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起抵雍州

大凌京城,皓京。

铅灰色云幕压过低矮宫墙,片片雪花扑在角楼的鎏金宝顶上。

鹅毛似的雪絮漫过宫门的瓮城,将九梁十八柱的飞檐染成琼枝,朱红宫墙在雪色里洇开深浅不一的朱砂,像宣纸上晕染的残墨。

琉璃瓦垄积了三寸厚的雪,阳光偶然破云时,整座皇宫便浮起碎钻般的光。

凌宣殿前的铜鹤覆着银冠,龙陛上的蟠龙浮雕被雪填满鳞纹,连御道两侧的嘉量、日晷都成了雪塑的圆墩。

护城河结了冰,两岸的老槐垂着冰棱,枝桠间落满雪,远远望去像无数支蘸了白粉的狼毫,在灰蓝的天际勾勒出疏淡的写意。

街上的酒肆幌子裹着雪,檐角冰锥滴答落水,惊起觅食的灰鸽。

骡车碾过冻雪,车辙里渗出暗黄的泥水,车帘掀开时,能看见裹着狐裘的商贾呵出白气。

更夫敲着梆子从胡同深处走来,“平安无事”的喊声撞在结了冰的窗纸上,尾音被风雪揉得碎散——墙角的腊梅开了,疏影横斜在斑驳的照壁上,雪粒落在花瓣上,像撒了层碎玉。

暮色漫过山亭时,整座皓京已沉入雪幕。

河上的冰面映着角楼的灯影,雪粒子打在黄瓦上沙沙作响,仿佛千年的时光都凝在这一片素白里。

唯有宫墙下巡逻的禁军甲叶偶尔相撞,清越的声响划破雪夜,惊起檐角蹲兽上栖息的寒鸦,扑棱棱振翅时,抖落一团碎雪,簌簌落在冻硬的青砖上。

皇宫明月殿前,一个身着华丽裘皮大衣、年逾花甲的老人颤颤微微地站在殿门口,眺望着目之所及。

身旁一个同样年逾花甲的太监手持拂尘,安静地伺候在一旁。

“张锦。”老人轻声喊道。

“陛下,老奴在。”老太监回道。

“你跟着朕快有四十年了吧?”老人问道。

“回陛下,老奴是鸿文四年开始伺候陛下,至今已有四十三年。”张锦弯着腰细细说道。

眼前老人正是大凌鸿文皇帝萧权,御极四十七载的他已然垂垂老矣,但细看之下,这张年逾花甲的脸庞上又有一丝丝不应有的红润。

“你收的干儿子刘全不错,这两年若非他寻得神丹妙药,朕这具残躯焉能行动自然。”

“陛下龙体,何来残躯一说?刘全只不过是托陛下鸿福,恰得此丹,也是上天眷顾陛下。”张锦赶忙跪下说道。

“唉,上天若真眷顾朕,为何不眷顾大凌啊。你跟随朕四十余载,可曾见过如斯大雪?”

“陛下,老奴未曾见过。大凌已由太子监国,想必太子正思良策。”

“文德殿内想必此时不得安宁吧。”萧权向着文德殿的方位望去。

文德殿。

一个身着衮龙袍、腰系玉带銙、脚穿皂色靴子的中年男子正站于殿中央,四周几个官员正在激烈的争吵着。

“诸位爱卿果真日日皆要争吵至暮时吗?”中年男子疲惫地问道。

“太子,臣依旧认为,此次大凌欲度过这百年不遇之雪灾,必须向大兰用兵,否则以大凌之国力,实难撑之。”凌国大司马戴堔疾言道。

“殿下,大司马所言大谬,大凌粮草不足,兵饥民乏,此时安可贸然用兵?这雪灾,已让我大凌百姓死伤十万有余,一旦兵事不利,折损根基哪!”反驳的乃是大司徒王可竹。

“两位爱卿所言,已不下数十遍,大凌已久不用兵。让孤实难断定。”太子萧然摊着手恼道。

“皇兄,臣弟认为,不如稍等时日,待兰厉两国开战后,我大凌再伺机而动。”二皇子秦王萧澄说道。

“皇兄,臣弟也认可二哥说的,南镜司不是有消息说,兰厉开战在即吗?”三皇子齐王萧霆附和道。

“南镜司?徐道川司首已多次说开战在即,可数月过去,何来开战?我大凌等不起了!”戴堔斥道。

“大司马,稍安勿躁。臣弟,这两月幸有臣弟你从兰朝购得粮食以减缓燃眉之急,不知能否再支撑两三月?”萧然看向萧澄道。

“臣弟尽力。”萧澄回道。

“好,如若三个月内,兰厉开战,我大凌则伺机而动;若不开战,再由大司马统兵南下。”萧然说道。

“臣等遵太子令。”

“大司空,南镜司重设不过半年,若非天下形势变化,父皇也不会应允重设。孤知南镜司如今不复二十五年前强固,更遑论并肩九信司和五公司,但现今大凌有难,还望大司空和南镜司能多为国出力。”萧然说道。

“臣惶恐,南镜司有过。臣下去后定当督促徐道川。”大司空夏震弯身说道。

“好,各位爱卿,不早了,各自回府歇息吧。”萧然手一挥,说道。

凌朝东宫,密室内。

“恩公,今日朝上之事孤已说完,恩公认为何如?”太子萧然对着眼前的中年男子问道。

“太子,在下认为可以,这场雪灾让我大凌没有选择的余地。”

“唉,二十五年前一战,他诸葛明打得我大凌几乎亡国,父皇至今仍胆战心惊,只要诸葛明在幽州一日,父皇就不敢擅动。”萧然叹口气说道。

“因此陛下才让殿下监国。陛下既知雪灾之祸,也知自己心中仍畏惧诸葛明,所以才让殿下决断。”

“孤心中也不安。当年我大凌割地赔钱,裁军撤司,加之大兰朝中有人不想诸葛明做大,才让我大凌逃过亡国之劫。有诸葛明在幽州,孤也难。”

“但那诸葛明亡大凌之心不死。大凌较之兰厉,本就国弱民寡,加之自缚手脚二十多年,已衰弱至极。若非年年给兰朝重臣送钱压制诸葛明,他估计早就对大凌用兵了。此次他又趁机禁止从兰朝购粮,属下断定,若非兰厉交战在即,他必定趁机对大凌用兵。”

“上天都不佑大凌,独大凌遭受这百年不遇的雪灾。横竖都是一死,孤与他诸葛明拼了。”萧然狠狠地说道,“恩公,孤也要多谢你一直去兰朝为大凌偷偷买粮,孤知道不易。”

“殿下,这都是在下该做的。”男子回道,“凌霄坛此次确也出了力。”

“呵,孤的两个弟弟与凌霄坛是真好啊。恩公,凌霄坛那边,恩公务必帮孤盯着,孤对其不放心,短短两年,竟有如此势力。”

“在下领命。”

凌朝最北边,坐落于方州最北方的极渊山,终年覆雪。

此地正是凌霄坛总部所在。

此刻,几个带着面具的黑衣人正恭敬地站在台阶下,等待着面带黄金面具的坛主的训示。

“韩副坛主,购粮之事进展如何?”沙哑到极致的声音从坐在椅子上的坛主口中发出。

“禀坛主,进展尚可,兰朝方面暂未发觉。”

“赵副坛主,耶律宏德有什么新消息吗?”听不出一丝波澜的沙哑声音再次发出。

“禀坛主,耶律副坛主说一切皆在坛主的计划中,厉朝那边达纳休颜亲自去了兰朝,已和褚原相会过。”

“罗副坛主,四大使可有什么新进展?”

“禀坛主,东使仍在二皇子处,前几日来消息说二皇子和三皇子又想见坛主一面,东使按坛主意思,未答应。”

坛主点了点头。

“北使仍在厉国搜集情报;西使在兰朝未有新的动作,上次的动作有些大了;南使运送回了新的一批粮食,又赶回兰朝了。”罗副坛主回道。

“嗯。本坛应时应势而上,本坛主的目的你们也知道,继续按计划行事。”坛主吩咐道。

“遵坛主令。”

“让耶律宏德再注意些萧凝霜和兰蓉儿这两个女人的情况。”

“是,坛主。耶律副坛主说,这两个女人修为太高,他不敢派人靠近打探,只能收买些暗线。”

“嗯,小心为上。”

“萧凝霜这个女人早早就察觉到了本坛,还告知了九信司,害的我们在兰朝行动都要多小心几分。不过还好这个女人嫁人生子了,没工夫多管闲事。”赵副坛主说道。

“听说这个女人可是兰朝甚至整个鸿钧大陆第一美人,有机会得见识见识。”韩副坛主阴笑着说道。

“韩副坛主,我劝你还是小心点吧,她想杀你可是易如反掌。”罗副坛主阴声回道。

“好了,本坛主先回了。”

“恭送坛主。”

—————

雍州怀英县郊外。

“铿锵”“当啷”“叮叮当当”,阵阵刀剑声不断传来,如急雨击在铜器上。

“赵埙,没想到竟能在这儿碰到你,要不是本门主和你交过手,还未必能认出你。”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大汉,举着一柄大刀,带着三个手下对我说道。

我手持傲陨剑,保持着防备招式说道:“高横,我和你们白浪门无冤无仇,和你亦无大过节,为何对我苦苦相逼?”

“兰灵派可是有人出了大价钱买你人头,难道你不知晓吗?”高横玩味地说道。

“你就不怕我师娘诛你全族?”我威胁道。

“本门主自然怕萧凝霜,但在此地神不知鬼不觉把你杀了,她又如何知道呢?何况萧凝霜自己此时此刻或许正躺在床上张开双腿被那个什么苟雄狂肏呢,哪还顾得上你哈哈。”高横猥琐地笑着说道。

“找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凌霄坛的吗?扯什么兰灵派。”我听到他公然出口淫辱师娘,怒不可遏道。

虽然我心里对师娘有怨气,但不意味着别人可以当我面用下流秽语侮辱师娘。

“呵,你竟知道凌霄坛,那今日更不能留你了。你是什么功力本门主清楚,本门主看来是你找死。上!”说完,三个手下再次率先向我冲杀过来,高横也随之见势攻来。

三名手下如饿狼扑食,两把短刀直取我的下盘,另一人长刀横扫,封死我后退之路。

寒光织成网的刹那,我身形陡然一晃,似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左脚在右脚脚背轻点,竟从两把短刀的缝隙中飘了出去。

“叮!”一声脆响刺破夜空。

三人只觉眼前银光乍现,还未看清我何时拔的剑,那挥刀扫来的已捂着咽喉,长刀“哐当”落地,喉间涌出的血沫堵住了他的惨叫。

高横心头一凛,“这小子刚刚还平平无奇,怎么说了几句话,功力猛然提升了,难道他刚刚隐藏实力?不可能,仅仅两年多时间他能如何?”放下心中念头,高横鬼头刀带着破风之声劈向我的后心。

我不退反进,身形拧转如陀螺,长剑贴着刀身滑过,带起一串火星。

高横只觉手腕一麻,大刀险些脱手,仓促间回刀自保,却见剑峰已如毒蛇吐信,点向他胸口膻中穴。

“找死!”高横怒吼着横刀格挡,余光瞥见两名手下又从两侧攻来。

我左脚猛地跺地,脚下石块碎裂的瞬间,我借势腾空,傲陨剑划出一道圆弧。

“噗嗤”“噗嗤”两声轻响,两道血箭同时从两名手下的手腕飙出,短刀脱手的瞬间,他们已被我剑气扫中肩头,踉跄着摔出丈外。落地时,我将剑尖斜指地面,一滴血顺着剑峰坠落在地,与土泥相融。高横看着倒地的三人,额头青筋暴起,大刀狂舞成一片刀影,恨不得将眼前这抹玄色撕碎。

我却不与他硬拼,身形游走如鬼魅,剑峰始终离他咽喉三寸之遥,却总在他力竭的刹那收回。

待他劈出最后一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时,我手腕轻抖,傲陨剑如灵蛇钻隙,“噌”地一声刺入他握刀的右臂。

大刀“当啷”落地,高横痛呼出声,还想挣扎,却见剑尖已抵住他眉心。

“你!”高横捂着右臂惊诧道。

“你刚刚最后一刀是否在使用幻象五则?”我眼神犀利地看着他问道。

“是又如何?没想到竟对你无用。”高横大声叫道。

“因为我的修为已远超于你,你的这点技俩对我已无用。刚刚只不过和你们牵扯牵扯,想看看你的五则如何?未曾想到两年多过去,你依然仅仅如此。”我不屑说道。

“呵,你以为五则那么容易修炼吗?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机缘,如此短的时间功力提升巨大。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来吧。”高横伸着脖子扭着头说道。

“哈哈,你以为用这招大义凛然,我就会手下留情吗?”我狂笑讽刺道,毫不留情地一剑刺了进去,一个血洞出现在高横额头,片刻后,高横已成一具尸体。

“寒刃破风裂暮烟,青衫影疾落阶前。刀客怒喝挥重铁,众徒环伺列锋圈。剑走游丝穿隙过,血痕初绽染尘鞯。断刃纷飞哀声乱,孤影犹立日斜天。”一个女声忽然传来,我只顾注意高横,竟没察觉出附近有人。

“谁?”我警惕地问道。

一个女子身影渐渐从旁边树林展出,身形中等,算不上高挑,却透着股利落劲儿,肩背挺拔如松。

头上未插金银,只挽了个简单的单环髻,用根灰布带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动作轻轻晃动。

身上是件半旧的月白色短打,袖口裤脚都用同色布条收得紧实,方便挥舞她手中的剑。

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劲装,腰间系着条宽宽的黑色腰带,左侧挂着个小小的牛皮剑囊,右侧坠着个装零碎的布包,布料磨出了细密的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脚上蹬着双玄色软靴,靴底沾着些尘土,显是走了不少路。

唯有那柄长剑看着像样,剑鞘是普通的乌木,却被摩挲得光滑温润,透着常年相伴的熟稔。

她站在那里时,不惹眼,像路边随处可见的行路人,可一旦抬手按向剑柄,眼底便会浮出几分与寻常女子不同的沉静锋芒。

“青城派,王淑莲。”女子抱拳说道。

“王淑莲。”我默默地念着名字,似乎在哪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无门无派,赵篪。”我回敬道。

“在下刚好路过,见壮士与这几人打斗,本欲相助,但壮士几招便了结了几人,是在下多虑了。”王淑莲说道。

“女侠,没听到他们与我的讲话吗?”我眯着眼冷声问道。

“不曾。”王淑莲直接否道。

我凌冽地看了她片刻,不似假话,开口说道:“女侠似乎对在下击杀几人习以为常?”

“呵呵,江湖中人,打打杀杀不正常么?这几人既与壮士有仇,被杀并无意外。”王淑莲不以为意地说道。

“女侠来在这雍州做甚?雍州可不太平。”

“兰灵派下令,江湖好汉有识之士赴雍州助大将军一臂之力,壮士不是吗?”王淑莲反问道。

“当然是,既都是奉兰灵之令,即是朋友,后会有期。”我告辞道。

“壮士何不共赴雍州,也好有个照应。”王淑莲说道。

“在下习惯一人独行,女侠,雍州再会。”我转身上马离去。

“有意思的人,听口音也是鄂州的,鄂州竟有如此武功高强之人。算了,他既不肯透露门派,我也不必强求。”王淑莲喃喃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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