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悄然流逝,旭日染遍天际,又西沉坠入远山,朝朝暮暮间,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通宝城万众瞩目的拍卖会已近在眼前,仅剩寥寥数日。
为避不必要的纷争,君慕、温芷柔一行人抵达灵泉门庄子后,便始终深居简出,几乎未曾踏出过庄子半步。
庭院深深,青石板路蜿蜒,两侧修竹亭亭,风过竹梢,“簌簌”轻响如天然屏障,将外界的喧嚣纷扰与人心叵测尽数隔绝。
众人每日潜心修炼、打磨修为,闲时便在庭院小憩闲谈、品茗论道,日子过得平静安宁,连空气中都萦绕着淡淡的闲适。
可这份易碎的宁静,终究没能持续太久,一场精心策划的闹剧,正悄然逼近。
这日天光晴好,澄澈的阳光洒在庭院草木上,泛着温润光泽,微风习习,携着草木清芬拂过修竹、吹动窗棂。
君慕正在庭院挥剑练招,剑光凌厉,灵力流转间气劲破空;温芷柔则在亭中品茗调息,神色淡然。
就在此时,灵泉门庄子的门房匆匆前来通报,神色恭敬却藏着一丝异样:“温仙子,君公子,门外有一对商人夫妇,带着个身着锦衣的小姑娘,说是特地登门拜访,言辞十分恳切。”
温芷柔闻言,斗笠轻纱下的美眸微微闪动,长长的睫毛轻颤,心中已隐约猜到几分来意。
但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抬手,语气从容:“知道了,命侍女将客人引入会客室。”说罢,她缓缓起身,碧绿色的长裙如流动的清泉,顺着衣摆倾泻而下,衬得身姿愈发窈窕曼妙,步态轻盈间,自带清雅绝尘的气韵。
斗笠轻纱半遮半掩,遮住大半容颜,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一截白皙脖颈,添了几分神秘疏离,却丝毫掩不住周身沉稳端庄、不怒自威的气度。
会客室内,檀香袅袅,茶烟氤氲,驱散了尘俗之气。
梨花木雕花太师椅摆放整齐,案几上置着精致茶盏与果品,处处透着雅致规整。
温芷柔端坐在首座,身形笔直却不显僵硬,举手投足间流转着行云流水般的优雅,仿佛与生俱来便带着这份从容。
她那双被轻纱笼罩的眼眸,平静如深潭静水,锐利而隐晦地打量着被侍女引入的三人,将他们的模样与神色尽收眼底,不曾有半分遗漏。
为首的男子身着华贵锦袍,衣料考究,绣着繁复云纹,体态微胖,面色红润,脸上自始至终堆着刻意讨好的笑容,眼角皱纹挤成一团,眼神圆滑,一看便是久在商场打滚、精于算计之辈;他身旁的女子身着绫罗绸缎,周身珠光宝气,宝石折射出刺眼光芒,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精明与刻薄,眼神挑剔地扫过室内陈设,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贪婪与不屑。
两人中间,站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身着量身裁剪的精美锦衣,领口袖口绣着花鸟纹样,头戴小巧金钗,脸上涂抹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厚脂粉,显得滑稽可笑。
她眼神灵动,却藏着与孩童不符的狡黠与拘谨,大眼睛滴溜溜转动,好奇地打量着室内一切,目光在温芷柔身上稍作停留,便飞快移开,似有怯意,实则更多是刻意伪装的乖巧。
“在下苏墨,乃是通宝城一介商人,今日特携内眷与小女,前来拜见各位仙子仙师,叨扰之处,还望仙子海涵。”苏墨率先上前一步,腰弯得极低,对着温芷柔恭敬拱手作揖,脸上的谄媚笑容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油腻,刻意放柔却依旧刺耳,透着卑微的讨好。
温芷柔的目光在他身上淡淡一扫,掠过那虚伪的笑容,又移到他身旁的女子与女孩身上,眼底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打量寻常物件。
她并未急着回应,只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侍女搬来三把梨花木椅,让三人入座。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细微举止都自带章法,让人不敢有半分僭越。
待苏墨三人依次落座,侍女为其斟上温热灵茶,茶烟袅袅,清香四溢。
温芷柔才缓缓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指尖轻触温热的白瓷杯壁,微凉的指尖与茶盏温度形成细微反差。
她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清冽甘甜、入口回甘,却未能让她平静的眼眸泛起丝毫涟漪。
放下茶盏,杯底与案几碰撞,发出清脆轻响,打破了室内短暂的寂静。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威仪,仿佛能洞悉世间所有虚伪算计,缓缓开口:“不知苏墨先生今日专程登门,所谓何事?”
苏墨闻言,连忙又堆起满脸笑容,身子微微前倾,姿态愈发卑微,躬身道:“回仙子的话,在下今日前来,是为一件小事登门谢罪,还望仙子恕罪。”他顿了顿,眼神不自觉瞟向身旁的苏淰,手指悄悄攥紧衣角,似在斟酌用词,又似在递眼色,片刻后才下定决心:“听说前些日子,小女苏念有幸得仙子垂怜,获赠一根竹笛,那竹笛灵气盎然,乃是难得宝物。只是小女性子顽劣、资质愚钝,不慎将这珍贵竹笛损坏,今日特地带她妹妹苏淰前来赔罪,还请仙子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小女计较。”说罢,他偷偷抬眼瞟向温芷柔,眼神闪烁,试图捕捉她的情绪波动,可温芷柔神色依旧平静,仿佛他说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让他心底多了几分忐忑。
温芷柔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轻纱下的眼眸深处,飞快闪过一丝了然与冷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怎会不知,苏墨口中的“苏念”,绝非眼前这锦衣粉黛的女孩。
她亲手赠予西风笛的,是那个眼神清澈纯粹、身世凄苦却天赋异禀的苏念——那个浑身透着倔强,即便身处泥泞,也依旧眼里有光的小姑娘。
而眼前这个女孩,名叫苏淰,是苏墨夫妇的养女,并非亲生骨肉。
温芷柔心中暗自冷笑,这夫妇俩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这般偷梁换柱的伎俩,竟也敢在她面前摆弄,未免太过狂妄。
就在温芷柔暗自思忖之际,苏淰似得到父母暗中示意,身子微微一颤,摆出怯生生的模样,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帕包裹的物件。
她小心翼翼展开锦帕,里面正是温芷柔前几日赠予苏念的西风笛。
只是,曾经那柄翠绿如玉、灵气萦绕,笛身符文泛着微光,握在手中便能感受到温润灵力的西风笛,此刻却枯黄干瘪,如同路边寻常枯竹,毫无灵气,连笛身的精美符文都黯淡模糊,仿佛所有灵气都被抽干,只剩一具无生机的躯壳。
苏淰双手捧着枯黄的竹笛,小心翼翼递到温芷柔面前,身子微低,声音带着刻意伪装的稚嫩与委屈,尾音拖得长长的,却藏着难以掩饰的表演痕迹:“仙子姐姐,你看……苏念姐姐那天把笛子拿回来,第二天就变成这样了,好丑,也没有之前的香味了……都是苏念姐姐不好,把仙子姐姐送的宝物弄坏了,呜呜……”说着,她刻意挤出几滴眼泪,眼眶瞬间泛红,小手攥着衣角,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企图博取同情。
温芷柔的目光落在那柄枯黄的西风笛上,轻纱下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指尖微微收紧,攥得茶盏指节泛白。
她心如明镜,这竹笛的枯黄,绝非“不慎损坏”。
西风笛乃上古灵物,蕴含西风白虎残魂,寻常外力根本无法损毁。
而苏墨夫妇,显然是得知了苏念的仙缘,心中生出贪婪,不愿这份机缘落在亲生女儿身上——或许是嫌弃苏念身世凄苦、性情倔强,或许是更偏爱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的养女苏淰,竟想出这般拙劣的谎言,让苏淰冒充苏念演苦肉计,企图偷梁换柱,将苏淰送入圣灵宗,窃取本属于苏念的仙缘。
温芷柔能清晰感应到,西风笛彻底失活、变得枯黄,是因为它离开苏念太久,白虎残魂失去灵脉滋养,再次陷入沉睡。
温芷柔在心底轻轻叹息,那叹息里藏着复杂情绪——有对苏念身世的怜悯,有对苏墨夫妇虚伪贪婪的鄙夷,更有对这份扭曲亲情的不解与恶寒。
她实在无法理解,为何世间会有这般冷漠的父母,不爱亲生女儿,反倒对无血缘的养女百般宠溺,甚至不惜罔顾骨肉亲情,颠倒黑白,用卑劣手段窃取亲生女儿的机缘,将她推入更深的泥泞。
这份扭曲的偏爱与贪婪,让她心生刺骨寒意,更添几分厌恶。
此时,苏墨夫妇仍在默契配合:苏墨满脸愧疚地连连道歉,苏夫人假意呵斥苏淰“不懂事”,眼神却频频瞟向温芷柔,观察她的神色;苏淰则哭得愈发“伤心”,三人一唱一和,卖力表演着偷梁换柱的戏码。
温芷柔的目光悄无声息地扫向身旁的君慕,此刻的他,早已收起往日温和,面色沉如乌云,眉头紧锁,眼底涌动着隐忍的怒意,双手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显然,他也看穿了这拙劣的伎俩,对苏墨夫妇的虚伪贪婪怒火中烧。
温芷柔没有直接拆穿,而是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微弱神识,向君慕悄然吩咐了几句,君慕点了点头,离开了座位朝门外走去。
随后,温芷柔将目光重新投向三人,纤长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白瓷的温润无法暖化她心底的冰冷与厌恶。
她的声音渐渐转冷,平静的语气中藏着不易察觉的嘲讽与威压:“哦?那苏念竟然顽劣至此?竟敢将我亲手赠予她的西风笛,损坏成这般模样?”话语平淡,却带着无形气场,瞬间笼罩整个会客室,压得人喘不过气,苏墨夫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苏墨夫妇与苏淰暗自松了口气,见温芷柔未察觉破绽、未深究苏念下落,便以为她久居宗门、不谙世事,被谎言蒙骗。
三人悄悄交换眼神,眼中闪过短暂的庆幸与得意:苏墨暗自思忖,果然修仙之人心思单纯,这般拙劣戏码也能蒙混过关;苏夫人收起刻薄,又堆起虚伪笑容;苏淰停止哭泣,偷偷瞟了温芷柔一眼,见她神色依旧平静,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却依旧装出可怜模样,低头不语。
会客室内的气氛,在温芷柔那句暗藏锋芒的话语后,变得微妙而诡异。
苏墨搓着手,继续编织谎言,粉饰自己的“管教有方”;苏淰则趁机抽泣两声,想加深自己的可怜形象。
可这份自以为是的得意,在半个时辰后,便被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彻底撕碎。
“砰!”
会客室那扇雕花厚重的楠木大门,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猛然撞击,轰然向内倒塌,重重砸在地上,扬起漫天尘土。
木屑四溅,气流激荡,搅乱了室内的檀香,也瞬间击碎了苏墨三人脸上的虚伪笑容。
他们骇然失色,猛地回头,只见烟尘弥漫的门框处,两道身影如同神兵天降,大步踏入室内。
为首的正是悄然离席的君慕。
此刻,他面容冷峻如霜,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寒意,深邃的眼眸如同两道冰冷剑光,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与愤怒,直直扫过苏墨夫妇。
他手中未握剑,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无形威压。
每一步踏下,都沉稳有力,仿佛踩在苏墨夫妇的心尖上,让他们心头狂跳,寒意直透骨髓。
紧随君慕身后的,正是被苏墨夫妇谎称“顽劣损坏竹笛”的苏念。
她衣衫褴褛、发丝凌乱,清秀的脸庞苍白如纸,双颊深陷,嘴唇干裂,显然饱受饥饿与折磨。
她双眼无神,却藏着一股被逼至绝境的倔强与不屈,如同狂风中摇曳却不肯折断的劲竹。
身躯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摇摇欲坠,却始终紧咬牙关,未发一丝声响。。
君慕的目光愈发冰冷,没有多余废话,声音如寒冰般掷地有声,在寂静的会客室中回荡:“苏先生,苏夫人。你们口中‘顽劣损坏竹笛’的苏念,我带来了。”他话锋一转,语气中的寒意更甚,字字如刀:“就算你们担心苏念损坏西风笛会惹温师姐怪罪,也不该将亲生女儿囚禁在柴房数日,不给饭食,肆意苛待吧?”
此言一出,会客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苏墨夫妇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脸上的谄媚笑容被无形的手生生撕裂,僵硬地扭曲着,如同厉鬼。
他们眼珠乱转,冷汗瞬间湿透后背,彻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仿佛被扼住,只剩粗重的喘息。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君慕竟会突然带着苏念出现,还如此赤裸裸地揭露他们囚禁亲生女儿的恶行!
原本还在装腔作势挤眼泪的苏淰,哭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她瞪大双眼,眼中满是慌乱与恐惧,身体不自觉地向后缩,试图躲在苏墨夫妇身后。
她偷瞄了苏念一眼,又迅速躲闪,不敢与苏念那双空洞却倔强的眼睛对视,仿佛那里面藏着能将她灼伤的火焰。
温芷柔端坐在首座,轻纱下的面容依旧平静,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赞许与柔情——她欣赏君慕的果决直接,更赞同他维护正义、不容欺瞒的性子。
她顺势开口,声音清冷缓慢,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看来,苏先生夫妇,还有很多话,需要向本座解释。”她的目光如两柄无形利剑,直刺苏墨夫妇,让他们如坐针毡,冷汗直流。
此刻的苏念,在君慕身后,虽面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却倔强地挺直了瘦弱的脊梁。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瘫软在地、满脸惊恐的父母,又落在苏淰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空洞的眼眸中,渐渐燃起微弱的火光——那是被背叛的痛苦,被欺骗的愤怒,以及被彻底抛弃的绝望。
她没有哭,没有嘶吼,只是静静站着,瘦弱的身躯里,仿佛藏着一股即将爆发的力量。
“不……不是的,仙子,君慕仙师,你们误会了!”苏墨终于回过神,颤抖着声音狡辩,“这……这是我们在管教小女,她平日里顽劣不听话,我们……我们也是为了她好,才稍微惩戒了一下,绝不是故意虐待啊!”他的话语结结巴巴、逻辑混乱,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落下,冲刷掉脸上的脂粉,留下几道狼狈的痕迹。
苏墨夫人也连忙附和,声音尖锐刺耳:“是啊是啊!小女天性顽劣,我们做父母的,总不能让她无法无天吧?我们这都是为了她好,为了她能成才,才出此下策的!仙子和君慕仙师明鉴啊!”她说着,试图挤出眼泪,却因极度恐慌,只能发出几声干涩的呜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拼命将自己的恶行粉饰成“管教”,目光却始终不敢与君慕冰冷的眼神对视,更不敢直视温芷柔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
他们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苏淰,脸上的惊恐已渐渐被扭曲的怨毒取代。
她死死盯着苏念,眼中满是嫉妒、恨意与不甘,仿佛在责怪苏念破坏了她即将到手的一切。
她攥紧的拳头,指甲几乎嵌入手心,身体因愤怒与不甘微微颤抖。
君慕冷眼看着他们拙劣的表演,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静静站着,无声的压迫感如同泰山压顶,让苏墨夫妇喘不过气。
温芷柔也缓缓放下茶盏,清脆的磕碰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刺耳,仿佛是为这场闹剧敲响的丧钟。
会客室内的空气凝固如琥珀,苏墨夫妇苍白扭曲的脸上,冷汗如溪流般滑落,浸透了华贵的衣襟。
他们还想继续编织苍白的狡辩,却被一股更加宏大凛然的气势彻底压垮。
温芷柔缓缓站起身,碧绿色的长裙无风自动,周身流转着莹莹宝光,宛如九天仙子临凡。
她体内骤然爆发出道化神期灵力,如同苏醒的巨龙,却未肆意扩散,而是精准笼罩住苏墨夫妇身后的苏淰——那个此刻因局势突变而呆滞的锦衣女孩。
“好了,我也懒得看你演戏了。”温芷柔的声音清冷如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该死的魔物,还不显形!”
话音未落,笼罩住苏淰的灵力瞬间收缩加压,如同无形巨手猛然攥紧!空气在灵力挤压下发出嗡鸣,空间都微微扭曲。
“啊——!”
一声非人的尖锐惨叫从“苏淰”喉咙里爆发出来,完全不似孩童,充满了怨毒与惊骇。
在君慕、苏念与苏墨夫妇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苏淰”那张涂满脂粉的小脸,开始以诡异的方式疯狂扭曲变形!
五官如同融化的蜡像般失去轮廓,眼睛、鼻子、嘴巴拧在一起,皮肤迅速变得漆黑粘稠,最终“噗”的一声,化为一滩不断蠕动翻滚的漆黑烂泥。
黑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阴冷污秽气息,其中隐约可见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温芷柔。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发现我!”黑泥发出尖锐嘶鸣,形态不断变化,时而伸出扭曲触手,时而膨胀成狰狞鬼面,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灵力束缚。
可化神期的威压如同天地牢笼,将它死死禁锢,任它如何挣扎,都只是徒劳。
温芷柔神色淡然,似是为了解答君慕与苏念的疑惑,声音平稳清晰:“西风笛并非凡物,对灵力感知敏锐,且至纯至正。能让它主动变回枯黄沉睡状态的,除了离开天命持有者过久,便是遇到极端污秽阴邪的力量侵蚀。而能拥有这种力量、完美伪装潜伏的,唯有你们这些以人心欲念为食的心魔。”
她扫过挣扎的黑泥,眼神满是厌恶:“修仙路上,最大的敌人从来都是自己的心魔。修士突破化神境的关键,便是斩却心魔、明见真我。可古往今来,被心魔反客为主、彻底吞噬的修士,比比皆是。”
温芷柔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约莫千年前,所有吞噬原主、获得独立存在资格的心魔,暗中勾结创立了邪恶的心魔教。它们蛊惑修士、诱发心魔,吞噬生灵或诱导其堕落,以此壮大力量,企图颠覆整个修仙界,将万物化为它们的养料。”
“当时,修真界爆发了惨烈的人魔之战。”温芷柔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无数正道修士乃至魔道巨擘联合对抗心魔教,那一战天地失色、日月无光,无数大能陨落,才勉强击溃心魔教、斩杀心魔教主。自那以后,心魔教残党由明转暗,潜伏在阴影中,千年未曾灭绝。”
就在这时,李长老与王长老从侧门悄然走出,神色同样凝重。
李长老接口道,声音低沉严肃:“这些心魔残党极其狡猾,常伪装成强者残魂假意收徒,或伪装成受害者身边亲近之人,利用悲剧与‘特殊体质’为诱饵,将目标引入绝望,最终将其吞噬或诱导堕落。”
王长老目光锐利地盯着黑泥,补充道:“苏念遇到的,是最狡猾的一种——它们会选择天赋惊人却深陷困境、内心满是不甘怨愤的个体,伪装成‘更受宠爱’的存在,不断放大目标的负面情绪,催生出更强的心魔,供其吞噬或诱导堕落。”
被温芷柔灵力死死禁锢的漆黑心魔,短暂挣扎嘶鸣后,竟突然停止扭动,发出一阵刺耳癫狂的大笑。
那笑声尖锐扭曲,充满怨毒与变态的嘲弄,回荡在室内,令人头皮发麻。
“桀桀桀……三名化神期!好,好,好!这一次,算我认栽!”心魔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难听至极,“可你们真以为,这对愚蠢的凡人夫妇,是被我蛊惑的吗?哈哈哈哈!大错特错!”
它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恶意的快意:“我遇见他们那天,他们为了活命,主动告诉我,他们有个天赋尚可的亲生女儿!是他们!是这对所谓的父母,为了苟延残喘,轻易就把你出卖给了我啊,苏念!我的好姐姐!哈哈哈哈!”
尖锐的笑声如无形的针,狠狠刺向摇摇欲坠的苏念。
“一次又一次,他们配合我演戏、囚禁你、苛待你!甚至比我预想的还要‘出色’!他们对你没有半分亲情,只有利用和贪婪!这就是你的父母!哈哈哈哈!”心魔的声音充满报复性快意,企图用最残酷的真相,击垮苏念最后的心理防线。
笑罢,它语气又添几分有恃无恐的威胁,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温芷柔等人:“你们要是杀了我,这对卑贱凡人也会跟着死!我和他们早已签订血脉共生契约!除了他们的至亲,谁也杀不了我!杀我,他们必死!哈哈哈哈!”它再次猖狂大笑,仿佛握住了最后的保命符。
会客室内陷入死寂,沉重的压力笼罩着每一个人。
温芷柔轻纱下的神色依旧平静,周身灵力稳如泰山。
她微微侧身,将那柄枯黄的西风笛,轻轻递到苏念面前。
仿佛感受到主人的气息与决绝心意,枯黄的竹笛微微一颤,表面黯淡的符文悄然流转微光。
下一瞬,一声低沉威严的虎啸隐约回荡,一道半透明、威风凛凛的白虎残魂虚影从笛中跃出,亲昵地环绕在苏念身侧,散发着纯净刚烈的气息,无声地支持着她的抉择。
与此同时,王长老面色凝重,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柄长剑。
剑身修长,泛着青白色光泽,隐隐有清风环绕,发出细微嗡鸣。
“这柄‘岚风剑’,是老夫早年所得,以风岚石为主材铸造,属性与西风笛相辅相成,配现在的你,正合适。”王长老声音郑重,将长剑轻轻插在苏念身前的青石地板上,剑身入石三分,清风缭绕不息。
大厅再次陷入绝对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衣衫褴褛、面色苍白、身体微颤,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少女身上。
苏念的目光缓缓扫过瘫软在地、满脸惊恐绝望的父母,又落在那滩蠕动的漆黑心魔——那个她曾称之为“妹妹”、给予过短暂虚假温情的存在。
许久,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牵动了瘦弱的身躯,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然后,挺直了那一直微微佝偻的脊梁。
她伸出布满细小伤痕与污渍的手,握住了岚风剑的剑柄。
剑很重,对于虚弱的她而言,异常沉重。
但她咬紧牙关,手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最终还是“锵”的一声,将长剑从地上拔了起来。
她双手握剑,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走向那滩漆黑魔物。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荆棘之上,却带着斩断过往的决绝。
“不!姐姐!不要!你不能杀我!”心魔感受到纯粹的杀意与决绝,发出惊恐尖叫,拼命挣扎,“你不怕父亲母亲跟着我一起死吗?!你不是最渴望他们的认可吗?!我可以离开!我发誓再也不回来!我把他们的爱还给你!”
苏念的嘴唇早已被自己咬破,殷红的血珠渗出,浓郁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却让她更加清醒。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岚风剑高高举起。
剑锋之上,清风汇聚,发出急促的呼啸声。
“苏淰,”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坚定,“那天,他们犹豫之后,还是抢走笛子,把你推出来的时候,我就说过……我现在,只认奶奶了。”
她眼中闪烁着泪光,却被强行逼退,语气斩钉截铁:“奶奶想让我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我就一定要去!至于你说的,我的心魔……”她顿了顿,声音愈发铿锵,“我相信我自己,可以战胜她!”
话音落下,苏念没有丝毫犹豫,双臂用力,将岚风剑狠狠刺入那滩漆黑魔物之中!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从黑泥中爆发,充满不甘、怨毒与恐惧。
漆黑的魔气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滚,随即在岚风剑的清气流光与白虎残魂的低吼中,迅速消散蒸发,化为缕缕恶臭黑烟,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瘫软在地的苏墨夫妇如同被无形的线拉扯,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两声短促凄惨的尖叫,随即眼神彻底黯淡,重重倒在地上,再无一丝生机。
会客室内,只剩魔气消散后的淡淡焦臭,以及一片死寂。
苏念脱力般松开剑柄,岚风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看着父母毫无生息的躯体,看着心魔消散的地方,嘴唇微微颤动,用极轻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再见了……苏淰……”
不知她是在向伪装成妹妹的魔物告别,还是在向自己曾经对亲情抱有幻想的过去告别。
她死死咬着牙,仰起头,倔强地不让眼眶中的泪水落下。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温芷柔、君慕、李长老与王长老,没有丝毫犹豫,这个刚刚手刃魔物与帮凶、失去血缘父母的少女,缓缓屈膝跪下。
她朝着四人,每一个都端端正正、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碰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叩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