦个鞋都擦不干净。”东方钰莹冷哼了一声,脚尖在钱足章的肩膀上踢了一下。
这一脚的力道并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钱足章被踢得身体晃了一下,但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立刻把头低得更深了。
“是,是,钰莹小姐教训得是。老奴没用。”
钱足章那难听的公鸭嗓里,此刻堆满了令人作呕的谄媚和讨好。
他甚至伸出舌头,在手帕上舔了一下,然后更加卖力地在东方钰莹的皮靴上擦拭起来。
就像是一个在主子面前摇尾乞怜的老太监。
露露在上面看得头皮发麻。
她印象里的钱足章,每次来基地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用鼻孔看人。
现在怎么会变成这副德性?
“行了,别恶心人了。”
陈诗茵皱着眉头,把手里的红酒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主人交代的事情,你办得怎么样了?”
听到“主人”这两个字。
钱足章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手帕。他像一条狗一样,用膝盖在地毯上往前挪了两步,挪到了陈诗茵的面前。
“回司令的话。”钱足章抬起头,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带着一种极其狂热的讨好,“旧城区那边的帮派,老奴昨天晚上已经清理干净了。那些不长眼的虫子,全都被做成了养料。”
他搓了搓手。
“剩下的那些,老奴已经给他们种下了魔气。现在,整个旧城区的地下网络,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了。只要主人一声令下,随时可以为主人提供新鲜的……‘货物’。”
“动作还算快。”
陈诗茵靠在沙发上,眼神冷漠地看着跪在脚下的钱足章。
“别以为办了点事,就能在主人面前邀功。你不过是主人养的一条看门狗。记住你自己的身份。”
“老奴明白!老奴明白!”
钱足章连连磕头,额头砸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能为主人效力,能为三位小姐办事,是老奴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王语嫣在一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这里没你的事了。滚吧。别在这里碍眼,身上一股死人味。”
“是,是,老奴这就滚。这就滚。”
钱足章如蒙大赦。他甚至没有站起来,而是直接用膝盖和双手并用,倒退着爬出了包厢的门。
包厢门关上。
通风管道里的露露,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旧城区的帮派被清理了。种下了魔气。看门狗。
这些词汇在她的脑海里疯狂地拼凑。
钱足章……那个老头……就是那个最近在地下世界闹得沸沸扬扬、手段极其残忍的魔王军干部“教授”?!
而司令她们……竟然在命令这个魔王军干部做事?
那句“主人”……
露露想起了那个备忘录残卷上的字。
色欲魔王。
司令她们……不是去交涉。她们……她们已经……
露露的呼吸变得极其困难。
她终于明白了卡西娅为什么会哭。卡西娅不是背叛,卡西娅是被逼的!被这些已经和魔王同流合污的高层逼着,去献祭自己!
“卡西娅……”
露露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她必须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她要去找黛娜,去找那些东瀛来的对魔忍。
露露慢慢地往后退,顺着原路爬出了通风管道。
她从二楼的窗台上跳下来,落在垃圾桶旁边。
刚一落地。
“砰。”
会所侧面的一个隐蔽的后门被推开了。
钱足章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已经恢复了那副西装革履、道貌岸然的模样。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戴上金丝边眼镜,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张刚才在包厢里还卑微如狗的老脸,此刻却布满了阴沉和暴戾。
露露吓得赶紧缩到了一个巨大的绿色垃圾箱后面。
钱足章并没有发现她。他径直走向停在防火巷外面的一辆黑色轿车。
露露咬了咬牙。
她悄悄地跟了上去。
轿车启动,缓缓驶入了佳林市的车流中。
露露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远远地跟在后面。
车子开了大约半个小时,驶入了旧城区的一片烂尾楼工地。
这里到处都是裸露的钢筋和水泥柱子。
轿车停在了一栋只有框架的大楼前。
钱足章下了车,走进了大楼一层的阴影里。
露露把单车停在远处的废墟后面,借着那些水泥柱子的掩护,悄悄地摸了过去。
她躲在一根粗大的柱子后面,探出半个头。
大楼一层的空地上。
七八个身上带着纹身的帮派分子,正被反绑着双手,跪在地上。他们的脸上全是惊恐,嘴里被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求饶声。
钱足章站在他们面前。
“我说过,旧城区现在是咱家说了算。”
钱足章的声音又变回了那种极其难听的公鸭嗓。
“你们几个,居然敢私自截留要上供给魔王大人的‘货物’。真是不知死活。”
他慢慢地走到一个染着红头发的混混面前。
“咱家给过你们机会。但你们偏要选择最痛苦的那条路。”
钱足章伸出右手。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点。
一根暗紫色的、布满吸盘的触手,突然从地下的水泥板里钻了出来。
那根触手像是一条毒蛇,瞬间缠住了那个红发混混的脖子。
“呜呜呜!”混混拼命地挣扎着,双腿在地上乱蹬。
触手并没有立刻勒断他的脖子。那些紫黑色的吸盘紧紧地贴在混混的皮肤上。
一股肉眼可见的紫黑色雾气,顺着触手,钻进了混混的体内。
露露在柱子后面,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那个红发混混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他的眼睛瞪得快要凸出眼眶,眼白里布满了紫红色的血丝。
他的皮肤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干瘪下去,就像是体内的水分和生命力正在被什么东西疯狂地抽干。
但他没有流一滴血。
那种极致的痛苦让他的喉咙里发出极其尖锐的、如同指甲刮擦玻璃般的嘶鸣声。
不到十秒钟。
那个混混就变成了一具皮包骨头的干尸。
触手松开。干尸倒在地上,摔成了几块。
剩下的那几个帮派分子吓得直接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在空气中弥漫。
“这就是背叛魔王大人的下场。”
钱足章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干尸。
他转过头,看向剩下的几个人。
“把他们带回去。扔进培育池里。”
从黑暗中走出来几个穿着紫黑色胶衣的女人。
她们没有五官,只有面具上的独眼标志。
她们像拖死狗一样,把那几个吓瘫的帮派分子拖进了大楼深处。
露露靠在水泥柱子上,浑身发抖。
太可怕了。
那种抽干人生命力的怪物。那个残忍的老头。
还有那些在会所里,高高在上地使唤这个老头的司令她们。
基地完了。佳林市也完了。
她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露露转过身,蹑手蹑脚地准备顺着原路退回去。
就在她刚迈出一步的时候。
一阵极其微弱的冷风从她的后颈处吹过。
紧接着。
一只带着皮手套的手,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口鼻。
那只手套上,带着一股极其浓烈的、混合了高级冷香和某种刺鼻体液的味道。
“唔!”
露露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
她只觉得后颈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一股强烈的麻痹感瞬间窜遍了她的全身。
大脑里的氧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眼前的废墟、那些裸露的钢筋,全都变成了一片漆黑。
露露双眼一翻。
手里的手机掉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她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