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日。
常夏荒海之上的云层稀薄得近乎透明,在万丈高空被剧烈罡风撕成缕缕细碎白绢,随后迅速消失在无垠的苍穹深处。
放眼望去,视线所及之处皆是纯粹的碧蓝景致,从天顶向下晕染,与下方平静如镜的荒海水面在极远处交汇,模糊了水天一线的边界。
方圆千里的海域内不见半点岛礁的踪影,唯有日光于浪涛波鳞间折射出了细碎金芒。
就在这片碧蓝风景中,一尊钢铁巨兽正保持着匀速潜行。
这是隶属于钱家的重型载货飞舰。
整体舰身呈现为流线椭圆,通体由厚重的合金装甲板叠构而成,每块装甲的接缝处都浇灌了大量的导灵铸液,用以吸收外界灵气,供给舰内一切所需。
此外,此艘载货飞舰的表层还覆盖著名为“幻影灵纹”的涂料,能够感应周遭环境的光线与色泽,并进行实时模拟。
所故此刻整艘飞舰的外壳部位已然化为浅蓝,与背景中的晴空海色完美融合,若非近距离观察,极难以单纯肉眼捕捉轮廓形影。
除了基本的隐蔽功能,飞舰外部还配有着齐全的灵炮武装。
在椭圆形舰身的左右两舷,分别延伸出三组巨大的对称式悬浮导流翼,翼尖闪烁着稳定的青色灵光,维持着飞舰在罡风带中的平衡。
而在这些导流翼的根部,整齐排列着十二尊大口径的“灵压巨砲”,砲身粗壮,表面刻满了密集的增幅纹路,一旦激发,足以洞穿金丹层级之下的所有护身法宝。
此外,舰首与舰尾还分别架设着两座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的自动追踪弩台。
弩床上装载着丈许长的“破甲灵弩”,箭头呈现幽暗乌色,淬炼了能破除灵力护罩的破盾材料。
而在舰体底部的装甲层下,数十个圆孔状的灵力喷口正散发着强劲推力,每次喷吐都会在虚空中激起圈圈涟漪,推动着这座载货飞舰跨越千山万水。
至于飞舰内部的主操控舱内则是布满了错综复杂的微缩阵法。
船长正襟危坐于正中央的红木驾驶位上,双眼死死盯着由大型水镜阵法化成的监控萤幕,手指不时拨动着下方的罗盘拨杆,精确调整着这尊钢铁巨兽的航行轨迹。
而于操控舱的边角位置,还摆放着专供高层修士所用的冥思座台。
一名身着钱家制式银袍的金丹女修正盘腿其上,双目紧闭,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玄阴气息,正利用这航行中的闲暇之余吞吐灵气,维持修练状态。
然而这种静谧气氛并未持续太久。
“呜──呜──!”
刺耳的暗红色警报光芒突兀地在舱顶闪烁起来,水镜萤幕上五个细小的赤红光点正急速逼近,昭示对方来意不善。
“报告!未侦测到识别号码!”负责监控探测阵法的船员声音紧绷,手指在玉石盘上飞速敲击,“距离三千丈……两千五百丈!数量为五,是轻型突击飞舟!”
“终于来了。”船长眼神陡沉,脸上的横肉跳动了一下,没有丝毫迟疑地吼道:“解除灵砲禁制,打开火控系统!所有砲位转入自动控制模式,给老子瞄准那些杂碎!”
随着命令下达,整艘飞舰内部传来了沉重的机关咬合声。
隐藏在装甲护板之下的十二尊灵压巨砲齐刷刷地推了出来,砲口的雷系纹路开始疯狂汲取舰体核心的灵石能量散发湛蓝光芒。
与此同时,那名盘腿冥思的金丹女修缓缓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抹冷冽厉芒。
并未多发一言,而是直接迈步走到了主操控舱厚重的琉璃舷窗旁,望向那些迅速逼近的明显黑点。
碧蓝天色被五道灰黑尾迹撕裂。
这五艘轻型飞舟并未如预想中那般无脑冲锋,而是在接近灵压砲最大射程的边缘处戛然而止,呈扇形散开盘旋半空。
这种精准的距离感显示出对方极其老辣,显然并非初次与钱家的重型飞舰交手,对这尊钢铁巨兽的火力死角与射程极限了若指掌。
紧接着那五艘飞舟的腹部舱口齐刷刷地打开,伴随着密集的机关弹射声,数十架小型单人乘载飞行器如蜂群般倾巢而出。
总计二十五台飞行器在空中交织穿梭,每台飞行器上都搭载着两至三名气息精悍的筑基修士,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就是绕过正面重火力的轰击,直扑飞舰进行接舷肉搏战。
“开火!别让那些杂碎靠近!”
轰隆──
怒吼间,十二尊灵压砲在同一时间爆发雷鸣咆哮,湛蓝色的灵力光柱划破长空,将原本平静的云层搅得支离破碎。
然而令人惊愕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如蝗虫般的单人飞行器在空中划出了道道诡异弧线。
它们仿佛早已预知了灵压砲的弹道轨迹,在砲火降临前瞬,便以近乎违背常理的侧翻或俯冲精准避开。
几道足以毁灭金丹修士的灵压光柱,竟是擦着飞行器的边缘掠过,未伤及对方分毫。
“不可能……他们怎么可能算得这么准!”
船员惊恐地看着仪表,对方的规避姿态简直像是拿到了飞舰的火控参数,连开炮的间隙都抓得一清二楚。
同于此时,飞舰顶部的防御光幕微微荡开涟漪。
那名金丹女修已然负手立于千丈高空,面对呼啸而来的二十五架飞行器冷哼一声,雄浑的灵力波动以她为中心扩张。
“灵魁战域,开!”
随着一声娇喝,周身空间旋即泛起阵阵波纹,数十座通体漆黑高达丈许的灵甲魁儡凭空浮现。
这些魁儡背生双翼,手中各执长戈,在战域的强化加持下化作迅捷流光,率先朝着那些劫修飞行器追击而去。
轰!
轰!
两架避闪不及的飞行器被灵甲魁儡拦腰斩断,在空中爆发出两团耀眼的火光,数名筑基修士甚至来不及惨叫便被活生绞成了血雾。
灵魁战域的出现顿时压制住了敌方的突进势头,数十座魁儡穿插交织,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防御网。
然而,一股阴冷气息突兀升起。
金丹女修的神色猛地一凝,身边盘旋的灵甲魁儡也随之停滞。
她死死盯着那股气息传来的方位,虽然还未见到对方真身,但那种如芒在背的压迫感无不表示着那名金丹也已锁定了她的气息。
碧蓝海上,原本一边倒的追逐战瞬间逆转。
那股阴冷气息并未随着飞舟靠近,而是化作一道灰败残影朝着钱家金丹女修俯冲而来。
对方并未御器,亦无飞行法宝遮掩,凭借纯粹肉身破空冲来。
金丹女修心头警钟大作,指尖急点,原本守在飞舰侧翼的数尊魁儡瞬移百丈,交叉长戈试图拦截那道残影。
咚──
一声如击败革的闷响在高空炸开。
那道残影撞击在灵魁厚重的金属胸甲上,竟是生生将几座灵金铸造的魁儡撞得胸膛凹陷倒飞而出。
女修定睛一看,不禁神色更冷──因为袭来的根本不是活人,而是一具通体青紫、肌肉如钢铁般虬结的尸魁。
只见尸魁的眼眶中跳动着幽幽磷火,指尖生有寸许长的漆黑利爪,正散发出浓烈的腐臭与死气。
“炼尸邪修!”
金丹女修深知这类邪修最是难缠,金丹境炼制的准丹尸魁通常铁皮钢骨,寻常法宝难伤分毫。
深思至此,万分不敢大意。
明白自己若再分散精力去清剿那些筑基劫修,恐怕会被这具尸魁寻到破绽。
无奈间,只得咬紧银牙急促变换手印,将那些正与劫修缠斗的灵甲魁儡强行唤回,在周身构成了一圈密不透风的防御阵型,迎战那具疯狂咆哮的准丹尸魁。
在激烈的战斗中,那名操控尸魁的邪修金丹极其狡猾,始终藏匿暗处并未显露真身,只是驱使着准丹尸魁不断冲击进攻,令金丹女修只能狼狈地调动所有魁儡,一时间陷入了分身乏术的苦战,根本无暇顾及后方飞舰。
而那些劫修见唯一的高阶战力被死死拖住,气焰顿时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那娘儿们被缠住了!兄弟们上!”
刺耳的叫嚣声中,剩下的二十余架飞行器加速俯冲,轰然撞击在飞舰的装甲护板上,震碎了防御阵法,涌上甲板与守船的护卫展开了血腥的登舷接战。
可当这些劫修以为此行将如往常般得手,甚至已经开始幻象如何瓜分这艘巨舰的奇珍异宝之际──
轰隆隆隆──!
──一道无比醒目的金亮流星,毫无征兆地从背对凌空双日俯冲而来,带着无可匹敌的霸道威压精准地砸向了混乱不堪的飞舰甲板。
“什么!”
一名刚踏上甲板的劫修惊恐地抬头,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的模样。
砰──
金焰流星重众砸上在飞舰甲板,激起气浪将甫经登船的劫修震得东倒西歪。
待得烟尘散去,一名身高约莫七尺,体格夸张魁梧的巨汉出现众人眼前。
某位拎着长刀一脚踩在货舱门上的筑基劫修被吓了一跳,目瞪口呆地仰头看着突然冒头的陌生巨汉。
“你、你谁啊?哪路货色?”那劫修吞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大喊,“老子可是常夏荒海的『黑鲨众』,识相的赶紧滚,别挡着大爷们发财!”
听闻喊话,巨汉低头俯视对方。
虽然他的鼻上面目被诡异阴影所遮掩,让人看不真切五官,但那张张开的大嘴却露出一排白森牙齿,嗓音低沉问道:
“劫修?”
“对!劫修!知道怕了吧?”
那劫修见对方语气平缓,以为是被自家名号唬住了,顿时挺起胸膛放松了戒备。
然而那魁梧男人却是嘿嘿一笑,咧开大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让全场瞬间冷场的话:
“巧了,劫得就是你们。”
话音未落,那砂锅大的拳头便是毫无征兆地平推而来。
那名劫修连惊叫都来不及发出,脸部便与那刚猛无俦的拳头来了个亲密接触。
“砰”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像截断了线的木桩直接横飞出去,脸上的表情还定格在刚才那抹得意的笑容上。
这个看不清面容的巨汉动起手来简直快得夸张。
他那看似笨重的躯体在飞舰甲板上展现出了一种极度违和的敏捷,化作模糊残影在劫修群中蛇行穿插。
一名正要施法的筑基修士刚掐好指诀,只觉得劲风刮过,后颈便遭到了狠戾打击,眼珠子一翻便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他在那!快放箭……哎哟!”
“不对,他在后边!唔啊!”
混乱的闷哼声接连响起。
而这魁梧男人下手极有分寸,每一拳、每一掌都精准地避开了要害,却又带着绝对性的力道将这些筑基劫修一个接一个地打晕。
那些劫修只觉眼前一黑,根本捕捉不到对方的动作,往往是刚意会到那道黑影掠过便被强行暂止住了思考。
转眼间,原本气势汹汹、在甲板上烧杀掠夺的二十几名筑基修士,竟然已经躺下了好一大半,剩下的人全都看傻了眼。
“点子扎手!”
“快跑!”
空中那些准备接应的筑基劫修们见状,哪里还敢停留?
个个操纵飞行器掉头就跑,就连躲在暗处操纵尸魁的那位炼尸金丹,在目睹了这巨汉神鬼莫测的身手后,也当机立断地收回残损尸魁,化作一团血雾朝向反方遁逃而去。
眼看那名炼尸邪修极其果断地收回残损尸魁化作黯淡血雾没入云层,这名被阴影遮面的魁梧男人嘿嘿一笑,大嘴咧出的弧度透着一股子“看你往哪跑”的戏谑感。
他并没有动用任何法宝,仅仅是深吸口气,让本就壮硕得夸张的胸膛再度膨胀了一圈。
嗡──
倏地,璀璨夺目的金灿火焰从周身毛孔喷薄而出。
右腿猛地发力,狠狠蹬在坚实的合金甲板上。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响彻云霄,
这艘长达百丈的重型飞舰竟在这一蹬的作用之下,整侧船舷猛然下沉,椭圆舰身像是被打了一记重拳,重心歪斜偏移,引得舱内仪表疯狂乱转,船员们更是被甩得东倒西歪。
借助这股恐怖的反推动力,巨汉再度化作一道横贯长空的金焰流星,拉出一道长长的音爆白痕,在船内众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之下,以完全不讲道理的狂猛爆速对着那抹血光薄雾展开狠戾追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