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茹醒来的时候,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她勉强睁开一条缝,光线劈头盖脸地灌进来,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真切。
鼻腔里钻进一股淡淡的皮革味,裹着车载香薰的柑橘调,甜丝丝的,有点腻。
身下的座椅软绵绵的,把她整个人兜在里面,像陷进一团棉花里。
她眨了眨眼,视线一点点拧上焦——车顶内衬,天窗玻璃,外头灰扑扑的天,光秃秃的树枝从头顶掠过去,一颤一颤,像谁在抖一把旧扫帚。
她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急,脑袋嗡地一声,眼前黑了半秒。她一手撑着座椅靠背,胸口起伏着喘了几口气,等那阵眩晕过去,才偏过头——
王小明坐在驾驶座上。
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头,正看着她。
白T恤,牛仔裤,一米五八的小个子窝在宽大的驾驶座里,怎么看怎么不搭调,像哪家小孩偷偷爬上了大人的车。
张茹盯着他,愣了两秒,脑子里那根绷着的弦“啪”地一声崩断了。
“王小明?你怎么在这儿?”
他嘴刚张开,她已经一把揪住他T恤的领口,手指拧着布料往回拽。
他整个人往前一栽,脑袋差点磕在她锁骨上。
她另一只手攥成拳头,高高举着,眼睛瞪得溜圆,眼眶已经红了。
“我怎么会在你车上?你对我做了什么?王小明,你小小年纪不学好,现在学会绑架阿姨了?”
王小明没挣扎,被她揪着领子,仰着脸,先看了一眼她悬在半空的拳头,又把目光挪回她脸上。
“张老师,你先松手,听我说。”
“你先说!”
“你被人下药了。”
她的手僵在那里。
“张小凡给你端的那杯咖啡。”他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差点被人迷奸。”
她没吱声,就那么盯着他的眼睛看。
那双眼睛亮堂堂的,不躲不闪,没有一丝心虚。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从他揉皱的领口上滑下来,垂到腿边,像脱了力。
她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座椅里,闭上了眼。
记忆像摔碎的玻璃渣子,一片一片往脑子里扎。
张小凡端着纸杯推门进来,笑嘻嘻的,说老师您辛苦了。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越喝越困,眼皮越来越重,后面的事……后面的事什么都没有了,一片黑。
她睁开眼。脸上的神情已经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害怕,是一种从骨缝里往外渗的冷意,像冬天的井水,看着平静,手伸进去能冻掉骨头。
“他碰我了?”她问,声音不大,很平。
“还好我赶得及。”
她的脸白了一层。
“最多就是走光了,”王小明说,语气尽量放得轻描淡写,“不过还好我到了。他那几个手下里有人想溜进保安室把监控删了,我提前备份了一份。”
她没接话。
窗外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树枝在风里晃来晃去,她的影子映在车窗玻璃上——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歪着,头发散着,半边脸上还印着座椅压出来的红痕。
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头发一绺一绺地拢到耳后,又把领口正了正。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一件一件把自己拼回去。
“王小明。”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也是敲好,正好有问题想请教你。”他停顿了一下,“我赶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张小凡的几个人在楼下放风。他们知道你是警察。”
她的手指停了一瞬,搁在膝盖上。然后又继续拢头发,一下,一下,动作稳得不像话,像在拆一枚定时炸弹。
“我在楼梯口听见的,”他说,“他们说——‘那个女警察的药效什么时候过’。”
她把头发全拢好了,低下头,把衬衫下摆一点一点塞进裤腰里,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系,系到最顶上那颗,勒着脖颈,又松开一颗。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手稳得像在擦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呼吸比平时沉了一点。
“现在的学生,”她说,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越来越扭曲了。得好好治治。”
王小明从裤兜里摸出一部手机,递过去。黑色的壳子,屏幕裂了一道蛛网纹,边角磕掉了一块漆。
“张小凡的。他在办公室拍了视频,还拍了照片。视频我删了,照片还留着。你看看。”
张茹接过手机,低头翻。
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点血色。
她翻了一会儿,锁屏,把手机攥在手心里,五根手指收得很紧,指节一节一节泛白。
“这次,”王小明说,“不能轻饶他们。”
她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慢慢转过头来看他。
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全然不同了——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她出任务时才有的那种眼神。
冷,静,像一把还没拔出鞘的刀,你看不见刃口,但寒气已经渗出来了。
“王小明。”
“嗯。”
“你刚才说那几个放风的,长什么样?”
他一个一个描述了一遍。她听完,微微点了下头。
“送我回家。”
他拧钥匙,打火,车慢慢驶出停车场。她靠在座椅上,侧着头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道一道从她脸上划过去,又划过去。
“王小明。”
“嗯。”
“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好。”
她不再开口。
车拐进她家那条路,路两边的梧桐长得密,枝丫交错着搭成穹顶,路灯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地斑驳,明一道暗一道地滑过车窗,照在她脸上。
她把张小凡的手机揣进自己裤兜里,用手掌拍了拍,压实了。
车停在楼下。她推开门,下了车,往前走了两步,站住了。没回头。
“王小明。”
“嗯。”
“谢谢。”
“不用。”
她往前走。推开单元门,走廊的声控灯啪地亮了,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转过身,两扇门从两边合拢,把她关在里面。
王小明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盯着那扇合上的电梯门,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扭回头,挂挡,松手刹,车子滑出小区大门。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的影子在后视镜里闪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什么都没了。
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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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王小明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请问是王小明同学吗?我是张小凡的妈妈,我姓周……不知道您方不方便见一面?有些事情,我想当面跟您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软绵绵的,客气得过了头,每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弧度,像怕碰碎了什么。
王小明约在校门口那家咖啡馆。位置偏,人少,安静。
周女士比他先到。
她站起来迎他的时候,王小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多停了一瞬。
四十出头的女人,按理说该有些松垮了,但她没有。
一条黑色连衣裙,领口开得不算夸张,偏偏她底子太好,胸前饱满得把布料撑出圆润的弧度,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目光稍不留神就会掉进去。
腰倒是细,掐得出轮廓,往下臀部却圆得过分,裙摆绷在上面,走路的时候轻轻颤一下,像熟透了的果子挂在枝头,饱满、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成熟女人才有的肉感。
她化了淡妆,唇色红润,眼尾带着一丝倦意,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耷下去,不像在笑,倒像在忍什么。
一头雅青黑色的中短发披在肩上,发质好,颜色衬得她皮肤白。
这个细节让王小明多看了一眼——这年头还挑这种冷门发色的中年女人,不多见,要么是讲究,要么是骨子里有股不安分。
脖子上戴着一圈宝石项圈,不大,但款式精致,紧紧贴着颈窝,倒像是——
像是被人扣上去的。
她见王小明进来,立刻迎上两步,微微弯腰,姿态放得很低,低得有些刻意。
“王同学,您好……真是麻烦您了。”
那个“您”字用得格外恭敬,对着一个比她儿子还小的男生,这份恭敬里就带了讨好的味道。
王小明坐下,没寒暄:“说吧。”
周女士也坐下来。
坐的时候动作快了些,胸前跟着晃了一下,她自己似乎没察觉,或者是习惯了。
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握着,指尖在微微发抖,但脸上的笑还维持着,声音又轻又软,像棉花裹着的刀片:
“我儿子的事……想跟您商量商量。他年纪小,不懂事,做了糊涂事,但他没有坏心,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您看能不能……高抬贵手?”
说着,她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往他面前一推。
那动作熟练得很,手腕一翻,信封就到了桌中间,眼皮一垂,目光就落到桌面上,整套流程行云流水,像排练过无数遍。
王小明没碰那信封,只是看着她。
周女士等了几秒,没等到他伸手,咬了一下下唇。
那张红润丰腴的嘴被牙齿碾过,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又慢慢泛回红色。
她低下头,胸口随着一次深呼吸起伏了一轮,声音压得更低,更软,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他不对。可他是我唯一的儿子。他爸走得早,就剩我们娘儿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这些年,他要什么我给什么,惯坏了,是我的错……”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总往别处飘,不太敢跟人对视,偶尔对上了,又赶紧移开,像被烫了一下。
那种顺从不是装出来的,是刻进骨头里的,长年累月被什么东西压着、揉着、捏着,压成了现在这个形状——表面柔顺,内里绷得死紧。
王小明看着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这个女人不对劲。外头包装得光鲜性感,骨子里却透着一股被驯服过的气息,像一匹被勒坏了嘴的马,早就忘了怎么尥蹶子了。
他把信封推回去,声音平平的,没什么温度:
“钱我不收。让你儿子自己去派出所,把事情从头到尾交代清楚。该怎么处理,让法律说了算。出来以后好好做人。别再让我看见他。”
周女士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刷地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硬是没掉下来。她慢慢把信封收回包里,手指抖得有些剧烈。
她站起来,拎着包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哒哒哒,又急又碎,像受了惊的马蹄。
那条黑裙子包不住她的身段,臀部每走一步就颤一下,圆滚滚的弧线在裙摆底下左右摇摆,既招摇又狼狈,像一个人拼命想体面地逃跑,身体却不争气地出卖了所有慌张。
她在门口差点撞上端盘子的服务员,侧身一让,肩膀还是蹭了一下,也没道歉,低着头就往外钻,高跟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稳住了,继续走,没回头。
王小明坐在原位没动。
他端起面前那杯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凉的,彻底凉透了,跟刚倒出来似的,一股自来水的涩味。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点了两下。
眼睛微微眯起来。
刚才她推信封的时候,右手中指上有一枚戒指。
银色的,窄圈,上面嵌着一颗很小的黑玛瑙。
那个款式他见过——在张小凡手上。
那天在楼梯口,张小凡跟几个人嘀嘀咕咕的时候,中指上戴着一模一样的东西。
母子俩戴同款对戒,说出去也没什么稀奇。
但那个戒指的样子不像烂大街的货色,窄圈,做工细,黑玛瑙切面很讲究。
不是随手买的,是有人特意挑的。
还有那个项圈。宝石项圈贴着颈窝,不松不紧,那个位置、那种贴法——不像首饰,倒像个……
他没往下想,把念头掐断了,靠回椅背上。
这个女人身上的东西太多了。
那种低眉顺眼的讨好,那种被驯到骨头里的柔顺,那双不敢跟人对视的眼睛,还有她坐着的时候——腰挺得太直了,不是习惯好,是僵的,像背后有根无形的线在提着她。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苍老、沙哑,带着几分不正经的戏谑——
“小子,这女人衣服下面绑着绳子呢。啧啧,胆儿够肥的。”
王小明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
“老夫有圣眼。”*那个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股过来人的笃定,像个老流氓在品茶,“透视嘛,小技术。绳子绕的还挺讲究,日式的,菱形花纹,从锁骨往下一路缠到腰上,裙子底下还有扣——啧,这可不是自己绑的手法。”
王小明没接话,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不过这眼睛嘛……” 姬轩辕的声音拖长了,故意卖了个关子,“现在还不能给你。”
“条件呢。”
“等你拿下张茹。”
王小明的手停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老头的声音里全是笑,那种活了几千年的老东西特有的促狭,“她是你的劫,也是你的机缘。你拿下她,老夫的圣眼就是你的。拿不下——那你就当老夫没说过。”
声音断了,脑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咖啡馆的背景音乐,钢琴曲,叮叮咚咚的,跟刚才那番话毫不搭调。
王小明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丢下一张纸币,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风挺大的,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两件事——
周女士衣服下面的绳子。
和张茹。
作者感言
剧情有不合乎逻辑的地方先海涵了,我觉得张茹在办公室醒来更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