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国,熙州东部。
泠泠的金铁交击声,刺破了暮色里松林的寂静。
那声响先是细若裂帛,倏忽间便拔高了几分,似惊雷碾过寒枝,惊得栖鸦扑棱棱振翅,墨色的羽翅扫落满树松针。
松风卷着碎叶,裹挟着这凌厉的杀伐之声,往密林深处漫去——那布满松叶的泥地上,早已溅开了点点猩红。
两道身影和一群身影在虬结的古木间腾挪,刀光如雪,剑影似霜。
我与陈恭背靠背立着,已衣袍染血,剑锋颤颤。
“你们到底是谁?”我冷峻地问向来人,未握剑的手紧紧拉住了陈恭的手,这几人武功修为十分高强,我和陈恭都心知凶多吉少。
为首的全身被黑袍遮蔽的人对着旁边的一个年长老人点了下头,老人不屑地对我们说道:“既然你们不肯束手就擒,那就让你们这对野鸳鸯在黄泉路上记得该找谁报仇。这位乃是我大厉五公司邬司首,我是五公司副司首达纳富沁,这位是五公司宁京分舵舵主欧阳雷,这位是五公司安州分舵舵主李为然,他是五公司雍州分舵舵主达纳楚雄,他是血衣楼楼主郑闼,这是安州阴风谷谷主朱翎,丹欲教千手毒仙柳三娘、金刚尊者拓拔烈,这位你们认识,雁宿门门主雁闵……”
达纳富沁将剩余几人名字告知后,笑道:“你们两个能让邬司首亲自出面,带如此多高手,也算死得其所了。”
我心中倒吸一口凉气,第一次感受到陈恭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她小声说道:“赵埙,今日我们将要殒命于此了。我听师父说过姓邬的,修为很高,更不用说他还带了这么多高手。”
“嗯,黄钰也还是想斩草除根。”虽然我没有听说过他们,但既是五公司的司首,修为断不会低,“陈恭,你怕吗?”
陈恭背靠着我,微笑说道:“我也不想死,但与你死在一起,我不怕。”
“好,那便与他们战斗至死吧。”我豪迈地说道,“如此多人围攻我们两个人,呵。”
“呵,你们既敢毁我定南仓,我五公司自当重视你们,何况你赵埙,貌似还会邪功。”达纳富沁冷笑一声,不再多话。
几乎同时,朱翎按上骨笛,噬魂魔曲骤起,尖锐笛音直钻耳膜。
陈恭只觉脑中一阵眩晕,宝剑清辉黯淡,李为然已提刀扑来,阎罗劈山裹挟着铜铃乱心音劈向她顶门。
柳三娘身影一晃,毒影迷踪步踏开,紫裙翻飞间,银爪直取陈恭腰侧大穴,爪尖泛着幽蓝毒光。
我也挥舞傲陨剑格挡着欧阳雷的哭丧棒,剑光撞上阴寒锁链,一股冰寒之力顺着剑身钻入经脉,手臂霎时麻了半边。
未等回气,朱翎笛音陡变,数道青瘴箭破空射向我丹田。
我慌忙侧身,毒箭蚀穿剑袍,腥气呛得我喉咙发痒。
拓拔烈见状,玄铁降魔杵抡圆,须弥破带着劲风砸来,杵风扫过,乱石纷飞。
“碧月神功不愧五则,可惜遇上我这饮血双刀,便是以卵击石。”郑闼双刀交错,血蝶斩刀影如血蝶纷飞,绕过李为然直扑陈恭。
陈恭被柳三娘与李为然夹击,只能以宝剑绵密剑招自保,腰间已被双刀擦过,鲜血瞬间浸红了腰处衣物。
我被达纳富沁、达纳楚雄、拓拔烈三人联手牵制,根本无暇顾及陈恭。
心知仍有高手还未参与对我和陈恭的剿杀,我咬牙将耀阳神功六成功力转化为死亡之力,黑色剑气横扫而出,堪堪逼退达纳富沁。
雁闵却趁机绕到我身后,鬼爪抓向我后心,我仓促侧身,肩头被抓出五道血痕,毒血瞬间涌出,疼得我眼前发黑。
“赵埙!”陈恭瞥见我伤势,心神一慌,招式露出破绽。
李为然的鬼头刀重重劈在陈恭的宝剑上,震得她虎口开裂;郑闼血蝶斩接踵而至,锐风擦着她腰侧划过,伤口喷涌出鲜血,染红半幅素色麻衣。
“杀我血衣楼三名长老,该死。”郑闼举着刀,凶横地喊道。
拓拔烈不动明王身催动,肌肤泛出铜色,降魔杵再度砸来。
我再次强提真气,傲陨剑硬撼这一击,只听“铮”的一声巨响,我虎口迸裂,傲陨剑脱手飞出,插进石缝嗡鸣不止。
达纳富沁抓住时机,黄泉锁脉锁链缠上我脚踝,猛地向后一扯。
“小心,尝尝老夫的黄泉冥功。”达纳富沁阴笑道。
我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嶙峋巨石上。
一口黑血猛地喷出,落在青石上蚀出小坑。
我感到丹田内真气紊乱,死亡之力在胡乱地冲撞撕扯,连运转雪莲诀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勉强撑着手臂半跪,怒视步步逼近的一众高手。
邬悼潭始终负手立在原地,黑袍下看不出一丝神情,连指尖都未曾动过分毫,几个未参与战斗的高手则拱卫着他。
“赵埙!”陈恭见我半跪于地,焦急地喊道,手中宝剑已豁了数道口子,剑穗上的红缨被血黏成一团,在凛冽风中无力飘动。
郑闼、李为然、柳三娘仍呈品字阵死死锁她,朱翎在一旁用笛音干扰着我们,时不时地放出冷箭。
这几人皆是厉国江湖上成名已久的狠角色,联手之下,饶是陈恭的碧月神功修炼精进,也几乎力竭。
“赵埙!”陈恭再次呼喊,双目赤红。
猛地旋身,宝剑带起一道冷冽弧光,碧月衍瀚加持的下清风幻影剑,剑风卷着碎石打向周遭几人。
趁着几人防御躲闪,陈恭借势腾空,身形如断线纸鸢般掠出包围圈。
“休走!”郑闼怒喝,掷出双刀,双刀擦着陈恭的肩胛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陈恭重重摔在我身侧,顾不得调息,伸手扶住我:“赵埙!”
我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抚着她的手背,勉强挤出一笑,“陈恭,我没事,咳咳咳,你伤的比我重”。
我和陈恭死死盯着步步逼近的敌人,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的笑,“陈恭,事到如今,我们拼一个算一个!”
“好,纵是死,也要让他们付些代价!”
话音未落,我将几乎全部的耀阳真气转化为死亡之力,只留有一丝来保持理智,周身骤然腾起浓如墨染的黑气。
蚀骨寒意的死亡之力,将周边野草瞬间吸纳得枯萎发黄。
经脉寸寸欲裂的剧痛传来,我呕出一口黑血,死死咬着牙。
傲陨剑嗡鸣震颤,竟生出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是吞噬一切的死寂。
陈恭也不得多言,知道我这是以命搏命,当下不再犹豫。
“碧月衍宇”,碧月神功在丹田中疯狂运转,原本淡绿的光晕,在生死催逼下,重新再次明亮起来。内力奔涌间,“血色漫天”。
剑影如狂蝶穿花,所触之物尽皆化为齑粉。
朱翎仍在吹奏笛声,反应不及,被血雾裹住手腕,只听“嗤啦”一声,整只手臂连骨带肉化作血沫,一声惨叫出口。
“万剑追心。”夹杂着死亡之力的剑影如暴雨倾落,拓拔烈和李为然猝不及防,肩头被三道剑气洞穿,鲜血飙射。
郑闼怒吼着挥舞双刀砍向我,却见黑色剑影陡然转向,穿透了他的丹田。郑闼僵在原地,丹田处的内力瞬间溃散,身子软软倒下。
我和陈恭知道时间不多,遂一左一右,血色剑气与黑色剑气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达纳富沁和其余人已察觉我和陈恭在做殊死一搏,仗着人多势众,高手众多,与我和陈恭作着拉锯战,避开我和陈恭的锋芒。
不一会后,陈恭“碧月衍宇”的爆发玄力渐渐枯竭,达纳富沁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手中拿出一柄乌黑的长鞭,破空而来,带着破风的锐响,竟直接撕裂了陈恭渐弱的血色剑网。
“噗——”
长鞭狠狠抽在陈恭胸口,她如遭重击,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宝剑脱手飞出,插进远处的树干中,嗡嗡作响。
陈恭喉头一甜,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肋骨也断了多根,一下子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与此同时,其余人趁机扑向我,我的万剑追心也已耗去了太多内力,可掌控的死亡之力渐渐散去。
我勉强挥剑格挡,却被一柄长刀劈中左背,另一人我尚未看清是谁,便被一脚踹在丹田,闷哼一声,身子蜷缩在地,口中黑血狂涌,再难起身。
我和陈恭躺在血泊之中,四目相对,皆是满身伤痕。
苍林中的风更烈了,卷起地上的血沫,打在我们脸上。
远处,残阳的余晖渐渐消散,天地间开始迎来无际的黑暗。
“我不能看着陈恭死。”我心底默念,惜别地看着陈恭弥散的眼神,拼劲最后一口气爬起来,运转起已然所剩无几的内力。
“擒贼先擒王,人剑傲天。”我抱着必死的决心,全身化作一道剑气,直冲向邬悼潭。
“可笑。”邬悼潭抬手,掌风中带着强劲的玄力,将我控制在半空中,我仅剩的内力浑然散去,全身动弹不得。
随着邬悼潭松开手掌,我重新跌回了陈恭身边,“他的修为远胜于我。”我心中哀道,知道已无任何机会,剩下的要么我直接殒命,要么被死亡之力占据神识后殒命,我心知即便借助死亡之力进入入魔状态,也不会是眼前众人的对手,无非是在神识全失下被他们杀死。
我偏过头,目光穿过弥漫的血腥味,落在陈恭身上——她的麻衣早已被血浸透,几缕青丝黏在汗湿的颊边,让人心尖发颤。
喉间滚动,我咳出一口血沫,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陈恭……,对不起,连累你落到这般境地。” 我想抬手动一动,指尖刚颤了颤,便疼得蜷起了身子,愧疚不已。
陈恭闻言,费力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凄凉的笑意。
她咳得更厉害,每咳一声,肋下的伤口和断裂的骨头便像是被刀剜过一般,疼得她浑身发抖。
她望着我苍白如纸的脸,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傻子……我不悔……。”眼泪混着血污滚落,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我望着她,只觉自己眸底的光一点点涣散。
我固执地凝着她的脸。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她伸出手,指尖堪堪碰到她的指尖,冰凉的触感交织在一起,“若有……下辈子……”
陈恭也缓缓抬手,握住我的手,十指艰难地相扣。她的呼吸越来越浅,眼底却漾着细碎的光,像是盛满了漫天星辰:“我……无憾了……”
随着我瞳孔中的光渐渐散去,我只觉得自己的神识渐渐进入了无边的黑暗,只听见最后陈恭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司首,这女的还没死,毕竟是陈纲女儿,留一命或许有用。”达纳楚雄说道。
“不可,若是她日后与人说今日之事,兰蓉儿或会因赵埙杀了兰灵派弟子不起干戈,但萧凝霜那个女人势必会报复,你们谁敢说能在那女人剑下活命。”达纳富沁否道。
其余人听言,相顾不语,自知达纳富沁所言不虚。
“杀了吧。”邬悼潭说道,“要么皆活,要么皆死。”
“好,那就让我这个女子送这个小妮子上路吧。”柳三娘看了眼受伤的拓跋烈说道,缓缓走向陈恭。
柳三娘走到陈恭身边,低头鄙夷地嘲讽道:“长得倒挺俊,可惜呀,死都没人收尸。”随即抬起手,准备了结陈恭的性命。
忽然间,“啊”的一声惨叫声传来,众人只见柳三娘已飞出几丈远,重重地摔在树桩上,昏迷过去,不知生死。
“这小子?”达纳富沁惊道,众人只见眼前本以为已经死去的“我”如同傀儡般站起身,周身黑气翻涌,眼眸此刻被浓重的死寂浸染,瞳仁漆黑如墨,不见半分神采。
周身萦绕着蚀骨的黑死气息,挪步所过之处,生机枯灭、碎石化粉,凶戾之气,让生灵震颤。
“到底什么邪功,就算走火入魔也不至如此。”达纳富沁说道。
“邬大人,本门的玄机子长老也是被这种气息所伤。”雁闵说道,“这种玄气一旦被入经脉,实难排出。”
“适才已观察过,本司首也未见过此种邪功,此子不可留,除之。”邬悼潭狠厉地说道。
“是。”
身旁几人各自握紧手中兵器,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们纵横江湖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霸道诡谲的气息。
“尔等小心,莫让他的玄气入脉。”达纳富沁嘱咐道。
“我”喉间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身形化作一道黑影,硬生生撞向众人。
五指成爪,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直取眼前的达纳富沁。
达纳富沁横鞭格挡,只听“铮”的一声巨响,虎口迸裂,长鞭险些脱手。
其余众人见状,纷纷挥刃夹击,刀光剑影之中,唯有那缕死亡之力越发浓郁,逼得众人连连后退。
众人皆是顶尖高手,却因惧怕被“我”的气息入脉,被逼得险象环生,每一次交锋,都要小心谨慎。
“我”一掌震飞达纳楚雄,邬悼潭看准时机,抓住破绽,将功力凝于指尖,玄气直刺“我”的丹田!
“噗——”黑气溃散大半,“我”闷哼一声,身形重重坠落在地。
众人踉跄着站稳,个个气喘吁吁,望着地上昏沉的“我”,眼中满是惊奇和唏嘘。
邬悼潭看着伏在地上的“我”,黑气仍在周身游窜,无意识地抽搐着,他冷笑一声,一脚将“我”踢飞到陈恭身边。
陈恭睫羽轻颤,涣散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此前已对陈恭述过我在生死之际可能会被侵蚀神识,走火入魔,因而她并不意外,她也知邬悼潭为何将我踢到她的面前。
果不其然,片刻后,“我”混沌漆黑的眼睛再次睁开,但此次,先映入眼帘的是陈恭。
“司首高见,让这小子杀掉这女子。”欧阳雷说道。
“此子虽有魔功,但不至于让他修为有质涨。待他杀掉陈纲女儿后,便送他上路。”邬悼潭厉声道。
陈恭咳着血,视线被咳出的血雾模糊,却死死盯着“我”那双染了戾气的黑眸。
眉峰因剧痛蹙起,眼底却漫上一层薄薄的水汽,不是惧,是碎了般的心疼,那点水光晃了晃,终究是落不下来,凝在睫上,像濒死的蝶翅上挂着的露。
“呼”的,掌风伴随着黑气直击面门,陈恭闭上了双眼,坦然接受“我”结束她的生命。
须臾后,却发觉自己仍活着,陈恭不解地睁开眼,只见我的手掌紧贴在她的额头前,颤抖着却并不下手。
“赵埙?!”陈恭发现“我”的黑眸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清澈明眸。
“陈恭,快走,我,啊……。”我只觉死亡气息如附骨之疽,顺着经脉疯狂窜动,每一寸皮肉都似被烈火灼烧。
“你怎么了?”陈恭想抬手触碰我,却发觉一动,全身便钻心的疼痛。
“我,我不能伤害你!啊!”我踉跄着后退,掌心的黑气时散时聚,眼底的猩红试图重新取代清明。
我死死盯着地上气息奄奄的陈恭,心中翻涌着滔天的痛苦——想靠近,死亡气息便叫嚣着要撕碎她;想收手,便啃噬着我的脏腑。
我知道陈恭已无气力远离我的视线,我挣扎着将傲陨剑置于她的手中,“杀了我,啊,快,我快压制不住了。”
“不。”陈恭的眼泪簌簌往下掉,混着脸上的血迹滴落在土地上。
我只觉死亡气息如黑雾般从我七窍漫出,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扑到她面前,双膝重重跪地。
我痛苦地望着她,眼底戾气与痛楚交织,干裂的唇瓣翕动,字字泣血道:“陈恭,杀了我……求你……”
陈恭仍旧微弱地摇摇头,我感到死亡气息即将吞没我的神志,我猛地抬手,一掌拍向自己的天灵盖,妄图逼退它,却只换来一声凄厉的痛嚎,半跪在地,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再次失去意识。
“小妮子,你的情郎不想杀你,但你没珍惜。放心,他杀完你之后,我们会帮你报仇的,哈哈。”达纳楚雄奸笑道。
片刻后,陈恭看到“我”再次睁眼,只是这次眼眸中的黑气和戾气更甚,加之“我”破败的衣物、遍身的血水伤口,俨然一个魔鬼。
“赵埙,我喜欢你,来生再见。”陈恭平静地绝望闭上眼,眼泪沿着眼角垂流。
“我”没有任何怜悯地看向眼前地上的女子,释放出一道死亡玄气,直击她的面门。
“轰”的一声,不知从何处来的一道玄劲,直接与“我”的死亡玄气碰撞,两道玄气怦然相对,震得四周虚空都颤抖几分。
邬悼潭和一干人等玄力散去后,都眼神不善地冷视着“我”的方向。
陈恭也再次睁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待看清眼前之人后,挣扎着虚弱地向来人轻吟道:“呃,……楚长老……。”
释放玄气的来人正是楚汐月。
楚汐月心疼地看了眼地上几乎气息的陈恭,又看向已然入魔的“我”。
“楚长老……,求您救救……赵埙……”陈恭艰难地说道。
楚汐月一看便知“我”已入魔,当下不由分说,运转碧月神功,便向“我”攻来,而眼见必死之人被人救下,“我”也怒意暴涨,向着楚汐月杀去。
楚汐月挥掌迎上“我”裹挟着死亡气息的一击,掌风相触,碧光如利刃般劈开黑气,却也被余波震得后退半步。
“我”招招狠戾夺命,每一击都带着吞噬生机的煞意;楚汐月则以柔克刚,原本刚猛的碧月玄力却如清辉漫洒,层层叠叠地缠绕着黑气。
缠斗间,楚汐月也察觉到“我”的死炁阴毒异常,当即敛气凝神,将内力尽数灌入掌心。
霎时间,一轮凝实的碧月虚影在她掌前浮现。
她足尖一点,如流光般掠至“我”身前,碧月虚影轰然砸下,正中“我”的膻中穴。
黑气翻涌着四散,“我”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身形晃了晃,终是撑不住,重重倒在地上。
楚汐月缓缓收势,望着昏死的我,眸色沉凝:这就是杀死婉儿和怜儿的内功吗?
“楚汐月,你来此作甚!”达纳富沁见楚汐月几乎不费力便收拾了我,叫嚣道。
楚汐月绝美的脸庞上眸色沉如寒潭,轻轻蹲在陈恭身旁,爱怜地帮陈恭脸上擦去血水,冷酷地对着邬悼潭和一众人说道:“你们竟敢围杀我兰灵派的内门子弟,你们都该死!”声音无波无澜却字字淬着杀意。
“陛下有旨意,不降则杀之。他们既敢来大厉,自当有殒命的觉悟。”邬悼潭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
“我奉陛下口谕,放他二人回大兰。”楚汐月轻轻拍着陈恭的手,让她宽心。
“你有信物吗?空口无凭。”达纳富沁反问道。
“行程匆忙,未取。”
“楚汐月,你莫仗着陛下对你的宠爱狐假虎威,你……”达纳富沁刚欲再说,却被邬悼潭呵止:“副司首,注意言辞。”
达纳富沁缩了缩,说道:“楚汐月,我等怎知你不是假传圣旨,意图救人。”
楚汐月站起身,朝几人看去,“邬悼潭,你意如何?”
“楚司首,达纳富沁所虑有理,你未携陛下信物,而我等是明奉陛下旨意处置二人。”
“是吗?看来你们是打算与本司首一战?”楚汐月冷笑回道。
“楚司首,如此吧,我与你切磋一番。”邬悼潭回道,“尔等先去远处等待,将受伤之人带下。”
其余人闻之,不敢多话,齐齐地远去。
“早闻楚司首碧月神功已至十三重巅峰,今日便讨教番。”邬悼潭脱掉黑袍,楚汐月方才第一次看清邬悼潭的面相。
须发皆白,却不见半分老态,反倒如银丝披雪,衬得一张脸清癯冷峻。
眉眼深邃似藏着万古星河,眼角的纹路里不见沧桑,只凝着几分淡漠疏离,鼻梁高挺,唇瓣薄而色淡,周身气息沉静如渊,叫人望之便生敬畏。
邬悼潭迸发出内力,楚汐月一怔,说道:“未想到邬司首竟也将沧溟玄功修炼至十三重后期。”
“呵呵。”邬悼潭冷笑道,“今日便看看,是沧溟玄功厉害,还是你碧月神功厉害。”
达纳富沁和众人刚远离停下,回头便依稀看见古木参天的密林里,罡风乍起,卷着积年的腐叶与松针狂舞。
两道身影快如惊电,在枝桠间倏忽交错,无人能见其招式,只听得金铁交鸣之声震得耳膜生疼,气劲炸开的轰鸣震落满树青苍。
一丈粗的古松被余波扫中,树干轰然炸裂,木屑混着断枝漫天飞溅;碗口粗的藤蔓被气劲绞成碎缕,簌簌落在布满裂纹的地面上。
深埋土中的老树根都被掀翻,露出血红的根须,在狂风中不住颤栗。
林间的飞鸟早已惊散,落叶被气劲绞成齑粉,扬扬洒洒落在沟壑纵横的地面,透着令人窒息的灼热与凛冽。
不久后,一切归于平静。达纳富沁和众人回至林中,只见邬悼潭已重新披上黑袍,与楚汐月站立对峙着。
“司首?”达纳楚雄问道。
邬悼潭抬起手,示意达纳楚雄莫问,“楚司首修为高强,碧月神功确实厉害。”
楚汐月面无表情地盯着对面众人,并不回话。
“一起上,直接把那两人宰了得了。”欧阳雷喊道。
“罢了。”邬悼潭小声对周围人轻说道,“她若是爆发碧月神功,本司首倒可应付,尔等估计会招架不住。”
“可恨,我们还不能真伤了这女人。”达纳富沁恼道,心知若是打伤了楚汐月,达纳戈烈不会放过自己。
“既如此,我等相信楚司首不会假传圣意,陛下有新旨意放过此二人,臣等自当奉旨。走。”邬悼潭不露声色地令道。
看着邬悼潭率众人离去,楚汐月赶紧来到陈恭身边,看着陈恭破碎的衣裳、遍体鳞伤的身体和奄奄一息的气息,疼惜地说道:“怎伤的如此,你若是有个闪失,我如何向掌门和大将军交待。”
“长老……,帮我看看赵埙。”陈恭缓缓测过脸,看向我。
“他昏过去了,还有呼吸,命应该还在。”楚汐月叹气说道,“你们两个,唉,胆子太大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缓缓地睁开眼睛,全身的疼痛使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哪儿,像是个山洞?”我心里嘀咕着。
“你醒了?”一个深邃的女声传来。
我循声看去,见一女子正站在一旁,待女子转身后,我一时竟只觉眼熟,想不起是何人。
回忆片刻后,赶紧忍着疼痛站起身,敬道:“楚长老。”
我心中惊骇,随即想到楚汐月的两个徒弟被我打伤,林婉儿被我杀死的过往,我惭愧地低头不敢直视他。
“赵埙,你已经昏迷五天了。”楚汐月淡淡地说道,又转过身去,照顾着眼前之人。
“陈恭,怎么回事?”我震惊地看着楚汐月身前的女子,走过去问道。
“她的经脉里残留着你的邪气,若不是恭儿修为尚可,此刻已然香消玉殒。”楚汐月缓缓说道,“应是与若云和晴儿一般。”
听到楚汐月提到名字,我赶紧扑通双膝跪地,苦涩地悔道:“楚长老,赵埙该死。”
“婉儿和怜儿,多好的孩子。”轻盈的泪水在楚汐月深邃的眼睛中流转,“婉儿是我最疼爱的弟子,从小便随我修行,可是……”
“楚长老,赵埙该死,赵埙该死。”我拼命地磕着头,忏悔着罪过。
“罢了。”楚汐月收住眼泪,“事已至此。赵埙,你听着,现在恭儿只有你师娘的寒月诀可以救她苏醒,你务必找到凝霜仙子。”
“遵命!”我跪着挺直身体回道。
“即便我再想杀你,此时此刻我也不能杀你,更不用说看在凝霜仙子的面上,还有玉儿的份上。”
“玉儿?我娘。”我骤然说道,“楚长老,我娘就在南周山,被黄钰所禁,楚长老,您能救她吗?”
“玉儿真在南周山?”楚汐月皱眉道。
“千真万确。”
“我知道了。”楚汐月点点头,“此地离玉兰关不远,我须返回宁京,已无法再护送你们回大兰,你务必确保将恭儿交给大将军。”
“我赵埙以命起誓。”我诺道。
“好。这有一封信,届时一并交于大将军,切记。”楚汐月将信递给我。
“遵命。”我小心翼翼地接过信件。
“赵埙,恭儿就交给你了。”楚汐月抚摸着陈恭的脸颊,说道。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