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军营雄威

后院的几个亲兵看到我进来,都十分诧异,却都一言不发。

管事递给我一套卫甲,我接过便换起衣来。

在管事的协助下,我一会便穿着完毕,对着一旁的铜镜看去,这亲卫装束果然不一般,只见铜镜中的自己内着玄色劲装,领口、袖口以暗红色锦缎收边,便于腾挪;外罩亮银色札甲,甲片打磨得光滑如镜,边缘錾刻回纹,胸前护心镜嵌着黄铜兽首,怒目圆睁,透着慑人气势。

肩头覆虎头肩甲,鬃毛以黑褐丝线缀成,随动作轻晃,似猛虎蓄势。

靛蓝色战裙长及膝盖,裙摆绣暗纹云浪,内里是玄色长裤,裤脚束入鹿皮战靴。

靴筒镶薄铜片,靴底钉着防滑的铁掌,踏地时沉稳有声。

腰间悬着两指宽的玄铁腰牌,刻着“亲卫”二字,左侧挂短刀,刀鞘裹皮,右侧系着水囊与火石袋。

头顶红缨盔,红缨垂至肩侧,盔檐下护耳以皮革包裹,内衬软垫,既护头又不妨碍听觉。

“大将军。”我抱拳拜道。

“哈哈,你穿此甲,利落紧凑。银甲映日,锋芒毕露中透着沉稳肃杀,尽显精锐之气。”陈纲锐利地看着我,露出赞许的目光。

“谢大将军。”

“赵埙,你化名叫什么?老夫想你总不能在外自称赵埙吧。”

“大将军,在下化名赵篪。”我恭敬说道。

“好。他们快到了,你一会立于老夫身旁,多听多琢磨。”陈纲郑重地说道。

“是。”我应道,“大将军,恕在下愚问,一会哪些大人前来集议?”

“雍州知府郑士利,雍州府同知何洛,通判秦子越,属官司狱王泽;雍州都指挥使宋延年,都指挥同知郑子方、卫益寿,都指挥佥事周千秋、史步昌、高辟兵和冯汉强。”

“嗯,雍州军政官员都来集议?”我问道。

“此次集议后,老夫即往忠毅军驻地,短期内不会回雍州府了。你今日来的正是时候,哈哈。”陈纲回道。

“大将军,各位大人到了。”管事的进来禀告道。

“好,去请诸位大人进堂集议。”陈纲大手一挥,居中坐下,我侧立于一旁,昂首挺胸如松柏。

不一会,几个身着官服的官员陆续走了进来。

“下官参见大将军。”几人向陈纲行过长揖礼。

“各位大人,看座。”陈纲威严声出,“诸位,诚如前次集议所言,南方各州卫所军已陆续抵达,本将今日即将赴忠毅军驻地,主持军演,军演后按计划进行换防。今日将诸位大人召来,诸位若有公事需禀知本将的,请速详言。”

几位大人面面相视了几下后,其中一个站起身,揖礼道:“下官有事请问大将军。”

“哦?宋指挥史请讲。”

“大将军命我统帅南路大军参与军演,按大将军与下官言,南路军由我雍州南部十卫与其余调来的卫所组成,近十万将士,但大将军尚未告知下官军演安排,下官不知如何调派。”

“宋大人稍安勿躁,本将后续会派人将军演计划秘密告知宋大人。”陈纲摆摆手说道。

“大将军,大将军走后,细作抓捕之事,是否仍由九信司主持?”秦子越问道。

“不错,本将已与九信司柴舵主交待过。雍州府仍配合九信司抓捕细作,细作身份仍由九信司确认。”

“大将军,雍州府所存粮草已不足十万担,军演所耗钱粮,雍州府实负担不起。”何洛说道。

“何大人尽管先确保南路军所需给养,其余的本官自有考量。”

“大将军。”“大将军。”……我仔细聆听着陈纲和他们的话语,感觉这雍州府一团乱麻,似乎事事全倚仗陈纲做决定。

“好,既然各位大人无其他公务,本官也不留各位用膳了。各位请回各衙主事。”

郑士利几人起身行礼离去。

“赵篪,你不是想调查那些事吗?与本将军一同前往忠毅军大营,或许对你有帮助。”陈纲目送着郑士利几人离开行辕后说道。

“暗翼对南平仓下手,粮草既是他们主要目的,去忠毅军查探查探也好,反正也无头绪。”我心想着,回道:“在下愿与大将军一同前往。”

“好,你与老夫简单吃着饭菜,便准备出发。”陈纲对管事说道:“简单弄些饭菜,叫后面几个小子一起吃,从速出发。”

“是,大将军。”管事应道,转身离去。

午后,几匹快马从大将军行辕向着城门外奔去。

“赵篪,膳前几位大人和本官的集议,你有何感触?”陈纲单手控缰,腰背挺得比枪杆还直,马鞍上的身躯随着战马起伏,却似钢浇铁铸般纹丝不动。

“大将军,在下,在下察觉几位大人似乎任何事都在等大将军决议,即使非军政方面也事事让大将军指示。以在下拙见,不应如此。”我谨慎地回答。

“哈哈哈。”陈纲笑了几声,却又叹道:“自九年前,达纳忽鲁命丧明京,老夫便奉命领忠毅军镇守雍州。老夫初到雍州,雍州大大小小官员几乎皆是褚原的人,沆瀣一气,处处对老夫阳奉阴违,甚至设计有人谋害老夫长子。待老夫收到消息赶到时,老夫大儿子已殒命。你知道老夫为何把恭儿和定儿送到兰灵派了吧?老夫确有私心,恭儿一个女子,定儿也非将才,老夫只希望他二人能平平安安。”

“那大将军找到凶手了吗?”

“他们不是一个人。老夫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也借此和楚司首一道给雍州官场来了场地震。这些官员才会如此俯首。如今至少明面上老夫的命令他们都会如实执行,大战在即,他们更是如此,这样万一有闪失,则都是老夫的罪责。”

“大将军,您为何跟我讲这么多?”我慨道。

“还是那句话,老夫相信恭儿的眼光。老夫也在军中收养了几个义子,就是担忧万一哪天老夫离去,忠毅军群龙无首。老夫……”陈纲凝重地看着我,我眼神与陈纲交触后便躲闪开来,我明白陈纲话外的意思。

“大将军,您,您这些年有听到过我娘的消息吗?”

“邱玉玉仙子哪。唉,说来惭愧,我和楚司首都试过,奈何南周山盘踞八荒,支脉如游龙走蛇,峭壁深渊错落相嵌,可谓用斧钺狂斫出的迷宫。即使老夫和楚司首当年都随兰掌门杀进南周山过,再让老夫去,老夫也只能望山而叹。”

“在下多谢大将军和水映真人。”我悲凄地谢道,心中悲叹,“即使有机会,我该怎么去南周山里找娘啊。”

“赵篪,吉人自有天相,莫过悲伤。”陈纲见我面色悲戚,宽慰道。

“大将军,在下来雍州路上,看到不少江湖侠士,听说是兰灵派让他们前来助战的。”我调整思绪,问向陈纲,“有这么多武艺高强的侠士相助,大兰胜算很大。”

“呵呵。”陈纲抚了下发白的胡须说道:“在两国数十万披甲执锐的军队面前,就算兰蓉儿在也无用。你认为你身上这层甲胄能随意劈开吗?兵士们虽然甲胄不如你身上穿的,但也是能防护的。你们武林人士平日里都是细布麻衣,到了战场面临着一轮轮的箭矢滚石又能抵挡几时。老夫让兰灵派请江湖侠士协助也是无奈,这场战争大兰输不起。”

“大将军,受教了。”

“赵篪,你也不要蛮干。老夫知道你修为了得,但不要随意和成队受过训练的披甲兵士硬干。老夫在这九年,知道厉国军队的厉害。达纳戈烈统治有术,治军也有方,否则厉国在西北也不会给大兰如此大的威胁。老夫和楚司首一致认为,若再不主动遏制厉国情势,厉国国力军力必将超过大兰,因此才策划了这场战争,同样也是为了陛下。”陈纲声如磐石,“唉,老夫老了,诸葛明也老了。”

“大将军为国谋划,在下敬佩。”听完陈纲的肺腑之言,我深服之。

“大将军,在下想跟您请教,南平仓有何特别之处吗?”

“哈哈,还在思索你的案子。大兰明京周边有四座粮仓,南平仓是最大的,这次作战,忠毅军和中路大军的给养便由南平仓发出。西平仓位于凉州,老夫将其作为后备,万一南平仓有闪失,可用西平仓的粮草。北平仓位于幽州,主要供给忠武军。东平仓在付州,此次南方各州卫所便是在东平仓补充粮草后开赴雍州。”

“贼人对南平仓使了手段,大将军不急吗?”

“九信司查遍南平仓军粮,没有发现异样。目前军队也未发现异状。即使有手段,本帅也不能再因此拖延了。”

“在下明白了。”我回道,心想大将军可能会认为这是敌人的疑兵之计,故意来拖延出兵时机。

“快到驻地了,看前方。”陈纲挥鞭指向前面。

极目远眺,远处那片雄浑壮阔的军营,宛如一幅震撼人心的画卷,在苍茫大地上徐徐铺展。

军营坐落于广袤无垠的荒野之中,四周无遮无拦,唯有荒草连天,与天际相融。

天边残阳如血,将余晖倾洒而下,给整个军营披上了一层金红的薄纱,营中林立的帐篷,似点点繁星散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帐篷上的旗帜猎猎作响,似在诉说着过往的金戈铁马。

营门前,士兵们身姿挺拔,如苍松般屹立,手中长枪闪烁着寒光,警惕地注视着远方。

营内,人来人往,虽忙碌却秩序井然,士兵们或是整理着兵器,或是喂养着战马,战马不时发出嘶鸣声,打破这旷野的寂静。

远处,几座烽火台高耸入云,似忠诚的卫士,日夜守护着这片疆土。

一缕缕狼烟袅袅升腾,直上云霄,仿佛在向世人宣告着此地的庄严与神圣。

偶尔,一阵雄浑的号角声传来,那声音穿透长空,在荒野上久久回荡,让人听之心潮澎湃,仿佛能看到战场上的厮杀与拼搏。

号角声刚落,陈纲恰带领着我和其他亲卫踏入了辕门。

刹那间,方才还在整饬军备的将士们齐齐顿住了动作。

握着枪杆的手不自觉收紧,甲胄碰撞的脆响戛然而止,连风卷旗幡的猎猎声都似低了三分。

前排的将士“唰”地单膝触地,甲片砸在青石上发出整齐的闷响,如惊雷滚过营地。

紧接着,自前至后,千余名将士轰然跪伏,黑压压一片头颅低伏,背脊挺得笔直,像是荒野上骤然生出的石林。

无人敢抬头,却有无数道目光透过眼角的余光,追随着那道稳步前行的身影。他靴底碾过碎石的轻响,竟盖过了营外呼啸的朔风。

行至中军大帐前,为首的三十多岁的将领颤声抱拳:“末将陈安,恭迎大将军回营!”

话音未落,满营便掀起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得帐顶的弹尘簌簌坠落:“恭迎大将军!”

声浪里,没人看见,大将军微抬的眼睫下,映着一片黑压压的、向着他低伏的脊梁。

而那些脊梁之上,跳动的是同一片滚烫的赤诚,是愿随他赴汤蹈火的决绝。

“陈安,让众将进帐。”陈纲郑地有声地说道。

“遵令。”

“赵篪,随老夫进帐。”我跟随着陈纲走进中军大帐。

整个中军大帐以玄色帆布为顶,四角撑着鎏金铜柱,柱身缠绕着吞口兽纹,兽目嵌着暗绿琉璃,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帐门悬着两串狼牙铃,风过无声,唯有人影穿过时,才惊起细碎清响,旋即又被帐内沉凝的气息压下。

帐中地面铺着整张的黑熊皮,毛锋油亮,足见年月久远,边缘被无数双军靴磨得泛白,却仍能看出当年猎获时的悍烈。

正中央悬着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用朱砂标着蜿蜒的河川、星点的关隘,几枚青铜令牌按方位压着——“先锋”“斥候”“辎重”,牌面刻着的兽纹被摩挲得发亮,边角却依旧锋利。

主帅案后,一把嵌着七颗铜钉的虎皮椅空着,椅上铺着的毡垫带着淡淡的泥土味。

案上堆叠着竹简军报,最顶上一卷用红绳捆着,泥封上的“急”字透着仓促,却被人用镇纸压得端端正正。

案角的青铜灯盏燃着三芯灯,灯油是西域进贡的,燃时无烟,只映得灯柱上雕刻的“忠毅”二字愈发沉郁。

帐侧立着两排卫士,甲片是经百炼的玄铁,映着烛火泛着冷光,他们身姿如松,连喘息都放得极缓,唯有手按刀柄的指节微微泛白,显露出紧绷的专注。

帐壁上悬挂着几柄长刀,鞘尾垂着的红缨早已褪色,却仍在微风中保持着挺直的弧度,像极了帐外那些随时准备冲锋的将士。

偶有帐外传来操练的呼喝,隔着厚重的帐布,声音变得沉闷而遥远,反倒衬得帐内愈发静穆——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能听见地图边角被微风吹动的微颤,更能听见每个人心底那股无声却汹涌的肃然。

初次感受这庄穆军营的肃杀之气,我屏气挺胸直立于陈纲身侧,竟隐隐觉得自己也有些热血沸腾。

“大将军。”“大将军。”“大将军。”“大将军。”四个将领铿锵有力地礼道。

“诸位,本将军不在军营的这段日子,辛苦诸位了。”陈纲声如洪钟地说道,“这位是赵篪,是九信司顾司首派来的,是顾长老的信赖之人,也是本将军的信赖之人。赵篪奉顾司首命令,前来调查些案子,诸位需竭力配合。”

“是,大将军。”诸位将领不约而同地看向我。

“赵篪,本帅给你引荐下我忠毅军诸位将领。这是陈安,是我的义子,统领忠毅军三千骑兵。”

陈安冷峻地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几眼。

此人眉骨生得极高,两道墨眉斜飞入鬓,却不是剑眉星目的舒展,反倒像被寒风吹凝的冰棱,末梢微微下压,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森然。

眼窝略深,一双眸子是极沉的黑,像淬了冰的寒潭,望过来时没半分温度,只映得出甲胄上的冷光。

鼻梁高挺,却绝非温润如玉的型态,山根处隐见一道浅疤,该是早年战场留下的,反倒让那挺直的线条多了几分凶戾。

嘴唇抿成一道薄而紧的弧线,唇色偏淡,像是久不言语的模样,下颌线绷得紧凑,连带着脖颈处的筋络都微微凸起,透着一股隐忍的肃杀。

明明是三十许的年纪,脸上却没半分青年意气的余温,只像被西北地的风沙磨去了所有多余的皮肉,只剩一副棱角分明的冷相。

便是站在那里不动,周遭都似要凝冻几分,让人不敢轻易抬眼与他对视。

“陈武,也是老夫义子,统领本部三千步弓。刘载翎,统领本部两千步弓。张滕,统领本部两千步弓。”

“忠毅军一万精锐便是由这四位执领,后面你有何事可向他们问询。”陈纲看着我说道,“我忠毅军皆是忠勇作战的猛士,因此粮草运输本将会交由州郡卫所负责。”

我点了点头,心想:难怪大将军将雍州府的官员压制得服帖,粮草也不是小事。

“诸位,本帅已与楚司首约定,四月望日出兵。出兵前这一月有余,按计划以军演名义,将各军布于指定位置。”

“遵令。”四个人回道。

“退帐吧,陈安留下,本帅有事交与你。”陈纲说道,“陈武,你带赵篪去用些饭菜。”

“是。”“是。”

我跟着陈武走出中军大帐,一出大帐,陈武便领着我去了他的营帐。

一进营帐,陈武一改刚刚一脸严肃地神情,坏笑地看着我:“小子,年纪不大,能同时受大将军和顾司首信任,不错。”

“陈将军过奖,陈将军在下明日想去军营里调查些事情。”

“父帅刚已嘱咐了。来,这是本将的令牌,以防有哪个不长眼的难为你。军营里都是有血性的汉子,哈哈。”

我接过令牌,和陈武一起边用些饭菜边请教讨论了一些战法兵法和忠毅军的辉煌后,便去陈纲给我准备的营帐里歇息去了。

第二日,忠毅军粮库。

昨日陈武已告诉我,目前粮库由他所部看守。

我刚准备靠近粮库,便看见一个身着墨色玄衣的中年人正和廪官告辞准备离去,我赶紧躲在一侧。

虽然我仍穿着陈纲亲兵的装束,但我的经验告诉我,这个人不是一般人,我还是避开好。

待中年人走后,我走进粮库,找到癝官,将陈武的令牌出示后,问道:“刚刚那是何人?”

“下官不知,他有陈安将军的令牌。”癝官站在我身侧恭敬地回道。

“近来粮库的粮草是从南平仓来的吗?”

“是的,皆是南平仓运来。”

“这两个月来没有什么异常吗?”

“回大人,没有异常,粮草数目成色合查。刚刚那位大人也问了下官这些问题。”

“哦?”我讶异了下,“好,有异状定要从速禀告大将军。”

“下官知道,下官知道。”

我在粮库又仔细查看了两圈,没有查出什么端倪,便离开粮库,在军营中逡巡了几个来回,也觉察不出粮草的异样。

“大将军。”我走进中军大帐,行礼道,“在下暂查不出什么线索,就不在此多留了。即日将去其他地方再探线索,若有发现,再来汇报大将军。”

“哦。查不出也属正常,本帅对粮草一向慎重,想在粮草方面对忠毅军下手,不是那么容易的。你准备去哪里再查?”

“在下也未想好,只是时间紧迫,在下不可在此多留。”

“好。将陈武令牌给我,拿好这个,沿途关隘或许有用。”陈纲说道。

我接过一看,是陈纲的亲笔书信。

“谢大将军。那大将军,在下告辞了。”

“赵埙,本帅有个不情之请。”

“大将军折煞在下了。”

“恭儿从小性格孤僻,在她大哥死后,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连我这个爹也不例外。难得她钟情于你,老夫不管你是否也对恭儿有意,只望你日后能关照着她些,她这性子,唉。”陈纲微微摇摇头。

“在下领命。”我毅然说道。陈恭救活我性命,我自当关照她周全。说完,我转身离开了忠毅军军营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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