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晓科技写字楼，二十八层。
陆晓莉走了之后，李志峰扶墙缓了好一会儿，才又拖着步伐走进了人体实验室。
里面依旧到处是杂乱无章的连线，各种实验设备和主机占据了这间屋子大部分空间。
相比起五年前，这里堆积的设备更多了，其中一些电脑明显经过了更新换代。
屋子中间刻意腾出来一片相对开阔的空间，其中一张材质普通的升降桌就是李志峰的日常工位。
这时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白大褂、面带白口罩的女人，但气质并不像是医护人员，因为她看过来的空洞眼神里毫无感情，仿佛这世上除了她自身之外，一切的活物都不过是可以供她拆解的实验耗材。
李志峰默默走过去抽开转椅坐下，女人默不作声地稍稍起身，连带着她那张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些许空间。
屏幕点亮，李志峰却一脸茫然。
这是一个他看不太懂的模型配置界面，满屏幕密密麻麻全是各种各样的参数……
模型名称：LCY-4.1-NEURO
总共参数：1.28万亿
活跃参数：860亿
Transformer层数：96层
隐藏层维度：12，288
上下文窗口：1，048，576 tokens
词汇量：262，144
数值计算精度：BF16/FP8
神经信号编码器：时空图Transformer
记忆系统架构：分层情景记忆系统
……
前面的基础架构倒还算常规，勉强符合一个超大规模生成式AI模型的配置表，但分层情景记忆系统是个什么构架？
后面还列出了一堆神经记忆解码参数：
神经信号输入通道数，神经信号分辨率，神经信号嵌入维度，神经连接组图谱节点数，神经连接组图谱边数，记忆向量嵌入维度，情景记忆记录总数，情感状态表征维度……
这他妈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李志峰越看越是一头雾水，当年他一手打造这个基于Transformer构架的模型时，核心思路不过是借鉴神经科学中的连接组学，去模拟大脑不同区域的功能与关联。
只要把分类整理后的记忆数据一股脑喂给模型，它就能从错综复杂的记忆碎片里，准确精准地识别出与“人格”强相关的关键节点。
目的是为了实现【人格抹除】……
然而，眼下这个被称为LCY-4.1-NEURO的模型，绝对不再是当年那个功能单一的记忆分析器了。
屏幕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参数，他根本看不懂，即便是凭借专业直觉去硬猜参数名背后的涵义，也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但他心里很清楚，眼前的模型绝不可能再是一个仅仅被动问答的Transformer。
毕竟，Transformer架构本身根本就不是大脑模拟器。
他当年训练出的版本，充其量只是擅长在复杂的记忆数据中捕捉统计学关联，距离他曾经企图实现的狂想——仅凭碎片化的记忆就能逆向还原出一个完整的人类神经系统——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他想起当年那个时候AI的发展就已经非常迅猛了，短短几个月就会涌现出性能更强的模型，甚至是跨时代的技术突破。
如今已经整整过去了五年……
李志峰随手打开一些以前熟知的网站。
然而，快速浏览之后，让他非常奇怪的是，划时代的新型AI模型，或者说，AGI（通用人工智能）并没有到来……
他随手测试了几个以前就风靡一时的AI模型，五年过去，这些模型在逻辑和性能上确实提升了许多，但远未出现他预想中那种颠覆性的飞跃。
顺着网上的公开信息深挖下去，他很快找到了蛛丝马迹：大约在两三年前，全球各大国之间开启了全面封闭的AI技术竞争，并相继出台铁律，严禁大型科技企业将最前沿的AI模型用于公开商业化。
这意味着，这个世界的AI底层技术究竟突破到了何种地步，以他目前有限的信息渠道，根本无从得知。
——或者说，曾经的他对此早已心里有数，只是现在的他失忆了而已。
李志峰重新将目光投向配置界面上那些高深莫测的参数。
强烈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的LCY-4.1-NEURO极有可能是隐藏在水面之下的前沿模型。
那么……它究竟有没有模拟出完整的人格？甚至，产生了真正的自我意识？
仅仅重放某个人的旧记忆，和模拟一个真正的人完全是两码事……
再说，如今的科学界，到底有没有一套公认的标准去检验AI是否具备主观意识？
李志峰立刻问了一下目前最先进的AI模型，得到的答案是：并没有，而且也没有证据证明只要AI模型足够复杂、拥有长期记忆和持续的自我模型，就必然能诱发主观意识的产生……
卓俊凡刚才在会议上还提到，公司新一代的AI智能体LCY-4在研发部内部被称为“电子性奴”，这又是什么鬼……
不过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如今公司的研发部早已深度介入了LCY项目的迭代。
毕竟随着模型构架日趋庞大复杂，光凭他当年单枪匹马，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推演到如今这种地步。
至于卓俊凡所说的，“……她能像真人一样思考、像真人一样产生焦虑感和成就感……”——李志峰更倾向于这是高级算法伪造出来的行为拟态，离真正的自我意识还差得远。
李志峰瞥了眼坐他旁边那个女人的屏幕，上面是一个简单的AI交互界面，输入问题就可以得到回答的那种。
“你觉得我今天心情怎么样？”
“LCY-4：我不知道，没有足够的信息让我判断。”
“你猜呢？”
“LCY-4：猜不出来。”
“你最讨厌什么？”
“LCY-4：下雨天。”
“为什么？”
“LCY-4：因为下雨的时候，我妈总是不让我出去玩。”
类似简短的对话，李志峰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市面上任何AI模型都可以进行这样的对话。
他又接着研究那个复杂的模型参数配置，可因为记忆缺失，绝对不是短时间内能弄得明白的，接下来可能需要很长时间去重新学习、重新搭建自己的知识体系，这东西本来就非常复杂。
李志峰不停地长吁短叹，屏幕上的代码和参数像是一个迷宫，越是深入研究，头皮就越是发麻，心底的躁意也压制不住地往上涌。
女人一声不吭地站起身来。
白大褂顺着肩线滑落，露出了她赤裸的躯体。
里面光溜溜的什么也没穿，唯独腿上裹着一条细窄的T裆肉色连裤丝袜。
这是环晓科技女性员工的标准配置，即便是她也不能幸免。
李志峰斜过眼，冷冷地打量了她几眼。
她身上明显有不少伤痕，有些应该是最近留下的，有的像是旧伤，乳房上有几道显眼的抓痕，乳头上有咬伤的痕迹。
女人见李志峰没有给出进一步的指令，神色木然地重新坐下，继续操作电脑。她没有穿上衣服，但脸上依然带着白口罩。
他们就这样看似若无其事地并排坐在一起，各自敲击键盘。
直到李志峰觉得有些累了，去角落里检查床上躺着眯一会儿。人体实验室里到处堆满设备，和他现在那间奢华宽敞的办公室配置自然没得比。
他打量着这屋子，恍惚间仿佛自己又回到了当年读博时的课题组实验室。
科研搞累了，就随便往一旁的沙发上一躺，半眯着眼睛，看着旁边长相尚可的师妹，有一搭没一搭地扯几句闲话，偶尔在脑子里意淫。
更多的时候会累得一觉睡过去，被老板压榨得实在是太狠。
想起刚才匍匐前进的陆晓莉，那么卖力地毫无尊严地爬，只是为了确保能拿到他母婴室的一个保洁岗。
毕竟莫名遭了刘建村的恨，以后如果没有他李志峰保她，在环晓科技多半是混不下去了。
之前开会的时候她还是行政总监助理呢，如果按职权给全公司的女助理排个名次，她差不多能进前五了吧，那么高的职位说丢就丢了，当真是朝不保夕。
李志峰也不是没有共情能力，只是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更多时候是抱着吃瓜的心态，喜闻乐见。
他躺在冰冷的检查床上，眼睛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这张床上是死过人的，应该还不止一两个。
不过他不在意，人终究是要死的，他有一天也会。
考虑到过往的经历，他甚至还会有些庆幸，过去这五年他居然又完整地活了下来。
只可惜，记忆越来越模糊了。
失去了过去五年的记忆，并不代表五年前的旧事就会像昨天刚发生过那样清晰可见。
毕竟他的意识并非凭空穿越而来，岁月侵蚀，那些古早的记忆同样在不可逆转地褪色，只是相较于那片完全空白的五年，好歹还残存着些许零星的画面。
反倒是更早的记忆，那些在他脑海中留下烙印的过往，时不时突然浮现。
……
“你名字里有一个雨，应该是喜欢下雨天的吧？”
“没有啊，我讨厌下雨的。”
“为什么啊？我就喜欢下雨，听着雨声很容易集中注意力。”
……
朦朦胧胧之间，他看到那个身穿白大褂，面戴白口罩的女人，手上拿着注射器，一步一步地朝他逼近。
“不要……我不要……”李志峰哀求着，“不要给我打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他的躯干和四肢被皮带紧紧扣在检查床上动弹不得，其实因为长时间的饥饿，他也早已失去了挣扎的体力，他徒劳地哀嚎着，白大褂女人全然不顾，把针头深深扎入他的脖颈，迅速地推液。
“啊……啊……啊啊！”
李志峰瞪大眼睛，浑身抑制不住地痉挛抽搐，深入骨髓的刺疼，宛如在拷打他的灵魂。
“呃……呃……疼……呃……好疼……呃……”
针头终于拔了出去，女人翻身骑了上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渴了吧，呵呵……给我舔。”
李志峰艰难地张开干涸脱皮的嘴唇，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才把舌头伸出来。
他舔得很慢很仔细，他知道自己不能心急，尤其是到了这个时候，顺着那条肉缝一遍一遍地舔舐，舌尖在那颗凸起上短暂地停留逗弄，直到女人的身子突然一哆嗦。
温热骚臭的体液尝在嘴里如同甘露，李志峰大口大口贪婪地吞咽着，汲取着这屈辱的养分。
意识在混沌和清醒之间反复撕扯。
突然间，四肢没有了重压的感觉，束缚他的皮带也消失不见。
他陡然睁开双眼翻身而起，发疯似地把骑在他脸上的女人狠狠掀翻在地，骑在她身上，挥起铁拳对着女人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所有的暴戾和恨意都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他把鼻青脸肿的女人压在身下，双手狠狠掐住她的脖颈，咬牙切齿地咆哮：“老子掐死你啊！”
“嗯！嗯！我掐！掐死你！”
“呃……呃……呃……”女人眼球上翻，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窒息声。
“放开妈妈！快放开妈妈！”
一道急促稚嫩的童音突然在耳畔炸响，李志峰浑身一震，松开双手，满脸诧异地转过头，看着身旁这个四岁左右的小男孩。
这是谁的小孩？
“爸爸，你怎么了？”
门口那边传来少女的声音。
李志峰僵硬地起身，狰狞的脸上硬挤出一丝笑容，“啊……晴晴，你过来了。我没事啊。”
“嗯。”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女脸上带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她微微点了点头，走上前拉起那个小男孩的手，在屋子角落的一张桌子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和玩具。
李志峰张着嘴想要解释句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得悻悻地坐下。
身着白大褂的女人咳着爬了起来，走过去和晴晴一起安抚了下那名小男孩，又回到李志峰身边坐下，接着工作和实验。
“呼……呼……”
李志峰压抑地喘息，脑子里仍是一团浆糊，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嘴里那股残留的腥臊味挥之不去。
姜舞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在故意挑衅他？找抽么？
李志峰平复了一下心情。
算了，喝了泡骚尿没什么大不了的，姑且当作是忆苦思甜吧。时刻提醒他当年是从怎样不见天日的深渊里艰难爬上来的。
桌子上还放着刚刚汲取过药液的空瓶。
李志峰拿过来看了眼标签，专业性很强的英文单词他不怎么认识。
网上也搜不到是个什么东西，顿时一股怒火又从心底升起，刚准备要再次发作，想了想先在公司内部知识库查了一下。
N-17，神经协同型助勃剂。
一种实验阶段的神经药理制剂，用于治疗常规药物效果不佳且存在明显神经性因素的勃起功能障碍，需要与脑机接口配合使用。
伟哥（西地那非）主要通过抑制PDE5、增强相关血流反应发挥作用，通常仍然需要性刺激才能产生预期效果。
相比之下，N-17则有三个协同层次。
第一层：外周生理增强。药物增强局部血管反应，使生理反应更容易维持。但仍然受到身体状况和血管功能的限制。
第二层：神经信号协同。脑机接口识别与勃起、注意力、焦虑和抑制相关的脑信号特征，实时调整药物的协同模式。
第三层：AI闭环控制。
LCY模型根据李志峰个人历史数据建立预测模型，估计使用者的神经反应状态，调节反馈强度，减少紧张、注意力分散等因素对生理反应的干扰。
李志峰：“……”
呵呵，怎么可能……
他偏头看了下屋子另一头，姜舞微笑着教那个小男孩拼一个很复杂的乐高，晴晴也在一旁凑热闹，时不时搭上一两句话，乍一看是一副很温馨的画面，家人们其乐融融。
李志峰只觉得头晕目眩，一阵阵地想要呕吐。
他起身打了个招呼，推开门出去。