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此情可待线 结局二(4)

车子在午夜的城郊公路上平稳地滑行,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车顶,橙黄色的光斑在林幼薇的脸上明灭交替。

她握着方向盘,姿态松弛,黑色丝袜包裹的修长小腿在踏板之间轻盈地切换,那双白色凉拖的鞋跟偶尔磕在车厢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动她耳边的碎发。

“彬彬哥哥,今天好玩吗?”

她的声音在静谧的车厢里响起,带着一种刚玩尽兴后的餍足和慵懒。

“好玩。”我靠在副驾的椅背上,目光落在前窗外那些不断后退的行道树上,“比我想象中有意思。”

“本来就该和年轻人一起玩嘛,大家多开心。”林幼薇轻笑了一声,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那份轻松忽然收敛了几分,“不过——你和李阿姨以后打算怎么办?这件事迟早会被周伯伯发现的吧。”

她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在问“明天早餐吃什么”。

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依然平视前方,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仿佛这个问题她已经憋了一整个下午,终于找到合适的时机问出口。

“带着我妈去南方,找个没人知道的小城市,过二人世界。”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盘旋过上百遍了,早已烂熟于心。

说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居然这么平静地跟一个外人坦白了这件事。

“你拿什么养活你们两个人?”

林幼薇的语气依然平淡,但问题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先打工过渡一下吧。”我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我妈做菜手艺挺好的,攒点钱,开个夫妻小饭店。”

“夫妻小饭店?”林幼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但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大学都没毕业,又没什么工作经验,哪个单位肯要你?”

我被她问得有些噎住,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实在不行……就送外卖呗。”

“送外卖?”林幼薇这次终于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你从小到大娇生惯养的,肯定吃不了那个苦。”

“怎么可能?”我坐直了身子,语气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送外卖又不需要什么基础,身体不健全的人都能送,我凭什么不行?”

林幼薇没有立刻接话,车子驶过一段颠簸的路面,车厢里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四秒。

“要不要来我们公司?”她终于开口了,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随口一提,“干个五年,表现优异的话,争取当个项目经理。到时候把李阿姨带到外地去做工程,顺理成章。”

我愣住了。这个提议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

“啊?我学的又不是土木工程,你们公司会要我吗?”

“不是有我嘛。”

林幼薇依然没有转头,她的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面,嘴角却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四个字从她嘴里轻飘飘地滑出来,在午夜的车厢里回荡,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笃定和从容。

路灯的光又一盏一盏地掠过。橙黄色的光斑在她侧脸上明灭交替。

我不知道她是在帮我,还是在试探我,抑或只是随口画个饼来打发这个过于沉重的话题。

但那一刻,在她说出“不是有我嘛”的那一瞬间,我确实感到某种奇妙的东西——像是黑暗中浮起的一点灯火,虽然微弱,却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

林幼薇也没有再开口。车子平稳地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不再是之前那种尴尬的沉默。

它变成了一种更柔和的、更松弛的安静,像是两个人之间终于找到了某种不需要言语也能共处的频率。

车子在小区停车场缓缓停稳,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后便安静下来。

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残余的嗡鸣,以及两个人交织的呼吸声。

我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推开——那个金属把手被我握得温热,像是在替我犹豫不决。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林幼薇。

“林幼薇,对不起。真的……谢谢你。”

我这句话说得干巴巴的,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知道这一整天我欠她的东西太多——她把视频的事暂时搁下了,她带我认识她的朋友,她帮我介绍工作,她借钱给我买西服……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让我喘不过气来。

可除了“对不起”和“谢谢”,我实在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林幼薇握着方向盘的手还没有松开。

她听到我的话,忽然转过头来,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好笑:“停停停——你别说了。回来这一天你说了多少次对不起了?每次说了都出新状况。”

她松开方向盘,转过身正对着我,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光说有什么用?你拿什么感谢我啊?”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忽然变得有些恍惚。

那眼神像是透过了我,看到了许多年前的另一个男孩。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着一丝怀念的笑意:“彬彬哥哥,小时候你可说过要娶我当老婆呢。”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我的心湖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也记起来了。那年我七岁,她五岁。我们两家还是邻居,院子里那棵大槐树下,我拍着胸脯说“薇薇妹妹长大了给我当老婆好不好”,她奶声奶气地点头说“好“,然后两个人都笑了。大人们站在门口,也跟着笑。

那时候的承诺,轻得像夏天的蒲公英,风一吹就散了。

可现在,她又把这句话捡起来了。

我看着她。

她也在看着我。

她的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有那种少女特有的、豁出去一般的勇敢。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她想要的是什么——她想要我接住那句话,她想要我说“那我现在娶你吧”,她想要一个确确实实的答案。

但是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已经有妈妈了。

我的心里已经装下了一段见不得光的、畸形的、却无比真实的感情。

那段感情占据了我全部的——全部的——空间。

我不能再把另一个人拉进这潭浑水里。

我给她不起未来。

我甚至连一个像样的承诺都给不了。

她就那么看着我。

一秒。

两秒。

三秒。

我不说话。

林幼薇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那抹红色来得毫无预兆,像是决堤前最后一道裂缝终于崩开。

她咬着下唇,肩膀微微颤抖,然后——她猛地解开了安全带,整个人朝我扑了过来。

她的嘴唇撞上了我的。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微微咸涩泪水的,少女的嘴唇。

那是她的初吻。

我能感觉到。

她的动作毫无技巧可言,只是用力地把嘴唇压在我的嘴唇上,甚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她的鼻尖磕到了我的颧骨,呼吸急促而滚烫,带着淡淡的咖啡香气。

她笨拙地尝试着想要撬开我的牙关,却不得章法,只是在我的唇上反复碾磨。

而我——我像个木头人一样坐在那里。

我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她。我的手僵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她感觉到了我的僵硬。

她停下了那个笨拙的吻,稍稍退开一点距离,用那双湿漉漉的、还带着泪光的眼睛看着我。

她的嘴唇微微红肿,沾着泪水的咸味。

她等了三秒钟,等我说点什么,等我做点什么。

我依然一动不动。

她忽然生气了。

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生气,而是一种委屈到极点的、带着绝望的愤怒。

她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一口我的下唇——那一口咬得不轻,我能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然后她推开车门,转身就跑了。

她的凉鞋在水泥地面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声响,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单元楼的门洞里。

那条浅灰色的裙摆在她奔跑时被风掀起一角,像一只受伤的蝴蝶,扑棱着翅膀消失在黑暗中。

我一个人坐在副驾上。

血腥味还在口腔里弥漫。

我伸出手指,碰了一下被咬破的嘴唇,指尖沾上一抹鲜红。我盯着那抹红色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薇薇,我——”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

我最终还是推开车门,走下车,锁好车门,慢慢往家里走去。夜风吹在我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我摸了摸还在渗血的嘴唇,叹了一口气。

我和妈妈之间那段畸形的爱已经把我填满了。我不能再把另一个人卷进来。不能了。

心事重重地走进家门,刚换上拖鞋,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正把卫衣脱到一半,一只袖子还挂在手腕上,露着半截腰杆。我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

[彼岸花] 准备一下,明天面试哦。

“哈???”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瞳孔地震。我连鞋都没脱,直接一屁股坐回床沿,两只大拇指在屏幕上一通狂按:

[北冰洋] 这么快???我啥也不知道啊!!!

[彼岸花] 我发你点资料,简单记下就行,很简单的。

紧接着就是连着三条文件砸过来——一个PDF,一个Word文档,外加一条59秒的语音。

我随手点开那个PDF,满屏的专业术语像天书一样铺开——“盾构法施工”、“管片拼装”、“土层沉降控制”……

我感觉自己的脑细胞正在集体辞职。

[北冰洋] 薇薇,那太谢谢你了……

打完这行字,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句号看了两秒,又补了一个“!”发了过去。然后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倒下去,望着天花板发呆。

林幼薇……我欠她的太多了。

但是……如果真能进那家公司,如果真能挣到钱,如果真能带着妈妈离开这里——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明天再说。

——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五,餐厅里飘着煎蛋和烤吐司的香气。

妈妈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正把热好的牛奶端上桌。父亲已经坐在餐桌主位上,手里摊着一份早报,鼻梁上架着老花镜,面前放着一杯浓茶。

我从房间里走出来,在餐桌前坐下,拿起一片吐司,犹豫了一下:“那个……我今天要去面试。”

父亲手里的报纸抖了一下。

“面试?”他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露出半截眉毛,“去哪里面试?”

“林幼薇他们公司……中交隧道工程局,南城轨道工程分公司。”

父亲那副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他放下报纸,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三遍,那表情像是看到自家养的哈士奇突然开口说人话:“你什么时候开窍了?”

“……就,昨天她跟我说他们公司在招人,让我去试试。”

父亲沉默了三秒,然后摇了摇头,重新把报纸抖开,语气里带着一种“别抱太大期望“的审慎:“你这小子,小时候拆的玩具一件都没复原过,跑去搞机械工程?我看悬。”

“国栋!”妈妈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那力道让父亲手里的报纸都抖了一下,“孩子好不容易想干点正事,你在这打击谁的自尊心呢?”

她转向我,脸上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像川剧变脸:“好事啊,去试试看呗,不行咱也不丢人。不过……”她眨了一下眼睛,“看来你和薇薇是真的和好了?她愿意帮你介绍工作,这孩子心眼还挺好的。”

我没有接话。

我低头咬着吐司,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

和好了吗?

我心里没底。

林幼薇这个人,我根本看不透。

她把玩我就像猫把玩一团毛线,一会儿推出去一会儿又叼回来。

她对我的“好”里,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几分是那种“我要让你欠我人情”的控制欲,我说不清楚。

但我知道一件事——林幼薇的段位,比我高太多了。

我在学校里横行霸道,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作威作福,可一旦走出那道围墙,我什么都不是。

林幼薇不一样。

她早就融入了社会,她懂得怎么跟人打交道,懂得怎么掌握局面,懂得在关键时刻抛出诱饵。

她的每一句话里都有分寸,亲近却又保持着一线飘忽的距离感。

她对我好,好得让我受之有愧。

出门前,我在玄关处换好了鞋,妈妈李美茹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等我上班了……我一定努力升职加薪,争取当上项目经理,到时候就带妈妈去南方,过我们的二人世界。”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了我两秒,然后轻轻“嗤”了一声:“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好高骛远。”

但她还是踮起脚尖,飞快地在我脸颊上印下一个吻——短促、轻盈、带着她唇膏的淡淡香气,像一只蝴蝶在我的皮肤上停了一下又飞走了。

“彬彬加油,妈妈等你的好消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弯弯的,笑纹浅浅地漾开,像春天里被风吹皱的一池水。

——

咖啡馆约在离公司不远的一条商业街上。

我到的时候,林幼薇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等着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配浅灰色包臀裙,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

黑丝包裹的长腿优雅地交叠着,脚尖勾着一双黑色细跟高跟鞋,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成熟——和昨天穿着吊带裙在别墅里笑得前仰后合的那个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她看到我走过来,第一句话就是:“背熟没有?”

我在她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叠被我折得皱巴巴的资料,磕磕绊绊地开始背:“盾构法施工……是一种……全机械化的隧道开挖方法……利用盾构机在前方掘进……在后方拼装预制混凝土管片……形成衬砌……”

我背得断断续续,像是老式收音机信号不好时发出的电流声。

中间还卡壳了两次,有一次愣在那儿整整五秒,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像是在祈祷它能给我答案。

林幼薇端起面前的拿铁,抿了一口,听完了我支离破碎的背诵,放下杯子:“行了行了,大致差不多就行了。面试官问的时候你别紧张,慢慢说,不会的就说不了解但愿意学。”

她说完,目光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待售的商品——或者说,像是在评估一件不太合格的商品。

“你就穿这个去面试?怎么不穿正装?”她皱了一下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灰色连帽卫衣,一条黑色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旧球鞋。

标准的周末出门穿搭,但对于一场面试来说,这身行头确实像是在说“我是路过来看看的”。

“我没有西服……”

“猜到了。”林幼薇叹了口气,像是早有预料。她站起身来,拎起放在旁边座位上的黑色手提包,“走吧,隔壁有家商场,给你买套西服。”

“啊?现在去买?”我跟着站起来,表情有些窘迫,“但是我……我没那么多钱。”

林幼薇已经走出两步了,听到这话回过头来,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着我:“算我借你的。等你发了工资再还我。”

阳光透过玻璃门洒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欠她的东西,好像越来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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