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炝锅鸡蛋面与柔福帝姬(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亭中的气氛正僵持得几乎要凝出冰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猛地打破了这份死寂。

“圣人!娘娘!不好了!”一名大宫女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凉亭外,脸色惨白,连礼仪都顾不上了,“柔福殿下……殿下刚才突发心悸,昏死过去了!”

“什么?!”赵佶猛地站起身,龙椅都被带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那原本因为怒火而铁青的脸色瞬间变得焦灼,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身后的杨皇后,急声道,“太医呢?传太医了没有!还不快带路!”

“太医院的苏院判……苏太医已经在里头诊治了……”宫女结结巴巴地回答,连滚带爬地在前面引路。

赵佶径自去了,眼看就要转过游廊。

孙廷萧知道自己解脱的时机到了,立刻干脆利落地单膝跪地,用犹疑而有些忧虑的语气说道:“公主贵体抱恙,臣在此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赵佶此刻满心都是他那个自幼娇弱多病的宝贝女儿,哪里还有心思理会孙廷萧此刻的表现,只是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便匆匆离去。

孙廷萧站起身,也不去看亭中那脸色发白、显然被赵佶那般无视而伤了颜面的杨皇后,行了个全礼后,大步退出了这座令人窒息的内苑。

走在出宫的路上,他脑海中浮现出在码头上那个女扮男装、虽然态度不好却透着几分天真倔强的柔福公主。

这丫头虽然几番指摘自己,但心性倒也不坏。

在这等风口浪尖上突然昏倒,孙廷萧在心底倒也真真切切地盼着她能熬过这一劫。

毕竟,在赵家这群烂泥般的皇室里,像她这样干净的人已经不多了。

与此同时,内宫偏殿内,帷幔低垂,一股浓郁的药香掩盖了秋日的凉意。

赵佶大步流星地闯入殿内,直奔床榻。床榻上,柔福公主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单薄的身子随着如兰吐息而微微欺负。

太医院院判苏念晚正坐在一旁的锦凳上,两指搭在柔福纤细的手腕上。

见圣人驾到,苏念晚不慌不忙地收回手,起身行礼,神色一派镇定清雅:“微臣叩见圣人。”

“免礼!”赵佶急切地走到榻边,看着女儿那苍白的脸,声音都有些发颤,“苏院判,柔福的病如何了?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昏死过去?”

苏念晚微微颔首,声音温婉却透着医者的笃定:“圣人莫急。如今正是夏秋交替之季,这等气候最易引发旧疾。殿下自幼体弱,前些日子从长安跋涉至汴州,路途遥远,一直未能得到妥善的休息与恢复,底子本就虚了。又兼方才……心神激荡,气血逆流冲了心脉,这才一时间昏厥了过去。”

她侧身让开一些,指着柔福的脸色继续道:“微臣方才已为殿下施了针,此时她脉象已然平稳,没有性命之忧,也没有大碍。只是这病根深重,需要仔细将养,切不可再有大喜大悲了。”

赵佶听到“没有大碍”四个字,提在嗓子眼里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但随即眉头又是一皱,转身怒视着跪了满地、瑟瑟发抖的宫女太监,厉声喝问道:“心神激荡?你们这帮奴婢是怎么伺候的!谁敢让公主心神激荡了?说!”

满殿的宫女太监惊恐地将头磕在金砖上,一个个嗫嚅着嘴唇,却是谁也不敢吐出半个字。

“好,好得很!都不说是吧?”赵佶的耐心已经耗尽,在刚才亭中被杨皇后激起的邪火再次翻涌上来,他猛地一挥袖子,怒吼道,“来人!把这群闭口葫芦都给朕拖出去,乱棍打死!”

殿外的禁卫应声而入,满殿顿时响起一片凄厉的求饶与哭喊声。

苏念晚下意识想要劝阻,但自己人微言轻,恐怕火上浇油,正迟疑时,床榻上传来了一声微弱的轻咳。

一只毫无血色的柔荑缓缓从锦被下伸了出来,费力地拉住了赵佶的衣袖。

柔福公主不知何时已经醒转,她缓缓睁开那双盈满水光的眸子,声音虚弱:“父皇……咳咳……莫怪她们……”

赵佶立刻反手握住女儿冰凉的手,心疼得声音都放软了:“好,好,父皇不怪她们。你别急,有什么话慢慢说。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你?”

柔福虚弱地摇了摇头,眼角滑下一行清泪,目光越过赵佶,似乎看向了门外那未知的远方。

她喘息了两下,才断断续续地哽咽道:“没有谁……惹孩儿。是孩儿……听闻父皇……与母后……为了皇兄的事……在偏殿里吵了起来……孩儿……一时心急,这才……”

赵佶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原来,就在接见孙廷萧之前,他与杨皇后在另一处偏殿内,因为太子赵桓在长安的种种越权举措,爆发了一场比在凉亭里还要激烈的争吵。

他本以为这件事被捂得死死的,却没料到还是传到了这个本就心思敏感、多愁善感的女儿耳朵里。

赵佶看着柔福那张泪雨梨花的脸,想到刚才在凉亭里与皇后的针锋相对,心中那股原本无处发泄的怒火也就散了,只剩下沉默和愧疚。

自从宣称“御驾亲征”离开长安以来,赵佶心里头其实一直像是在滚水里煎熬着,没个安宁。

当初在长安,被杨皇后几句枕边风一捧,加上前线败报频传,他头脑一热便率百官东出。

可到了这汴州行在之后呢?

叛军的覆灭,那是各路兵马一刀一枪在血泊里拼出来的,又兼安史内讧自杀自灭,与他这个坐镇后方的皇帝半点干系都没有。

他来这一趟,非但没对平叛有半分实质助益,反而像是自己亲手腾出了长安的龙椅,给太子那个竖子留下了一个大肆揽权、安插亲信的绝佳机会。

至于带柔福随行,赵佶原本是想着这孩子在深宫里闷得太久,身子骨一直不见好,倒不如带出来沿途散散心,沾沾中原的水土。

谁曾想,这一路颠簸的舟车劳顿,反而将她本就如抽丝般的底子彻底给拖垮了。

更让他难以启齿的是,为了稳住孙廷萧那个手握重兵的骄兵悍将,他只能将这最疼爱的女儿当作一枚政治筹码、一道套在猛虎脖子上的金锁,强行赐婚。

柔福性子清高孤傲,这几日暗中垂泪,赵佶又如何不知?

只怕在这孩子心里,父皇早已成了一个只重权谋、不顾骨肉亲情的冷血帝王了。

“唉……”赵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拨开柔福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这些事哪里是你一个女儿家该去忧心的?父皇与你母后不过是拌了几句嘴,算不得什么。你眼下唯一的正事,便是给朕好好将养身子。等你大安了,父皇把这天下最好玩的物件都给你搜罗来。”

柔福微微合上眼,眼角犹带泪痕,轻轻点了点头,却连再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了。

一旁的苏念晚见状,适时地轻声开口,打破了伤感的氛围:“圣人,殿下这病,说到底还是气血亏虚。自打随驾来了汴州,殿下便觉得这边的水土不服,加之忧思伤脾,每日的膳食进得极少,有时一整天也只喝得下小半碗清粥。这身子得不到水米滋养,自然是一直恢复不过来。”

赵佶闻言,立刻转头看向苏念晚,眼中满是急切:“既是饮食不进,那便开方子调理啊!太医院那些开胃健脾的方子呢?若说缺什么名贵药材,朕这行在内库里,无论是长白山的百年老参,还是天山雪莲,哪怕是要龙肝凤髓,只要能让柔福好起来,朕统统都拿出来!你且开方子便是!”

苏念晚微微摇了摇头,神色依旧清雅淡定,医者的底气让她在天子面前也不显丝毫慌乱:“圣人爱女心切,但殿下如今的身子,正应了医书上那句‘虚不受补’。那些老参、雪莲皆是大补峻烈之物,殿下脾胃虚弱至极,若是强行灌下这等猛药,不仅无法吸收,反而会如同烈火烹油,虚火上攻,加重病情。”

赵佶听得眉头紧锁,双手在膝盖上焦躁地搓动了两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依你之见,究竟该如何是好?总不能看着她天天就喝那么两口清粥续命吧!”

苏念晚微微沉吟了片刻,一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她微微欠身,语气温婉却透着笃定:“微臣以为,此时用药,倒不如食疗。既然药石难进,还是应当先以日常饮食来慢慢温养调理,唤醒殿下的脾胃才是正理。”

说到此处,她停顿了一下,迎上赵佶那探究的目光,声音不疾不徐地继续道:“臣……臣以为眼下不必急着开什么汤药方子。臣这里倒是有一道寻常的吃食,或许可以试着做来,看看能否让殿下振作几分食欲……”

赵佶一愣。

满朝文武搜刮奇珍异宝都束手无策,这位苏院判却说不用药方,只需一道吃食?

他半信半疑,却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急声追问道:“究竟是什么吃食?还不快快道来!”

“取一铁锅,烧热,淋油少许。待油热,取鸡子二枚,打散入锅,炒熟盛出。锅中留底油,入葱白、姜末少许,爆香。随后添清水两大碗,猛火煮沸,下新制切面,煮至面条烂熟。最后,将炒好之鸡子倒回锅中,再淋入陈年老醋,以盐调味,搅匀即可。”

偏殿的廊檐下,苏念晚有条不紊地将这菜谱吩咐给御膳房的领班太监。

那太监听得一愣一愣的,这等粗鄙市井的吃食,也敢往圣人和公主的御案上端?

便是做面条,总得来点花样,为何苏院判还特意强调面条要煮得烂糊,不必管好看与否?

但见这位苏院判神色笃定,又有圣人口谕在先,他也不敢多言,领了命便一溜烟地奔去御膳房张罗了。

稍后,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汤面便端到了柔福的榻前。

这面确实平平无奇,汤色微黄,上面飘着几点葱花和金灿灿的炒蛋,闻起来却有一股浓郁的醋酸味夹杂着葱姜的辛香,直扑口鼻。

赵佶在一旁看着,眉头紧皱,这等简陋的吃食,他平时是不会进的。

然而,奇迹却真的发生了。

那股酸香刺鼻的味道,似乎意外地冲开了柔福连日来郁结在胸口的闷气。

在宫女的服侍下,柔福竟奇迹般地没有推拒,反而小口小口地咽了下去。

那面条煮得极烂,入口即化,酸溜溜的汤水顺着喉咙流下,肚子里竟渐渐升起一丝暖意。

就这么一口接一口,柔福竟然将这一小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好!好!好!”赵佶看着那空空的瓷碗,激动得连说了三个好字,多日来的愁云一扫而空,龙颜大悦地看向苏念晚,“苏院判医术通神,果真是药补不如食补!传朕旨意,重赏苏念晚!从今日起,你便不必管别的事务,专司看顾公主的饮食起居,不得有误!”

“微臣叩谢圣恩。”苏念晚从容下跪谢恩。

待赵佶心满意足地离去,偏殿内重归宁静。

柔福靠在软枕上,苍白的脸颊上终于有了那么一丝微弱的血色。

她看了看那被撤下去的空碗,转过头,一双明如秋水的眸子看向正在收拾药箱的苏念晚,轻声问道:“苏太医,这面里……可是加了什么名贵的药材或是好东西么?为何我吃了,竟觉得胃里暖烘烘的,不像往日那般滞塞?”

苏念晚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到榻前,温和地笑了笑:“殿下多虑了,这面里用的皆是御膳房里最寻常不过的东西。只是殿下连日郁结,脾胃虚寒。这葱姜能发汗驱寒,陈醋能开胃散滞,鸡蛋补气,面条煮得稀烂又极易克化。吃面吃蛋,吃醋吃葱姜,虽是市井做法,却也暗合了温中理气的医理。”

柔福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声道:“能将这寻常物什搭配得如此精妙,想来,创出这道面的人,应当是个极懂医术的杏林圣手了?”

苏念晚嘴角漾起一抹更深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促狭与怀念。

她摇了摇头,轻声道:“那倒不是。这面真只是市井做法,没什么特别,而拿给气截胸禁的病患吃来将养身体,其实是骁骑将军教给微臣的。”

“骁骑将军?”柔福微微一怔,似乎没反应过来这四个字代表着谁。

“正是开府孙大将军。”苏念晚的声音平静如水,将那段旧事娓娓道来,“去年冬天在骊山休沐,玉澍郡主被圣人指婚给安禄山,郡主心中郁结,绝食数日,也是生了一场大病,水米不进。孙将军心中焦急,便让微臣带了这道菜谱去见郡主,哄着她吃了下去,这才慢慢好转。今日殿下的症候与当初的郡主有几分相似,微臣便大着胆子,将这面又煮得更烂了些端上来。没想到,倒真让殿下进下去了。”

殿阁之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秋风吹落一片树叶,打在窗棂上。柔福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锦被的边缘。

“啊……”

良久,她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她咬了咬苍白缺血的嘴唇,脑海中浮现出码头上那个粗犷油滑、不似想象般英雄了得的男人身影。

“是他呀……”柔福的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呢喃,带着几分复杂难明的情绪,“他虽然身不由己,必须受了父皇的赐婚……但对玉澍姐姐,倒是真的用心。”

苏念晚收拾药箱的手微微一顿。

这段时日她一直被留在行在内苑侍候皇后与公主,对外头的风声变故知之甚少。

此刻听闻柔福如此直白地点破孙廷萧与玉澍之间的私情,苏念晚心中难免大惊。

这等僭越的私情若是从公主口中传到多疑的圣人耳朵里,莫说是孙廷萧,便是玉澍也要被严惩——皇帝可以给武将赐婚皇室女子,武将和皇室女子私相交通却是不可的。

然而,她抬眼看向榻上那个神色柔和的少女,瞬间便定下了心神。

柔福深居简出,不仅不知道孙廷萧身边的红颜知己远不止玉澍一人,更没有半点要搬弄是非、破坏那两人好事的怨毒心思。

见苏念晚低眉敛目有些走神,柔福只当她是在顾忌宫里的规矩,便自顾自地轻声说了下去:“前些日子,玉澍姐姐已经暗中替我安排,让我在码头上见过孙将军了。”

这一下,苏念晚更是诧异,却依旧按捺着没有出声,只静静听着。

“我原是想着,他手握重兵又立下盖世奇功,若是他肯出面请求父皇收回成命,改赐玉澍姐姐,父皇或许会有所通融。”柔福苦涩一笑,“可他顾全大局,不愿抗旨。我也知道,让他在这个时候去触怒父皇,是强人所难了。”

柔福垂下眼眸,望着自己瘦弱的手背,声音微弱却透着几分清醒:“可我这副身子,自己最是清楚。嫁过去也不过是个药罐子,徒增他的烦恼罢了。说不定大去之期就在眼前,若真有那一日,反而害得他这样一位盖世英雄早早成了鳏夫。”

“殿下万不可说这等丧气话。”苏念晚心中一阵酸楚,连忙上前一步,柔声安抚道,“殿下才多大的年岁?不过是气血虚弱了些。只要往后能像今日这般好好进些饮食,再辅以温和的药石,身子自然能大安,必定会长命百岁的。”

柔福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越过重重叠叠的帷幔,仿佛望向了那被高墙阻隔的万里河山。

“苏太医,你不必宽慰我。我虽久居深宫,又是个连路都走不长远的病秧子,却也并非只知道对着落花伤春悲秋。”柔福的眼底忽然泛起一丝奇异的微光,那是一种被困在病骨中的高洁心气,“若我身子康健,近,我愿成人之美,成全玉澍姐姐的痴心;远,我也盼着能像你们一样,为这风雨飘摇的天下出一份力。”

她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艳羡:“我真的很羡慕玉澍姐姐,能提三尺长剑,去沙场上斩杀叛贼;我也羡慕苏太医你,能随军出征,救治为国负伤的将士。我甚至听闻,孙将军在河北收编的黄天教新军,也是一位女子在统领……”

说到此处,这位天家金枝玉叶的眼角滑下一滴清泪。

“同为女儿身,你们能建功立业、护佑苍生。而我,却只能躺在这方寸之地,连自己这口气都喘不匀……也是无用。”

苏念晚听着这番话,心中不由地一阵触动。

她看着榻上这个被病痛折磨、却依旧怀揣着几分赤子之心的皇家公主,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应该用另一种方式来开解她。

“殿下心怀高远,微臣钦佩。”苏念晚微微一笑,脱口而出道,“殿下可知道,当年草原赫连部脱离匈奴,入我天汉归附的旧事?”

柔福眨了眨眼,轻声道:“知道的。玉澍姐姐同我说过,当年便是孙将军亲自率兵去边境迎接,并将他们妥善安置的。”

“那殿下可又知道,彼时赫连部首领为了族人安危,将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作为质子,献给了孙将军?”

“嗯。”柔福的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玉澍姐姐说起过,那位赫连公主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不仅会骑烈马,在河北时还和姐姐并肩护卫将军,是一起在叛军阵中冲杀过的呢!”

“正是。”苏念晚笑着点了点头,语气变得轻快起来,“殿下是没见过那丫头,她整日里能吃能睡,身子骨健壮得不得了。她虽是背井离乡,肩上还扛着整个部族的生死嘱托,可她却从没把这些当成是什么压得喘不过气的负累,每日依旧是该笑就笑、该闹就闹,在这乱世里,一样活得热火朝天。”

说到这里,苏念晚伸手指了指方才撤下空碗的案几,忍不住调侃:“就说方才那种酸溜溜的鸡蛋面,若是换作她,捧着那么大的海碗,呼噜噜一口气能吃下一大碗去!”

柔福闻言,脑海中似乎浮现出了一个粗狂而充满生机的草原少女捧着海碗大口吃面的滑稽模样,她忍不住抬起袖子掩住嘴,扑哧一声轻笑了出来。

“竟有这等奇女子?”柔福笑得连苍白的脸颊都泛起了一丝微红,眼中更是流露出好奇与向往,“听苏太医这么一说,我倒是真想见见这位赫连公主了。”

“那殿下就得先学着她那般能吃能睡,把心放宽了才是。”苏念晚柔声顺着话头哄道,“只要殿下养好了身子,将来大婚,搬进了将军府,自然有的是机会见她。”

柔福听罢,眼波流转,忽然止住了笑,偏过头看着苏念晚,眼神里透着几分聪慧与促狭:“苏太医,您跟着孙将军在河北那么久,想必是早就认识了那位赫连公主的。我且问您一句准话,她……是不是也是将军的红颜知己呢?”

“啊……”

苏念晚全没料到这话题会突然拐出这么一道弯,且一击命中要害。她张了张嘴,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尴尬。

苏念晚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

自己总不能在柔福面前,把孙廷萧和赫连明婕、张宁薇、乃至鹿清彤和自己之间的那些纠葛情事,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全都说个一干二净吧!

若是让柔福知道,她未来的夫君身边早就有一群红颜知己,而且都已经有了实质的亲密关系,也不知这位刚有了点胃口的公主,会不会一口气又背过去。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稳稳了心神,面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婉不惊的笑容,含糊其辞道:“殿下这话,微臣倒是不知了。那时……那时将军也未曾得到朝廷的赐婚,常年在外领兵打仗,不管身边有没有什么红颜知己,倒也都是自由之身,轮不到旁人置喙。”

见柔福只是若有所思地听着,并没有追问,苏念晚又借着整理药箱的动作掩饰着内心的波动,轻声补了一句:“其实……微臣也并不太了解将军。”

这句话说出口,倒并不全是敷衍之词。

苏念晚垂下眼帘,手指抚过针囊,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丝莫名的怅惘。

她确实不太了解孙廷萧。

那个男人有着能在战场上力挽狂澜的武勇,有着将各方势力玩弄于股掌的深沉心机,能在床笫之间给予她最热烈、最极致的欢愉。

孙廷萧感念她当年的救命之恩,也用最霸道的方式宣告了对她的占有与喜爱。

可是,很多时候,苏念晚总觉得他并不像个寻常的“活人”,或者说,不像个真真切切活在这个时代的人。

他的身上,总是笼罩着一层极深的、几乎透不过气的孤独感。

他看着那些在朝堂上争权夺利的官员时,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乐子的嘲弄;他谈起天汉的江山社稷时,没有武将该有的狂热忠诚,反而总是带着一种仿佛预知了后事的观感。

即便是他们两人赤诚相见、肌肤相亲的那些夜晚,孙廷萧抱着她,亲吻她,却也极少对她剖白过心底最深处的那些想法。

他爱她,却始终将自己最真实的那部分藏在重重迷雾之后。

苏念晚想到鹿清彤。他会不会在夜深人静时,同那个聪明绝顶的女状元,说些更交心的话呢?

“苏太医?”

柔福的声音将苏念晚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她一惊,连忙收敛了心神,抬起头,发现柔福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清澈得仿佛能看穿一切。

“没什么,微臣只是在想殿下明日的食谱。”苏念晚温婉一笑,将那些纷乱的情思彻底压回了心底。

在这深不可测的行在里,她能做的,也只有先调理好眼前这位柔弱的公主了。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汴州行宫内外张灯结彩,新赐的骁骑将军府更是忙得热火朝天,礼部派来的属官与匠人穿梭其间,正紧锣密鼓地为即将到来的赐婚大典布置庭院。

而在看不见的朝堂有司之中,一场不见血的厮杀正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右相杨钊领衔的天汉使团,正与五大部的胡人使臣就岁币与幽燕的交割进行着最后的激烈交锋。

胡人使臣气焰嚣张,拍桌子砸板凳,死死咬住价码寸步不让,将这和谈的水搅得越发浑浊。

外头的繁华与喧嚣,丝毫没有影响到赫连明婕。此刻,这位赫连部的小公主正捏着一封新到的羊皮信卷,眉头紧锁地站在将军府的偏院里。

这信是从陕北辗转送来的。

当年赫连部归降天汉,孙廷萧便上书将他们安置在银州一带繁衍生息。

写信的是她族中的一位叔伯,信上的文字半是汉字半是匈奴语,歪歪扭扭好似鬼画符一般。

赫连明婕费劲白咧地看完了大半,信中起初尽是些报平安的话,说族人们如今已渐渐习惯了做天汉子民,跟着当地人学会了种几亩薄田,圈养牛羊的人也越来越多了,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然而,信到末尾,笔锋却陡然一转。

那位叔伯提及,近来有赫连部人居住的几处地界,忽然多出了一批行踪诡异的客商。

这些人虽然穿着汉人的粗布短打,操着生硬的西北官话,但在赫连部这些马背上长大的老游牧人眼里,他们身上那股牧羊养马的味儿根本藏不住。

赫连部本就出自匈奴诸部,如何看不出来?这些人分明就是换了发型、乔装打扮的匈奴细作!

赫连明婕虽然性子天真烂漫,但身负部族兴衰,对这等军情异动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

她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将羊皮信往怀里一揣,直奔汴河码头而去。

汴河码头上,秋风鼓荡。孙廷萧已是安排好了最后一波事情给属官,以便去忙大婚的事。

“萧哥哥!”

一声清脆的呼喊穿透了码头的嘈杂。

赫连明婕飞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孙廷萧跟前,连气都没喘匀,便将那封羊皮信塞进了他手里:“你快看看这个!我陕北的叔伯送来的,那边出事了!”

孙廷萧见她神色焦急,立刻展开信卷。

他虽不精通匈奴文,但凭着在边关多年的摸爬滚打,结合着那些汉字,倒也能看懂个七八分。

待看到末尾关于“匈奴细作乔装入陕”的记述时,他登时虎躯一震。

“嗯?”孙廷萧捏着信纸,大脑飞速地运转起来。

“五部在幽燕屯兵十万,又派使臣在汴州拖泥带水地搞和议,做出一副要在中原与我们讨价还价的架势。”孙廷萧低声自语,“可陕北却出现了匈奴的探子……莫非,他们在河北施压,又让使臣来做障眼法,实际的战略意图,是想要出黄土高原,直插关中?”

这确实是一招声东击西的毒计,天汉的几个大军团都因为安史之乱被调往东部,长安方向没有机动军团可用,匈奴真的从那个方向难下,无论是直接进攻长安还是切断陇右,天汉都很难办。

不过匈奴又有多少兵力能用,突厥会抛弃河北、河东方向,与匈奴一起从河套并力南下?

从目前各部兵力云集幽州的情况来说,他们如果只是搞战略欺骗,反而出奇兵威胁关中,在河北方向放的并力实在是太多了点——孙廷萧一时间却想不清楚。

天汉北境,和五大部的领土争端从则天万岁龙御天下的时候就有过一次大爆发,导致天汉从西域回缩,放弃了河套地带,辽东也收缩防御,只在幽州向北强硬防御,避免胡骑进入大平原。

女皇还政之后,天汉政局不稳,直到赵佶登基后,中央权力稳定,军事上重有建树,击溃了党项,安禄山在幽州的经营卓有成效。

如果赵佶是个励精图治的君主,也未必不能收复失地,让天汉再次伟大,不过实际情况是他很快就耽于享乐,大肆挥霍,虽然已经形成了几路精兵,但也用不到正路上去。

孙廷萧眯起眼睛,让赫连明婕去找鹿清彤,让她去兵部通报一趟;此事说小不小,但他还拿不准,这是五大部声东击西,还是装作声东击西实际是佯动中的佯动?

实际上,这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战略危机,远在长安监国的太子赵桓,早在更早的时候便已收到了告警。

面对西北边境日益沉重的压力,太子当机立断,下令将那支原本要在安史之乱后半段调入内地、由三朝元老赵充国统帅的凉州大军,强行迟滞了下来。

赵充国这支兵马,原本是圣人赵佶下旨调往汴州,用以防备安禄山南下的。

但如今安史已平,这支远道而来的大军来不来汴州,对中原战局已无大碍。

此刻赵充国的大军刚刚出了潼关,行至陕州一带。

太子以监国之尊下达旨意,命令赵充国大军就地驻扎,不得再向东挪动半步。

这道军令,在法理与战术上皆是无懈可击。

陕州进可驰援中原,退可保卫关中。

太子作为监国,本就有便宜行事、调遣关防之权;况且凉州军常年驻扎西北,离长安更近,如今关中防务空虚,由长安直接指挥这支生力军来防备可能从陕北突入的匈奴,本是理所应当的防患于未然。

然而,这道旨意传到汴州行宫,在生性多疑的圣人赵佶眼里,却完全变了味道。

赵佶根本不信什么“匈奴细作直插关中”的军情,他只认准了一个死理:那赵充国是朕下旨调来的,你一个留在长安监国的太子,凭什么中途截胡?

在赵佶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防备外敌的战略部署,而是太子在借机将这支战斗力强悍的凉州军据为己有!

太子在长安频频上疏主战本就让他觉得碍眼,如今竟敢直接扣下皇帝调动的兵马,这哪里是心系社稷,这分明是羽翼渐丰、生了二心,想要在这乱世中拥兵自重了!

中秋佳节一过,汴州行在头顶的天不仅没见晴朗,反而像是被灌了铅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谶纬童谣的隐患尚未拔除,和谈的僵局还在扯皮,而长安太子的“拥兵自重”,更是犹如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窝。

在多重重压之下,赵佶这位原本就缺乏战略定力的天子,手底下的棋路开始彻底走形。

他直接越过了兵部,向陕州的赵充国连下三道金牌,严令凉州大军即刻拔营东出,不得有误;同时,又一道秘旨快马发往长安,命留守的左相严嵩代天子严厉申斥太子“擅专军务、阻断皇命”之过。

这等直接削弱自家储君威信、在严党与太子之间拱火的荒诞之举,彻底将长安的局势推向了内耗的深渊。

前朝的火烧得旺,后宫同样不得安宁。

据行在里传出的风声,中秋夜的皇家赐宴结束后,本就因为太子受斥而心绪不佳的杨皇后,竟在御花园里与圣人最为宠爱的冯淑妃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虽说具体的龃龉被死死地捂在了宫墙之内,但这等后宫失火的丑闻,早已让行在里的人心更加浮动。

到了八月十八,右相杨钊负责的赎买和谈终于耗尽了赵佶最后的耐心。

他一道口谕,直接命杨钊的谈判队伍解散停工,将那帮颐指气使的胡人使臣晾在了一边。

两日后,八月二十。

赵佶直接召见五大部使臣,下达了天汉朝廷的最后通牒。

他强行拍板,公布了朝廷所能承受的最高岁币底线,要求五大部必须接受此条件,并在期限内退出幽燕。

看似强硬,但这种强硬的态度却是为了快点确定拿钱议和的结果,实际上反而暴露了赵佶内心的焦虑和软弱,他怕长安方面生变,不得不快点和外部的威胁媾和。

果不其然,五大部的使臣摸清了天汉中枢色厉内荏的底细,面对这番“通牒”,他们只是报以冷笑与轻蔑,半步不让。

八月二十一,和谈彻底宣告破裂。

各部使臣上表辞行,决定即刻离开汴州,返回幽燕。

于是孙廷萧奉命去城外“送送”这帮人。

是日,秋雨绵绵,汴州城外的官道上泥泞不堪,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压在人的头顶上。

城门外五里长亭的空地上,五大部的使节团勒马而立,任由细密的秋雨打在他们厚重的皮裘与铁甲上。

城门洞开,马蹄声碎。

孙廷萧只带着十余名亲卫,打马缓步从城中而出。

马蹄踏在泥水中,溅起暗色的水花。

孙廷萧在距离使团十步开外的地方勒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口白气。

“各位使臣,秋雨生寒,”孙廷萧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雨幕,传到每个人的耳中,“各位北返,山高水远,各自保重罢!”

几位使臣并未对孙廷萧那句带着隐隐杀意的话多作纠缠。

耶律大石与慕容垂等人,仅是依照两国外交的定例,在马背上微微拱手,神色淡漠,权作这场虚伪和谈的最后收场。

唯独完颜宗弼忽然勒转马头大声道:“孙将军,此番未能如你所愿,将我等送去汴河挖土,当真是可惜了。咱们有缘再见!”

说罢,完颜宗弼放声大笑,猛地一抖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

使团的庞大马队开始缓缓向北移动,马蹄翻飞,带起阵阵泥水。

临行之际,走在后阵的金日䃅忽然在马背上回过头来。

隔着灰蒙蒙的雨幕,他回望了孙廷萧一眼,那目光中交织着忌惮与不甘。

片刻后,金日䃅才猛地扬起马鞭,随着大队人马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雨雾之中。

当孙廷萧准备回去复命时,官道的另一个方向——西面的地平线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至极的马蹄声。

“报——!”

伴随着嘶哑的呼喊,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冲破雨帘。

马背上的骑士浑身裹满泥浆,后背上赫然插着代表十万火急的黄边翎羽旗。

孙廷萧眼眸微眯,一眼便认出那是从长安方向发来的加急驿卒服色。

他没有出声喝问,更没有上前阻拦。

这等插着翎羽旗的加急塘报,按天汉军律必须直达御前,任何人不得中途截留盘问。

孙廷萧微微一抬下巴,身侧的十余名士兵立刻心领神会,整齐划一地拨转马头,在官道正中让开一条宽阔的通道。

那名信使如同疯魔一般,甚至顾不上看一眼路旁的骁骑将军,便狠狠抽打着那匹早已口吐白沫、几近力竭的坐骑,带起一阵泥水,狂风般卷入了汴州城的门洞之中。

半个时辰之后,这封被雨水与汗水浸透的加急密报,便如同平地里炸响的一记惊雷,将整个汴州行在震得天翻地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随驾的文武百官面如土色,赵佶捏着那份折子,跌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双手不可抑制地颤抖着,那张薄薄的纸页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折子上的消息,太过骇人听闻。

留在长安监国的太子赵桓在接到汴州发去的、由左相严嵩代为宣读的申斥旨意后,非但没有上表请罪,反而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疯狂举动。

这位一向在朝野眼中显得有些温吞软糯的储君,竟在接旨的当日,直接动用东宫卫率,将左相严嵩当场扣押入狱!

不仅如此,太子随即将长安城内的一应留守军政事务,悉数强行交托给了右相杨钊一党的智囊贾充署理。

而他本人,则连夜点齐了东宫的亲卫轻骑,打着“亲自向圣人面陈原委”的旗号,直接出了长安城,星夜朝汴州狂奔而来!

大殿之上,落针可闻。扣押宰辅,强行变更留守重臣,无旨擅离监国之位,带兵东来,太子行事无状的程度已经让人怀疑他要谋逆了。

大殿两侧,严党的官员早已双膝发软,扑通通跪伏在地,颤抖着声音想要替严相喊冤,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而杨党的官员则个个目瞪口呆,在这惊天巨变面前将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此事发生之前,太子没有和杨钊进行过半点意见交换,他们根本就想不到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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