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日,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李馨乐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三下。
她没有睡。
她躺在舒心阁三楼宿舍那张窄小的上下铺上,盯着头顶十五公分处的床板——上面贴满了前任租客留下的贴纸,HelloKitty和骷髅头混在一起,在黑暗中形成诡异的剪影。
她刚结束今晚的最后一单。一个做水产批发的中年男人,手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鱼腥味,体毛浓密得像穿了一件毛衣。
他在她身上折腾了四十分钟,中间停了两次喝水,最后射在她胸口,然后拍了拍她的脸说“还行”,穿上裤子走了。
她已经冲过澡了。但鱼腥味好像渗进了皮肤深处,怎么都洗不掉。
手机又震了。
她伸手摸出来。屏幕亮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来电显示:舅舅。
凌晨一点四十三分。舅舅打电话。
她的心脏停跳了半拍。
没有人会在凌晨将近两点打电话,除非——她按下接听键。
“馨乐!”舅舅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像破了堤的水,慌乱、嘶哑,裹挟着某种她太过熟悉的恐惧。
“你妈不行了!你快回来!”
她坐起来。动作太快,后脑勺撞到上铺的床板,闷响一声。
痛感从头顶蔓延下来,但她感觉不到。
“怎么了?”
“你妈刚才突然抽搐,浑身发紫,我们叫了救护车,已经送到隆县人民医院了,医生说是……说是那个什么红斑狼疮急性发作,多脏器……多脏器功能衰竭……”
舅舅的声音碎成了一片,像是用力攥皱了一张纸,“医生说……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心理准备。
这五个字她听过。去年十二月,同一家医院,同一个ICU,同样的灯光和消毒水味道。
那一次是陈杰连夜开车来接她,帮她找到了救命药。
那时候她还是“干净”的。
那时候她还配被人保护。
“馨乐?你听到没有?”舅舅在那头喊。
“听到了。”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
“我现在就过去。”
她挂掉电话,翻身下床。
光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
宿舍里另外两张床都空着——一个去接通宵的客,另一个前天被客人打了住了院。
她拉开衣柜,翻出一件高领毛衣、一条牛仔裤。换上。
把那副黑框眼镜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戴上。
镜子里的女人在五秒钟内完成了身份切换。
从“舒心阁66号”变回“G大研究生李馨乐”。
她抓起手机和钱包,从舒心阁的后门出去。
后门通向一条更窄的巷子,只有一盏路灯,灯泡坯了半年没人换,只剩下一截歪斜的灯杆在黑暗里戳着。
她摸黑走了几十米,拐上新黎村的主路。
凌晨两点的新黎村还没有完全沉睡。
远处有几家大排档的灯还亮着,偶尔传来碰杯声和笑骂声。
她走过去,在村口截住了一辆准备收工的黑车。
“去隆县。人民医院。”
“隆县?姑娘,这时候去隆县,单程两百。”
“行。走吧。”
她钻进后座,蜷缩在角落里。
黑车启动,驶上空旷的国道,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她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
她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陈杰的名字安静地躺在列表顶部。
她的拇指悬在他的头像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她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上一次妈出事,是他连夜开车来接我。
——那时候我刚从他的出租屋出来,身上只有他的洗衣液的味道。
——现在呢?
她低下头,闻了闻自己毛衣的袖口。
洗衣液。舒心阁统一用的那种廉价洗衣液。还有——某种她冲了三遍澡都没能完全去除的、属于那个水产批发商的鱼腥味。
她有什么资格再向他求助?
她在微信上给陈杰发了一条消息。
“我妈病了,我去隆县了。不用担心。”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外套内袋,拉上拉链。
车子在黑暗的国道上疾驰。两侧是无边的田野和远山的轮廓,偶尔有一辆大货车从对面呼啸而过,气流震得车身摇晃。
后座角落里,李馨乐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黑暗。
她的手在口袋里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
——妈,你撑住。
——你撑住。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她没有让那个念头成形。
她把它掐断在萌芽状态,像掐灭一根快要烧到手指的烟蒂。
窗外的黑暗无声地吞噬着一切。
凌晨四点一刻,黑车在隆县人民医院急诊楼前停下。
她付了钱,推开车门。寒风灌进领口,带着一股医院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和某种甜腻药剂的气味。
这股味道她太熟悉了——去年冬天,她在这条走廊里坐了一整夜,靠在陈杰的肩膀上哭到脱力。
ICU在住院部三楼。她穿过空旷的大厅,搭电梯上去。
电梯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照得她脸上一片苍白。
三楼走廊。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惨白的灯光把走廊照得纤毫毕现——墙角的灰尘、地面的划痕、铁椅子扶手上磨掉了漆的亮斑。
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空调送风口嘶嘶地吐着冷气,但走廊里的温度反而偏高,那种干燥的、让人皮肤紧绷的闷热。
舅舅和舅妈蹲在ICU门外的铁椅子上。舅舅的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个揉皱了的矿泉水瓶。
舅妈在旁边,用纸巾不停地擦鼻子。
看到她,舅舅站起来。
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妈一直在念叨你。”舅妈的声音哑了。
李馨乐点了点头。“医生怎么说?”
“说……这次发作来势很猛。之前那次手术只是延缓了病程,根本问题没解决。加上这段时间精神压力大……”舅舅的声音断了一截,像一根被硬拽的线头,
“免疫系统彻底崩溃了。现在靠呼吸机和药物维持。但各项指标……一直在往下掉。”
“做好心理准备”——这五个字他没有再说第二遍。
但它挂在空气里,比说出来更重。
李馨乐在铁椅子上坐下来。
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的位置。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没有陈杰的肩膀可以靠。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
直到天亮。
早上七点十二分。
手机震动。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陈杰。
“馨乐,你在哪?我现在就开车过去!”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打了回去。
“不用了。这边有舅舅照顾。你忙你的工作。”
“我请假就行,馨乐,你别一个人扛——”
“陈杰,真的不用。这次……我想自己待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她听到了他的呼吸——浅的、急的、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然后他说:“好吧。”
两个字。干巴巴的。
带着一种被拒绝之后努力维持体面的颤抖。
“那你……有事随时打电话给我。”
“嗯。”
她挂了。
把手机塞回口袋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口袋底部一团揉皱的纸巾——是临走前从舒心阁更衣室顺手抓的,纸巾上还沾着没卸干净的口红印。
她把纸巾攥紧,然后塞进走廊尽头垃圾桶的最底层。
十天。
ICU门外的铁椅子上,日子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白天守在医院,夜里睡在舅舅家客房的折叠床上。
她暂停了舒心阁的“工作”,也暂停了去留学生公寓见威廉。
黎安德发来一条微信:“家里的事处理好再说。债的事不急。”后面又补了三个字:“节哀。”
陈杰每天打电话。
她接了。说几句“还好”,“不用来”,“你忙你的”,然后挂掉。
通话时间从来不超过两分钟。
十天里,她母亲没有好转。
各项指标在缓慢但不可逆转地滑落。血氧饱和度从95降到91,再到88。
肌酐值一路攀升。尿量越来越少。
她坐在ICU门外,盯着对面墙壁上那幅褪了色的健康教育海报——“常见传染病的预防与控制”——上面画着一个戴口罩的卡通医生,竖着大拇指,笑容灿烂得近乎讽刺。
她盯着那个卡通医生的笑脸,什么都没想。
脑子是空的。
不是平静。
是一种更深层的空。
像是有人把她颅骨里所有的思维都抽干了,只剩下一具壳,坐在铁椅子上,呼吸,眨眼,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物学功能。
偶尔她会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馨乐,你要好好读书,以后不要像妈妈一样。”
那是什么时候说的?
高中?还是更早?
她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母亲说那句话时的表情——眉头微蹙,嘴角下撇,眼神里有一种她当时不理解、现在也不确定是否理解了的东西。
像是在看着一面镜子。
三月十三日。
下午两点。
护士从ICU里出来,走到她面前。
“李馨乐?”
“嗯。”
“病人清醒了。要求见你。”
她的心猛地抽紧。
清醒了。
她学过心理学,也看过一些医学资料。
ICU里长期昏迷的病人突然清醒,精神焕发,意识清楚——这种现象有一个名字。
回光返照。
她站起来。腿有些麻——在铁椅子上坐了太久。
她跟着护士换上无菌服,蓝色的、宽大的、散发着消毒液味道的一次性罩衫。
口罩勒住她的颧骨,帽子压着她的刘海。
ICU的门在她面前打开。
里面比走廊更亮。头顶是那种医院专用的、无影灯级别的日光灯管,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处藏身。
监护仪的屏幕上,绿色的数字和波形在不停地跳动,发出规律的“嘀——嘀——嘀——”声。
床上躺着她的母亲。
她差点没认出来。
十天不见,母亲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了。
颧骨高高突起,把脸颊凹成两个深坑。
皮肤蜡黄,像一层薄薄的纸糊在骨头上。
头发——她记忆中母亲那头乌黑的、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几乎掉光了,只有几缕灰白的发丝贴在枕头上。
各种管子从她身体的各个部位延伸出去——鼻腔里的氧气管、手背上的输液管、尿袋的导管。
监护仪的电极贴在她胸口,电线像蛛丝一样缠绕着。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一种不属于濒死者的、异常清亮的光。
像是把全身仅剩的生命力都灌注到了那两只眼睛里。
她看到李馨乐走近,嘴唇动了。
“馨乐……”
声音沙哑。微弱。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干涸的河床底部刨出来的石子,粗粝而艰涩。
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你来了。”
李馨乐在床边坐下。
伸手握住母亲的手。
那只手冰凉而干枯。骨节突出,皮肤松弛,指甲发青。
像一截在冬天冻透了的枯枝。
但它在她的掌心里动了动。
手指微微弯曲,试图回握。
“妈。”
“馨乐……妈妈有些事……一直瞒着你……”
李馨乐以为她要说关于父亲案件的事。
纪委调查、财产冻结、一百二十万退赃——这些事她一直没敢告诉母亲。
她准备好了安慰的话——“妈你别操心了”
“爸的事会没事的”,“钱的问题我在处理”。
但母亲说出的话,不是她准备好的那些。
“妈妈年轻的时候……”母亲的声音断了一下。
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字从89跳到87,又跳回88。“不是什么好人……”
李馨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你外公外婆走得早……妈妈十几岁就出来打工……”每说一句话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像是在和时间赛跑。
“后来在南方的一个城市……做了那种事……”
“那种事”三个字,她用了一种含糊的、回避的语气。
但意思很明确。
李馨乐没有动。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刻意控制——是大脑来不及处理这些信息。
那些字像石子扔进水里,水面还没来得及泛起涟漪。
“后来……认识了你爸……”母亲的眼珠缓缓转向她,“他那时候是副县长……来那种地方消费……”
“妈妈用尽了手段……怀上了你……逼他跟原配离婚……嫁进了他们家……”
手心里那只枯枝一样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说出这些话需要的力气,比她此刻拥有的全部生命力还要多。
“你爸当时已经有一个儿子了……你的同父异母的哥哥……后来原配带着孩子走了……再也没联系过……”
她停了下来。
喘了很久的气。胸腔像风箱一样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湿润的、咕噜咕噜的杂音。
李馨乐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她的手依然握着母亲的手。
但她的大脑已经死机了。那些词语一个一个地落进她的意识里,却无法组合成有意义的句子。
——妈妈年轻时是……
——爸爸是她的……
——她用怀孕逼——
“这些年,妈妈一直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体面的官太太……”母亲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像是隔了一层纱。“没有人知道妈妈的过去……”
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李馨乐的脊椎从尾骨到颈椎全部冻住的话。
“可是有些东西……是骗不了的……”
“馨乐……”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弱。
但眼神反而越来越亮。那种光不是清醒的光——是燃烧殆尽前最后一簇火焰的光,过于明亮,过于集中,带着一种不祥的、孤注一掷的灼热。
“你长大以后……妈妈一直在你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你的身体……你的敏感……你对那些事情的反应……都像妈妈年轻的时候……”
李馨乐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绷紧了。
指甲扣进母亲干枯的手背里,留下几个浅浅的弧形印痕。
“妈妈知道你可能不愿意听这些……但妈妈想告诉你……你身上流着妈妈的血……”
“这不是你的错。”
“这是天生的。”
监护仪发出一声短促的警报,然后恢复了规律的嘀嘀声。
血氧数字从87掉到85,停了两秒,又爬回86。
“馨乐……妈妈还有一件事……要你答应我……”
母亲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虚弱的、临终坦白的语调。变成了一种近乎执拗的、恳切的——不,是绝望的认真。
她的手突然攥紧了李馨乐的手指。
那种力度不像是一个濒死之人能发出的。
像是把全部的、最后一丝生命力都灌注到了这一握之中。
骨节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ICU里清晰可闻。
“妈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读过书……”
“没有文化……没有学历……所以才只能走那条路……才只能靠男人活着……”
每说一句话,她的胸腔就剧烈起伏一次。
呼吸机辅助着她的呼吸,但那种机械的、有节奏的气流显然已经跟不上她说话的需要。
她在用一种透支生命的方式把这些字从喉咙里推出来。
“你不一样……你是G大的研究生……你比妈妈强一百倍……”
“不管发生什么……你一定要把书读完……一定要拿到那个毕业证……”
李馨乐的嘴唇在口罩后面张了张。
“有了学历……你才有退路……才不用像妈妈一样……一辈子被人看不起……”
“答应我……馨乐……答应妈妈……”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那种眼神里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央求——是一个将死之人把全部希望浇铸成一枚钉子,要把它钉进女儿的骨头里。
“我答应你。”李馨乐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一定……一定要毕业……”母亲又重复了一遍。
像是不放心。像是要用最后一口气把这句话刻成碑文。
“我答应你,妈。我一定会毕业的。”
母亲的表情松弛下来。
那只攥紧的手,指节一根一根地松开,像花瓣一样慢慢绽放,然后无力地搁在床单上。
“好……好……”
她看了李馨乐最后一眼。
眼角滑下一滴泪。
“馨乐……不管你以后做什么选择……妈妈都不怪你……因为妈妈……也是这样的人……”
停顿。
呼吸机嘶嘶地送着气。监护仪嘀嘀地响着。
“但是……书……一定要读完……”
这是她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说完之后,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渐渐变得涣散。焦距散了,瞳孔不再聚焦在李馨乐脸上,而是穿过她,看向了某个更远的、不可见的地方。
嘴唇翕动了几下。
没有声音了。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手从李馨乐的手里滑落,垂在床沿,像一截脱了水的树枝。
不是死了。
但意识沉入了深处。再也没有浮起来。
李馨乐坐在床边。握着母亲渐冷的手。
她没有哭。
她走出ICU。
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地响。舅舅和舅妈迎上来,嘴巴张着,在问什么。
她看到他们的嘴在动,但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模糊而遥远。
她没有停。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扇窗户前面。
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几辆车安静地停在那里,车顶上积了一层薄灰。
远处是隆县灰扑扑的天际线——低矮的楼房、几根烟囱、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骨架。
天空是铅灰色的,看不到太阳。
她站在那里。很久。
脑子里在反复回放两段话。
第一段。
“妈妈年轻的时候……在那种地方……做那种事……”
“你身上流着妈妈的血……”
“这不是你的错。这是天生的。”
第二段。
“不管发生什么……你一定要把书读完……一定要拿到那个毕业证……”
“有了学历……你才有退路……才不用像妈妈一样……一辈子被人看不起……”
两段话交织在一起。
像两根绳子,从不同的方向绞拧成一股。越拧越紧。越紧越疼。
但疼到极致的时候——咔嗒一声。
像齿轮咬合上了。
原来她是妓女的女儿。
原来母亲年轻时在色情场所工作,用身体勾引了一个当权者,靠怀孕上位,洗白成了“官太太”。
而她自己——现在不也在做同样的事吗?
在舒心阁接客。
在威廉身下服务。用身体换钱还债。
唯一的区别是,母亲成功了——她嫁给了李全,过上了体面的生活,虽然那种体面建立在谎言和恐惧之上。
而她失败了。
或者说,还没来得及“成功”,就已经陷得太深了。
母亲说“你的身体……你的敏感……都像妈妈年轻的时候”。
她想起了自己从青春期开始就压抑的那些东西。比同龄女生更强烈的性幻想。
更容易被唤起的身体。更难以控制的冲动。
她一直以为那是“不正常”的,是需要用理性和自律去压制的“缺陷”。
但如果这是遗传呢?
如果她的身体天生就是这样——天生就渴望被填满,天生就对粗暴的刺激敏感,天生就容易在屈辱中获得快感——那她之前所有的压抑,是不是都是在对抗自己的本性?
她不知道。
她知道的是——母亲在临终前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承认了她们母女的“本性”。
第二件:用最后一口气嘱咐她——拿到毕业证。
不是要她做一个“好人”。
是一个过来人,用一辈子的教训总结出的最实用的生存建议:即便你是这样的人,也要拿到那张纸。
那张纸是你的底牌。
三月二十五日。
凌晨四点十一分。
ICU的监护仪发出长长的“嘀——”声。
一条直线。
医生从值班室跑过来。进了ICU。
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于凌晨四时十一分,因多脏器功能衰竭,抢救无效——”
后面的话李馨乐没有听清。
舅舅和舅妈在外面哭成一团。舅妈的哭声尖锐而绵长,像一把锯子在锯一块湿木头。
李馨乐站在ICU的门口。
门开着。里面的医护人员在整理母亲的遗体。
拔管。撤监护。拉上白布。
她看着那块白布覆盖下去的过程。
布料落在母亲脸上的那一刻,像是有什么东西也被一起盖住了。
她没有哭。
从母亲临终告白那天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过。
不是不想哭。
是不知道该为什么哭。
为母亲的死?
为母亲的过去?为自己和母亲如出一辙的命运?还是为那些已经无法挽回的一切?
后事办得很简单。
隆县殡仪馆。最便宜的一档服务。一个骨灰盒。
来送行的人很少——舅舅一家、两个从乡下赶来的远房表姑、一个母亲在隆县打麻将认识的老姐妹。
陈杰从G市赶来了。
他不顾她的拒绝,直接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到了隆县。
在殡仪馆的告别厅里,他沉默地站在她旁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只是在她需要签字的时候递上笔,在她站起来的时候扶她一把,在她盯着骨灰盒发呆的时候,默默地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手边。
火化结束后,她捧着骨灰盒,坐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
盒子很轻。棕色的桐木,表面涂着一层哑光漆,铭牌上刻着母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一个人一辈子的重量,最后就变成了这么轻的一个盒子。
陈杰在旁边坐下。
三月底的阳光有了一点暖意,照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沉默了很久。
“馨乐,你不用一个人扛着。”他开口了。
声音低而稳。“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她转头看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诚恳而温柔。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大概也好几天没睡好了。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谢谢你,陈杰。”她说。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的手指摸着骨灰盒上的铭牌。母亲的名字在指腹下凸起,一笔一画,像盲文。
——妈妈。你说得对。我身上流着你的血。你是那种女人。
我也是那种女人。
这不是我的错。这是天生的。
——但是——我答应过你。
我会拿到那个毕业证。不管用什么方式。
四月初。
办完母亲的后事,李馨乐回到G大。
她把自己关在宿舍里。
连续好几天几乎不出门。没有去上课。没有去见导师。
没有去舒心阁。没有回陈杰的消息。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块蝙蝠形状的水渍——她已经看了几百遍了。
脑子里的东西在反复翻搅。
像一台洗衣机,把所有的衣服——干净的脏的白的黑的——全部搅在一起,转。
关于母亲的身世。
原来她是妓女的女儿。母亲年轻时在色情场所工作,后来用身体勾引了一个当权者。
靠怀孕上位。洗白成了“官太太”。
而她自己——现在不也在做同样的事吗?
唯一的区别是,母亲成功了。而她——关于自己的身体。
母亲说“你的身体……你的敏感……都像妈妈年轻的时候”。
她一直以为那是“不正常”的。需要压制的“缺陷”。
但如果这是遗传呢?
她想起了在舒心阁的那些夜晚。
想起了在威廉身下的那些时刻。想起了被客人粗暴对待时,身体不受控制地兴奋、收缩、高潮——每一次她都告诉自己:这是被逼的。
我是受害者。我是不得已的。
但如果她是受害者,为什么她会在被强暴时高潮?
为什么她会在被羞辱时兴奋?
为什么她在培训结束后,会主动要求参加入行仪式?
为什么她在接客时越来越“投入”、越来越“享受”?
黎安德说过:“你不是被逼的。你是天生的。”
母亲说过:“你身上流着妈妈的血。”
刘佩依说过:“你和我一样,骨子里就是个离不开男人的骚货。”
她不是被改变的。
她只是被揭开了面具。
关于学业。
在母亲遗言之前,她其实已经动过放弃学业的念头。
论文荒废了大半年。导师对她越来越不满。课程也落下了一大截。
更重要的是,她每天在舒心阁和留学生公寓之间奔波,精力早就被榨干了。
继续读研,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负担,一层伪装的壳。
她甚至想过:干脆退学算了。反正她现在的“收入”靠的不是学历。
G大研究生的身份,不过是黎安德拿来给她标高价的噱头罢了。
但母亲的话改变了她的想法。
不是因为“知识改变命运”这种大道理。
而是因为那是母亲最后的话。是一个将死之人用最后一口气说出来的愿望。
她答应了。她不能食言。
母亲说“有了学历,你才有退路,才不用像妈妈一样一辈子被人看不起”。
但母亲自己就是一个没有学历的女人——她靠身体上位,靠生孩子站稳脚跟,一辈子活在“被揭穿”的恐惧中。
母亲不是在叫她做一个“好学生”。
母亲是在告诉她——工具要齐全。
身体是一种工具。学历也是一种工具。母亲只有前者,所以一辈子受制于人。
而她两者都可以有。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某个东西“咔嗒”一声响了。
齿轮咬合上了。
不是放弃学业。
而是用她最擅长的“工具”——身体——去获取另一个“工具”——学历。
想通之后。
一种诡异的释然。
像是一个背负了多年重担的人,终于把担子放下了。
她不再挣扎了。
不再为自己的身体反应感到羞耻。
不再为在舒心阁接客感到恶心。
不再为背叛陈杰感到愧疚——尤其是在舒心阁那一夜之后。
不再为自己的堕落寻找借口和开脱。
因为——这就是她。
这就是真正的她。
妓女的女儿。天生的荡妇。骨子里的母狗。
同时——一个即将拿到G大硕士学位的女人。因为她妈妈用命换来的遗愿,不能辜负。
第四天。
她从床上起来。
洗澡。洗头。
化妆。换上干净的衣服。
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给黎安德发微信。
“我回来了。什么时候可以上班?”
三分钟后。
回复。
“随时。”
又一条。
“节哀。”
第二件:打开电脑。
论文的进度。一团乱麻。开题报告通过了。但中间荒废了好几个月。
数据没有采集。文献综述只写了一半。实验设计还停留在框架阶段。
按正常进度,她不可能在六月前完成论文并通过答辩。
除非——她走一条“捷径”。
她想起了导师。
那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的、每次指导论文时目光都会在她胸口停留几秒的男人。
以前她会回避那种目光。低头。拉一拉毛衣的领口。
把文件夹挡在胸前。
现在她不会了。
现在那种目光,是一扇门。
一扇通向毕业证的门。
她给陈杰也发了消息。
“我好多了。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关心。周末出来吃饭?”
陈杰秒回。
“好!你想吃什么?”
她看着那个感叹号。
两个世界。两种身份。两张面孔。
她要继续演下去。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和愧疚。
是因为她已经无所谓了。
四月初,一个周三的下午。
研究生院办公楼,心理学系导师工作室。
她敲了门。
“请进。”
推门。
导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对着电脑屏幕打字。
他叫周德成,五十三岁,副教授。头顶的头发已经稀疏到能数出根数来,残存的几缕被精心地从左边梳到右边,试图覆盖那片反光的头皮。
脸圆,下巴短,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小而精明。
体型偏胖——不是那种圆滚滚的肥,是中年男人特有的松弛和坍塌,肚子往前探出去,腰带勒出一道折痕。
他抬起头,看到是李馨乐,眼睛里闪了一下。
“馨乐啊,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好久没见你了。听说你家里——”
“嗯,我妈走了。”
“节哀。”他推了推眼镜,表情变得同情而郑重。
但她注意到,他说“节哀”的时候,目光依然从她的脸滑了下去——滑过她的脖颈,停在锁骨以下的位置。
只是一秒。然后又回到她脸上。
今天她穿了一件V领的薄毛衣。领口比平时低了两指宽。
不多。恰好在“不经意”和“有意为之”之间的那条线上。
“周老师,我想跟您谈谈论文的事。”
“好,你说。”
她把这几个月的情况大致汇报了一遍——数据没有采集,文献综述停滞,实验设计只有框架。语气平静而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焦虑。
“周老师……我最近压力太大了……我妈刚走……论文又赶不上进度……”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眼眶泛红。“她临终前让我一定要毕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德成的“保护欲”被精准地激活了。
他从桌后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手停留的时间明显超过正常安慰的范畴。厚实的手掌覆在她的肩头上,指尖几乎碰到了她锁骨的边缘。
“别着急。”他的声音变柔了。“论文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你先把身体养好。”
他的手没有收回去。
她没有躲开。
接下来几天,她频繁出入导师的办公室。
每一次穿着都“恰到好处”地暴露一些。V领更深一点。
裙子更短一些。弯腰翻文献的时候,“不经意”地让领口敞开,露出内衣边缘和那道深邃的沟壑。
递材料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导师的手。
讨论论文的时候,身体“自然”地靠近——膝盖几乎贴着他的膝盖。
第三次去的时候,她故意提起母亲的去世,声音带上了哭腔。
“老师……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周德成递纸巾给她。
她接过来的时候,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没有松开。
她抬起头,透过泪光看着他。
他看着她。
他的手也没有抽回去。
第五天。一个下午。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不小心”打翻了一杯水。
水泼在她的衬衫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的衬衫被水浸透了一片,贴在皮肤上,里面的内衣轮廓清晰可见。
“哎呀——”
周德成手忙脚乱地递纸巾。
她站起来,接过纸巾,一边擦一边“无助”地看着他。
水从衬衫上往下滴,落在她的裙子上。
她握住了他的手。
“老师……”
他的呼吸变了。粗重了。急促了。
他的另一只手——那只没有被握住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犹豫了几秒钟。
然后放在了她的腰上。
最后一道防线崩塌了。
他们在办公室里发生了关系。
但过程并不像预期的那样。
周德成的手按上她肩头的瞬间就开始发抖。
粗短的手指摸过她的锁骨,划过衬衫第二颗纽扣,指腹蹭到胸口隆起的弧线时,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像缺氧的鱼一样大口吞咽空气。
满头大汗。那几根从左边梳到右边、用发胶精心固定的头发散开了,一绺一绺耷拉下来,露出下面光秃秃的、泛着油光的头皮。
他把她推到办公桌前沿。文件、期刊、茶杯被扫到一边。
他的手掌按住她的腰,五指张开,死死扣着,像抓住一件等了半辈子的奖品。
另一只手去扯她的衬衫下摆——扯了两下,扣子崩开一颗,弹在地砖上发出细小的脆响。
白色的蕾丝内衣暴露出来。
他的呼吸声立刻变了——不是加重,而是直接断裂成一连串短促的喘息。
但他的下半身——不争气。
——那根东西,始终软塌塌的。
李馨乐的手顺着他的皮带扣摸下去的时候就察觉了。
裤裆里没有任何顶起的形状。她拉下拉链,伸进去,指尖碰到的是一团温热的、毫无弹性的软肉。
她握住它,试着上下撸动。
皮肤在她掌心里滑动,可那东西像一条死去的蚯蚓,任凭她怎么揉搓、挤捏、用拇指刮过冠状沟——都没有任何充血的迹象。
她换了一只手。用指甲轻轻刮挠柱身底部,又用整个手掌包裹住囊袋,揉了揉。
什么反应都没有。
周德成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像一只煮透了的虾。
“我……有这个毛病……很多年了……”他的声音里混着羞愧和恼怒,目光躲闪,不敢看她。
阳痿。
她从桌沿滑下来,蹲在他两腿之间,仰头看着他。
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遮住了她眼底真正的情绪。
不是嫌弃。
不是同情。
是一种冷静的、近乎职业性的评估——在舒心阁接过那么多客人之后,她早就学会了在几秒钟之内判断一根阴茎的“性能”。
这个男人不能满足我的身体。
但他可以满足我另一个需求——毕业。
够了。
她调整了策略。
双膝跪到地面。
办公室的瓷砖冰凉,硬硬地硌着膝盖骨。
她伸手把他的西裤连同内裤一起往下拽到膝弯,那根疲软的阴茎完全暴露在日光灯下——颜色暗沉,尺寸缩在一起,龟头半缩在包皮里,像一颗蔫掉的蘑菇。
她低头,张嘴,舌尖先抵住龟头顶端的小孔,轻轻一舔。
“嗯——”周德成的大腿肌肉弹跳了一下。
舌面贴上去,裹住整个龟头,慢慢画圈。
温热的唾液覆盖上来,把那层干涩的包皮润湿。
她的嘴唇收拢,含住前端,轻轻吮吸——不是用力的、急切的那种吸法,而是缓慢的、温柔的、像含着一颗融化中的糖果。
不是为了让它硬起来——我知道那不可能。
是为了给他一种心理上的满足。
舌尖沿着冠状沟的凹槽一圈圈地描。柱身依然软塌塌的,在她口腔里像一截没有骨头的肉条,舌头随便一顶就歪向一边。
她把整根含进去——并不困难,因为它既短又软,完全塞不满她的嘴——让嘴唇抵住根部的耻毛丛,然后缓缓抽出来,发出一声湿润的“啵”。
一根银丝从她下唇和龟头之间拉开,在空气中闪了一下,断了。
她仰起头。
镜片后面那双大眼睛看着他。眼角因为刚才的动作微微泛红,睫毛上沾着一点点水汽。
白色的衬衫半敞着,蕾丝内衣的边缘托着饱满的乳房,乳沟的阴影从领口一直延伸到他的视线尽头。
一个G大的女研究生。一个身材惊人的美女。跪在他面前。
卖力地吞吐。
这个画面本身就足以让周德成获得巨大的征服感和权力感。
“别……别停……”他的声音沙哑了,手掌按上她的后脑勺,指尖插入她的长发,微微施力,把她的头往前推。
她顺从地低头,重新含住。
这一次她加入了舌根的力量。
舌面托住柱身底部,舌根有节奏地收缩,挤压,模拟一种吞咽的律动。
嘴唇包紧了往上推,推到龟头的棱线时微微加力,“啾”
地吸一口,再放松,滑下去。
“咕啾……咕啾……”
湿润的水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门锁了。百叶窗帘拉上了。空调嗡嗡地吹着冷风,吹在她裸露的后颈上,汗毛立了起来。
周德成闭上眼睛。他的阴茎依然是软的——在她嘴里进进出出,被唾液浸透,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湿面团——但他脸上的表情在变化。
从最初的羞愧,到肌肉逐渐松弛的放松,再到眉头微微上挑、嘴角微微牵动的享受。
他的手指攥紧了她的头发。不是粗暴地扯,而是痉挛式地收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他的快感不来自阴茎的物理刺激。
来自“一个年轻美女跪在脚下”这件事本身。
来自权力。
我太清楚这种男人了。
她从他胯间退出来,嘴唇离开的一瞬间拖出一声刻意放大的“啊——♥”,气音裹着一点鼻腔的共振,听上去像是沉迷其中的喟叹。
她伸手到背后,解开内衣的搭扣。
蕾丝从肩膀滑落。
两团饱满的乳肉弹出来,在冷气中微微颤了一下,乳尖因为温差瞬间挺立——粉色的,小小的,立在浑圆的乳晕中央。
周德成的瞳孔明显放大了。
她抬起双手,托住自己的胸,将两团柔软的乳肉往中间挤,形成一道深深的、几乎能吞没视线的沟壑。
然后她俯身向前,把他那根依然疲软的阴茎夹进乳沟里。
温热的、丰满的乳肉从两侧包裹上来。柔软的皮肤贴着柔软的皮肤。
她的双手按住自己的胸,上下揉搓,带动那根软塌塌的东西在乳沟里滑动。
“啪唧……啪唧……”
唾液和汗水混在一起,润滑了肌肤之间的摩擦。
阴茎在乳肉的挤压下被碾成扁平的形状,龟头时而从乳沟顶端冒出来,又被她压下去,埋回温暖的软肉里。
“呜嗯……老师……喜欢这样吗……”她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带着一种服从的、乖巧的调子。
“喜……喜欢……”周德成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的手离开了她的头发,转而按上了她裸露的肩膀,指甲掐进她光滑的皮肤里,掐出浅浅的月牙形印子。
她加快了节奏。
乳肉上下包裹、挤压、搓揉。
每一次向上推送的时候,她都低头,用舌尖快速地舔一下冒出来的龟头——“嗒”——像猫咪舔食牛奶。
阴茎还是软的。
但周德成的呼吸已经变成了断续的呻吟。
他的腰开始不自觉地前挺,配合她揉搓的节奏,在乳沟里做着微弱的顶弄动作。
——你看。
就算硬不起来,男人也可以射。
这一点,她在舒心阁学到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双臂都酸了,膝盖跪得发麻——周德成的身体突然绷紧了。
他的手死死抓住她的肩膀,腰弓起来,脖子后仰,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几乎像呜咽的闷响。
“呃——!”
那根软塌塌的阴茎在乳沟里抽搐了几下。
一小股稀薄的、温热的液体从尿道口渗出来——不是喷射,是渗——缓缓流淌在她乳沟的谷底,像一条细小的溪流,顺着乳肉的弧度往两边蜿蜒。
量很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周德成的身体松垮下来,瘫在办公椅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表情——满足、疲惫、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羞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点可怜的白浊,不动声色地拿了张纸巾擦掉。
这就完了。
从头到尾——不到二十分钟。一根始终疲软的阴茎。
一点稀薄到几乎不存在的精液。
在舒心阁,黎安德那根东西能撑上整整一个多钟头,每次射出来的量都能灌满整个阴道,从腿根一直流到膝弯。
威廉更不用说——那根黑色的凶器捅进来的时候,她的脑子会变成一片空白。
而这个——算了。
这不是重点。
她站起来。
整理衣服。扣上纽扣。把内衣重新扣好。理了理被他揉乱的头发。
镜片推回鼻梁正中。
回过头看他的时候,她脸上已经换上了那副温顺的、略带羞怯的微笑。
“老师……下次论文什么时候可以再找您讨论?”
他坐在办公椅上。
她站在他面前。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她用身体换取毕业证。他用论文“照顾”换取她的“服务”。
一种扭曲的、但在他们各自的世界里都“合理”的交换。
此后每次去导师办公室,流程都大同小异。门反锁,百叶帘拉紧,她跪到那片冰凉的瓷砖上,用嘴和胸完成她的“工作”。
有时他会要求她脱到只剩一条内裤,转过身趴在办公桌上,让他从背后搂住她的腰,把那根永远硬不起来的东西夹在她两片臀瓣之间磨蹭。
他的手从背后伸到前面,揉捏她的乳房,粗糙的指腹碾过挺立的乳尖,力道忽轻忽重,毫无章法。
她配合地发出几声细小的哼吟——刚好足够让他相信她也在享受。
实际上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的手太粗。节奏太乱。
力道不对。
和黎安德比——不,不要想了。
有时候他会忽然变得大胆起来。一只手从她的腹部往下探,指尖隔着内裤摸到那条缝隙,试探性地按了按。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布料上迟疑地画圈,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棉布传递过来,触碰到阴唇外侧。
她没有拒绝。
但也不会湿。
这具身体已经被调教出了自己的判断标准。
它知道什么程度的刺激值得回应,什么程度的——根本不值得分泌一滴液体。
他隔着内裤笨拙地揉了一会儿,然后放弃了——因为他自己先撑不住了。
那根软塌塌的东西在她的臀缝间抽搐了几下,又渗出了一小股稀薄的液体,沾在她的内裤后侧,留下一小片濡湿的痕迹。
每一次结束,她都面不改色地清理干净自己,穿好衣服,和他讨论论文。
他给她的论文修改意见开始变得异常详细和用心。
每次从导师办公室出来,她都饥渴难耐。
没有插入。没有被填满的感觉。
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被彻底贯穿的快感。
导师那根软塌塌的东西,连她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都无法满足。
回到宿舍之后——如果不是直接去舒心阁的话——她会躺在床上,用手指安慰自己。但手指远远不够。
那种空虚感像火一样灼烧着她。
她需要更多。
她给黎安德发消息:“今晚有安排吗?”
或者直接去舒心阁,让阿芳多排几个客人。
论文——导师——舒心阁——威廉——论文。
一个诡异的、自洽的循环。
白天用身体换取导师对论文的帮助。晚上用身体满足自己对快感的需求。
中间的碎片时间用来写论文。
论文成了她生活中唯一和“正常世界”有关联的东西。
是母亲的遗愿在黑暗中投下的最后一道光——虽然这道光本身也是用肮脏的方式获取的。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导师在论文上给了她大量的“照顾”:帮她重新设计了一套更简单的研究方案。
帮她伪造了部分实验数据。帮她润色关键段落。在中期检查中打了高分。
暗示评审组的其他老师“多关照一下”。
代价是——每周两到三次。
跪在他面前。含着他那根永远硬不起来的东西。长达半个小时。
有时候他一边翻看她的论文,一边享受着她的服务。
讽刺吗?
也许吧。
但她已经不在乎什么讽刺不讽刺了。
四月中旬。
律师的电话。
“李馨乐女士,您父亲李全的案件一审宣判——”
她站在G大校园的湖边,听完了整个判决结果。
贪污受贿罪。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
一审判处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在其死刑缓期执行二年期满依法减为无期徒刑后,终身监禁,不得减刑、假释。
她的父亲将在监狱里度过余生。永远不会出来。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湖面上有几只白鹅在游。水波粼粼。岸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春天来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白鹅。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判决后不久,她去了监狱。
会见室。
隔着一块厚厚的钢化玻璃。两边各一把椅子。
一部对讲电话。
父亲坐在玻璃另一边。
头发全白了。
瘦得脱了相。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才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七十岁。
他看到她,眼眶立刻红了。手颤抖着按在玻璃上,嘴唇哆嗦。
他拿起电话。
“馨乐……”
“爸爸对不起你……”
“是爸爸害了这个家……”
“你妈……你妈怎么样了?好久没有消息了……”
他不知道妻子已经去世了。
李馨乐拿起电话。
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
等他说完了。
等他的声音从哽咽变成啜泣,从啜泣变成无声的、肩膀耸动的痛哭。
等他哭得差不多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
“妈妈已经死了。三月份。系统性红斑狼疮复发。多脏器衰竭。”
“后事已经办完了。”
父亲瘫软在椅子上。
眼泪从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滑下来,落在囚服的领口上。
她等了很久。
等他的哭声从嚎啕变成呜咽,从呜咽变成断续的抽泣。
然后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妈妈临死前告诉我,她以前是妓女。”
只说了这一句。
她放下对讲电话。站起来。转身。
走出会见室的铁门。
身后传来父亲隔着玻璃的哭喊声。模糊的、被钢化玻璃和铁门层层阻隔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回声。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
走出监狱大门。
阳光刺眼。
她眯了眯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四月中旬的G市,到处都在抽新芽、开新花。
生命力在每一寸土地上蓬勃涌动。
她掏出手机。
三条新消息。
第一条,导师发来的:“你上次修改的第三章我看了,基本可以。下周来办公室,我们讨论一下第四章的框架。”
她回复:“好的老师,下周见。”
第二条,黎安德发来的:“今晚有个大客户,出手阔绰。你准备一下。”
她回复:“好的德哥。穿什么?”
第三条,陈杰发来的:“馨乐,明天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顿好的,庆祝你论文中期检查通过。”
她回复:“好呀!你选地方。”加了一个笑脸。
三条消息。三张面孔。三个世界。
其中一个世界——导师和论文——是母亲留给她的遗产。
不是金钱或房产。
是一句话:“一定要毕业。”
她正在用最不“正当”的方式,执行着一份最“正当”的遗嘱。
双亲一死一囚。
她在世上再无牵挂。
唯一剩下的,是母亲临终的两句嘱托——
“你身上流着妈妈的血。”——她接受了。
“一定要毕业。”——她正在完成。
四月底的某个傍晚。
李馨乐站在G大校园的湖边。
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戴着那副黑框眼镜,长发被晚风吹动。
看起来和一年多前刚入学时一模一样。
清纯。
知性。文静。
从她身边走过的学生,不会多看她第二眼。
也许会想:这是哪个院的学姐?
挺好看的。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没有人知道那副皮囊之下,已经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灵魂。
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三条消息。
——陈杰:“馨乐,明天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顿好的,庆祝你论文中期检查通过。”
——黎安德:“今晚八点有个大客户,出手阔绰。你准备一下。”
——导师:“下周一下午来办公室,第四章的初稿我要看看。”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
给陈杰:“好呀!你选地方。????”
给黎安德:“好的德哥。穿什么?”
给导师:“好的老师,我准时到。”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看了最后一眼湖面上的夕阳。
那抹金色的光正在沉入水面以下,天空被染成了血红色。
她转身,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步伐轻快而从容。
像一个刚刚做出了人生最重要决定的人。
一个决定不再回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