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何意?”赵启抬眼看向不疑。
不疑低着头默诵佛号,恍若未闻。
再问了一遍,见不疑仍无应答,赵启无奈,只得上前查看。
这一看,却惊出了他一身冷汗。
『自三鼎盛世崩灭,祈氏高祖一统神洲,天下共享一百五十五年之太平,惜高祖文帝之后,后人多有怠惰,庆炀帝时,昏狂尤甚,诛翦忠良,信用谗邪,致使上下昏荒,十年而亡。』『其后孤天余孽祸乱九陆一百六十一年,四海生灵蒙难者十之六七,幸天道有常,降大任于澹台氏,入世不过三年,便携摧枯之势制服群雄,欲复庆朝之道统,正神洲之衣冠。』『然祈氏终不复高祖文帝风范,世人多有不忿,故澹台氏请神钟镇压龙脉,令大雄宝寺执掌戒律,设神洲大殿教化匪盗,又献仙躯供祈氏采撷,以育聪颖子嗣,绝炀帝之故事。』『庆朝幽而复明,全仰赖神女澹台氏之功,新帝龙渊在此立誓,凡行神女意志者,祈氏必倾力相助,见证者,戒律启。』赵启尚沉浸在这几段文字带来的震撼时,先前那清越女声再次响起。
“神主,孤天一脉至强者孤天夙已带入灵隐,还有何谕令?”
“予你俗姓澹台,与新帝成婚,助庆朝复辟,其它由本尊安排。”
一道威严浩渺的男声传入赵启耳中,结合『澹台』二字,他几乎立刻就明晰了女声的身份。
抬头望去,只见供桌前不再是佛台,而是一处白色空间,墙壁和地面平整光滑,隐隐泛着金属光泽,流动的薄雾从高处倾泻,将光线氤氲成瑰丽的彩霞。
一名赤足银裙,披帛环绕,玉簪盘发的女子立在中央,仅靠腰间束带就勾勒出完美的曲线,其下丰腴更是连宽松裙裾都遮掩不住,如此绝色,都被那一身仿若真仙,清逸超然的气质尽数掩蔽,令观者生不出半分亵渎之意。
【又是幻境……看来这白衣女子便是传说中的澹台神女,原来她并非自愿献身,而是如神盼姑娘一样受人制约。】
【这方世界会扭曲到现在这般地步,也全因这幕后之人的操弄,真是可恨至极!只要能把他解决掉,想必一切都能重回正轨……】
赵启暗自唾骂的同时,两眼使劲瞪大想要看看这幕后真凶究竟是何模样,然而那男声的来源始终隐没在云雾深处,连一丝人影都看不到。
“神主,乱世非祈氏终结,璇有一人……”
“你有异议?”
“璇不敢。”
“你已生二心。”
澹台璇闻言惶恐下跪,再无半点神女该有的风姿,比起落凡仙子,此时的她更似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孤女。
“侍奉祈氏一族三年,此后你自可离去。”
赵启听到这句话也是忍不住惊叫出声,原来当初那泥猴儿赵常山所说不假,可其中缘由竟全因这神主轻飘飘的一句话。
赵启还想继续看下去,却没想到澹台璇仿佛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偏过头瞥向身后,只这一瞬,他便感觉心跳骤停。
『一想之美』,这是唯一能形容澹台璇容颜的文字,只应天上有,用在她身上没有丝毫夸大,即便是先前见过的绝美雕像,也只还原出基本的外貌,神韵和气质根本描摹不出半分。
短短一瞬,幻境便消散无踪,方才的一切都化为了眼前娟秀的三个小字,还有那犹如两瓣玫瑰的朱印。
“佛子可有体悟耶?”
赵启还没理清这三道试炼与澹台璇的关联,他的身后便传来一道苍老的男声。
循声望去,问话之人是一位披着金丝袈裟的瘦小老者,十二点戒疤像是小洞一样排布在头顶,因着年迈驼背,白髯几乎垂到了膝间,整个人看起来弱不禁风,手中却拄着一根金光闪闪的丈八禅杖。
“首座。”不疑上前行过礼,便侍立在老者左侧。
“小僧初入宝寺,不知是首座亲临,还望海涵。”赵启一听不疑的称呼,连忙跟着行礼。
“佛子情况特殊,无需多礼。”老者笑着摆了摆手,“老衲法号真慧,佛子入寺修行一事,皆由老衲负责。”
“有劳首座了。”赵启再次行礼,而后应答道,“小僧的确在幻境有所感闻,但并不理解为何澹台神女会牵扯其中。”说到这里,他望向了嵌在山壁中的巨大佛像,“莫非大佛与神女……”
真慧微微点头道:“大佛与澹台神女私交甚好,历代神女也都沿袭她的做法入寺修行。”说着,他轻抖禅杖,装有铜钱的木盒以及手卷便飞入手中,“三道试炼由大佛亲设,皆与澹台神女密切相关,佛子有慧根才能感闻,至于其中真理,还需佛子自行明悟。”
这一番解释虽坐实了赵启的猜测,但也让他生出更多疑惑,而眼下时间并不充裕,他只能先挑最重要的来问。
“既然如此,首座能否让小僧拜见大佛,以便一叙澹台神女之事。”
真慧叹道:“大佛闭关已有百余年,除神虚曾擅自闯入,至今再未有人见过大佛。”
【这大佛莫不是病了或者快死了?这么久都没见过人,唯一见过他的神虚还发了疯,如今突然找我来搞什么佛子之争,这其中必定有所隐情,没准是他设下的第四道试炼也说不定……】
见赵启低头不语,真慧以为他心情失落,故而宽慰道:“佛子慧根深厚,只要勤于修行,时缘一到,自可与大佛相见。”
“今日杂事繁多,佛子先安顿下来,了解过寺中规矩,再言其它。”说罢,真慧便迈步向中殿走去。
赵启应了一声跟在真慧右侧,随即观察起寺内布局,眼下进了山门,迎面便是一大片空地,从地面的凹坑来看大概是僧众修行玄功的演武场。
空地中心有一方莲池,池内残荷凋敝,中心立着一尊辨不出身份的古旧佛像。
数千级石阶将山门、中殿和大殿分为三层,一条大道笔直向上,最终抵达佛像脚下,金黄的银杏长在道旁,呈现一派安详和谐。
中殿牌匾写着天王殿三字,大殿牌匾写着大雄宝殿四字,左右的殿阁鳞次栉比,俱都打扫得干净,不沾一片落叶。
即便是以现代人的眼光来审视,这处位于茫茫赤土中的绿洲净土,也绝非人力所能维持,其中缘由,恐怕也只有大佛本人才知晓。
踏上台阶,赵启才发现真慧玄功至少也在玄幽之境,盖因他看似动作迟缓,实则每一步都脚不沾地,与台阶隔着一层细微的空隙。
赵启也照此行走,但离地至少也要有一寸的距离,动作更无法如此缓慢自然,就连在一旁同样行走的不疑,离地也仅有半寸。
【大雄宝寺还真是卧虎藏龙,光是这不疑,就能横扫我神照大苍两脉了,估计也就只有褚行烈和伏月门主才能跟他搏上一搏。】
思及此处,赵启忽然想起褚行烈的托付,想着若能有个结果,也算了却他的心愿,于是便准备先试探一下大雄宝寺的态度。
“敢问首座,大雄宝寺的逃僧都作何处置?”
“擒而杀之。”真慧的回答不掺一丝情感。
“诚心悔过者也要照此办理吗?”
“若诚心悔过,便不会叛逃。”
赵启无言以对,只能借自己的身份再次试探。
“实不相瞒,小僧入世期间,帐下收了一名逃僧……”
“是那赤眉吧。”
“看来还是没能瞒过首座法眼。”赵启尴尬赔笑。
“若遁入俗世,便是我等也难觅他踪迹,可他偏要落草为寇,再造杀孽。”真慧摇了摇头,“赤眉本就是执戒僧,那一身佛门功夫藏得再好,也瞒不过其他执戒僧。”
“首座,赤眉确是诚心悔过,入神殿多年来再无滥杀,当初也是发觉小僧身怀佛门功夫,他才甘心拜入帐下,若是没他相助,恐怕小僧也难以及时应召入寺。”赵启语气诚恳,言辞间极力为褚行烈洗脱罪行。
“也罢,赤眉所放重犯已被缉拿,如今又有佛子做保,念在他仍有悔过之心,待大佛选出传人,便让他入寺领罚,重归大佛座下。”
真慧这般轻易松口反倒让赵启有些惊异,他原以为显宗这些灭人欲的和尚都是些不讲情面的铁心肠,如此看来传闻也并非确凿无误。
“小僧先代赤眉谢过首座。”赵启借着话头继续发问,“敢问赤眉所放重犯是何罪人,能让他畏罪潜逃至今?”
“天池山云泠夫妇。”
经过第五千秋那一遭,赵启已有准备,因而面不改色道:“此事小僧早有耳闻,只是不明白那二人究竟犯下何种大罪,才被关押在那玉窟佛牢之中?”
“斩杀妖宗七玄脉合脉之首相天辰。”
“妖宗七玄脉,斩杀穷凶极恶之徒怎会有罪?”赵启压下愤慨,强自镇定问道。
“彼时相天辰已皈依佛门,虽仍需教化,但也算放下了屠刀。”真慧冷声道,“那云泠夫妇却执意刺杀相天辰,导致合脉大乱,西域生灵无端遭难。”
赵启一时语塞,真慧言之凿凿,即便另有隐情,他也大概率不会松口,如此一来,求情放人的路子是行不通了,只能再寻他法。
真慧扭过头,与天王殿内的四大天王一同盯着赵启,严肃道:“佛子莫要动恻隐之心,除非皈依佛门,否则他们再不可能离开佛牢。”
说罢,他便步入天王殿,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句令赵启心寒的暗示。
“若是冥顽不灵,恐怕还要牵连家人。”
【他妈的,亏我还觉得这老秃驴是个热心肠,现在看来也没比密宗的狗东西好到哪去,有精力满世界追杀叛徒,却不剿灭那些妖宗的畜生。皈依佛门就既往不咎,我呸!要是认错有用,还要警察干什么?】
赵启心里把真慧骂了个狗血淋头,随后才咬着牙应承道:“首座所言极是,是小僧着相了。”
过了天王殿便是中庭,庭内四角各植一棵菩提,中央立着的塑像并非神佛,而是澹台神女。
更令赵启讶异的是,塑像的容貌相当粗陋,比之神殿差了太多,但却有着七八分真人的神韵,这也是为何他能一眼认出是谁。
不疑似是看出了赵启的异色,因而传音道:“澹台神女入寺修行期间,感悟『妙法莲华心经』三卷,且留一道神识于庭中顽石供僧众观想,经年累月,顽石自现神女之像。”
赵启点了点头,暗自思忖道:【我看这澹台神女和大佛绝非只有私交甚好那么简单,否则也不可能为大雄宝寺留下如此重宝。】
他有心再仔细了解,碍于不会传音只能作罢。
【修行还是第一要务,不然光是个传音就让我束手束脚,后面一定要争取把显宗的绝学都给弄到手,哪怕不练,用来和他人做交易也是好的。】
深感自身修为不足,赵启面上更加谦卑,脚下也尽力压低间隙。
再上一层台阶,真慧站定在了大雄宝殿前,赵启回望身后,忽而发觉一路走来寺内竟无其他僧人,就连洒扫的沙弥也无一个,殿内也无诵经之声,整个寺院显得极为清冷。
“拜过释迦牟尼,行了断俗仪轨,佛子才算回归大佛座下。”真慧郑重道。
“谨遵戒律。”赵启收起心绪正色道。
真慧点点头,转身入了大雄宝殿,赵启紧跟其后。
殿内幽暗深沉,独一盏长明灯立于供案,灯花摇曳,明明灭灭映着左右罗汉金身,三座莲台只中间坐着释迦牟尼佛,另两座莲台积满灰尘。
青砖磨得温润,踏之寂然无声,案上香炉檀烟袅袅,丝丝缕缕缠绕梁柱,一呼一吸间,赵启只觉心魂安宁,一切烦扰尽数被涤荡清净。
他不懂得许多,但也曾听闻有三世佛之说,也不知这缺的两尊佛代表何种意味。
真慧走到佛前,禅杖一指地上蒲团,示意赵启跪坐,不疑拿起灯旁剃刀,等候执行仪轨。
待赵启跪坐端正,真慧开始沉声诵文。
“愿以此落发,断无始烦恼,除贪嗔痴障;愿以此毁形,守清净戒行,离爱欲缠缚;愿以此出家,弘如来正法,度一切众生。”
“愿尽未来际,精进修持,早证菩提,同归寂灭。”
“虚空有尽,我愿无穷。”
真慧诵毕,赵启重复,与此同时,不疑执剃刀将寸发除净,又以灯灰代蜡,点触九枚戒疤。
不疑留下清理落发,真慧领赵启继续前行,大雄宝殿重归寂静。
“首座,为何寺内不见其他僧人?”
到了殿后小院,赵启还是没见一个僧人,唯药师殿和左右两幢厢房,因而问出疑惑。
“都去山下伽蓝殿了。”真慧推开右侧房门道,“这里无人居住,佛子安顿好行李,便来药师殿吧。”
赵启依言上前,只见屋内床铺桌椅等日用器具一应俱全,打扫得也十分干净。
“此处甚好,只不过小僧的行李都让妙欲佛母给收了去,倒也不须安顿什么。”赵启挠头苦笑道。
真慧闻言却是眉头拧起,见他面含怒色,赵启有种不好的预感。
“佛子入的乃是显宗,要收也是显宗之人来说,何时轮得到密宗插手。”真慧冷哼一声,“更何况,显宗也不会收走佛子的行李。”
赵启先是一愣,随后羞恼和窘迫便让他气血上涌,太阳穴也突突直跳,险些破口大骂起来,好半晌才压下了直接杀入密宗的冲动。
稍作冷静,赵启忽然意识到一个诡异的问题。
密宗在哪?
他扭头越过药师殿仔细看了看,除却蜿蜒没入树林的小路,以及树林尽头的巨大佛像,寺院内便再无其它建筑。
【若密宗不在这里,那威德妙欲和祈殿九,还有第五千秋,都去了哪里?难不成这寺院内还有什么机关密道之类的东西?】
“密宗藏于秘境,非常法能到达。”真慧看出了赵启的想法,他一跺禅杖,严肃道,“佛子不须担忧,待讲完各项事宜,老衲便去密宗,将行李一件不差地取回来。”
赵启点了点头不再多问,毕竟真慧此言已经暗示他不会告知密宗所在,再者他也与第五千秋有约,根本不需要从他这里探听密宗的消息。
【威德丑鬼,这仇我记下了。】
赵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郁闷,强作轻松道:“有首座出手,小僧自然放心,不过还是请首座快些讲了事宜,有些物件娇贵得很,小僧担心被不懂事的人给碰坏了。”
佛子遇到这种事,真慧老脸也有些挂不住,直接领他进了药师殿。
赵启一到殿门就被莲台上的无头佛像给吓了一跳,这座佛殿虽然外表整洁,内里却是落满灰尘,编结蛛网,梁柱朽烂得厉害,佛像也早就褪色开裂,看起来足有百余年没人清扫。
在这么一处破败地,位于供案前的两个干净蒲团显得格外刺眼。
如此诡异的场景令赵启不禁咽了口唾沫,他斜眼看着真慧,对方却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径直坐到了左面的蒲团上。
赵启见状叹了口气,当务之急是取回他的狙击步枪和防弹衣,免得密宗再生事端,任何问题都只是在耽误真慧动身的时间,因此他只能硬着头皮坐到右面。
进殿时天色还亮,出殿是已是夕阳黄昏。
尽管赵启打心眼里厌恶真慧的伪善,但他本人对赵启极为关照,不仅指出了他当前修炼的错漏,而且毫不保留地现出了显宗的合作态度——自赵启入寺到遴选前还有二十七日,在此期间显宗的功法皆可任他修行,真慧和不疑也会进行指导和陪练,所需资源也全由显宗承担,一切只为精进他的玄功,为战胜胤天仇尽可能做好准备。
除此之外,真慧还详细讲解了遴选的相关事宜,遴选一共分为三道试炼,第一道由显宗确定,即上擂台一绝高下,第二道和第三道分别由密宗和大佛确定。
无论显宗还是密宗,都只知道自己这一道的内容,不过真慧推测密宗肯定会利用祈殿九考验赵启的定力。
三道试炼得二胜者将成为真正的佛子,继承大佛衣钵戒律天下。
至于竞争对手胤天仇,不疑曾与他交手过,二人虽未动用全部实力,但半步玄幽的不疑也没有占到便宜,据此推测,他很可能也是半步玄幽,就算没有,也绝对是九层圆满。
最可怕的是,胤天仇今年才十二岁,若非如此,胤弧天枭也不会放任这个家族败类胡作非为,毕竟玄功十层足可称霸一方,更别说他手下还有定脉的数万妖众。
【如此看来,这妖宗七玄脉的强者绝对不在少数,甚至可能有超凡三途的大能存在,加之大佛已有百年未曾现身,也难怪真慧选择教化,原来是真有可能打不过。】
望着真慧疾行离去的背影,赵启不禁摇头苦笑,这才第一天,条条重担便压了上来,他本就身处险境,眼下更是如履薄冰,只要踏错一步,就可能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过去与毒枭军阀厮杀博弈时他都未曾这般紧张和不安,全因那时孤身一人,就算死了也只道是技不如人,可现在还有祈殿九和云韵身陷囹吾,哪怕对方手段通天,他也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否则等待二女的就是比神王宫还要可怖的人间炼狱。
“该去找第五千秋了。”收拾好心绪,赵启便准备赴约。
然而赵启才到大雄宝殿,换了僧衣的不疑便从殿内闪出。
“佛子要去何处?”不疑站定在殿门前,显然是在拦路。
“你在监视我?”赵启蹙眉道。
不疑默然不应。
“你我年岁相近,我不与你说些弯弯绕,我有要事去密宗。”
不疑仍无动作。
“我自知打不过你,但如果你执意阻拦,显宗便别想赢下遴选,这责任你可以试试担不担得起。”赵启先抛出硬话,而后又凑上前好声相劝,“我也不为难你,你且定个时辰,届时我便回来,绝不让真慧发现,如何?”
“你一个俗家弟子何必为了大雄宝寺把命都卖出去,你祖父是神殿的供奉,我是神殿的峰主,算起来咱们才是一家人,况且我是要去见九公主,密宗有多危险你清楚得很,我实在放心不下。”
见不疑眸光闪烁,似有动摇,赵启接着劝诱。
“你也不用担心我暴露了踪迹,此行有第五千秋前辈与我同去,有他照拂绝出不了岔子。若你怕受牵连,我这就写一封证明,将所有责任都揽到我的身上,你只是不好忤逆佛子,才被我寻机溜了出去。”
“不瞒你说,我与九公主已私定终身,胤弧大将军将来就是我的丈人,今日你行个方便,将来我定会百倍报答,便是伤了你祖父的真凶,我也一定严惩不贷。”
不疑闭上眼,想要默诵佛经,赵启却不给他这个机会,补上了最后一击。
“若我猜得不错,你应该还不是板上钉钉的姬家少主吧,否则也不必独自一人跑来大佛座下修行。若是顺利,你便能借大佛名号镇压宵小,若是不顺利……”
“比如九公主在寺内受了欺辱,莫说是你,整个姬家恐怕都要承受大将军的怒火,反过来讲,若能护九公主周全,你这少主之位,还有谁敢不服?”
赵启说完,两人再没言语,如此对峙半晌,终究还是不疑退开一步,传音道:“亥时整归。”
“多谢,我一定准时回来。”赵启松了口气,快步直奔山门。
一路向下,赵启留心观察四周,仍没见其他僧人,甚至连活动的痕迹都无,只是打扫得干净而已。
【总不能显宗的和尚都住在山下伽蓝殿吧,就算如此,人数这么少也不正常,真慧肯定有所隐瞒,搞不好和玉窟佛牢有些关系,过会寻个机会仔细问问。】
路过莲池时,赵启又仔细看看了池中佛像,也没看出个究竟,无论容貌还是衣着,皆不同于山壁中的大佛,更不像他印象中的哪一尊佛陀。
出了山门,赵启一眼就看到在山崖边来回踱步的第五千秋,没等他过去,第五千秋先急匆匆迎上来问道:“你怎的才出来,真慧那老秃驴为何奔密宗去了?”
“我的行李被密宗给骗了去,真慧脸上挂不住,要亲自把行李给取回来。”赵启如实作答。
“哎呀,那些个玩意老夫随便就能帮你拿回来。”第五千秋懊丧道,“原本想让你假扮老夫的友人混进去,可真慧这么一搅和,密宗定会加强戒备,无论是真是假,今夜都不可能再准外人进去了。”
“晚辈也不知会有如此影响……这该怎么办?”赵启闻言心头一沉,赶忙问道。
第五千秋沉吟片刻道:“老夫还有个办法,只是得委屈你了。”
“只要能见到九公主和韵儿,怎样的委屈晚辈都能忍。”赵启没有丝毫犹豫地答道。
“你且听完,这个委屈可没那么好忍,你得装作是老夫带来的近事男。”第五千秋盯着赵启,“所谓近事男,就是向往密宗的信众,若有人引荐,便可进密宗一观,但必须服侍沿途所见的智慧女修炼双身法。”
见赵启没太听懂,第五千秋继续解释道:“用俗话来说,就是你要当个龟公,伺候密宗的女子与僧众交欢。”
“这……”
赵启早在心中猜测了许多,却怎么也没想到是这种委屈,但凡是个有卵蛋的男人,都不会愿意去当龟公,更遑论伺候别人做爱,一时间真有些迟疑,不知是否该应下。
“今夜之行便先作罢吧,莫说是你这样的年轻气盛的小辈,就是一些自诩深沉的老家伙,道心崩溃的也不在少数。”第五千秋并不意外赵启的反应,摇着头道,“毕竟当龟公只是近事男的基本事务,更羞辱的事情还在后面,真正能熬下来的,十之八九都是内心扭曲的禽兽。”
“机会难得,如果错失,再想混入密宗绝非易事,就连这次出来,晚辈也是说服了不疑才能顺利离开寺院。”赵启踏出一步,低头拱手,郑重道,“若是能救得心爱之人,当个龟公算不得什么,还请前辈相助。”
“你小子……”第五千秋想说些什么,喉头滚了几滚,终究还是化作一声长叹。
“罢了,你先做好伪装吧。”第五千秋从袖中取出了一颗小药丸和一张人皮面具递给赵启。
赵启一口吃下药丸,声音立时低哑了不少,戴上面具之后,玄气自行修补着破绽之处,直至彻底与皮肤交融在一起。
在此期间,第五千秋讲起了假扮之人的信息:“记住,你的名字是温千麟,年过半百,是白玉城的一名富商,因早年间资助老夫而相识至今,做近事男十二年,入密宗已有七次,为成俗家弟子,前后将自己的发妻小妾女儿,共计十人送入密宗,今次前来,是要助小女受宝瓶灌顶……”
卧底伪装赵启早就轻车熟路,记下身份对他来说很轻松,然而听到温千麟把自己的妻女送进密宗,他还是不禁心生恶寒,故此打断第五千秋道:“成为俗家弟子,还需要送妻女进这淫窝?”
“这才是第一步,不仅要送,还要伺候你的妻女与僧众交欢,助她们受上师灌顶,证得智慧女,你才算是真正成了俗家弟子。”第五千秋语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在此期间,很多没有玄功的女子都会脱阴而死,撑过来的不足半数。”
“这岂不是草菅人命的邪法?”赵启大惊失色。
“世人皆认密宗为正法,你道如何?”第五千秋反问。
“以人命做耗材,怎可能为世人认可!”赵启怒道。
“你可知这世上能修玄者十不足一,修玄有成者又是百里无一,像你这般年轻有为者,更是千里挑一。”第五千秋神色悲悯,“芸芸众生三万万,便是无缘修玄,又怎甘心一辈子肉体凡胎?”
望着山下灯火,他苦笑一声道:“众生来这五蕴山不为其它,只为求得密宗『即身成佛』的无上秘法,老夫又何尝不是如此?”
说到这里,第五千秋眼中亮起精光,热忱道:“即便是个废人,只要即身成佛,便可一跃玄幽,延寿百年!”
此言一出,赵启瞠目结舌,许久都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难怪,难怪如此……就算是神殿和神王宫加起来,玄幽强者恐怕也不过双手之数,而密宗却能让普通人一步登天,这等机缘,别说是献上妻女,就是为奴做狗,也足以让人为之疯狂。】想到这,赵启也望向山下,【这些流民有多少只为果腹,又有多少甘愿为大雄宝寺赴死……戒律大佛,你究竟在谋划什么?】
此惑得解,它疑又生,首当其冲便是第五千秋的立场。
察觉到赵启的审视,第五千秋也不遮掩,直言道:“老夫求秘法只为延寿,能出入密宗也是大佛亲允,得此恩泽,老夫断不会做那背信弃义之徒,你且放安心吧。”
如此坦白,反倒让赵启面色一窘,只得歉然道:“是晚辈多疑了,此行全听前辈安排。”
“在这地方,多疑是好事。”第五千秋拍了拍赵启的肩,眯着眼笑道,“再者说,就算你不信老夫的人品,先前的约定仍还作数,小公主的初夜魅影,老夫可是梦寐以求啊!”
第五千秋的好色虽令赵启无奈,但也的确让他安心了几分,人情薄如纸,唯有共同利益才是最坚实的保障,这一点在他的佣兵生涯中得到了充分的验证。
“晚辈自当努力。”赵启陪笑道。
待容貌和声音都转变完毕,第五千秋也交代完了温千麟的信息以及近事男的规矩,繁杂的细则短时间难以记下,赵启只需看第五千秋的眼色见机行事即可。
“近事男凡心未敛,只能走外道进入密宗。”第五千秋已然摆出了高人风范,走在头前向山下走去。
“听圣人这般讲,密宗是还有其它入口?”赵启佝偻着身子跟在后面,努力表现出谄媚小人的言行举止。
“山门布有幻境,若无引路人,便是玄幽大能也找不见显宗或密宗的寺院。”
“老奴明白了。”赵启点点头,继续问道:“外道设在山下,不怕流民闯入进去?”
“外道就在伽蓝殿内,那里有密宗弟子日夜值守,莫说是人,就是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密宗弟子?老奴听说显宗弟子都在伽蓝殿布施。”
第五千秋嗤笑一声道:“那老秃驴要面子,怎会以实情相告,显宗弟子除却下山执法的十八戒僧,留在寺内的,唯有不疑一人!”
“怎会这样?”
显宗寺院清冷,僧众定然不多,赵启早有预料,仍没想到会凋敝至此。
“人欲即天道,显宗灭之,密宗顺之,有情众生,众生有情,换作是你,你会选谁?”
“道兄所言极是。”
第五千秋话音刚落,便有一男声从树上传来,惊得赵启一身冷汗,不仅是担心先前的对话被听了去,更说明此人修为高深,远非他所能敌。
“你又偷懒,还想受罚吗?”第五千秋倒是轻松,抬头笑骂道。
树叶沙沙响动,一道人影从中飘了下来,赵启定睛一看,发现是个瘦高的中年僧人,生得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身上袈裟打满了补丁。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首座不知,我如何受罚?”僧人笑嘻嘻道。
“你这恶僧。”第五千秋摇摇头,指着僧人道,“这是伽蓝殿主事,真常上师。”
“老奴见过真常上师。”赵启赶忙上前躬身行礼。
“这是近事男温千麟。”第五千秋继续介绍道。
“哦,你就是那温氏母女的供养人。”真常打量着赵启,笑得瘆人,“你的眼力可真不错,供养的女子皆具相,虽有往生者,却也出了六名智慧女,你那小女儿更是六根清净,年岁轻轻便被上师点了明妃。”
“老奴分内之事,上师谬赞。”赵启拜谢道。
“你既要偷懒,便闪开些,别碍了我们的路。”第五千秋像赶苍蝇一样摆手道。
“道兄有所不知,我那深居简出的真慧师兄,为取回他那蠢笨佛子的行李,竟直接打进了密宗,眼下妙欲守着外道,任谁也不得通行。”真常摊开手解释道,“不过呢,若是道兄肯用去一枚如意袋,料想那妙欲也再拦不了你们。”
“我道如何,原来是受罚太久,想从我这赚个发泄的机会。”第五千秋戳破了真常的心思。
“出家人不打逛语,若没我去肏那妙欲的美穴儿,你们绝进不去寺里,我看这近事男比你要急,怕是等不及想助女儿灌顶了吧?”真常面不改色,反手点出了赵启的异样。
“就你聪明。”第五千秋冷哼道。
说罢,他不悦地瞪了一眼赵启,而后从袖口中掏出一枚白色圆环递给真常。
不等赵启细看,真常便把圆环拿到他眼前晃了晃,炫耀道:“待你成了俗家弟子,这就是你要努力争取的宝贝,修行双身法须得男女散去玄功……”
接下来的话赵启无心再听,因为这圆环的中间有一层薄膜,无论怎么看,都和现代的避孕套相差无几。
双身法要求散去玄功,也就意味着女子的穴芯儿再无保护,这圆环的作用不说自明,一想到祈殿九身为和云韵身处如此险境,稍有不慎就会被射大肚皮,怀上不止哪个淫徒的野种,赵启就烦躁无比,怒火在体内翻腾冲撞,他本想运功将之弹压下去,真常却先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老龟奴,光是听听就硬成这个样子,要是真见了你女儿被上师插穴儿内射,还不得射得满裤裆糊涂!”
低头一看,赵启这才发觉自己的裤裆高高挺起,听到真常的贬损,脑中祈殿九和云韵被人灌满白浊,捧着大肚子给和尚吞屌含精的场景更是挥之不去,粗壮大屌硬得发疼,几乎要把裤带都给撑开。
“啊……老奴自两年前来密宗时射过一次,便不曾行过房事,全为今日能助小女受上师灌顶。”
事已至此,赵启也不敢再去运功,如若被真常察觉,进不去密宗还是小事,万一牵累到那两人……他不敢再想下去,只得口头应承,赶紧将真常糊弄过去。
“像你这般虔诚的可不多了,我看好你。”真常很满意赵启的态度,收起手中的圆环便走在头前领路。
赵启却只能以用力攥拳,直至掌心被抠出血来,脑中的臆想才消散大半。
三人很快行至伽蓝殿前,此时僧众正为排起长队的流民发放粥食,真常也过去帮起了忙,似是故意让赵启在旁观察。
尽管这里看起来与白天并无不同,但赵启已经知晓其中内幕,因而很快就发现了怪异之处——年轻貌美的女子会在领取粥食后被僧人叫去耳语几句,而后她们往往会带着亲人一同进入伽蓝殿。
“自三川乱起,大批流民涌向大雄宝寺,密宗接管伽蓝殿负责施粥,暗中则劝诱合适的女子进入密宗,只要她们肯接受修行,其家人都不必担忧吃住。”第五千秋佯装咳嗽,悄声对赵启说道。
【密宗真是趁火打劫的好手,表面救济流民,实则从中挑选性奴,怪不得要单独设一外道,毕竟寺院空间有限,容不下这么些流民吃住,也不方便管理……】
赵启正思索着,真常已然走到他的面前,笑吟吟道:“可有需要改进之处?”
“外道虽大,却也容不下太多流民,上师应早做打算。”赵启故作惶恐道,“除此之外,老奴不敢妄言。”
“我也是如此打算。”真常咧开嘴,笑得更加瘆人,“你说,做成吃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