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收败军还保邺城,论卵蛋险斩权阉

战场中央,孙廷萧与史思明之间的较量,已演变成一场凶险至极的骑兵艺术。

这不再是上午那种乱糟糟的混战,而是如同一场精密的剑舞。

每一次冲锋,每一次迂回,每一次变阵,都精准得令人发指。

孙廷萧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始终在史思明那狂暴的攻势边缘游走。

只要曳落河铁骑那黑色的浪潮有拍向步兵大阵的苗头,孙廷萧便会立刻带着五百亲卫如鬼魅般杀出,狠狠地在史思明的软肋上咬上一口,逼得他不得不回防;而一旦史思明红了眼,集结重兵想要围猎他,孙廷萧又会毫不恋战,利用骑兵的高机动性,迅速缩回那如刺猬般的黄巾步阵后方,借着长矛与硬弩的掩护喘息。

“该死!”

史思明面色阴沉,他从未打过这么憋屈的仗。

这孙廷萧就像块嚼不烂、吞不下的铜豌豆,兵力虽少,却像根毒刺一样卡在他的喉咙里。

这种极高水平的拉扯,虽然避免了大规模的溃败,但每一次接触,都是实打实的钢铁碰撞。

双方的骑兵在每一次交错中都有人落马,鲜血染红了马蹄下的每一寸土地,伤亡数字在直线上升。

终于,史思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不管了!全军压上!给我把那个步兵阵踏平!把孙廷萧碾碎!”

他举起马槊,发出了孤注一掷的咆哮。

曳落河铁骑不再理会侧翼的袭扰,开始重新集结,排出了那个令人胆寒的楔形冲锋阵。

那股毁灭一切的气势再次凝聚,这一次,他要用绝对的力量撕碎眼前的一切阻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西边的地平线上,忽然传来了熟悉的、令人热血沸腾的马蹄声。

“大将军莫慌!俺老程来也!”

程咬金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如炸雷般响起。

只见尘土飞扬处,秦琼、尉迟恭、程咬金三员虎将一马当先,身后是那支在西线杀得血染征袍的骁骑军重骑!

不仅如此,在他们身侧,还有一道更为凌厉的银色洪流。

岳云手持双锤,率领八百背嵬军铁骑如猛虎下山般杀到。

这支岳家军最精锐的骑兵,刚刚在西线把田干真打得没脾气,如今挟大胜之威,裹挟着冲天的杀气,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直直地插向了战场的中央。

岳飞在西线的优势成了此刻最大的胜负手。

正因为压迫得成功,此刻抽身才如此从容敏捷。

这两股当世最强骑兵力量的回归,就像是两块巨大的基石,瞬间填补了孙廷萧身边那空虚的防线。

原本孤立无援的危局,顷刻间变成了强强联手。

孙廷萧看着那奔涌而来的援军,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

这才是他敢于留在这里死磕的底气——他的兄弟,从来不会让他失望。

战场上的风向,在这一刻悄然改变。

当秦琼、尉迟恭、岳云等一众猛将带着数千精锐铁骑汇入孙廷萧的阵列时,那股原本摇摇欲坠的气势瞬间凝实如铁。

虽然在人数上,这支联军骑兵仍不及史思明八千曳落河的一半,但论单兵素质、论将领的勇武,这可是整个大汉军界最顶尖的配置。

两军对垒,气氛肃杀。

孙廷萧横枪立马,身旁猛将如云,那一双双充满杀意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黑色洪流。

这一次,他不再游走,不再躲闪,而是摆出了随时准备正面对冲的架势。

史思明深深地看了一眼对面那豪华的阵容,眼中的狂热渐渐冷却。

他是疯子,但不是傻子。

这种硬骨头,若是只有孙廷萧那五百人他还能嚼一嚼,现在加上秦琼、岳云这帮人,再硬啃下去,那就是拿曳落河的老本去换命,不值当。

“撤!”

史思明果断调转马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曳落河铁骑瞬间放弃了对中路的纠缠,转而向东划出一道弧线,试图去撕咬徐世绩部的侧后方。

但这最后的机会也已经稍纵即逝。

徐世绩那只老狐狸,此时早已带着主力像一只收缩的刺猬般靠拢过来。

彭越率领的步卒与孙廷萧麾下的黄巾军迅速前出,两支步兵部队就像是两块严丝合缝的盾牌,咔嚓一声,死死地扣在了一起,彻底填补了那个曾经致命的结合部空隙。

至此,经过半日血战,曾经分崩离析的官军三路大军——岳飞的西线、徐世绩的东线、以及孙廷萧硬撑起来的中路,终于在这片尸山血海之上,重新连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壁。

叛军那如同潮水般的攻势,在向南硬生生挤压了几里地之后,终于撞上了这道新筑的堤坝。

浪头拍击在坚如磐石的防线上,除了留下更多的尸体和鲜血,再难寸进分毫。

双方隔着那道用生命堆砌的战线遥遥对峙,谁也奈何不了谁。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终于在夕阳的余晖下,进入了最后的残局时刻。

未时将尽,西斜的日头给这片惨烈的荒原镀上了一层血色的金边。

整整六个时辰的鏖战,让天地都仿佛失去了颜色。

十几里宽的战线,在双方不断的收缩、挤压与填补下,如今只剩下了这最核心的六七里。

这里,是绞肉机的中心,也是风暴过后的最后一片死寂之地。

双方的步卒大阵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哪怕是弓弩手,拉弦的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两军虽然还在对峙,但中间那原本厮杀最惨烈的地带,此刻却诡异地空了出来,拉开了一段几百步的安全距离。

只有零星的箭矢还在空中无力地划过,像是这场大戏落幕前最后的点缀。

孙廷萧依旧骑在那匹浑身汗湿的马上,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塑,屹立在阵列的最前方。

在他身后,岳飞与徐世绩的大军正迈着沉重却有序的步伐,缓缓向南退去。

那一面面残破的战旗,那一个个互相搀扶的身影,都在这最后的殿后掩护下,终于脱离了这片修罗场。

孙廷萧没有动。他不退,对面的史思明就不敢轻举妄动。

两人隔着数百步的距离,最后一次对视。孙廷萧忽然摘下马背上的强弓,搭箭、拉弦、放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崩——!”

利箭破空而去,直指史思明面门。史思明手中马槊随意一拨,“叮”的一声脆响,将那已是强弩之末的箭矢磕飞。

“哈哈哈哈!”

孙廷萧也不恼,反而仰天大笑,那笑声豪迈苍凉,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

这笑,是笑今日死里逃生,是笑这乱世荒唐,也是笑对面那个虽然赢了场面却没赢下里子的对手。

史思明面色阴沉,握着马槊的手紧了又松。

他身后,曳落河铁骑依然保持着随时冲锋的姿态,那股子杀气并未消散。

他在等,等身后那个人的命令。

终于,叛军本阵传来了一阵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

那是收兵的讯号。

安禄山那肥硕的身躯陷在座椅里,看着远处那缓缓退去的官军,最终还是挥了挥手。

再打下去,除了徒增伤亡,已经没有意义。

这一仗,他虽然打崩了中路,占了便宜,但终究没能一口吞下这十七万大军。

况且,此时他身子不适,已经有些难以再关注战局了。

随着那声号角,史思明深深地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狂笑的男人,冷哼一声,终于调转马头。

这场决定河北命运的大战,就在这残阳如血的黄昏中,画上了一个充满血腥与遗憾的休止符。

虽然避免了全军覆没的灭顶之灾,但“败了”这两个字,依然像一块巨大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这不是什么“虽败犹荣”的遮羞布能掩盖的事实。

中路军那七万人马,除了当场收拢回来的万把个失魂落魄的残兵,剩下的要么成了荒原上的尸体,要么成了不知所踪的逃兵,亦或是成了叛军阵营里新添的降卒。

这种成建制的崩塌,对于官军的士气是毁灭性的打击。

岳飞和徐世绩两部的伤亡虽然还在可控范围内,但也都是实打实的血肉损耗。

这一仗打下来,除了证明了安禄山的强大和天汉官军指挥的混乱,几乎没有任何战略上的收益。

孙廷萧清点着手中的残兵,心中的滋味更是五味杂陈。

他带来的五百亲卫重骑,加上后来赶到的各部骑兵,一场厮杀下来,能骑在马上的不到两千人。

黄巾军那两万步卒,虽然打出了超水平的韧性,但也付出了四五千人的伤亡代价。

那些年轻的面孔,很多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甚至连尸骨都无法收敛。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相比于仇士良部的彻底烂掉,孙、岳、徐这三家的兵,那是真的硬。

哪怕打到这个份上,溃散逃跑的几乎没有,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也是未来翻盘的最后一点本钱。

下午时分,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官军心中的阴霾。

大军开始沉默而有序地向邺城方向撤退。

那面曾经高高飘扬的“孙”字大旗,依然屹立在那个作为后方支点的土包之上。

孙廷萧带着张宁薇、赫连明婕和玉澍郡主,以及那三千一直在此死守的黄巾军,在全军的最后方列阵警戒。

他们看着那片曾经厮杀过的战场逐渐远去,看着那片被放弃的土地重新归于死寂。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战旗的猎猎声和伤兵压抑的呻吟声。

这就是战争最残酷的一面。

无论你多么英勇,无论你付出了多少,只要输了,就只能默默地吞下苦果,把战场、荣耀甚至是同袍的尸体,统统留给胜利者。

这是一场属于失败者的撤退,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土岗之上,风沙猎猎。

岳飞策马而来,那身被鲜血染成暗紫色的战袍在风中翻卷,他想要接替这最后的断后任务,给孙廷萧和那几位女将一点喘息之机。

但孙廷萧只是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拒绝了。

“岳兄,带你的背嵬军先走。这地界我熟,等下自能脱身。”

孙廷萧和那三千黄巾军,就像是一尊门神,死死地钉在这个撤退通道的最后一道关卡上。

直到最后一支友军的旗帜消失在地平线以南,直到确认北方那片尘土中再无追兵的身影,他才缓缓调转马头,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马蹄声碎,孙廷萧的心里却在打着那个血淋淋的算盘。

这一仗,太惨了。

他自己这边的家底算是保住了大半,骁骑军和黄巾军加起来还能有两万人撤回邺城,这主要得益于他入场时机晚,避开了绞肉机最疯狂的时刻。

但岳飞那边可是实打实地啃了硬骨头,两万七千精锐,能带回来两万那是老天保佑。

徐世绩那只老狐狸虽然滑,但面对叛军左翼的死磕,一万多的折损也是跑不了的。

最让人心痛的是那个大窟窿。

十七万大军啊,浩浩荡荡而来,如今满打满算,若是仇士良那帮残兵败将能收回来一万,总兵力也就剩个九万出头。

九万对十一万?不,账不是这么算的。

这九万里头,有多少是带着伤的?

有多少是被吓破了胆的?

又有多少是辎重尽失、连饭都吃不上的?

士气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一旦泄了,那就是天壤之别。

反观安禄山那边,虽然伤亡肯定也不小,但人家是胜者,那股子心气儿还在,再加上新到的援军和缴获的辎重,若是从败军中又抓俘虏守降军,此消彼长之下,这天平已经彻底倾斜了。

孙廷萧在马背上默默复盘,他对叛军伤亡的估算,与事实虽不中亦不远矣。

这就是正面硬碰硬的代价。安禄山虽然赢了,但这胜利也是拿人命填出来的。

叛军右翼那是真的惨,被岳飞的背嵬军像凿石头一样凿了大半天,三万人马折了一半还多,若不是蔡希德那股生力军顶上去,早就被打穿了。

左翼那边虽然被徐世绩压着打,但好歹是守势,借着有利地形和死战不退的狠劲,也就是跟官军拼了个半斤八两。

真正的差距在中路。

安守忠那四万人,对着一群乌合之众砍瓜切菜,伤亡小得可怜,三万六七千的主力还在。

蔡希德的一万预备队虽然到处救火,但主力未损。

最要命的是那八千曳落河,这把最锋利的尖刀,除了在跟孙廷萧缠斗时磕碰掉一点皮毛,几乎是全须全尾地保存了下来。

十一万人打下来,安禄山手里还有九万多能战之兵,而且是最核心的那部分精锐都在。

乍一看,双方似乎都剩九万左右,兵力相当。但孙廷萧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九万跟那九万,完全是两个概念。

叛军的九万,那是打胜了仗、士气高昂、精锐犹在的虎狼之师;官军的九万,却是败退下来、军心动摇、各部之间裂痕更深的惊弓之鸟。

更何况,安禄山还有邯郸故城那新到的一万援军做补充。

“安禄山这老贼,停得对啊。”

孙廷萧不得不承认,安禄山最后的收手是极为老辣的。

继续绞杀下去,那帮杀红了眼的官军精锐为了活命肯定会拼死反扑,到时候就算能全歼官军,他自己的九万家底也得被打残。

与其拼个两败俱伤,不如见好就收,保留这支完整的精锐力量,去收割更大的果实。

夜色如墨,将这座古老的邺城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之中。

城头的火把随风摇曳,映照出西门豹那张紧绷且凝重的脸。

官军大败的消息早在黄昏时分便传遍了全城,百姓们紧闭门户,原本热闹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

西门豹不敢开门。

城外那黑压压的一片,虽说是官军,但败军之势往往伴随着混乱与不可控。

若是混进了叛军奸细,或者这群溃兵进城后哗变炸营,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只能硬着头皮,将那些失魂落魄的中路残兵挡在城外,任由他们在城墙根下哀嚎、咒骂。

岳飞和徐世绩是知兵之人,他们并未为难守军,而是默默地带着自家部队回到了之前在城外扎下的营寨。

即便是败了,这两支精锐依然保持着基本的军纪,营盘扎得严严实实,甚至还顺手收拢了不少没头苍蝇般的中路溃兵,将他们安置在南城外的空地上。

直到远处传来那一阵沉闷而有序的马蹄声。

“是将军!是孙大将军回来了!”

城头眼尖的守军看到那面虽然染血却依然高耸的“孙”字大旗,激动得大喊起来。

孙廷萧带着骁骑军和黄巾步卒,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流,缓缓抵达北门。他没有那种战败后的颓丧,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沉稳。

“开城门!”

西门豹一声令下,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孙廷萧一马当先,身后是张宁薇、赫连明婕等一众女眷,以及那支虽然疲惫但眼神依然坚毅的军队。

而在队伍的边缘,两个狼狈不堪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试图往里挤。

那是仇士良和王文德。

这两人在路上被溃兵裹挟,好不容易遇到后撤的大部队才捡回一条命。

此刻见城门开了,那股求生的本能让他们顾不得什么脸面,像是两条丧家之犬一样,贴着骁骑军的马屁股,舔着脸混进了城。

孙廷萧瞥了那两人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却并未阻拦。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安顿好这几万疲兵,至于这两个废物,自有秋后算账的时候。

随着最后一队士兵入城,巨大的城门再次轰然关闭,将那漫天的夜色与未知的恐惧,暂时隔绝在了城墙之外。

邺城衙署内,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孙廷萧、岳飞、徐世绩三大主将分坐两侧,身上的甲胄还带着未散的寒气与血腥味,脸色皆是阴沉如水。

上首坐着的,是两位并未随军出战的监军——童贯与鱼朝恩。

童贯还是那个老好人的模样,胖乎乎的脸上堆着勉强的笑,试图缓和这僵硬的气氛。

他先是拱手说了些“诸位将军劳苦功高”的场面话,又极力粉饰太平,把这场实打实的惨败硬生生说成了“不胜不败”,甚至还自欺欺人地说叛军没追是因为“被打怕了”。

这话听得众将心中一阵冷笑,却也并未拆穿。

然而,鱼朝恩却是个不会看脸色的主儿,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屑于看这帮武夫的脸色。

这位身材瘦削、眼神阴鸷的宦官,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那尖细的嗓音就像是指甲划过琉璃,听得人头皮发麻。

“咱家倒是觉得,这仗打得蹊跷。”鱼朝恩斜睨着众人,阴阳怪气地说道,

“中路七万大军,怎么就说没就没了?那可是朝廷的脸面啊!圣人若是知晓,必是雷霆震怒。到时候这板子打下来,自然有人要掉脑袋。可这中路崩了,两翼的援军呢?咱家记得,这战前军议可是说好了互相策应的,怎么到了关键时刻,这支援就不利了呢?这其中的干系,怕是也得好好说道说道吧。”

此言一出,整个大堂瞬间安静得可怕。

童贯在旁边听得冷汗都下来了,恨不得冲上去捂住这货的嘴。

这时候提这茬,不是摆明了要把这帮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往死里得罪吗?

这是嫌命长啊!

但鱼朝恩有恃无恐。

他心里清楚,监军就是皇帝的一条狗,也是一把刀。

他的任务从来不是跟这帮丘八搞好关系,而是要替圣人盯着他们,替圣人找替罪羊。

越是不招人待见,越说明他这双“耳目”当得称职,圣人也就越信任他。

况且,之前那个荒唐的“中路主攻”计划,虽然主要是仇士良那个蠢货提的,但最终拍板定案的时候,在座的各位为了种种原因,也都是点了头的。

这一层窗户纸若是捅破了,谁身上也摘不干净。

这口锅,终究是要有人背的。但怎么背,谁来背,却成了今夜这衙署内比战事更凶险的博弈。

衙署内的烛火噼啪作响,像是在替这场无声的对峙添柴加油。

鱼朝恩那番阴阳怪气的话甫一落地,岳飞的眉峰便微微一动,却终究忍住未发;孙廷萧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像是在等一个人把话挑明。

真正开口的,反倒是一直沉默的徐世绩。

这位总领兖州青州军务的大都督人到中年,眼角纹路已经渐深,神色却稳得很。

他不急不躁地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鱼朝恩,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却字字都往骨头里敲。

“鱼监军方才说,要有人担责。徐某不反对。”他顿了顿,目光一扫童贯与鱼朝恩,“但担责之前,先把话说清楚。”

鱼朝恩眯了眯眼,似笑非笑:“徐大将军请讲。”

徐世绩淡淡道:“战前鱼监军也说过,军国大事,需听元帅康王节制。可仇大人兵马一到,鱼监军便急着推动出战,口口声声‘机不可失’,催着军议定策。今日打成这般模样,诸位也都看见了——中路军一战崩坏,咱们两翼没被带得一齐溃散,已算侥幸。”

这话说得极直,堂上不少人脸色都变了。童贯手心都出了汗,暗道这老狐狸果然不是好相与的,张嘴就把鱼朝恩的“督战催战”给扣回去。

徐世绩却像没看见众人反应,继续道:“再者,叛军今日也不好受。岳帅西线打得甚猛,我东线也与崔干佑、尹子奇缠斗良久,彼此折损都不轻。官军精锐虽伤,却未至筋骨尽断。真正一碰就碎的,是仇大人那一路——这话不用我说,在座诸位心里都有数。”

他不点名,却句句点名。把“仇士良部乌合之众”的事实端上桌,也把“中路崩盘并非两翼不战”的道理摆得明明白白。

鱼朝恩面色不改,只是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敲:“徐大将军的意思,是咱家也该担责?”

徐世绩笑了笑,那笑意薄得像纸:“鱼监军既是圣人耳目,自当明察秋毫。可如今战事未定,城池尚在,诸军尚可整饬固守。鱼监军此刻先急着分谁的责任,徐某听着,倒像是急着把自己先择出去。”

这一句落下,堂内气温仿佛又降了几分。

童贯脸上笑意僵住,忙打圆场:“徐大将军言重了,鱼监军也只是忧心圣人震怒,欲先理清头绪……”

岳飞终于抬起眼,声音低沉:“理清头绪可以。只是莫要把将士血战的事,说成推诿的口舌。”

孙廷萧这才慢慢抬头,目光落在鱼朝恩身上,语气不高,却让人听得清清楚楚:“邺城在手,叛军今日未必敢强攻。该议的是守城与粮草,而不是先议谁去顶雷。”

鱼朝恩望着三人,眼神阴冷了一瞬,又很快压下去。

他知道,今晚这口锅想立刻扣到某一个将军头上,难了。

可他同样清楚,这锅迟早要扣下去,只是换个时辰、换个写法而已。

徐世绩并不急着收势,反倒顺着鱼朝恩方才那句“担责”的话,把刀锋往更要紧的地方一递。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替众人把憋了一整日的闷气吐出来:“今日之败,归根结底,是无主帅。战前无人统筹诸军,计划不一;战后无人能一言而决,责任也就说不清。此乃常理。”

他抬眼,目光越过鱼朝恩,似不经意地扫向上首那张空出来的主位:“康王殿下人在汴州,远水救不得近火。要么请殿下来前线坐镇,要么——”他话锋一转,声音稳得像钉子,“咱们之中,总得有人负总责。仇大人那一路如今也不剩多少兵,自然不可能再像战前那般,仗着人多就说打便打,诸军还要跟着他转。”

堂内一静。

这话说得极明白:以后别再让仇士良这等外行拿“人数”压人,更别让监军躲在“圣意”后头,只出嘴不出力。

徐世绩看向鱼朝恩,似笑非笑:“既然鱼监军最明白圣意,又最关心责任归属,不如便请鱼监军暂负总责。接下来怎么守、怎么打、何时出城、何时固守,都由鱼监军拍板。若真有差池,也免得再扯皮。”

这一下,等于把鱼朝恩逼到了墙角。

鱼朝恩脸色终于变了,手中茶盏“嗒”地一声重重放下,尖细的嗓音拔高了几分:“徐大将军这话,咱家可担不起!咱家是监军,是替圣人看着诸军,不是来做主帅的。仗怎么打,自然要看圣人和康王的旨意!不设主帅,也不是咱家说了算。圣人钦点主帅便是康王,谁敢擅议?”

童贯一听这话,心里叫苦不迭,连忙起身圆场:“二位、二位,都少说一句。徐大将军是为军务着想,鱼监军也是为朝廷体统着想,何必把话说到这般锋利……”

徐世绩并不惧鱼朝恩的“扣帽子”,反倒冷笑一声,索性把话摊开了说:“鱼监军,少拿‘体统’压人。圣人派康王为帅,那是不想让诸将各自为政。可如今康王不至,前线便是一盘散沙。你说康王是帅,好,那这中路之败,是不是也该算在康王头上?”

此言一出,鱼朝恩脸色铁青,童贯更是吓得脸上的肉直抖,恨不得拿针缝上徐世绩的嘴。

这话若是传出去,徐世绩有太子撑腰或许没事,他们这些监军怕是要被康王记上一辈子的仇。

眼看徐世绩要把这把火烧遍全场,甚至要引到康王身上,一直缩在角落里装死的仇士良终于坐不住了。

他知道,若是任由徐世绩这么说下去,中路崩盘的锅,最后还得落回自己头上,毕竟人是他带的,仗是他要打的。

仇士良颤巍巍地站起身,那一身狼狈的紫袍还没换,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污渍,尖着嗓子辩解道:“徐大将军此言差矣。咱家虽也赞成出战,但那也是见机行事。这中路之所以败,非战之罪,实乃……实乃叛军那重骑兵太过凶悍,且两翼援军迟迟未至,这才……”

“你他妈说什么?!”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震得大堂内嗡嗡作响。

一直沉默如铁的孙廷萧猛地站了起来。

他那一身沾满血污的甲胄随着动作发出哗啦啦的脆响,一股浓烈的杀伐之气瞬间弥漫开来,竟压得仇士良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孙廷萧大步走到仇士良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瑟瑟发抖的权阉,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怒火。

“仇士良,你摸摸你裤裆里的卵蛋!”

孙廷萧指着仇士良的鼻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玩意儿没了,不算个男人了,你妈逼的,连责任也不敢担!七万大军,七万条人命!那是让你拿去送给安禄山当投名状的吗?现在跟我说什么非战之罪?若是你还有半点廉耻,就该在阵前抹了脖子,而不是舔着脸跑到这儿来放屁!”

仇士良被骂得面如土色,浑身筛糠,想要反驳,却在孙廷萧那杀人般的目光下,被骂“放屁”,其实连个屁都不敢放。

骂完了仇士良,孙廷萧霍然转身,那如刀的目光直接刺向了上首的鱼朝恩。

“还有你,鱼朝恩!”

鱼朝恩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他见过那个在朝堂上油腔滑调、装傻充愣的孙廷萧,也见过那个偶尔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的孙廷萧,但他从未见过此刻的孙廷萧——那是一种真正见过尸山血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罗之怒。

“早些时候安禄山围攻邺城不下,只能后退,那是最好的战机!我想快点动手,趁他立足未稳打他个措手不及,你推三阻四,拿什么‘等待主力’来压我!好,主力来了,又来了几万连刀都拿不稳的壮丁,你就像是吃了春药一样有了胆子,急着要上阵抢功!你个阉人,你吃春药有用吗?!我要是说不行,要稳扎稳打,你还不是要拿尚方宝剑、拿圣人令牌说事?现在打输了,死了这么多人,你想把责任往谁身上推?往我们身上推?我告诉你,做梦!”

“你……你这粗鄙武夫!竟敢辱没……辱没咱家!”

鱼朝恩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孙廷萧,那张尖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堂堂圣人身边的红人,监军天使,何曾被人指着鼻子骂过“没卵子”?

这对宦官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是扒皮抽筋般的奇耻大辱。

可孙廷萧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那双喷火的眸子依然死死钉在仇士良身上,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仇士良!”

孙廷萧上前一步,身上的铁甲铿锵作响,逼得仇士良连连后退,最后竟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和王文德带头逃跑,把大纛扔了,把几万将士扔在死地!李从吉那个废物,除了送人头还会什么?中路没有首脑,那几万弟兄就像没了娘的孩子,想活的活不了,想打的没人带,不该死的死了,不该降的降了,不该跑散的……全他妈没了!”

孙廷萧的声音有些哽咽,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与悲凉的情绪。

他确实看不上那群乌合之众,嫌他们无能,嫌他们扰民,嫌他们拖后腿。

但在战场上,那也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啊!

“我是看不上他们,但我更恨你们!他们这么白白送命,我替他们难过!他们谁没有爹娘?谁没有妻儿?谁不想好好活着回家过日子?就因为你们这一帮废物,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七万条人命,都在这儿了,都在你们这帮没卵子的东西手里毁了!”

孙廷萧越说越气,眼中的红血丝几乎要爆裂开来。他猛地一指门外,吼声震天:

“你把王文德那个畜生给我叫来!老子今天就替天行道,先杀他,再杀你这误国的杂种!”

“噌——!”

一声清越的龙吟,孙廷萧腰间的横刀霍然出鞘,寒光映得整个大堂一亮。那股凌厉的杀气瞬间锁定了瘫在地上的仇士良。

仇士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一阵湿热,早先战场上没鸟,此刻竟是当场吓尿了,嘴里发出“啊啊”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往桌子底下钻。

“孙将军不可!”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一直冷眼旁观的岳飞“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身形如电,一把从身后死死抱住了孙廷萧的腰。

“岳飞!你放开我!”

孙廷萧双目赤红,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岳飞的束缚。他手中的横刀在空中乱舞,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啸叫。

“今日若不杀此獠,我孙廷萧誓不为人!放开!”

岳飞一身神力也是惊人,他双臂如铁箍般锁住孙廷萧,急声道:“孙将军!杀不得!此刻大敌当前,若斩杀监军,便是哗变!那是造反的大罪!我等如何在圣人面前自处?!”

“哐当”一声,衙署大门被重重撞开。

外面那群早就听得心惊肉跳的人,呼啦啦涌进来一大片。

岳云、张宪、杨再兴、秦琼、程咬金……一大帮武将个个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后面跟着赫连明婕、苏念晚、张宁薇、玉澍郡主,还有一脸焦急的鹿清彤。

再后面,是西门豹等一众不知所措的地方官。

这一进门,大伙儿都愣住了。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怪异。

岳飞和孙廷萧这两个大男人正死死抱成一团,那姿势,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位名将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摔跤比个高低,又或者是因为什么私怨打起来了。

地上瘫着个已经尿了裤子的仇士良,柱子后面躲着个气急败坏的鱼朝恩,桌子底下还缩着个瑟瑟发抖的童贯。

只有徐世绩正一脸淡定地站在那儿,冲着冲进来的人群摆了摆手,那意思分明是:不必上前,没事儿。

“岳大将军,这是……”

鹿清彤最先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她那双慧眼一扫,便看出了端倪——岳飞那是拦人,不是打架。

被这么多人一围观,岳飞和孙廷萧也觉着有些尴尬。两人颇有默契地松开手,各自退了一步,理了理被扯乱的衣甲。

孙廷萧虽然松了手,但右手还紧紧攥着那柄寒光闪闪的横刀,胸口剧烈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将军……”

鹿清彤柔声唤道,那声音并不大,却像是有一种奇异的魔力,瞬间穿透了孙廷萧心头的怒火。

她走上前,伸出那双温软如玉的手,轻轻覆盖在孙廷萧紧握刀柄的大手上。

那触感微凉,却让他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

孙廷萧低头看着她,眼中的赤红渐渐褪去。

鹿清彤趁机轻轻一抽,那柄杀气腾腾的横刀便顺从地到了她手中。

她转身,神色恭敬地将刀双手捧给紧随其后、一脸紧张的玉澍郡主。

“收好。”

玉澍郡主接过刀,“呛啷”一声归鞘,那清脆的声音仿佛是一个信号,让整个大堂紧绷的空气终于松了一口。

“孙廷萧!你造反啊!”

那边的鱼朝恩见危机解除,那股子监军的威风劲儿又回来了。他从柱子后面跳出来,指着孙廷萧尖叫道,唾沫星子乱飞。

“哎呦呦!我的祖宗欸!您就少说两句吧!”

童贯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一把拽住还要往上冲的鱼朝恩,把他往旁边拉。

童贯那张胖脸此刻皱得跟个苦瓜似的,简直快哭出来了:“都这时候了,还嫌不够乱吗?别没完没了啦!”

他一边拉着鱼朝恩,一边转头对着满堂的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没事没事!这……这就是个误会!大家都坐,都坐啊!”

众人面面相觑。

“坐?”

这大堂里早就被刚才那一番折腾弄得乱七八糟,连把完整的椅子都不好找,更别提这乌泱泱一屋子人,哪儿还有下脚的地儿?

童贯这是被吓得脑子都不转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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