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雄方才还因车夫的无视而面露怒色,可那中年男子一下马车,脸上的怒意便悄然敛去。
他在衙门多年,见惯了三教九流,自知眼前之人衣着华贵,举止倨傲,面对一众官差仍视若无物,绝非寻常人物。
赵雄按着佩刀的手不动声色松开,抱拳上前,语气也比方才还客气几分道:“在下是清河县副捕头赵雄,敢问阁下是?”
中年男子恍若未闻,眼皮都未抬一下,目光越过赵雄,在门前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忽然,他目光一顿,眼底喜色乍现。
赵雄见他依旧不曾答话,眼中怒意一闪,再次沉声问道:“阁下究竟是何人?”
中年男子仍未理会,只定定望着那道身影,口中喃喃道:“像……真是太像了……”
他的目光太过直白,门前众人察觉后纷纷循着望去。
待看清他注视之人,荣园众人脸上皆露出诧异之色。
李韵娘更是惊讶万分。
不知眼前这个来历不凡的中年男子,怎会与向来不受府中待见的三小姐魏婉莹相识?
而身为众人目光焦点的魏婉莹,此刻,纤薄的身子如风中细柳般摇曳不定,清秀白嫩的小脸像是冬日初雪覆盖的湖面,寒白一片,一双水润的杏眸里堆满惶恐的柳絮。
她不知道云安县上香那日,在街上调戏自己的男人为何会知道她的身份,更不知道他为何会一路追到这里。
魏婉莹不自觉缩了缩身子,杏眸慌乱四顾,却乍然发觉,满眼熟人,皆如陌路,而她唯一的依靠,却早已远去。
李韵娘看着魏婉莹那副惶惶无依的模样,心头一软,正要上前,一旁的官差察觉到她的动作,当即横了横手中腰刀。
李韵娘凤眸瞧了一眼横在身前的刀鞘,莹白素手在刀鞘轻扣两下。
那名官差手上力道不由一松,竟下意识让开了道路。
李韵娘这才越过众人,款款来到赵雄身旁,朝那中年男子微微欠身,玉唇微开道:“这位尊驾,妾身乃魏家主母李韵娘,敢问尊驾如何称呼,可与我家三丫头相识?”
赵雄看了李韵娘一眼,眉头轻皱,却没有出声阻拦。
“魏家主母……李韵娘?”
中年男子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略作沉吟,朝车夫抬了抬手。
“是!”
车夫恭敬行了一礼,从怀中取出一张身份文书,径直来到赵雄面前,双手展开。
赵雄虽是粗人,却也识得几个字,尤其是名帖上的官职与名讳,他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得一干二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清河县副捕头赵雄,拜见同知大人!”
同知!
这两个字一出,在场众人脸色皆是一白,紧接着便跪倒一片:“拜见同知大人!”
场中唯有魏婉莹无措地立在原地,斜阳越过高门,在湿润青石路上映出一道摇摇欲碎的孤影,微风拂过,吹乱她鬓边几缕青丝,那张尚带惶色的小脸映着余晖,清秀而脆弱。
——
清河县衙后院的厢房中。
梅县令正在门前负手踱步,目光不时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神色凝重。
张师爷立在一旁,捋着颌下长须,同样面色凝重。
“这魏鸿章果然心狠手辣,行事此歹毒,半点后患都不肯留。”
梅县令脸色阴沉,声音中尽是怒意。
“大人所言不差,若没有这份狠辣,魏家当年又岂能从破落之中爬起来,攒下今日这般家业。”
张师爷轻叹一声,随即又道:“好在老天不绝此案,让那被抛入粪坑灭口的李开侥幸留下一命,也给了大人查清这桩案子的机会。”
梅县令听罢,神色稍缓。
两人又等了片刻,紧闭的房门终于被推开,一股浓重的药味裹着尚未散尽的污臭,从房中涌了出来,令两人不自觉皱眉。
一名郎中打扮的中年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正要朝两人行礼,却被心急的梅县令直接打断。
“江大夫,李开如何?可救得回来?”
江大夫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县尊,情况不妙,此人污物灌入口鼻,邪毒早已侵入肺腑,老夫虽尽力施救,恐怕……无力回天。”
梅县令刚刚舒展几分的眉头重新皱起。
张师爷脸色骤变,急忙问道:“他如今神志可还清醒?”
“尚且清醒。”
江大夫迟疑一下,又道:“若留在房中静养,兴许还能撑上一两日,可若耗神劳力,只怕……。”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
梅县令自然明白其中意思,听完,转身推门而入,张师爷见状,也连忙跟了进去,只留下满脸愕然的江大夫。
不到一炷香,房门再次打开。
梅县令从房中走出,方才脸上阴沉已经散去大半。
“张师爷,传令下去,升堂审案!”
“是!”
张师爷连忙应声,快步离去。
没过多久,清河县衙堂鼓骤然响彻整个清河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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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县衙大堂,再次升堂,随着梅县令一声令下,这桩“假奴籍”案也迎来了第一次正式审理。
此刻的苏怀瑾并未恢复本来面目,依旧顶着满脸络腮胡,作那副商贾打扮。
这是梅县令特意安排的。
毕竟,以制糖之方压良为贱,乃是不争的事实,梅县令虽知其中隐秘,外人却未必知晓,他们只会看见一个男人仗着手中奇方,将魏家嫡女贬作奴婢。
天下从来不缺庸人,听风便是雨,旁人骂上一句,自己便跟着骂上一句,哪里会管其中还有什么前因后果。
再者,一旦苏怀瑾的身份泄露,此事传入日后主考官耳中,让人对他的品行生出恶感,仕途难免横生波折。
梅县令惜才,自然不愿让他因为这桩旧事坏了前程。
魏鸿章此刻便跪在堂下右侧。
不过短短数个时辰,他脸上的精气神便散了大半,苍老了不少,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仍旧死死盯着立于右侧的苏怀瑾,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嚼其骨。
苏怀瑾对这道怨毒的目光视若无睹,抱拳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一道来。
梅县令听罢,命人将那张假奴籍送到苏怀瑾面前,待他辨认无误,梅县令抓起惊堂木,重重拍下,不带一丝颜色看向魏鸿章,冷声喝道:
“魏鸿章,他所言可是实情?”
”绝无此事!“
纵然是到了如此地步,可面对着灭族,魏鸿章却依旧不认,声音宛如地狱恶鬼发出的嘶吼:”分明是……“
他刚要继续,一名衙役快步奔入大堂,抱拳禀报道:“大人,魏家嫡女魏明鸢求见!”
魏明鸢?
这个名字一出,除了知情人皆面露惊疑,就连梅县令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梅县令很快回过神来,抬手拍下惊堂木。
“带她上堂!”
“是!”
衙役快步退下。
不消片刻,一道紫色身影踏着满地斜阳,出现在县衙大堂外。
刹那间,偌大的公堂倏然安静,众人的目光尽数落在来人身上。
来人正是魏明鸢。
她一袭紫色长裙,身姿高挑曼妙,肩颈秀直,纤腰束于裙间,秋水为肌,玉骨天成,肤若凝脂,清艳如画。
那张脸清绝无双,却没有半分媚态,反而透着一种远离尘世的清冷,恍若月宫嫦娥误落人间。
青黑秀丽的长发犹如三千弱水淌至腰间,在炽热的阳光下泛着光泽,神情淡泊,一双漆黑清澈的眸子宁静如湖,一阵风拂过,魏明鸢驻足轻拢被风吹乱的鬓发,一缕清冽的幽兰香也随风飘入堂内,不浓不淡,闻来却带着丝丝凉意,正如她身上那份拒人千里的气息。
两侧衙役不敢直视,纷纷垂下眼帘。
魏明鸢来到堂前,屈膝跪下,朝上首的梅县令行礼道:“民女魏明鸢,拜见县尊。”
声音清冷悦耳,如玉石相击。
梅县令看得稍愣。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苏怀瑾的娘子,却不曾想,这位魏家嫡女竟生得如此绝色。
很快他回过神来,抬手拍下惊堂木:“魏明鸢,本官听闻你昨夜已然身亡,如今为何又出现在堂上?”
“回禀大人,昨夜民女只是怒气攻心,气血逆乱,一时闭气,呈假死之状,并非当真身亡。”
魏明鸢神色未变,声音依旧清淡。
梅县令听罢,眉头拧得更深,不动声色地朝苏怀瑾看了一眼。
恰在此时,魏明鸢也抬眸望向苏怀瑾,那双始终宁静如湖的眸子微亮,犹如星河落地,满目生辉。
苏怀瑾看着她,心中莫名生出几分异样。
眼前的魏明鸢,竟让他感到陌生。
他记忆中的魏明鸢,虽性情清冷,却终究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魏家嫡女,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女子,竟多了一股近乎孤绝的气息。
这股气竟隐隐与二小姐魏清研有几分相似。
只是还未等他想明白其中缘由,魏明鸢忽然朝着他重重叩首。
“鸢奴,拜见主人!”
声音落下。
县衙大堂内,针落可闻。
除少数人外皆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向苏怀瑾。
谁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位清绝出尘,恍若谪仙般的女子,竟会是这个络腮胡商人的奴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