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建水县,新苍卫驻地。
离开了忠毅军大营后,我思索再三,既然忠毅军粮草暂无异样,其他卫所是否会有线索。
我想到了孙酉,新苍卫不是和武宁卫换防吗?
新苍卫虽然从东平仓携带了粮草,但武宁卫的粮草是从南平仓调拨的,我何不去孙酉那边,有他协助,调查应会便捷许多。
因此经过了五日的路程,我赶到了新苍卫的驻地。
“哈哈,赵老弟,想死老哥了。”孙酉听到兵士汇报,立刻赶到了驻地大门口,“俺一听赵篪就知道是你了嘿嘿,老弟你就不能换个好看点的伪装吗?”
“嘘,孙大哥,小声点。”我将食指竖于唇前,小声说道,“丑点别人就不会看我了。”
“哈哈,老哥没你想得周全。正好,俺准备去县城和几个兄弟找点乐子,老弟就一起去吧,俺刚认识的,武宁卫的。”孙酉接过旁边士兵牵过来的马匹说道。
“听孙大哥的。”我一听有武宁卫的人,随即答应道。
“不到十里路,很快。”孙酉招呼着我上马骑向县城。
约莫一炷香后,我和孙酉来到了建水县城。
这座县城坐落在两重山坳的平缓处,东头三里便是武宁卫的箭楼,黑黢黢的轮廓时隐时现,倒让城墙根下的生意添了几分安稳气。
城墙是用本地青石混着夯土筑的,不算太高,却处处见得修补的痕迹。
新砌的砖缝还泛着白,老墙皮上爬满青苔,偶尔能看见箭簇凿出的小坑,被风雨磨得圆钝。
城门洞子倒宽敞,够两乘马车并行,门楣上“建水”两个字漆皮剥落,却被往来的行脚商、卫所兵丁看得发亮。
城里不长的主街还铺着青石板,被马蹄和车辙碾得光滑。
两侧多是土坯墙的瓦房,檐下挂着幌子,“胡饼”“铁匠铺”“草料行”,还有几家挂着“军衣缝补”的布幡,门口坐着缝补的妇人,眼尖得很,见着穿军靴的兵卒经过,便笑着招呼“张大哥”“李兄弟”。
我看到街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围着一些手艺人——捏泥人的、修笼屉的,还有个瞎眼的老汉拉胡琴,弦音里混着卖水的梆子声、铁匠铺的叮当声,倒不嘈杂。
街角酒肆的幌子最惹眼,红绸子上绣着“烧刀子”,里头正坐着卫所换岗的兵,嗓门洪亮地喊“打酒”,掌柜的是个瘸腿老兵,麻利地舀酒,偶尔还能跟兵卒们聊几句边关的战事,说得起劲了,就拍着柜台叹“当年老子在玉兰关和厉国蛮子们厮杀时……”
走了会,卫所的换岗号声会漫过城墙飘进来,各家铺子开始收摊。
炊烟升起时,看见几个挎着篮子的妇人往卫所去,篮子里是热乎的饭菜,一路走一路跟相熟的哨兵点头——这建水县城的日子,就像老槐树的根,一半扎在烟火里,一半牵着卫所的枪戟,不富贵,却扎实得很。
“到了老弟。”孙酉指着面前的二层小楼说道。
“春香楼?孙大哥,怎么听起来名儿像个青楼?”我问道。
“傻老弟,就是个青楼。这里面花娘肯定不如州府,将就将就吧。”孙酉乐呵呵地回道。
“不是,我是说……”我还没说完,就被孙酉扯着胳膊走进去了。
进门是个不大的天井,地面坑洼,铺着些碎砖,墙角堆着半枯的柴禾,倒有株歪脖子海棠,枝桠斜斜探过屋檐,想是哪位姑娘随手栽的。
正屋是通间,糊着糙纸的窗棂透进昏黄的光,里头摆着几张缺腿的木桌,用砖垫着才稳当。
墙面上原该刷过白灰,如今斑驳得露出土坯,却被人用胭脂点了些歪歪扭扭的花,看着倒有几分鲜活气。
角落里摆着张旧琴,弦断了两根,琴身上积着薄尘。
几个姑娘坐在长凳上,衣裳是洗得发白的绸子,浆洗得倒干净,发间簪着铜制的小钗,或是路边摘的野菊。
见我们进来,她们便起身,脸上堆着笑,眼角眉梢却藏着倦意。
屋内卫所轮休的兵卒,或是跑商的行脚夫,嗓门粗哑地喊着要酒,姑娘们便提着锡酒壶,脚步轻快地穿梭,偶尔被兵卒拽着胳膊说笑,也不恼,只拍开对方的手嗔一句“喝你的酒吧,当心醉了误了岗”。
里间隔出几个小房,门是薄木板拼的,关不严实,能听见里头的说笑声混着酒气飘出来。
有个弹琵琶的姑娘,指法不算娴熟,调子却都是边关的曲儿,唱到“黄沙埋骨”时,声音会发颤,底下喝酒的兵卒便会猛地灌一大口,酒杯往桌上一墩,溅出的酒珠子滚落在地,很快被尘土吸了去。
“别看了,都是当兵的爷们,有今天没明天的。”孙酉提了提我的胳膊,“走,上二楼。”
我稀里糊涂地跟着孙酉走上楼,转个弯和他来到个小间前。
孙酉一把推开门,环视一周后,吼道:“老孙我来晚了,给你们介绍下俺的兄弟,赵篪。”
我跟着孙酉走进小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不大的方桌,桌上摆着一套粗陶酒具,倒也齐全。
几个男女正围着方桌坐着,主位前是只敞口的酒瓮,半埋在垫着麻布的木盆里,瓮口用红布盖着,掀开时能闻到呛人的酒气。
旁边摞着几只粗瓷碗,碗沿磕了豁口,内壁挂着细密的酒珠,倒酒时能听见“咕嘟”的声响,酒液溅在桌上,很快被桌布吸了去。
小间的一角,有一个简易的屏风,上面的漆已经剥落了不少,露出了底下的木质纹路,屏风上绘制着一些简单的花卉图案,但颜色已经暗淡,只能隐约看出花朵的轮廓。
屏风后面,是一张窄小的床榻,榻上的被褥有些陈旧,不过还算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床单上有几处补丁,却也缝补得十分细密。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纸已经有些泛黄,画面也有些模糊,隐约能看出是一幅山水图,群山连绵,中间有一条蜿蜒的小溪。
画的旁边,贴着几张红纸剪成的窗花,虽然剪工粗糙,但也为这简陋的小间增添了一丝喜庆的氛围。
“赵老弟,老哥给你介绍下,这三位是老哥到这后认识的弟兄。这是武宁卫指挥同知沈定,武宁卫千户张叶,副千户刘五。”
“在下赵篪,见过三位大人。”我施礼道。
“老孙的兄弟就是咱们的兄弟,别大人大人的了,坐,喝酒。”沈定大大咧咧地招呼我们坐下。
“你们两个,去陪好我孙哥和赵兄弟。”张叶指着一旁的两个花娘命令着,看来这两个花娘坐在旁边就是等着我和孙酉。
“好咧,张大人。”两个花娘连忙起身坐到我和孙酉旁边,开始给我们倒酒。
“赵兄弟,咋来我们这偏僻的地方?这儿可随时会打仗。”沈定看向我问。
“听说孙大哥在这,来看望他。”我找了个由头,随口回答。
“赵老弟和俺可是生死之交。”孙酉接着我的话大声说道。
“那必然也是个壮士。来,赵兄弟,我张叶敬你一杯。”
“一起喝一杯,刘五,你也别哭丧着脸了,赵兄弟新来,赶紧喝杯。”
“来,喝。”刘五端起碗,我也不客气地和几人干了杯,幸好我现在酒量还可以。
“来,这位爷,奴家给您满上。”身旁的花娘见我喝完,立刻懂事地将空碗倒满,然后整个人向我身上靠来。
我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他,这个花娘姿色和师姐比,简直是云泥之别,更不用说和师娘比了。
花娘错愕地看着我,没想到一个其貌不扬的来青楼的男子居然还挡住自己的投怀送抱,笑道:“这位大爷是瞧不上奴家么?”
“非也,是在下不习惯和陌生女子靠太近。”
“哈哈,赵兄弟,你不会还是童男吧?”沈定逗趣道。
“我……”我一下子语塞道。
“别逗俺兄弟了。兄弟,你随意。”孙酉搂了下我的肩膀。
“刘五,别一直哭丧个脸了。”沈定看了眼刘五说道。
“刘大哥似有不悦之事。”我看刘五一脸凝重,于是问道。
身旁花娘时而挽着我的手臂,时而用手在我身前磨蹭,直弄得我有些气血浮涌。
看到花娘想触碰我的脸,担心他会毁坏发现我的伪装,我连忙抓住她的手,说道:“姑娘,要不你帮我捶背按肩吧。”
看刘五不语,张叶替他说:“赵兄弟,你不知晓。厉国暗翼在雍州的头子邢燕当初逃回厉国时,路过刘五兄弟的家,把刘兄一家六口都给杀了,要不是刘兄弟正好不在家,估计也遭难了。唉,自那以后,老刘就难得豁达了。”
“刘大哥节哀。”
刘五将酒碗拿起,向我回意后一饮而尽,“老子有机会一定要手刃邢燕这个狗贼。”
“赵兄弟,县里有几十个兰灵派的弟子,你有认识的吗?”张叶问向我,“俺们都是大老粗,没机会认识他们。赵兄弟跑江湖的,和俺们不一样。”
“这儿有兰灵弟子?”我下意识地紧张了一下。
“可能是大将军请来一起演武的吧?”孙酉搂着花娘边喝酒边猜测。
“你们为何想结识兰灵子弟呢?”我向身后正按肩的花娘微微点了下头,认可她的手法。
“是俺想认识些人物。”刘五将酒碗放下,悲愤地说道:“凭俺的本事,就算遇到邢燕也打不过他,因此俺看这次县里来了兰灵派的大能,就想结交结交,日后要是知道邢燕下落也好求助他们。”
“可在下……”
“放心,老刘,俺兄弟肯定帮你认识他们。”孙酉有些醉醺醺地喊。
我望了他一眼:我躲兰灵派还来不及,怎么会去接近他们。
“是吗?赵兄弟若是能引荐,俺代俺全家感谢赵兄弟。”刘五听到孙酉的话,眼神顿时明亮起来,殷切地看着我说。
我思索片刻,回道:“那等我看看县里的兰灵子弟是谁吧。我也不认识几个。”
“好的,多谢赵兄弟。”刘五端起酒碗,向我敬酒。
唉,孙酉大话一出,我只能想办法看看是谁了,要是形势不对,我也不会冒着危险去做。
酒过三巡,几个莽汉已和各自的花娘缠做一团,几个花娘几乎都衣冠不整,有的已袒胸露乳。
沈定抱着花娘躺到了窄小的床榻上,大手摸着花娘的胸乳,和花娘激烈亲着嘴;张叶则让花娘坐在其腿上,两只大手也不断地搓揉着花娘有些下垂的双乳;孙酉摸着花娘的胯部和臀部,阵阵淫水声不绝于耳,而刘五则直接将花娘的脑袋按在自己胯下,花娘努力的用嘴巴侍奉着刘五的肉棒。
整个屋内尽是莺莺燕燕的靡靡之音。
“官爷,用力揉奴家的奶子。”
“官爷,来插奴家的嘴。”
“哈哈,你们几个贱人,服侍好我这几个兄弟,赏银少不了。”沈定已在床铺上,边压在花娘身上抽插边嘱咐着。
身边的花娘受到感染,抓起我的手,试图摸上自己的丰满。
我抽回手,摇摇头,指着孙酉,小声对花娘说:“我来的路上看到家定安客栈,一会你把他送过去,赏钱不少你的。”说完,我站起身,看了一圈,便打算离开。
“老弟,咋了,这花娘你看不上吗?老哥给你换个。”孙酉看我起身欲走,停下手中的动作,迷迷糊糊地问我。
“孙大哥,你们继续玩,我先回客栈了,一会她送你回去。”还好我喝的不多,神识还算清醒,说完便开门下楼去了。
走出春香楼,街上已行人稀少。
临街的铺面早早就上了门板,只有几处檐角挂着的旧灯笼,被风扯得东倒西歪,光焰缩成一团豆大的昏黄,照不亮三尺外的路。
偶有巡逻兵丁的甲叶相撞声从巷口传来,刚到街心便被风揉碎了,余下的只有风声贴着墙根呜咽。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漏下的清辉洒在断了角的城楼上,更显得那垛口空荡荡的,只映出戍卒缩着脖子来回踱步的影子,踩在泥土上的脚步声,一下下敲得夜更静了。
旁边人家窗缝里漏出点油灯的光,刚要在墙上描出个人影,便被突然灌进来的寒风掐灭,连带着那点人气,也倏地没了踪迹。
我缩了缩脖子,回头看了眼春香楼,便准备沿着来路住宿安定客栈。
忽然,一个乞丐走过来,小声对我说:“大老爷,有人让小的知会您声,让您去下那边张家客栈二楼天字房。”
乞丐指了指方向,我皱着眉头问道:“喊我,又不肯先告知姓甚名谁,我为何要去?”
“大老爷,那位大人说了,您要是有疑问,就让小的跟您说个名字,赵埙。”乞丐小心地看着我说道,生怕我一个不乐意就会出手教训他。
我倒吸一口凉气,立马警觉起来。我已做过伪装并且第一次来建水县城,居然有人认出我。
“看来还由不得我不去了。”我眯着眼睛冷悚地说了句,便顺着乞丐指的路快步走了过去。
张家客栈并不难找,天色已晚,掌柜的以为我是投宿的,见我进来立刻迎了上来。
在我表明来意后,又意兴阑珊地回道柜台后面。
我顺着楼阶走上二楼,没走几步便看见天字房。
“到底何方神圣,装神弄鬼,我赵埙怕你不成。”我心想着,敲了两下房门。
“进来吧。”一声清脆的女声从屋内传来,我听着有几分熟悉。
随着“吱呀——”一声,我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着蓝色劲装的女子,正背对着我,坐在精巧的圆桌旁,轻轻地饮着茶水。
我不敢掉以轻心,小心地展开神识,走上前,“敢问姑娘何人,怎知在下姓名?”
“赵埙,你好雅兴呐,还有闲情狎妓寻欢,看来顾司首交给你的差事办好了?”女子边嘲讽着我边缓缓转过身,放下手中的精巧茶碗说道。
“你……你怎么在这儿?”我惊愕地问道,因为眼前女子不是别人,竟是潘巧儿。
“呵,这话该本行事问你吧。你不好好查案,来这建水县寻花问柳做甚?”潘巧儿面色不善地看着我厉声问道,再次给自己斟茶。
“我……在下就是来查案的,不是来狎妓的。”我赶紧解释道。
“看你在里面饮酒作乐不是很惬意么!”潘巧儿放下茶壶,端起茶碗接着饮起茶来。
“逢场作戏罢了。你为何在这?”
“哼!本行事不久前拜入楚司首门下,现是兰灵派晴雾峰内门弟子了。受谢代掌门指令,带着些外门弟子来助战。”潘巧儿抬眼暼了我一下,脸上浮起欣喜之色。
“晴雾峰?!”我一直有愧回避的三个字居然再次从潘巧儿口中说出来,心中不由得一颤。
“你自己做的事还没搞清真相,记着点。”潘巧儿像训斥下属般的两手交叉在身前训斥着我。
“在下知道了。”我低声回应道,心中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说你在查案子,有何进展?”潘巧儿放下茶碗站起身来问道。
“忠毅军那边在下查过了,暂无异状,因此想着就来一些卫所查查。在下所知线索实在不多,没有什么头绪。”我边回着边走到桌旁,拿起空置的茶碗给自己斟满茶,看了眼潘巧儿的空碗,又给她斟满。
“嗯。和他了解的差不多。”潘巧儿也不客气,拿起茶碗又饮了起来。
“他?”我听到潘巧儿的话,疑惑道,喝了口水。
“九信司雍州分舵副舵主钟甫。一会他也会前来,你们可以认识下。他不知道你的身份,不过你这伪装能否骗过他就难说了。”潘巧儿似笑非笑地说。
“那在下还是先走吧。”我放下茶碗,准备离开。
“放心吧。本行事在,他不会怀疑你的。赵埙,虽然顾司首叮嘱我不要告诉你,但我看你也着实不易,就跟你透露点。你师姐陆清澜在襄州。”潘巧儿也放下茶碗,认真的和我说道。
我瞪大眼睛,猛地看向潘巧儿,“当真?”
“欺你做甚?”潘巧儿也瞪大眼睛会看着我。
我拼命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眼前不由得不断浮现着师姐和我在天雪阁时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的美好回忆,嘴角露出一抹抹笑意。
忽闻青鸟递云笺,遥指春山第几巅。
数载风霜磨剑冷,一时眉目展灯前。
旧游竹马堪重数,新雪罗浮正可怜。
欲买兰舟随月去,恐惊残梦落花边。
我此刻只想立刻奔赴襄州去寻找清澜。
“多谢潘行事。”我郑重地想潘巧儿行礼拜谢。
潘巧儿凝神看着喜不自胜的我,心中默念道:赵埙,你的师姐已经嫁人生子了,罢了,不忍告诉你,亦忧误了事。
“那赵埙你就尽力办事,办好事方可早日去襄州寻她。”
“是。”我还沉浸在知道师姐的欣喜中,忽然想到刘五的事,问道:“潘行事,建水县还有哪些内门弟子来了?”
“建水县除了我,还有林雅芝。你问这个做甚?”
“哦。我刚在春香楼喝酒时,结识了个武宁卫的大人,他全家被五公司的项燕杀了,想结识些像兰灵派弟子这样的大能,日后好复仇。”我如实回话,反正潘巧儿都已知晓我在春香楼里了。
“哦,五公司那帮狗贼,真是畜牲。那位大人甚是可怜唉。此次若能击败厉国,或可助他报仇。”潘巧儿闻之怒言。
“希望如此吧。兰灵派其他还有谁来了?”我随口问道。
“赵埙,你好奇心还挺重。每峰来了一名内门弟子,除了我和林雅芝,王势、殷秀妍、诸葛辛、水昔、许英和顾芳。”潘巧儿回道。
“诸葛辛来了,董书恒和陈恭却没来?”我疑惑道。
潘巧儿坐下,如看一个傻子一样看着我:“赵埙,人家陈恭好歹舍命救你,你是一点都不关心她死活呀。他俩一直都在追查你,你不知道?”
“我……”我一时语噎,坐下喝了口水说道:“我想着她爹是大将军,兰灵派不会为难她。况且在下一路躲躲藏藏,几乎不与人打交道,从何能得知?此次大将军和顾长老也未和在下提及。”
“哼。你打听你师姐倒是勤快,你怎么没和我打听陈恭的近况呢?”潘巧儿一语戳破了我的缘由,“你就是心里不喜欢陈恭,因而想不起来而已。”
“我……我……”我被潘巧儿说得低下头,赶紧拿起茶碗喝水掩饰,“潘大人,董书恒和陈恭知道在下受顾司首指派,来这儿可吗?”
“我不知晓,司首未与我提及。但我善意提醒你,最好别碰上诸葛辛。”
“他是想为林婉儿报仇吗?在下多谢潘行事提醒。”我复道。
“咚咚咚”三下轻轻地敲门声传来,“进来吧。”潘巧儿向着门口方向说道。
随着门被轻轻打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我抬头一看,顿时一愣,此男子正是那日我在忠毅军粮库门口看到的中年人。
“巧儿,这位是?”钟甫看着我问道。
“赵篪,白衣,受顾司首指派,协助调查案件。”潘巧儿回道。
这个潘巧儿,连我化名都知道,听钟甫直接喊她巧儿,两人应十分熟稔,我心中想着,站起身:“在下赵篪,见过钟舵主。”
“赵大侠有礼了。”钟甫看了我一眼,脸上露出一分不喜之色,似乎是觉得我这副丑陋之相居然和潘巧儿独处一室。
“钟舵主,今夜唤你前来,是想与你和赵篪探讨下案子进展,大战在即,案子不解决,顾司首不放心,我等也不能安心。”潘巧儿边说着边请钟甫坐下,为之沏上茶水。
“巧儿,钟某依照你给的线索,去了忠毅军,去了附近的几个卫所,都未发觉可疑之处。肖子光和赵元德之死的确有蹊跷,但会不会与雍州军事无关?是否有其他目的?”钟甫边饮茶边开口说道。
“你觉得呢,赵篪,赵元德的案子是少飞和你破的。”
“潘行事、钟舵主,在下亲耳听到贼人说欲将货物送至雍州。对了,那个赵元彬怎样了?他应该知道些。”
“死了。”潘巧儿摇了摇头。
“死了?林少飞不是说会禀告顾司首的吗?九信司没有保住他吗?”我惊道。
“贼人应是料到了,因此提前一步将赵元彬杀人灭口了,你说的货物九信司也未发现,他们人倒是死在雍州官道不远的地方。”潘巧儿无奈说道。
“线索全无,如之奈何。”我握拳轻轻锤了下桌面。
“无论如何,案子还是要接着查,四月望日大将军就要用兵了,我们时间不多了。”潘巧儿正颜厉色道。
“领命。”“在下明白。”
“钟舵主,赵篪刚刚结识了一个武宁卫的大人,全家被邢燕逃回厉国时路过残杀,本行事闻之甚是可怜。细想来,也是九信司拿邢燕未果,让其逃窜以致惨剧。此次攻伐厉国,邢燕本就是我九信司欲拿之人,到时可以让这位大人先报些家仇。”
“武宁卫哪位大人全家被邢燕残杀了?”钟甫看向我问道。
“副千户刘五。”我郑重回道,“真惨。”
我回想起寄傲镖局也是被人一夜屠戮,深知刘五的切身之痛。
与二人谈论了一阵后,客栈外传来“咚!——咚!——咚!”三声,伴随着更夫“三更半夜,小心火烛——!”的敲喊,夜色已然深沉。
“差不多就这样吧。二位回去早些歇息吧。”潘巧儿起身,瞧了一眼窗外。
“告辞。”我站起身,腹中却不合时宜地发出几声“咕咕”响,尴尬地指着桌上的糕点,说道,“潘行事,赵某腹中饥饿,这些糕点在下可以用以充饥吗?”
“随意。”潘巧儿似笑非笑的回道。
我伸手拿起一块放入口中,又用随身布块包住另外几块。
“二两银子。”潘巧儿郑色说道。
我一时愣在原地,连咀嚼都忘了,瞪大眼睛看着她,“潘行事,你打劫呢。”
“赵大侠想吃白食吗?二两银子都没?”
“我……”我将口中糕点狠狠嚼了嚼,不甘心地拿出钱袋,掏出了二两银子,心疼地看了看手中的信息,递给了潘巧儿,“给。”
“适才之言,不过戏尔。”潘巧儿鼻息一促,急以袖口压住唇,眼尾倏地弯起,笑意如蜻蜓翅尖在湖面一触即离,湖心涟漪却荡了整整三巡茶凉。
我涨红了脸,拱拱手,转身即走。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
“赵篪,少喝点酒。接着。”潘巧儿说完,便将一物丢给我。
我接过一看,竟是我装酒的羊皮囊,“多谢。”
我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巧儿,你与他很熟悉吗?”钟甫满脸疑问地问道。
“他,也是个苦命人。”潘巧儿看着门口,缓缓说道,“钟舵主,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好,某告辞了。”
我边啃着糕点边沿街走着,约莫半柱香功夫,来到了定安客栈门口,问过掌柜的孙酉已被送至房间后,我也找了间房,进屋坐下歇息。
“陈恭居然在寻我。唉,我一路竟没怎么想起关问她一下,真是该死。”
“师姐在襄州,等这边事毕,我一定要速去襄州寻她。”
“不知师娘此时在做什么,她和苟雄那个畜牲的孩子生了吗?”
残烛摇影,映得客栈梁上蛛网明明灭灭。
我解了半幅衣襟,指尖触到床榻凉衾,忽就顿住了。
窗外虫鸣聒噪,倒衬得这方寸房间愈发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喉间发紧的滞涩。
我感觉心口像被什么攥紧了,疼得我喘不过气。
我死死咬着唇,怕自己在这宁静的深夜哭出声来,在这陌生的客栈里,连呜咽都显得突兀。
可越忍,那酸胀越往眼眶里涌,模糊了我眼前跳动的烛火,也模糊了记忆里师娘的容颜。
“师娘……”我无意识地低唤,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烛花“噼啪”爆了一声,惊得我一颤。才惊觉,或许,今生今世,师娘再也不会应我了。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我空洞地睁着眼,任由那钝痛一寸寸啃噬着心口,直到许久,眼角的湿痕才被冷风吹得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